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
银月是假的。
露纳无比笃定,“我感受到的银月的气息,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阻碍,而现在看到的这个月亮,又大又圆,圣洁得有些像假的。”
此时几人都已经走出了房间,面对未知,他们警惕、戒备,四下张望,但不敢与同伴分隔太远。
乔治举一反三,“所以刚才我们见到的太阳,也是假的咯?”
迪兰回过味来了,看向查理,“我们跟那棵树,是不是处在不同的空间里?从窗户里往外看,外面虽然也是迷宫,但那个迷宫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明显不一样。”
拥有白昼和黑夜的迷宫,根本看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天上的树的根系。
“而且这白昼和黑夜切换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迪兰分明记得,他们进入房间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还在视野范围内,而他们进入房间才不过半个小时。
“对啊,那些无脸怪呢?去睡觉了?”粉红吹风机骑士的幽默,总是像他的幸运一样,时有时无。
查理心念微动,“我们去之前的路口看看。”
语毕,他转身在刚才出来的门上,用他绘制炼金法阵的软毛笔,留下了一个熟悉的黑山茶印记。
夜晚的迷宫,呈现出跟白日不同的面貌来。
迷宫的墙壁上,稀稀落落的壁灯照亮着通道。有些是亮的,有些已经熄灭,不知是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还是壁灯本身已经损坏。
昏暗的灯光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而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的恐怖在悄悄滋生。
你也许看不见它,但它存在于你的心上,让你的心开始发毛,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好在几人经过迷雾里的灰帽街的洗礼,早已锻炼出了强心脏,除了时刻保持警惕外,一个个都镇定得很,见怪不怪。
不多时,他们就原路返回,再次来到了戏台所在的十字路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戏台上的马灯也亮着。
在周围昏暗灯光的衬托下,那两盏马灯就是此间最亮的光,灯光照着戏台上唯一的身影,让所有的目光聚集。
那人身穿一袭黑色的燕尾礼服,背对着他们。乌黑的长发用缎带系着,一直垂到腰际,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袖口的白色蕾丝掩映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优雅的蓝与纯白碰撞。但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听见声音回头时,露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朱利安。”查理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我们又见面了。”朱利安转过身来,绅士地向他行礼,那模样半点看不出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互相挥拳的关系。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骑士长剑出鞘,魔法也蓄势待发,查理却仍旧镇定。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问:“你受伤了?”
朱利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赤红的瞳孔里,微妙的情绪在涌动,数秒后,他轻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亲爱的查理。”
其实查理一半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另一半,是诈他。
温斯顿说,维特鲁追着朱利安而去了。以那位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的实力,即便不能杀了朱利安,也应该可以让朱利安受伤吧?
朱利安没有在自己进入迷宫后的第一时间现身,而是现在才出现,是被维特鲁拖住了手脚吗?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不如让我们坦诚一点。”朱利安并没有被猜中的恼怒,今天的他显得格外从容,“原本我打算在你进入的第一时间就欢迎你的,为此我专门排演了戏剧。很可惜,我错过了,不过——这也不要紧。”
查理:“你很喜欢这个以你为原型的冒险故事?”
“不。”朱利安轻松否认,“恰恰相反,我很讨厌它。善良又充满正义的、富有冒险精神的勇者朱利安,那大概是西里尔和这个故事的编纂者罗伯特眼中的我。而真正的我,是复杂的我,多面的我,就像这个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
查理神色不变,“可那也是一部分的你。”
朱利安优雅地耸耸肩,“当然。我从不否认我的缺点,也从不否认我的优点。尽管部分的我会在时间的长河中逝去,新的我又会从中诞生,但那都是我。”
“哦,是吗。”查理最烦话多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在跟他讨论哲学。这会让查理觉得世界无聊透顶。
朱利安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嫌弃,莞尔,“看来你还是很不喜欢我。哪怕我亲自来迎接你,都没有丝毫感动吗?”
查理还没开口,迪兰忍不住了,“呕。”
朱利安:“……”
迪兰一步越过查理,站到了最前面,“还记得我吗朱利安?你利用我来制造迷雾,现在又说这些话来恶心我,陈年的腐尸榨出来的汁水都没你的嘴巴那么臭!”
