第456章 神灵的游戏(十五)
松塔的主人虽已不在了,但胡桃木摇椅的旁边,圆形的小茶几上,还一左一右放着两只茶杯。前方的小火炉上,茶壶也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壶中的水已经干涸了,留下些许茶垢。那情形,就像主人原本坐在这里喝着茶水烤着火,临时有事离开了,却再也没有回来一样。
可温斯顿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他一言不发,快速地把整个松塔搜了一遍。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查理的踪迹,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留在松塔的,只有时光流逝带来的衰败场景,以及被灰尘覆盖了的许久之前留下的打斗痕迹。
这证明,松塔里确实经历过战斗,那查理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现在又在哪里?
松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的气息。”缠绕在温斯顿手腕上的金色小蛇,从他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又怂又可怜。它能感知到这个现任主人的气息越来越可怕了,不等他问,就赶紧解释道:“迷雾里的法则很乱,是……是整个空间的紊乱。时间走得很快,又走得很慢,跟外面不一样了。”
松果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果,金色小蛇被上任主人弗洛伦斯调教过,但表达能力也依旧像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性子里,还带着点稚气。
温斯顿倒是听懂了,“你是说,灰帽街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了?”
小蛇猛点头。
温斯顿的心猛地揪起,他以为自己只是迟了七天,可现在告诉他,不止七天?
查理究竟在这迷雾里待了多久?他度过了多少难熬的时刻,又跟谁在这里发生了打斗?理智告诉温斯顿,查理聪明、果敢,一定会在危急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如果迷雾最终通向的是迷宫,他不会是那个无助地躲在松塔,只会等待救援的人,他会像曾经的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一样,勇敢地走向迷宫,去探寻未知。
可……去他的理智!
温斯顿现在很想杀人,他立刻问小金蛇,能不能感知到松塔里究竟过去了多久。可小金蛇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它只是觉得,应该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这个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呢?
对于预兆石板来说,时间可真是个难以估量的存在。它们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百年千年仿佛都只是弹指一瞬。
可有的时候,只是短短几年、几个月,都好像过去了很久了呢。
恰在这时,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松塔外传来。
阿奇柏德们也早跟着首领的步伐闯入灰帽街了,不用温斯顿吩咐,就对整条街进行了排查。结果是令人心惊的,灰帽街上的草木全部枯萎,家家户户在撤离时没有带走的食物全部腐烂,且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尸体。
“这里有一个!”
“这里还有!”
接二连三被发现的尸体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血肉已经高度腐烂,身上穿着的衣服还能看得出款式,但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外衣和鞋子几乎都被扒了。
仅能从部分没有被取走的随身物件来判断,他们正是这七天里进入灰帽街的人。里面有黑甲骑士,也有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首领,粗略统计,进来的人几乎都死光了。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至少已经死了几个月。”前来报信的阿奇柏德,说话咬牙切齿,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暂时没有发现查理、迪兰、大卫和露纳的身影。”
这个时候,没有发现,反而是最好的发现。
至少,他们还有活着的希望。
亚当带着索菲亚匆匆赶到,索菲亚在那天脱口而出“神灵的游戏”这个预言后,就陷入了昏迷。
神灵血脉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猛烈,饶是阿奇柏德们早有心理准备,看着昏迷不醒的索菲亚,一个个的心都止不住往下沉。
索菲亚,实在是太年轻了,她比首领都年轻了许多岁,也就比霍格大一点而已。
好在索菲亚还是醒了过来,但当她坚持要亚当将她再次带到灰帽街,看见这里的衰败场景时,她就知道自己还是晚了。
或者说,她看见的未来,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无法阻止。
“查理应该已经进入迷宫了,神灵的游戏正在上演,胜负是——”索菲亚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亚当搀扶着她,手上都不敢太用力。
索菲亚抬眸,愈发变得透明的眼珠子,清晰地倒映出温斯顿的身影,“未知。”
未来藏在迷雾中,隔着迷宫高高的围墙,再无法窥视。
这时,萨洛蒙也从后门进来了。阿奇柏德跟魔法议会的人在搜查灰帽街,他就带队去了地下暗河。
路过松塔后面那棵松树时,他又停留了片刻,这才进来。
萨洛蒙的风格依旧冷肃,微微蹙着眉,开口没有半句废话,“地下暗河里也有尸体,乔治的两个队员。但除了尸体,没有虫子,没有老鼠、蝙蝠,太干净。”
佩西冯也来了,他从前门进,“被封闭的空间,加速流动的时间,会带走所有的生机。我看过了,整个灰帽街,连一片蜘蛛网都没有。”
萨洛蒙:“树也死了。”
胡安带来了最终的死亡名单,人员跟派进来查探的人一一对应,最终显示失踪的仅有一人——乔治。
唯一的失踪者,也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人齐齐看向温斯顿,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眼中,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谁知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法尔法拉外的战斗,是不是已经打响了?”
