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约律那图(四)
所有人都惊叹于约律那图的乱世盛景,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心里发问:它为何会出现?意义又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温斯顿最终和亚契、赫尔蒙特大公,一起走进了中央高塔。
在那座高塔里,城主和大神官对坐而谈。
金发碧眼的城主,刚刚通过高塔内部的传音法器,将胜利的消息通告全城,分享喜悦。但此刻背着人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那般轻松。
“神灵或许容不下我们了,我们要早做准备。”他说。
“这不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大神官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上挑。桌上的茶壶便自动飘起,为城主倒上一杯热茶。
而他自己,他喜欢喝加了冰块的樱桃果酒。
他摇晃着水晶的酒杯,抬手支着脸颊,说:“当神灵内斗时,我们就是祂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但当这颗棋子表现得将要脱离掌控时,祂们第一个要消灭的,就会是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你是愿意放下你的武器,继续回去当棋子呢?还是被杀死?”
城主:“如果我们愿意永远当棋子,约律那图,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不是吗?”
大神官:“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了。”城主喝了口茶,又将茶杯放下,“我会尽快安排,将一部分人秘密送出约律那图。奥伯伦,为他们祝福吧。祝愿他们,能在新的时代繁衍生息。”
大神官打趣道:“只有祝福吗?不给他们留一个光复约律那图的任务?”
城主缓缓摇头,言语真挚地说道:“快乐地活着,不好吗?如果我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约律那图仍旧在神灵的手中覆灭,那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甚至是这个时代,都无法达成屠神的目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当他们终有一日,拥有向神灵举起屠刀的力量时,不需要我们留下什么话语,我相信他们也会去做的——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约律那图的血脉。”
大神官屈指点着酒杯,面露思索,蓦地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既然这样,那就得隐姓埋名了,不如就叫他们……布莱兹吧?它的意思就是快乐的人。我会衷心地祝愿他们,跨越时光的河流,延续到众神陨落的那一天。”
城主颔首,“那就多谢大神官阁下了。”
大神官笑笑,冲他举了举酒杯,“小维吉尔,你忘了吗?我才是那个亲眼见证约律那图从诞生到现在的人,它就像我的孩子,而我也理应护佑你们所有人。”
城主看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好。”
等到城主离开,大神官独自一人喝着酒,似在沉思,又似百无聊赖。
不多时,轻薄的纱帐无风自动。
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学者的长袍,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稍显平庸,但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特别。
走到近前,他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鞋子,将它们规整地放好。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万遍。
“科西莫阁下,放过我的鞋子吧,约律那图都要灭亡了呢。”大神官阁下嘴上打趣,身体却很诚实,把光着的脚缩回了他宽大的衣袍下。
名为科西莫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奥伯伦。”
奥伯伦挑了挑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科西莫神色平静,“我应该说什么?”
奥伯伦反问:“你都要杀我了,还来问我应该说什么吗?亲爱的神灵啊,我可是你最虔诚的信徒呢。”
“是吗?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在心里诅咒我吗?”
“哈。”
奥伯伦耸耸肩,“这是污蔑。”
科西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隔着氤氲的雾气,他看着对面的人,平庸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虽然我也是一位神灵,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想要杀你,也并不想要毁掉约律那图。我以人类的身份在这里行走,与你交谈,共筑这座无与伦比的高塔。我名创造,怎会想要毁灭自己亲手创造之物?但你——奥伯伦瓜伊塔,却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对吗?”
“不,你错了,科西莫。”奥伯伦稍稍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小茶几上,也看着他,“我想要杀死神灵,但并不想杀死科西莫,只是科西莫恰好拥有另一个身份。”
科西莫继续问:“那如果世上仅剩我一个神灵,而你有机会、有能力杀死我,你会动手吗?”
奥伯伦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
说完,他自己笑了。
那是爽朗的,毫无心理负担的笑,笑得他又歪倒在那软垫上。
科西莫无奈摇头。
奥伯伦笑完了,继续支着侧脸看他,“这么多年,你在约律那图行走,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你的身份。作为大神官,在预感到约律那图覆灭的未来时,我本应向你祷告、忏悔、求助,但我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是光明与黑暗都容不下约律那图,太阳和月亮,将共同摒弃这片土地,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像伊格纳修斯一样被剥夺神格。”
科西莫静静聆听,等待他的下文。
奥伯伦:“不如,作为伟大的神灵,你答应你最虔诚的信徒,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科西莫:“什么请求?”