这话的攻击力有点太强了,敌我不分,让乔治和露纳齐刷刷侧目。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会用陈年的腐尸来榨汁的?榨来做什么?烤肉吗?
迪兰攻击力不减,“你听好了,你根本就没有优点!西里尔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就想让你死!先知、花匠、玩偶,还有谁谁谁,不管是谁,没有一个真心效忠你!没有人爱你你听见了吗!秘教也迟早会背叛你,所有人都背弃你!”
查理:“…………”
托托兰多的骂人水平也像乔治的幸运值一样,忽高忽低吗?
“呵。”关键是朱利安好像真的被骂到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好尖利的牙。”
难怪阿奇柏德这么喜欢骂人,轻轻松松骂遍全大陆。查理想。
他看向大卫,大卫会意,魔法瞬发。
魔法的光芒袭向戏台,朱利安稍稍后退半步,从容不迫。他再看向查理,微微歪头,“生气了?”
“没有。”查理也抬起拿着魔杖的手,杖尖对准了台上的朱利安,微笑,“我只是想杀你而已。”
朱利安好奇反问:“你真的觉得,在我所掌控的迷宫里,你能杀得了我吗?”
查理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朱利安的心底,“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杀得了你,但我确定——你没办法在这里直接杀了我。”
朱利安是可以利用迷宫来做一些事情,可从第二个版本的神灵游戏就可以看出来,神灵的残魂想要吞噬亡灵,还是需要通过游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吞。
这代表,神灵的游戏是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它高于朱利安对迷宫的掌控。朱利安只能想办法在有限的范围内改动规则,但不能无视规则,对进入迷宫的人生杀予夺。
这也是查理敢于进入迷宫的一大底气。
如果这里真的完全是朱利安的主场,他再艺高人胆大,也不可能贸然进入。那叫寻死。
闻言,朱利安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对于聪明又强大的对手,对于可爱的勇者,我愿意献上我为数不多的敬意。”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当他抬起头来的刹那,他的笑容再次加深,站在猩红幕布前的戏台上,张开双手,“欢迎来到神灵游戏——永恒梦乡。”
话音落下,迷宫开始巨变。
白色的风旋从朱利安的脚下升起,吹向四周。
它吹过石板铺成的迷宫的长廊,吹过那挂着破旧壁灯的高高的墙壁,岁月的痕迹便被风吹走,露出从前的模样。
斑驳的墙壁上再次露出色泽鲜艳的壁画,翠绿的藤蔓开始沿着高墙攀爬,门上的铜环重新有了光泽。
远方传来了鸟儿振翅的声音,有什么野兽在嘶吼。
迷宫,活了。
查理豁然回头,再次看向戏台。
只见朱利安已经不见了,戏台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同样大小的泉眼所取代。这熟悉的一幕让查理瞬间想到了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记忆的主人,那位从某场战争中被卷入迷宫的少年,在泉水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蛇,查理目前还没有看到,但一心成神的朱利安,他最后留下的话语,还在随风飘荡。
“活到最后吧,亲爱的查理。”
“我很期待,跟我一样从旧历时走来的你,来自约律那图的你,是否能在当年那样的神灵游戏中,获得优胜呢?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你和你的同伴们,还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哦,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跟弥赛亚问声好。”
“最后,祝你好运,查理。”
“作为曾经的参与者,给你一个忠告,查理: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随风回响,久久仍未散去。
查理没想要真的跟朱利安动手,所以刚才只让大卫出手意思了一下。朱利安敢出现,他就是有恃无恐的,既然杀不了他,不如保存己方的实力,留给后续的战斗。但接下来的发展,仍旧有些出乎查理的预料。
他没想到,朱利安给他安排的,不是第三个版本的全新的神灵游戏,而是最初版。是他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个。
永恒梦乡。
查理听过这个名字,这是真正的梦境之神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编织的一个“梦境”。据说在这个梦境里,你能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理想中的美好世界。
小国王与黑镜眷属虚与委蛇时,曾与他们达成过约定。他为他们办事,而他的条件就是,他要带着阿萨进入永恒梦乡,永远地活在美梦里。
朱利安没有立刻离开迷宫。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擦掉嘴角的鲜血,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而当他看到手帕上的血迹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泽时,他甚至还笑了笑。
随后,他开始在迷宫里漫步。
原本遮挡在墙体顶部的无形屏障早已不见了,放眼望去,无数的树根扎进迷宫的墙体、石板,肆意地对迷宫进行着破坏。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让这座迷宫变得破败、陈旧,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利安走走停停,时而路过洞开的门,他也会往里面看一眼。