胡安微怔,随即点头,“是,按照会长……之前的命令,海伦墨洛温阁下已经联络各方的盟友,发起了反击。”
温斯顿:“秘教派了大量人手阻拦我,虽然拖延了我的脚步,但自己的损失也很大。现在正是反击的时候,亚当。”
“在。”亚当正色。
“你抽调一部分人手,去法尔法拉。”温斯顿的声音越平静,蕴含的气息越恐怖,“不用恋战,打完就走。”
亚当心中一凛。
报复式打击,纯禁咒袭击,一波即走,绝不恋战。阿奇柏德最凶狠的反击手段,堪称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是!”亚当掷地有声。
温斯顿的目光又落到索菲亚身上,“你跟着我。”
索菲亚刚想开口再说什么,温斯顿又看向萨洛蒙,“我不是查理,没有那么好说话,人是在玛吉波出的事,我知道责任并不在你,但——你也要知道,嘉兰如今为什么还存在,法尔法拉的背后,究竟保护的是谁。”
如果不是查理在苏黎耶力挽狂澜,嘉兰早分崩离析了。那战争的堡垒法尔法拉,保护的也是广袤的嘉兰国土。
为了人类同盟?多么空泛的一句话。
“转告阿芙雷团长,我需要看到嘉兰的行动,否则下一次,我的禁咒就会落在国境线内。”温斯顿声音冰冷又残酷。
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萨洛蒙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想要低下头去。但他仍然抵挡住了,直视着温斯顿的眼睛,道:“阿奇柏德闪电袭击过后,嘉兰一定、全力出击,我们绝不会坐享其成。”
萨洛蒙明白,阿奇柏德的重心在西南线。他们要切断羽衣王国大军的后路,直捣他们的老巢,而法尔法拉——注定是他们嘉兰、是黑甲骑士团自己的战场。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魔法议会,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对于一位忠勇的骑士来说,自己的帝国大厦将倾,需要靠外人来保护,本就已经是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了。
现在还让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陷入险境,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会亲自前往。”萨洛蒙沉声。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地位特殊,但灰帽街已经出事,对于秘教来说,已经失去了最大的出手价值。而且,这里有高等魔法学院、玛吉波分会以及那么多法师塔坐镇,又位于嘉兰腹地,在城内局势已经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再继续留守在这里,也是一种退缩。
更何况他在的时候,也没能保护查理,不是吗?
温斯顿没有管萨洛蒙在想什么,也不在乎黑甲骑士团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调动,他只看结果。在结果出来前,一切都是废话。
佩西冯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神灵游戏知道的不多,基本由魔法议会转述。对于此次事件,他深感遗憾,但他也知道,这种遗憾,不能当着温斯顿的面说。
那将是对这位年轻首领最大的冒犯和挑衅,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也能预感到,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不论如何。”佩西冯对温斯顿点头致礼,随后又看向胡安,“高等魔法学院愿配合各位的行动,我们永远站在人类与正义的一方,也将永远拥护并等待查理布莱兹先生的归来。”
会长不在,魔法议会上下必定人心动荡。
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朱利安,又偏偏是最擅长玩弄人心的“魔鬼”。佩西冯的表态,代表了高等魔法学院的立场,将站在查理这边,拥护他的地位,也提醒了胡安。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趁着会长不在的时候,摘取他的胜利果实。”胡安的脸色堪称阴沉,这位最懂得贵族做派、最擅长左右逢源的人,在此刻表现出了对查理的绝对忠诚。
可他真的忠诚吗?这份忠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质吗?