奥伯伦稍稍正色,“我刚才答应了我那位城主大人一件事,要以大神官的身份,庇佑一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会提前离开约律那图,远离故土,在外独自度过漫长岁月。但我这大神官,除了祝福他们之外,也并不能做到太多。所以,我不需要你拯救约律那图,神灵大人,但我需要你——能够抵挡住岁月侵蚀的你,在必要的时刻,对他们施以援手。”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良久,重又抬头,看向奥伯伦,“奥伯伦,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保下你,让你成为新的魔王,赐名为——智慧。”
“可那多无趣啊?”
奥伯伦眨眨眼,姿态复又变得散漫,但散漫之中,又透出几丝狂悖来,“约律那图,不过短短五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五十年。科西莫,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后悔与我相识吗?不,科西莫,我们缔造了一个奇迹不是吗?如果不是约律那图够精彩,这里的人,膨胀的野心、对知识的渴望,足以绘制出一幅华丽的长卷,你这位神灵,又怎么会降下化身,来到这里呢?”
科西莫并不否认,他像欣赏着奥伯伦话中的长卷一样,欣赏着此刻的奥伯伦。
奥伯伦的嘴角噙着笑,继续说道:“虽然魔王的名头听起来很不错,但——科西莫,你知道的,不论是我,还是小维吉尔,还是维吉尔的父亲,我的友人初代城主斐奇诺,我们虽然为了寻求强大的力量,接受了恶魔的血脉,但并不代表,我们因此而贬低自己的出身。我始终以人类为荣,也将以人类的身份,为我们的荣光,战死。”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科西莫也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坐着的奥伯伦,像一位真正的神灵那样,以更高的姿态、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着他。
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他似乎彻底明白了奥伯伦的选择,也将宣读对他的判决。
他走到了奥伯伦的面前。
地上的生灵,还在大胆地直视着高天的神灵,无惧无畏。最终,那高高在上的神灵还是主动低下了头,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如你所愿。”
这是祂的承诺。
高塔外又响起了钟声,这是庆典的声音。
每一次胜利之后,约律那图都会举办欢庆的盛典。在这乱世之中,在这遍地焦土的年代,每一次胜利、每一天,都值得庆祝,不是吗?
奥伯伦忽然又会心一笑,反手抓住科西莫的手腕,“再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科西莫微微挑眉,“神灵可不会保佑贪婪的人。”
“我这可不叫贪婪。你刚才也说,并不想毁灭亲手创造之物,不是吗?身为大神官,我理应为神灵大人解决烦恼。”
奥伯伦借他的力,从软垫上站了起来。随即他松开科西莫的手,快步走到窗边,俯瞰着偌大的约律那图。
“我们把这一天铭刻下来,怎么样?”他回头,提出建议。
“留给后人吗?”科西莫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
“是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魔法、锻造、炼金、歌舞,所有的创造,都将被铭记。至于后来的人,能从这些铭刻里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大神官阁下重新流露出对笨蛋的嫌弃,“如果太笨看不懂就算了,愚钝的脑子本来也学不会屠神的魔法,不如回去继续当个快乐的人。”
神灵笑笑,回答道:“好。”
特殊的一天,被铭刻的一天,在历经数千年的光阴后,终于呈现在后人的面前。
约律那图虽然已经覆灭,但属于约律那图的创造,终将流传下来。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人都不禁心潮澎湃。
约律那图真正地活了。
不止是旧日的场景重现,让这座恶魔城邦好像活了过来,还有今时的人们,不断地穿行其中,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场景。
学习的机会转瞬即逝啊!