粗壮的树根穿透了房间,细长的根须还在生长,缓慢地在空气中舞动、探寻,好像活着一样。角落里,根须攀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树形的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网里有个已经淡到快要消失的亡灵。他的四肢都被根须洞穿,钉在了墙上,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朱利安继续往前走,看过一个又一个亡灵。有的还在挣扎,时不时会动一下,但能够发出声音的、还能保有思想的,几乎没有。
有些在他发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化作黯淡的光点,又迅速被根系吸收。
朱利安的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一个神灵,只是平静地注视,看着一切的发生。直到他又来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被断裂在地上如同枯木般的树根,挡住了去路。
断裂的树根不止一根,散落在地上,因为数量太多、体型又太大,堆叠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而那篝火堆的中央,有一尊手持权杖的雕像。
像被架在火刑架上,即将被处死的圣像。
“墨菲斯。”朱利安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从这尊石雕已经斑驳的脸庞,移到他手中的权杖上。
那是一根特殊的权杖,杖身缠绕着两条蛇,顶端还有一对翅膀。
人们曾称它为——和平之杖。
“守了那么久,真是个奇迹啊。只可惜,时间总是无情的。”朱利安轻声喟叹。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扑簌簌的碎屑从墨菲斯的石像身上掉落,露出肉眼可见的斑驳的裂纹。比起上次见,石像显得更破败了。
朱利安笑笑,“告诉你一个可以让你们开心的消息,有人进来了。那位真正的阿耶,带着他的同伴,似乎要来缔造一个新的奇迹。不得不说,这很有勇气,也需要很大的智慧。即便作为敌人,我都愿意为他们献上我的赞美——尽管他们总是质疑我的真心。”
石像依旧没有回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然而朱利安仍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力量在保护着这片特殊的区域。
这片由这根权杖的主人,黎明女神,亲手构建的迷宫区域。
并非所有的旧神,都高高在上,将地上的生灵当作玩物的。黎明女神就不是,祂在这里,为地上的生灵,留下了属于祂的“馈赠”。
朱利安当年参与神灵游戏时,就能从迷宫里各个区域的不同,感受到各个神灵的不同。判断祂们慈悲亦或残忍,无需听祂们怎么说,只需看祂们怎么做。
只是,朱利安也没有想到,黎明女神的“馈赠”会藏得那么深,最后竟被墨菲斯他们找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那位阿耶布莱兹,会那么干脆地将那份馈赠让给墨菲斯。到了故事的最后,墨菲斯又甘愿化作石像,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那根权杖,再辅以他的墨菲斯之盘,重构这片区域的规则,并永远地镇守于此。
生命秩序。
朱利安再次想起墨菲斯的这个称号,目光越过石像,看向了后面只零星亮着几盏烛火的昏暗区域。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好像只是好心地过来告诉他们一句,查理来了,便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身回望,“忘了告诉你们,迷宫里还来了位新朋友。当然,对你们来说,也是位旧朋友。我跟他说,你们在这里,邀请他来做客,他欣然赴约。”
说着,他的手上变魔术般地,出现了一节小小的莹润的指骨。
他把玩着那节骨头,轻笑了笑,而后松手,任由那节骨头掉落在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上。随后,他不发一言,就这么离开了。
迷宫里再次恢复死一般的静谧。
直到许久之后,火焰点燃灯芯的声音响起。
灰尘在微弱的烛光里纷飞,一个苍老但充满知性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窗前。如果查理和迪兰在这里,那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桃乐丝姑姑。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身影,但隐隐约约的,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像在怀念,又像在叹息,“本……他是个……又娇气又调皮,时时刻刻要人陪但又……无比赤诚的孩子……”
桃乐丝听着这样的话,想起那节在她的毛线篮子里滚来滚去的小骨头,眉头紧蹙。
被丢下的骨头,显而易见是个诱饵,引诱他们走出安全区,踏进陷阱。但如果不这么做,本又会遭遇什么?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另一边,海上浮岛,瓦克瓦克。
岛上的最高峰,人形果树旁,三面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它们分别代表着阿奇柏德、红胡子海盗团,以及魔法议会。
三方势力正式登顶,彻底将瓦克瓦克收入囊中。
岛上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当中。以魔法阵为中心,一座座魔法建筑拔地而起,该有的防御结界,也不会少。
“瓦克!瓦克!”