灰帽街,松塔。
浑身是血的露纳,在见到查理的那一刻,精神骤然放松,没说几句话,就彻底晕了过去。迪兰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和查理一起把他扶住,再平稳地放到地板上,紧接着为他治疗。
露纳身上的伤,堪称触目惊心,饶是以查理的见识,眉头都忍不住深深蹙起。他不知道露纳是怎么一个人坚持那么久的,再次看向他的眉眼,曾经的稚嫩、青涩,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迪兰也面露不忍,一边帮忙包扎,一边低声痛骂朱利安。然而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真正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
露纳醒来之后,查理给他端上了亲手熬煮的加了魔法药材的食物,看着他吃下去,恢复了些精神,张嘴第一句话就是:“露纳,你在灰帽街待了多久了?”
“半个月?”露纳想着,脑袋还有些胀痛,“我不记得了,灰帽街见不到太阳和月亮,望出去永远只有迷雾,根本分不清时间……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杀、一直在杀……”
那真的是极其痛苦的经历,足以让灵魂麻痹,丧失对一切的感知。
迪兰立刻就明白查理为什么要这么问了,转头看向查理,“我们的时间对不上?”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时间是最基础的法则之一,空间都那么紊乱了,没道理时间还是正常的。你还记得伊格纳修斯戏法吗?”
迪兰恍然。
伊格纳修斯戏法就是时间的魔法,通过时间的错位,将自由城邦与外界隔绝。而时间这个东西,比空间更难琢磨,掌握的人少,往往出手就是绝杀,且极难破解。
露纳还没彻底缓过来,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只是好奇发问:“那个黑骑士徽章,怎么会在怪物的身上?”
迪兰一说这个就来劲了,“那是我们特意放的!”
在抓到假温斯顿后,查理说他好像找到联络其他人的办法了,而这就是那个办法。
迪兰刚开始还不解,查理跟他解释后,他就什么都懂了。
这一切,都要基于查理对于“无脸怪会撕下活人的脸皮,伪装成这个人,去骗取别人信任”的这个猜想。
在这个猜想里,被撕掉脸皮的受害者,以及被骗的人,都会是被困在迷雾中的人类。
查理和迪兰是因为在迷雾涌现的那一刻,就在一块儿,且是一方紧紧抓着另一方的姿势,所以他们没有被迷雾分散。但查理猜测,其他人大概率都是分散的。
但如果骗局成立,无脸怪就像成为失联的人之间的,桥梁。
假设大家处在不同的空间,无脸怪在空间a撕下了一张脸皮,做了伪装,就势必要跑到空间b去骗人
a和b就此串联。
于是查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口袋里存着的几枚黑骑士徽章拿出来,假意与无脸怪在街上周旋,趁着战斗的间隙,将徽章悄悄放在他们的身上。
无脸怪成了迷雾中的“信使”。
结果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联络的方法也是正确的。
查理还利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对徽章提前进行了二次锻造,刻印下了特殊的传送魔法。在成为传奇法师后,查理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进一步加深,运用得也更灵活了。
当露纳顺利发现徽章,徽章就成了迷雾中的一个稳定的传送锚点。再有松塔这个特殊空间的庇护,在不断的尝试下,传送得以成功。
露纳听完,恍然大悟,不过紧接着他又担忧起来,“大卫呢?他当初和我几乎同时闯入松塔,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他还没回来吗?”
查理缓缓摇头。
露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回来的,其他散出去的黑骑士徽章,暂时都没有回应。
迪兰看着露纳充满失望和担忧的眉眼,有心想宽慰几句,但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待还在继续。
战斗也还在继续。
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无脸怪,成为了这条街上永恒的旋律。不过有了露纳的加入,哪怕他因为伤势过重暂时还不能投入战斗,松塔内的士气都高昂了不少。
查理也一直在思考,时间的奥秘。
其实在记忆宫殿里见到贝克特的时候,他就在怀疑了。
贝克特是在新历300年死的,他进入迷宫,见到了十二年前死亡的阿耶和墨菲斯,这没有问题。但他在迷宫里其实并没有待很长时间,不久他就离开了。离开之后是在亡灵界,他很快就碰到了先知,所以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哪一年。
如果那仍是新历300年左右,距离现在,又是三百年过去了。可他真的有在外面待那么久吗?贝克特也不知道,因为他后来的记忆都是先知篡改过的了。
在查理看来,三百年,变量太大。
梦境之神直到这两年,才开始参与黑镜一方的计划,中间那么长时间,是空白的。这个空白很可疑。
最糟糕的可能是,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也是不对等的。贝克特看似在里面待了不长的时间,但其实外面已经过去了很久。
就像纪白曾经学过的那句诗,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可在查理看到的记忆里,阿耶和墨菲斯好像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迷宫里不断有新死的亡灵进入,如果时间流速不一样,那以他们的头脑,不该发现不了才对。
核实一下亡灵们的死亡时间,不就可以了?