饶是心急的想要知道如今的高塔究竟能不能联络到迷宫的温斯顿,都不由得按捺下来,给所有人留出时间。
赫尔蒙特大公更是当机立断,通过前段时间刚刚修好的传送阵,让留守在银月古堡的年轻人,全部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这约律那图的传送阵,用到的魔纹和结构与现在的稍有不同,修复起来颇为麻烦。现在虽然说是修好了,但也只不过是暂且能用,能够传送的距离并不远,且只能定向传送。
所有想要通过此传送阵出入海底遗迹的,都必须经由银月古堡中转。
这也是他们刻意控制的结果,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由银月古堡来把关,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人员的纯粹。
相比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并未有所异动。
此时在约律那图主持大局的魔法议会的代表,是维庸,尼古拉斯更专注于研究。查理失踪后,魔法议会不可避免地人心动荡,虽然局面被快速稳定了下来,但说到底,问题只是被暂时压下去,而不是解决了。
原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回到了总部,他数次联络阿奇柏德,与阿奇柏德通气,表明立场,坚定地扛起会长的大旗。
蒂莫奇和高斯汀都对此表示了默许,而接下来,在胡安的积极推动下,一个又一个查理的拥护者,被推上高位。
维庸原本和查理可并不对付,在阿莱门时,双方甚至有过龃龉。但在随后的诺亚、卡拉肯、苏黎耶,他们逐渐并肩作战,维庸也成为了查理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虽然在明面上,维庸从不对查理歌功颂德,仍旧保持着维庸一系的中立态度,但中立本身,不偏向众议庭,也不偏向审判庭和真理会,那就是忠于会长的纯臣。
对于约律那图一事,维庸有自己的考量。
第一,魔法议会的许多人手都被派往战场,还需留一部分人驻守自由城邦,不宜再有大规模的调动。第二,真理会的有生力量,负责研究神灵游戏、锻造神器的人,已经集中在了约律那图,本就不需要再多来什么人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约律那图的事情,仍需保密。
紧急召开的三方会谈,哦不,加上亚契和盔甲,应该是四方会谈中,维庸说道:
“消息如果泄露出去,敌人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对约律那图动手。约律那图,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所以我提议,对这里进行严格的封禁,所有参与研究者,在事成之前,都不得离开。”
语毕,他又看向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如果有人对此不满,我会处理。至于这里的安全问题——”
赫尔蒙特大公自动接话,“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透明的海,这一点,各位不需要担心。假使敌人真的打到了约律那图的门口,那一定是银月骑士全部阵亡了。”
这也是赫尔蒙特大公始终留守于此的原因。
哪怕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外面,遭遇险境,哪怕他心里再担心,他都不曾从这片海域离开。
谈话没避着亚契,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切利好的变化来源于亚契和他的预兆石板,而亚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是查理。
查理,或许是他对人类保有的最后的善意了。
如果查理真的回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维庸所说的“事成”,指的也是“迎回会长”。
归根结底,他们前来约律那图的最初目的,就是要把查理找回来。现在更是。有亚契和温斯顿这两座大山在,没有谁敢在这件事上耍小心思。
亚契冷眼看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这些人要怎么做,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只有在面对温斯顿时,他才会有显露在外的情绪波动。
会议结束,亚契谁也没有理会,径自往外走。
他站在中央高塔二层的平台上,看着城中的热闹场景,感知到温斯顿从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回头,直接说道:“线索我已经给你了,温斯顿阿奇柏德,如果你还是不能把他找回来——”
温斯顿在他身旁站定,未尽的话语,吞没在风中。
他没问,亚契也没再说,这两个男人看彼此都不顺眼,甚至因为亚契在黑镜阵营时做的一些事,他们注定成为仇敌,有朝一日迎来最终的清算,打个你死我活,但在寻找查理这件事上,他们是难得的同盟,甚至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当年的亚契,正是因为寻找阿耶,才踏上了那条坎坷之路。他后不后悔?没有人知道。
而今的温斯顿,虽还未遭遇重大变故,但接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呢?也没有人知道。
“我需要知道更多的关于迷宫的信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以及朱利安和魔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温斯顿直言。
亚契又闭上了嘴,迈开步伐,自顾自地穿行在约律那图的热闹场景里。
盔甲回答了他,“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的主人身边,旁观所有的细节,但有些事,我可以回答你。”
温斯顿跟上,“请说。”
盔甲:“主人的存在暴露后,神灵们就想杀死她。但祂们错过了杀死主人的最佳时机,那就是她刚刚诞生,最脆弱的时候。等祂们发现时,主人已经获得了古神的庇佑。”
“古神的庇佑?”