“荣光属于——嗷!”
生长在树上的人形果实,扯着嗓子在抗议,却被不耐烦的邦妮一拳打爆了头,汁水四溅。然后再整个摘下来,用力扔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进海里喂鱼。
人形果实们一下子老实了,闭紧嘴巴在树上晃荡。
像一群吊死就老实了的可爱小朋友。
这时,一道身影在邦妮身边闪现,是她的魔宠吱吱。它“吱吱”、“吱吱”地叫着,抓住邦妮的一缕头发,伸手指向海岸边。
邦妮会意,带着它飞快折返。
海岸边,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的人都在。新建的码头上,悬挂着海盗旗的小船刚刚回来,红胡子埃里克身姿矫健地从船上跳下,将一个布包递到邦妮面前。
邦妮狐疑地接过,没多费口舌问这是什么,直接打开,而后陷入沉默。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前些日子,首领送来的信中,附带过一幅画像。这颗头长得就跟画像上的人差不多,只是泡得有点发白了。
邦妮忍不住抬头看向埃里克,“你从哪儿搞来的?”
埃里克很感谢她没有开口问人是不是你杀的,摊手,“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海里捞上来的。”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其他人还在盯着人头看。其中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年轻魔法师,仗着年纪小、胆子大,凑得最近。
下一秒,那人头的眼睛就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年轻魔法师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旁边来自阿奇柏德的霍格一屁股将他挤开,摸着下巴,满眼打量,“你是维特鲁?维特鲁吗?你怎么只剩颗头了?”
霍格的声音,将邦妮和埃里克的视线拉回。
人头维特鲁也开口说话了,他回答的是霍格的话,“我是。”
邦妮蹙眉,“究竟怎么回事?”
维特鲁没有含糊,直截了当地说他和朱利安在海上圣山大战。朱利安受了伤,而他解体,坠入海中。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碎块还在海里,如果赶得上,应该还没被鱼吃掉,能捞回来点。
邦妮虽然对这位的实力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也猜到他在这消失的六百年里,必定拥有不凡的经历,但这也……
霍格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还在追问:“都这样了还不死?酷啊。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维特鲁竟还回答他,“我有不死的诅咒。”
霍格:“我也有诅咒啊!”
维特鲁:“不是同一个。”
“闭嘴。”邦妮一个眼刀飞过去,霍格缩了缩脖子。
他向来很怕邦妮,因为在邦妮面前,他永远是个挨揍的弟弟。而他的狼伙伴斑其,和邦妮的狼伙伴爱莎,本也是亲姐弟,都是维克多和珍珠的孩子。每次霍格挨邦妮揍的时候,斑其也在挨爱莎的揍,拳拳到肉,像爱的二重揍。
言归正传,邦妮听着霍格那些不着调的话,没一脚踹他屁股,已经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了。此刻她也没空去管教霍格,维特鲁的话里,信息太多了。
他说他和朱利安在圣山大战,那代表,朱利安确实就在那座山上。
“你从圣山离开了,那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邦妮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颗被放在岸边礁石上的头颅,“你可以,带我们上山吗?”
维特鲁语气平静,“可以。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邦妮来不及欣喜,就心下一沉,“什么准备?”
维特鲁:“精灵母树上,已经结出了新的果子。新的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外面发生的事情,查理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完全来不及停下来思考,因为厮杀已经开始。在永恒梦乡里复苏的游戏,可不只是把迷宫恢复成旧历时的模样那么简单,曾经的那些参与者,还有npc们,也全都出现了。鲜活、生动,好像真的活着一样。
十字路口的泉水里,却没有了那条蛇,因为随着一届又一届神灵游戏的举办,不止参赛者会死,npc们也会死。
查理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基于两个方面。
一是朱利安说让查理替他向弥赛亚问好,而从他们在松塔里的对话可知,弥赛亚和朱利安就是同一届的。维特鲁又说,朱利安从神灵游戏回来后不久,圣子阿多尼斯就要出发去阿萨神界了。那么短的时间,恐怕不足以再举办一次神灵游戏。
二是本次的“永恒梦乡”由朱利安亲手构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蓝本,更合理,细节也会更完善。
不过,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乔治挠挠头,“那除了弥赛亚,我们会在这里碰见当年的朱利安吗?”