还是说,时间流速的不同,其实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在朱利安发现有人出逃,让先知去将他抓获的时候,时间的轮盘,才开始异常的转动。如此一来,后续就算再有人出逃,当他出去时,外面也已经物是人非——或许那个时候,朱利安都已经成为托托兰多的唯一真神了。
如果是这样,那朱利安竟能主动操控迷宫里的时间,太过可怕。这跟迷雾导致的法则紊乱可不一样,法则的紊乱并不可控。
再深入地想,朱利安似乎……并未对预兆石板有太过执着的追求。石板充当的,更多是挑起争端的工具,譬如最初的玛吉波风云一样。
不执著、不强求,是否意味着,他本身就拥有足够的实力,或是……更强的底牌?
操控时间的能力?
另一件逆天的法器?
查理越是思考,直觉就越糟糕。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给了他迎头一击。
大卫找到了。
查理用同样的方法,将大卫带回松塔。这本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在看到他的那一秒,不论是他,还是迪兰、露纳,都感到不可置信。
原本大约在四十多岁,沉默可靠,拥有着坚实臂膀的大卫,再见时,衣衫褴褛,鬓角也已经斑白。他抬起那张多了些许皱纹和风霜的脸,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陈旧的伤疤。
他的背好像有点弯了,一条腿,也不自然地弯折着。
“少爷。”他的嗓音沙哑而粗粝,只有这个称呼,一如既往。在看到查理的那一刻,他仿佛完成了什么夙愿,一口积压的暗红色的血吐出来,整个人的生机都开始疯狂流失。
“大卫……”查理连忙双手扶住他,跟着他一起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大卫,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哐当。”大卫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迪兰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的魔杖也已经断了。露纳手忙脚乱地拿出查理这几天刚刚炼制的治疗药剂,红着眼睛往大卫嘴里灌。
“大卫你快喝、你快喝啊,不要吓我……”露纳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浓浓的哀求。
等到三人将大卫安顿好,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露纳的魂好像还没回来。迪兰也沉默着,他以为露纳身上的伤就已经很触目惊心了,但在看到大卫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恐怖。
好在大卫无愧于阿奇柏德之名,最终还是熬了过来。当他重新苏醒,他告诉查理,他已经在灰帽街待了大半年了。
又或许是一年?
他记不清了。
饶是他身为阿奇柏德的一员,习惯了绝地求生,魔法口袋里有充足的储备,所有的食物、药剂,也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地被消耗殆尽,最终他甚至吃起了无脸怪。
拥有魔兽特征的无脸怪,或许跟魔兽也有相似之处?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开始在灰帽街打猎。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发现迷雾会吞噬尸体这件事,但幸运的是,还没来得及消失的无脸怪还是可以吃的。
至少他因此活了下来,有了继续战斗的力气。
最终,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容颜的苍老,血液里的腥臭,浑身的伤疤,都是时光的刻刀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大卫本不愿意说出来,但他知道,查理少爷很聪明。你不说,他也会猜到。
为他提供更多的信息,是大卫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的。
可少爷怎么落泪了呢?
大卫有些慌乱起来了。
“大卫。”
查理的灵魂因愤怒而颤抖,他的身体,为他所爱的人流泪。他并不觉得这是件丢脸的事情,他还能流泪,说明他还真实地活着,“大卫,谢谢你坚持到现在。”
我一定、一定会带你回去。
一定。
接下来的日子,松塔里的气氛都难言的沉默。
大卫被安排到三楼,查理原来的卧室修养。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露纳,但露纳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而他的那颗坚强跳动的骑士之心,也不容许他继续休息下去了,于是再次提起剑、拿起盾牌,加入了战斗。
迪兰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里继续研究无脸怪的尸体,除了时不时出来补上灵魂蜡烛,他几乎已经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他憋着一股劲儿,因为大家都一样,都想做点什么。
查理和露纳打起无脸怪来越来越娴熟,魔法师和骑士的组合,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他们本就有相当的默契,甚至还能在战斗时,顺便做些小实验。
譬如,如果无脸怪能够带着黑骑士徽章穿梭于不同的时空,那么,他们能不能追着无脸怪,直接进行穿梭呢?