“是的,光明与黑暗两大主神,其实都不是古神,是后来诞生的神灵。而新旧的交替,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可能平和。所以光明与黑暗,本身就是最早的屠神者。”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斯顿微微挑眉,但没有打岔,继续聆听。
盔甲:“只是祂们并不像后来的西里尔那样,是从托托兰多打上神界的,祂们本就诞生于阿萨神界,同样自诩高等生命,但却缺少神格,无法真正晋升成神。杀死古神,夺取神格,成为真正的神灵后,祂们又将古神的遗骸,埋葬在了迷宫之中。有的古神彻底消亡了,遗骸也化作了迷宫的基石,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但也有的古神,还留有一丝残魂。譬如,古神泰坦。”
“当然,也有的古神一直活到了众神陨落之日。创造之主,就是其中之一。古神大多独来独往,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很多古神也不常居阿萨神界。”
简而言之,一盘散沙,也就给了新神上位的机会。活着的古神,也并不一定为其他的古神复仇,新旧交替,本就是自然的衍变,不是吗?
盔甲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正是从泰坦的遗骸上,获得了祂耗尽最后一丝残魂所析出的神格碎片。但她本身实力强大,并不需要古神的神格,就能成神,所以那块神格碎片被保留在她的手上。”
温斯顿心念微动,立刻想到了,“这是后来朱利安身上的那一块?”
盔甲:“应该是的。”
在盔甲的讲述里,获得了神格碎片以及预兆石板的魔女希尔莎,实力已经可以与真正的神灵比肩,拥有了杀死神灵的力量。
只是她自迷宫诞生,她的力量就来源于迷宫里死去的那些亡灵,所以她无法真正离开迷宫。在这里她是强大的,可一旦出去,那就是任人宰割了。
除非她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神灵,但这需要时间,很漫长的时间。
但与此同时,那部分被新神取而代之,又被当作迷宫的基石永镇在迷宫里的古神,祂们心里就没有愤怒与怨念吗?
不可能。
祂们对后来的神灵下了诅咒。
只要神灵敢踏入祂们的埋骨之地,进入一定的范围,神灵的力量就会被诅咒削弱。
这就是神灵虽然想除掉魔女,但始终不曾亲自出面的原因。
祂们害怕。
被削弱的诅咒、强大的魔女,都有可能导致祂们的灭亡。
“所以,祂们只敢通过神灵游戏的方式,给那些参赛者们颁布杀死魔女的任务,来妄图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祂们也主动挑选了一些强者,进入迷宫。”
温斯顿忍不住发出冷笑,“呵。”
亚契侧目。
盔甲:“朱利安进入迷宫后,在泰坦神庙,救下了一个人类与巨龙的混血少年,叫做朱诺。后来,他们进入三王领地,见到了我的主人。主人那时距离真正的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她其实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力量,靠自己走出迷宫,去杀死神灵,但是——她因那些枉死的灵魂而生,也终将因他们而死。”
那是一个充满了背叛、救赎,与牺牲的故事。
盔甲如今想起来,已经记不得很多的细节了。因为它随着主人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神灵游戏,见过了太多那样的事情。
也许背叛和拯救就是一念之差,经历得多了,它作为没有心的石板,已经无从分别好坏与善恶。
“不论如何,那些人最终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朱利安,在迷宫里也并没有做过背刺主人的事情,否则主人不可能在最后,将迷宫的控制权交给他,并用最后的力量,将他送出去。至于那位叫做朱诺的少年,他主动当了牺牲者,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
牺牲者、卜噜丘……
亚契脚步一转,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觉得跟温斯顿留在这里看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互动,有种很诡异、相当诡异的感觉。温斯顿也有些遗憾,在这里的人不是查理。
居然是亚契。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只是走过一个街区后,又各自冷着脸重新走到了一起——因为话还没说完。
温斯顿也不放心让亚契独自在约律那图行走。
至于奥伯伦和科西莫,他们四周鬼鬼祟祟跟了好几个人呢。
温斯顿眼尖地看到幸运星的人也在里面,以他们的做派,估计连大神官阁下为什么先迈左脚,都要好好研究一番。
要是放他们自由出入约律那图,那么大神官和神灵的爱情故事,转头就会在自由城邦的街头巷尾,通过吟游诗人的嘴流传了。
所以不必担心会有信息遗漏。
亚契不说话,温斯顿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关键信息,板甲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自己的前前前……前主人。
它为他们介绍魔女的女巫塔,谈及她的家养小妖精,在那怅惘的以哀伤为底色的话语里,竟也透出几丝温情。
在它的故事里,有个叫巴斯挞的小妖精,仗着一双灵活的小翅膀,天天“作恶”。它的同伴们有时会气得把它塞进烟囱,踹它屁股,跟魔女告状,但它们打打闹闹的,真的就像……家人一样。
那是盔甲在长久的时光流逝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哪怕是在迷宫那样的地方。
最后,温斯顿和亚契又回到了中央高塔前的广场上。
曾经的约律那图的城民们,正为了战争的胜利而载歌载舞。隔着那欢庆的人群,还有魔法幻化的礼花,温斯顿抬头遥望着那颗高悬于高塔上空的明珠,耳边响起亚契的声音。
“关于海上的合作。”
亚契也抬头看着,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阿耶来跟我谈。如果他回不来,那托托兰多,就一起毁灭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话里的重量如果砸落在海中,足以卷起海啸,再淹没一个维奈塔。
温斯顿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来打动他,在经历过那一系列的事情,被人类背叛、被族人背叛后,亚契不想着直接毁灭世界,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一诺千金。
闻言,亚契转头看他,眸中的情绪一时复杂。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过去的虚影持续了整整一日,所有人也就忙活了一日。
到后半段,大神官奥伯伦,以及他的学者友人科西莫、城主维吉尔等一系列重要人物,重新聚集到中央高塔,秉烛夜谈。
他们在讨论中央高塔的修缮工作。
这是温斯顿在白日时听到过的消息,但中央高塔并未损毁,何来修复一说呢?实际上,这是为了有可能到来的神灵的惩罚做准备。
富有野心的约律那图,骄傲的约律那图,虽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提前做好了后手,但谁说他们就真的认输了?
不拼一把,谁知道是赢还是输呢?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吗?
所以,与其说是修缮,不如说,是升级。
当下这个时代里,最顶尖的大脑,再加上神灵的助力,会将这座凝聚着无数智慧的中央高塔,推向何等的高度呢?
每一个前来围观的人,都拿着最朴素的纸笔,如同青涩的学生一般,虚心求教。
当温斯顿终于找到机会,向众人提出通过高塔来联络查理的设想,那一张张疲倦但亢奋的脸庞上,难掩激动。
“对啊,当初的西里尔能做到,我们也能!”
“先别急、先别急,听听前辈们怎么说……哦,天呐,魔法在上,我从没想过这个魔力连结的纹路竟然可以这样刻画……”
“这又是什么?新的炼金材料?要用到高塔上吗?”
“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可是创造之主找回来的,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真理会的研究进行不下去,就是因为材料啊!我们欠缺真正符合特性的材料!”
“这材料可以用在神器上吗?关于神器的研究也停滞了……”
……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又不敢高声语,怕盖过奥伯伦、科西莫他们的讨论,错过关键的信息。
这一夜,宇宙好像真的在智慧中闪耀。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温斯顿就越思念查理。如果查理在这里,以他的聪慧和人格魅力,此刻应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所有人都会崇拜他、会喜爱他,会想要追随他,去开创奇迹。
这么想着,温斯顿转身,背离人群,穿过纱帘,来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约律那图,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无数的浮空魔法灯漂浮在大街小巷,主动为每一个归家的人,照亮脚下的路。
科西莫洒下的那些“希望的种子”,也还在大街小巷缓慢地游弋。约律那图的人们此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两位大人随手而为的浪漫。
大神官阁下喜欢萤火虫,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满城的萤火虫,就像大神官送给城民们的一场美丽的幻梦,有人在这样的梦中睡去了,有人还在面红耳赤地争辩着高塔修缮的方案。
远处的炼金工坊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昼夜不息。
终于,天快要亮了。
盛景只还原了约律那图城邦内的场景,所以站在这里,看不见太阳。但随着亮度的提升,满城的萤火虫开始躲进屋舍内休息,温斯顿的身后,也再度传来了熟悉的感叹声。
奥伯伦:“又是新的一天到来了。”
科西莫:“嗯。”
奥伯伦:“我忽然想起来,有句话忘了说。”
科西莫:“什么?”