露纳自告奋勇地要成为那个试验的人,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他就是那个从其他时空过来的人,他有经验,而查理,需要留在松塔坐镇。
查理看着他异常坚定的眼神,最终答应了,“一切小心。”
露纳重重点头,“我知道。”
实验开始,查理已经没有多余的徽章了,所以他用金币替代。在金币上同样镌刻传送魔法,由无脸怪带走。
露纳则在后面追踪。
可惜,一次又一次,都宣告失败。
要么,携带金币的无脸怪始终在这条街上徘徊,妄图杀死他们,最终不得不将其反杀。要么,露纳追着无脸怪进入迷雾,但迷雾中紊乱的规则并不利于追踪,几次迷失方向后,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在这个过程里,露纳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着与韧劲。哪怕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也只是恼怒地一拳捶在墙上,然后调整好情绪,对查理说:“继续。”
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因为大卫的情况着实令人揪心。
大概是因为吃多了无脸怪的尸体,大卫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不可逆的变化。他的血液变得腥臭、浓稠,连身体都不可避免地开始散发出跟无脸怪相似的气味。与此同时,他的生机也在不断流失,根本不足以靠一顿丰盛的晚餐、一瓶药剂来挽回。
查理等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情况不断恶化,但凭借他们身上的药物储备,以及那蹩脚的治疗魔法,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
严格来说,此时的大卫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完全的人类了。
这让查理想起了老鞋匠和赏金z。
迪兰作为弗洛伦斯的忠实拥趸,作为一个死灵法师,显然也想到了。他看着不断被送到他面前来做研究的无脸怪的尸体,眸中的光明灭不定。
查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需要遵循大卫自己的意愿。”
不等迪兰开口回话,炼金实验室的门口,就传来了大卫的声音,“什么?”
查理和迪兰齐齐转头,看见大卫抬手撑着门框,出现在门口,都惊了一下。查理快步走过去扶住大卫,“你怎么起来了?”
大卫:“躺得太久了,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大卫就又说道:“查理少爷,你知道的,虽然我没有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但我也是他们的一员。”
躺在床上腐烂而死,不是他的结局。
“大卫。”迪兰目光灼灼,深吸一口气,“你愿意成为一个不死生物吗?就像赏金z一样。但我不会让你跟我签订灵魂契约,你仍然是自由的,只是将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
语毕,迪兰又看向查理,“查理,你信我吗?”
不是不信,如果事情落到查理自己头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并勇敢地跨出那一步。但当事情落在他在意的人身上,要让他们去冒险时,他会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犹豫不决。
可他也知道,大卫跟他一样。
“让我试试吧。”大卫不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查理悄悄攥紧了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否定的话。
计划迅速推进。
迪兰的实力比不上弗洛伦斯,但弗洛伦斯开始尝试将人转变为不死生物时,也就跟他差不多的魔法等级,由此可见,实力并非门槛。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可以提取出记忆中相关的部分,为迪兰提供思路。而迪兰经过连日来的研究,对无脸怪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两者结合,他确实有一定的把握。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缺乏必备的材料。”不论是举办转化的秘仪,还是布置炼金法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们只能对灰帽街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掘地三尺,妄图从灰帽街居民的住所里,找到合适的材料。
可这个概率能有多高?
微乎其微。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几天,又一枚黑骑士徽章有了反应。这回从迷雾中归来的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乔治被查理拉过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人还是懵的。紧接着,巨大的惊喜席卷了他的大脑,“查理!露纳!还有迪兰,你们都在,太好了!”
查理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还有身上相对完好的盔甲,蓦地察觉到什么,立刻发问:“你进迷雾几天了?”
乔治挠挠头,“两天?还是三天?”
露纳:“什么?!”
此时距离查理进入迷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果他没有计算错误、感知也没有被迷雾扭曲的话。
乔治才进来两三天?这是什么运气!
迪兰甚至不可置信地绕着乔治走了好几圈,那冒着探究欲望的眼睛,把乔治吓得抱住了自己,“怎、怎么了?”