奥伯伦:“我刚才问你,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请求,那应该是不后悔的。科西莫,我想告诉你,我也不后悔,融合恶魔的血脉,接纳新的知识,聚集人类乃至其他种族的智慧,和伟大的神灵一起缔造出这座奇迹之城——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几十年。”
科西莫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奥伯伦:“我好像很少对你说赞美的话?那么,请让我在这值得铭刻的一天,在故事的最后,也是新一天的开始,对你表示衷心的谢意吧,我亲爱的朋友,我伟大的神灵,感谢你多年的陪伴。”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风中才传来他轻声的回答,“我的荣幸。”
温斯顿缓缓回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在晨光中消散了。
再回首,那个曾经繁盛至极的自由城邦,也开始逐渐隐去。
环绕着高塔上的明珠飞舞的萤火虫们,一只接着一只,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生命,最终化作光点消散。
所有人抬头遥望,看着消失的一切,忍不住伸手挽留,却抓了个空。
眨眼间,约律那图又变回了那个海底遗迹,只剩下断垣残壁和满城骸骨,一片荒凉。
“啊……”
“我怎么忽然……好难过啊……”
“约律那图,真的不复存在了吗?那是多么璀璨的文明啊,竟然就这么被毁了……”
“神灵、神灵……究竟是为什么呢?”
……
无数的叹惋声中,年轻的面庞上有悲伤,有愤怒。
有人攥紧了拳头,眼前好像还有曾经的城民们微笑的脸。
这叫他们如何释怀?
“我找到了!哈哈,我找到了!”蓦地,一道狂喜的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气氛。
瑞吉儿罗宾小姐,来自【知更鸟】的擅长多重魔法阵的年轻魔法师,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扒拉出了一块残破的金属片。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她转头就朝中央高塔狂奔,一时连自己会飞行魔法都忘了。
路边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兵队见状,主动叫住她,冲她伸出手去。
“尊敬的魔法师小姐,上来吧,我送你。”
瑞吉儿也不矫情,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走,去中央高塔!”
马蹄飞掠,不多会儿就送她到了高塔前。瑞吉儿飞奔下马,一边挥手高声说着“谢谢”,一边往高塔里冲。
“尼古拉斯!”她喊着,飞扬的眉眼感染着所有人,“残片,我找到了!”
尼古拉斯得到消息,忙不迭地跑出来。在看到瑞吉儿手中的东西时,巨大的惊喜笼罩了他。
“跟我来!”
两人飞快跑到高塔上层,这里和自由城邦的高塔一样,有一个能够控制整个城邦魔法大阵的特殊空间。
几个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师也在这里,看到两人急匆匆而来,面露诧异,“怎么了?”
尼古拉斯来不及回答,他拿过瑞吉儿手里的东西,走到中心位置的一个圆台前。
圆台上,摆放着一个特殊的又像罗盘又像星盘的金属装置。只可惜,它的身上布满了裂纹,且还缺了一块。
“咔哒。”
最后一块,现在补齐了。
尼古拉斯强忍着激动,喃喃地了它的名字,“命运之轮。”
中央高塔真正的核心。
有了这个核心,中央高塔才能真正运转起来,再加上他们从虚影中得到的信息,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
尼古拉斯回头,语调上扬,“快,通知所有人,开始抢修!”
残破的命运之轮虽然终于被拼凑完整,魔法大阵也有了被修复的可能,但想要让约律那图彻底“活”过来,让那座中央高塔,能够再次联络到迷宫,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尼古拉斯等人的推断,六百多年前,西里尔重新点亮高塔,联络到迷宫里的魔女时,就未曾完全将高塔修缮。
毕竟他没有那么多人手,而在他这个遗民归来前,约律那图已经在海底浸泡了数千年了。他能重新点亮高塔,已经是个奇迹。
从那时到现在,又是六百多年过去,高塔进一步损毁,命运之轮也碎得更彻底,他们面对的情况,远比西里尔当时面临的要难。
但换个角度想,西里尔都能做到,如今他们集齐了那么多的人手,凝结了那么多的智慧,还办不到吗?
因此,大家心里虽然有担忧,有紧迫感,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兴奋,是野心勃勃。
他们认定自己是在干一件伟大的足以影响到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事,哪怕维庸宣布所有人接下来都不得擅自离开约律那图,将被长久地困在这里,都无人抱怨。
温斯顿却不同,他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约律那图,于是很快离开,回到了属于他的战场。
不过在此之前,他又通过图钉的便捷传送,和亚契一同去了一趟瓦克瓦克岛。
瓦克瓦克岛曾经是创造之主的领地,虽然神灵已死,但传说中,这些海上浮岛都曾留下神灵的宝藏,万一创造之主也留下了点什么呢?
答案是令人失望的,这座岛里里外外被翻找了无数遍了,都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它好像一片神弃之地,就这么被神灵放弃了。
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
温斯顿遂命人摘了一些果实送到约律那图,看它能否成为一项新的炼金材料。而亚契也从这里重归深海,按照他事先说的,想要他出手帮忙,那必须先把查理找回来。
在这之后,喀塞斯陷入沉默。
深海成了一片静寂之地,再无声息。
外面,战火依旧高扬。
法尔法拉绞肉机持续向世人展现着它的残酷,嘉兰是死战不退,誓要捍卫帝国的尊严,守住帝国的领土。而羽衣王国又对中部的沃土势在必得,大量的奴隶兵以及炼金造物源源不断地被推上战场,虽然伤亡惨重,但他们毫不心疼。
法尔法拉外的壕沟,也终于在魔法的战火中,被砸成了巨大的深坑,宛如大地的疮疤,无声悲泣。
数月过去,当人们再度抬头遥望,法尔法拉的上空已经完全失去了飞鸟的踪迹。
鸟儿去了哪里?
它们去何处,寻找一片没有战火的净土?
没有人知道。
法尔法拉的拐点,出现在诺亚。
因为沃伦的部分吸血鬼倒向了激进派,选择投靠羽衣王国,他们在与大军汇合的路上,对诺亚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在众人看来,这更像报复,是永生之环那件事留下的后患。
阿莱门的指挥官在第一时间,力排众议,不等苏黎耶传来调令,便出兵诺亚。诺亚若是亡国,对嘉兰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苏黎耶后续也并未对指挥官进行申斥,而是认可了他的行为,彻底地给这些边境指挥官,放权。
然而战争,瞬息万变。
诺亚的国王,是在永生之环的事件后,被仓促推上台的。他本无才能,只是临危受命,哪能在乱世之中,真正担当起一个国王的职责?
新的国王,在巨大的恐慌之中,竟自绝于王宫。
诺亚再次失去了它的国王,而这时,激进派的吸血鬼一路闯入王都,将那些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姐和少爷们,不听话的都杀了,听话的就同化为吸血鬼。
短短数日,昔日王都便沦为了人间炼狱。
等到阿莱门的骑兵赶到,一切为时已晚。
此时,天使降临。
所谓天使,就是诞生自海上圣山的高等生命。
那些高等生命,因为长相酷似精灵,长着精灵的尖耳,又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所以一度被人称为“高等精灵”。
精灵族强烈反对这个名字,认为这是对母树、对精灵族的亵渎,于是众人便又采用了秘教的说法。
在秘教对外的传宣中,这些高等生命就是新的天使,是来接引大家重建神国的使者。
可天使这个名头,未免太好听了一些。
魔法议会可不愿意涨敌人的士气,于是在《魔法日报》上,将这些高等生命主动命名为“伪天使”,并大量发行。
天使这个词前,加什么都不好,“堕落”、“罪恶”,看似在贬低对方,但实则并不损威名。众议庭为此吵了好几天,真理会又吵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加一个“伪”字。
任你如何强大,我说你是假冒的,你就是假冒的。
假冒的天使,侍奉的当然也是假冒的神灵。
一个冒牌货,也敢叫嚣着建立新世界?