露纳当即忍不了了,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迷雾里发生的事情,加起来的话比他这些天说过的还要多。
松塔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乔治听完,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没觉得自己有过这样的好运,可事实又摆在他眼前,他不过就是进来转悠了两三天,就成功找到了查理。
天啊,果然幸运会眷顾善良、正义又勇敢、努力的他吗!
这份幸运,甚至眷顾到了此刻的松塔,因为乔治身上带了不少食物以及魔法材料。这些魔法材料是迪兰为了追踪骨头小本的踪迹,布置炼金法阵时用剩下的。
乔治当时负责给灰帽街清场,东西就正好落在了他手里,由他整理并带走。
“快快快,跟我走!”迪兰拉着他就往炼金实验室跑。
查理和露纳心头火热,但都没有上前打扰。
大卫的状态已经越来越糟了,此刻还躺在三楼,卧床修养。露纳继续守塔,自觉有了希望,精神都亢奋了不少,神情里又透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来,而查理去看了眼大卫后,重新思考起了时间。
乔治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迷雾中的时间法则,确实是错乱的,且不可控。乔治的出现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是绝对有利于他们的,如果是朱利安在幕后操控时间,他大概率不会这样做。
这个消息,好,也不好。
好的地方在于,不是朱利安在背后操控,他们就不会太过被动,朱利安的实力可能也没有查理先前猜测的那么恐怖。不好的地方在于,全凭运气的情况,太难捉摸了。
不一会儿,乔治从楼上下来。他只不过是给迪兰送东西的,留下东西又被迪兰赶出来,简直毫不留情。
查理见到他,很快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进入过松塔吗?”
乔治点头,“我找过你们,但没找到。整个灰帽街就我一个,好瘆人,跟我一起进来的队友也都不见了,我就只好继续找,这就找到了那枚徽章。”
查理:“那你有在炼金实验室找到本的骨头吗?”
“你说这个吗?”乔治从身上摸出了一节指骨。
果然。查理接过那枚指骨,紧接着又从身上掏出了另外几枚。露纳和大卫都在松塔拿到过骨头,并带在了身上。但这些骨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本的灵魂之火。
只有查理这个松塔里的骨头,是有微量的灵魂之火残余的。至于为什么是微量,是因为启动炼金法阵进行追踪时,已经消耗了部分。
查理大胆猜测,自己和迪兰,也就是当时的朱利安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不同时间重叠的锚点,是地基。
最终,迷雾散去,所有的时间线坍缩,都会坍缩到这条时间线上。
但纵使发现了这点,好像也没什么用。时间依旧是错乱的,外面也依旧迷雾笼罩。
灰帽街外,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查理不由得望向窗外,哪怕他只能看到迷雾,但他仍然忍不住想,此时此刻,迷雾的外面会是什么时间,又有谁在等候?
乔治进来得太早,所以外面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才短短两三日不见,但看着此刻的查理,他又清晰地感知到,好像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查理变得消瘦了不少,身上的法袍也多有破损。忧郁的眉眼微微蹙着,通身的气度比起之前来,更显沉静。他好像变得更强了,但也……让人忍不住心疼。
乔治始终记得,他在灰帽街上跟查理的初遇。那个时候,查理最大的烦恼,还只是如何成为一个魔法学徒。
“你、你在想什么,查理?”乔治忍不住轻声发问。
“我在想,迷雾里面的时间是紊乱的,那迷雾外面,跟我们的流速,是不是也不一样。”查理回头,耳朵上的金绿猫眼是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朱利安或许不能控制迷雾里的时间流速,但迷雾是他招来的,他大概率也能决定,什么时候让迷雾消散。”
相比起松塔里的静默,此时的嘉兰西线,已是烽烟四起。
里昂单手压着腰间的剑柄,迈着匆匆的步伐,登上城墙。他微喘着气,往前看,大约十公里开外,原先是勇者峡谷的地方,苍翠绵延的山脉已经在大灾变中被夷平。紧接着,查理站在幕后,以嘉兰王室之名,从苏黎耶发出密令,在此用魔法缔造了一个“移山填海”般的奇迹。
一道巨大的战争的壕沟,横梗在了大地上,远望是黑色的,宽阔如奔涌的苍伽河。但它又不像河流那般蜿蜒,形状如同犬牙交错,似要将所有来犯之敌全部撕碎。
其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里昂即便拿着远望镜,亦或用上魔法,也难以看清壕沟的情形,但壕沟的后方,一个又一个哨塔已经拔地而起。
从壕沟到法尔法拉的这十公里广袤平原,是嘉兰为自己设立的最后的缓冲区。高耸的哨塔林立,魔法的箭矢已经装载完毕。
“咻!”