魔法议会的人逐渐摸索出了《日报》的正确用法,恨不得每天把报纸拍在敌人脸上,并洒满整个托托兰多。
可伪天使的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第一次露面,是在邦妮登岛,发现他们的时候。可当时,他们并未离岛追击,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相当低调,直到诺亚一战——他们没有选择对距离更近的瓦克瓦克岛出手,而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诺亚的王都。
那精致的容颜、洁白的羽翼,真的宛如天使降临。
所有诺亚的幸存者都抬头看到了他们,在巨大的震撼中,在不知究竟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复杂情绪中,看到天使降下了惩罚。
阿莱门骑兵队,全军覆没。
唯一一个逃回去的人,是用了昂贵的传送卷轴离开的。他独自远遁千里,再一路奔袭回阿莱门,夜叩要塞的大门。
门打开,他浑身是血地倒下去,嘴里只有一句话——诺亚,亡国了。
阿莱门指挥官第一时间预感到不对劲,敲响了战争的钟声。
诺亚亡国之后会带来什么?
是西南线的失守。
原本,羽衣王国的大军主攻法尔法拉,双方僵持不下。可诺亚亡国,意味着羽衣王国的大军可以从西南绕行。
诺亚的国土、国民,一切的资源,都会成为他们进攻嘉兰的补给。
法尔法拉无暇他顾,沃伦早已分裂,阿莱门——能守住吗?
急报一封封发往苏黎耶。
暂代国王之位的亲王殿下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坐在他梦寐已久的王座上,冷汗直流。他仿佛看到偌大的帝国在自己面前崩塌,他张张嘴,想要喊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阳宫里,各位大臣和贵族们,再次吵翻了天。
有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压在头上,投降派不敢露头,可逃亡派,悄然出现。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西南防线被攻破,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定会向苏黎耶进发。
那不如先逃出去。
亲王殿下听到这样的消息,瞬间血液都凉透了。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战报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怒骂:“要塞还未失守!前线仍在死战!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寒凉的秋日,怒火攻心的亲王殿下,终于还是病倒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亲王殿下明白,不是他生病了,而是这个帝国生病了。即便仍有那么多人在浴血奋战,即便有阿奇柏德、有魔法议会,有黑甲骑士团,有无数人试图将它推回正轨,但一个庞然大物的衰败,是一场持久的溃烂,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能改变的。
可越是这样,亲王殿下越是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用手指沾着自己吐出来的鲜血,在羊皮卷上写下一句又一句相同的话。
【死战】
【死战】
【死战】
随着战书一块儿送达边境的,还有成堆的物资和金币。
早前,劳拉在维奈塔为小国王敛取了巨额财富。如今维奈塔已被海水淹没,但这些财富都因此而保留,劳拉自己私吞了一部分,洒在了法尔法拉,但更多的,在太阳宫,在王室的手中。
已经远走羽衣王国的劳拉,也在此前履行了与温斯顿的约定。
她凭借贵族情人这个假身份,成功在羽衣王国打开了局面,通过远离沙琴的地下黑市,获得了一批炼金造物,并通过无人的荒漠,偷渡出西部。
阿奇柏德拿到之后,并未立刻将它们投入战场,而是拿回来进行改造。
一来,把炼金造物拆解,可以研究一下塞尔文提的炼金技术;二来,这么一批炼金造物如果直接出现在战场,那羽衣王国会立刻反应过来,王国内有内鬼,这对劳拉不利。
炼金造物的改造工作,是秘密进行的。
新的武器工坊,由矮人出手打造,就位于黑湖不远处的地下。工坊很大,规模比得上从前的矮人王国的一半,只是因为时间紧迫,建得相对粗糙。
如此,人类同盟拥有了两个秘密的武器工坊,一个在海底的约律那图,一个在黑湖附近的地下。
两个工坊都少不了矮人的身影,但一个由魔法议会进行主导,另一个,则完全掌控在阿奇柏德手中,不与其他势力产生勾连。
矮人起初也不满事事都听阿奇柏德的安排,但分去约律那图的可以参与建造神器,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诱惑,而留在黑湖畔的,则迎回了——他们被掳走的族人。
矮人王国崩塌的那一天,许多矮人锻造师都被秘教掳走,带往羽衣王国,戴上屈辱的镣铐,为他们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