“咻、咻!”
就在这时,一道又一道身影,掠过法尔法拉的上空,越过壕沟,朝着更远的方向而去,刮起的劲风让法尔法拉上空飘扬的帝国旗帜,都猎猎作响。
那些人里,有身穿法袍的强大魔法师,也有骑着各类飞行坐骑的骑士。而更远的地方,距离法尔法拉大约还有百公里的红魔滩,激烈的战斗已然打响,黑色的烽烟直达天际。
阿奇柏德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图钉手持镰刀,划开空间的通道,像一个真正的死神,将死亡的危机带到了羽衣王国的大军里。阿奇柏德的身影几乎是刚一出现,禁咒就已经砸了下去。
不需要提前的酝酿,不需要漫长的施法,魔法禁咒卷轴,直接拉开复仇的序幕。
“轰——!”
霎时间,庞大的炼金巨像被无情掀翻。无数的炼金造物被轰成了碎屑,一顶顶营帐被整个拔起。士兵们四散惊逃,可在这样强大的攻击下,连哀嚎,也只有短促的一瞬,就被巨响淹没。
炼金研究院以及秘教对于阿奇柏德的报复都早有预料,但很显然,他们都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该死,他们不该在玛吉波忙着救人吗!”
果然是阿奇柏德的屠夫,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率先想到攻击!攻击!
“反击!”
“快!”
反攻的号角吹响,然而那些突然出现在头顶的黑袍巫师,已经如同索命的恶鬼,抬起手中的魔杖,晦涩拗口的咒语如同疾风骤雨落下,化作杖尖璀璨的金光。
一个又一个禁咒砸下去,地毯式袭击,毫无回旋的余地。
弥漫的烟尘中,透明的防御结界颤颤巍巍地矗立。无数炼金术士隔着透明的屏障望着黑袍的巫师,一时都分不清,身上的颤栗,究竟是面对强敌的兴奋,还是恐惧。
同样位于战争前线的海伦,则是眸光骤亮。
在得到会长大人的准许后,她再次对秘教发起了攻击。但毕竟人手有限,盟友们又总是“瞻前顾后”,敌我双方人数悬殊,她打得很是艰难,可现在——阿奇柏德来了。
“跟上他们,配合他们的行动!”海伦一声令下,率先出手,一道魔法拦住秘教的一位法师。
谁都看得出来,阿奇柏德是在报复。快准狠的报复,要如何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那就是保证他们的施法空间。
拦下妄图阻拦的敌人。
电光石火间,海伦已经快速调整了自己的进攻思路。
以阿奇柏德的风格来判断,他们这一波攻击必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光这一波,就足以重创敌人的尖端力量。所以他们也不必在此久留,打得同样要快、要狠。
“别留手,打完就撤!”
“快!”
海伦断喝的同时,抬手打出新的魔法信号,以便离得远的同伴也能接收到讯息。
自此,战争的节奏被陡然加快,如同一架疯狂的绞肉机,开始迅速切割。
敌军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有着巨大的人数优势,还有海量的炼金造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即便阿奇柏德够强,也能达到蚁多咬死象的效果。
更何况,秘教还有那么多速成的传奇法师。
可当他们出手,展现出了肖似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能力之后,阿奇柏德的怒火显然又升高了一寸。
“劣等的假货,肮脏卑劣的神灵走狗!”亚当拔出长剑,身形快如闪电,直取对方头颅。作为年轻一代,亚当的实力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想要连续施展禁咒,还是有些勉强。
他能够施展的禁咒,也是温斯顿上台后改良过的简易版本,威力其实介于高阶魔法和禁咒之间。
但那又怎样呢?
禁咒暂时续不上,他还有剑啊。
突如其来的近身战,让正在施法的秘教法师都来不及躲闪,只得仓促地瞬发防御魔法。亚当毕竟不是魔剑士,手中长剑真正能打出的攻击并不强,破不了传奇法师的防御。
“蠢货,我也是法师。”亚当反手就是一个强袭魔咒,近距离爆杀,“砰!”
鲜血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