露纳的眼睛蹭地就亮了。
先别管自己是不是太过天真了,打朱利安?那可太棒了!当年的朱利安,一定没有后来那么强吧?管他真的假的,露纳都要痛揍他一顿!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觉得会吗?”
闻言,露纳的热情稍稍冷却。仔细一想,朱利安那样阴险狡诈又惜命的人,会给敌人胖揍自己的机会吗?显然不会。
迪兰忽然想到朱利安临走时说的那番话,眼睛微微瞪大,“他当时对着你说,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所以,他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你。是你在经历这一届神灵游戏,去面对其他的参赛者,他是想……看看你会有怎么样不同的结局?”
查理:“或者说,他是要以此证明,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合理的、正确的。是这个吃人的游戏改变了他,错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他。”
闻言,露纳忍不住暗骂,这个该被棘刺豪猪顶破屁股的家伙!
查理却并不有什么意外,旧历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有那个黑暗时代的烙印,他们的道德底线,乃至整个做人的底线,都比现在要低得多。
他自己就是从旧历走来的人,他可以很坦然地承认这一点,甚至可以理解朱利安的一切改变。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查理也会变。
可世界也在变。
朱利安脱离世界太久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在弗洛伦斯他们创造的魔法时代里生活过。他躲了起来,反复咀嚼过去,用过去的错误,在不断惩罚这个世界。
他扭曲、矛盾,口口声声接受一切、接受自己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但实际上,在查理看来,他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他只能活在自己构想的那个“新世界”里,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
思及此,查理又走到那个被绑住的参赛者面前,半蹲下来,拿掉他嘴里塞的布,“告诉我,现在是你参加游戏的第几天?”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愤恨,张开嘴,刚要说话,大卫的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瞬间僵住,而后眼神也温和了,人也懂礼貌了,乖乖回答道:“这是第三天。”
大卫的刀下压,他一个激灵,赶紧补充道:“真的是第三天!我问过其他人,都差不多是在三天前陆陆续续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三天吗?
查理的心里有了思量。
三天的时间,危险的迷宫,突如其来的神灵游戏,已经足以把人逼疯了。刚才那个一上来就对查理动手的人,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越往后,待得越久,失控的人只会越多。谎言、背叛,轮番上演,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查理在进入迷宫前,就把自己曾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都巨细靡遗地告诉给了露纳他们。方才那杀人、绑人的一系列动作,他没有一句解释,但他相信,他们都能快速地调整过来,进入状态。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查理的目光扫过另外四人,包括大卫,“迷宫里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智慧的结晶,巨大的危险,也意味着巨大的财富。”
若论查理最擅长的是什么?
那就是把握机遇。他可是坐一趟珠宝商人的马车,都能顺道摸一根头发走的人。
“如果朱利安知道,他幸幸苦苦营造出困局,没有看到你们自相残杀、痛哭流涕,反而成了助力你们成为强者的通天之路,再用从这里获得的力量,转过头去打败他,他会怎么样?”查理的语调微微上扬,三言两语描绘出的未来,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狂跳。
露纳攥着拳头抢答,“他会气死,然后他就成为那个哭鼻子的人!”
就连大卫,握着刀柄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乔治就更不用说了,他只觉得查理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哦,金发碧眼的查理,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不是吗?光是在脑海中勾勒他描绘出的场景,乔治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迪兰更务实一些,跃跃欲试地问:“那我可以敞开了玩吗?”
查理对上迪兰充满期待的目光,“只要你能坚守住最基本的,做人的底线。只要你再次想起弗洛伦斯,这位你的偶像时,仍能够无愧于心,那就可以。”
迪兰刚想点头,却听查理又道:“不过,用人类的尸体、人类的亡灵,来为你助力,不觉得太过无聊,太过单调了吗?”
“嗯?”迪兰微怔,眨巴眨巴眼。
查理笑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仿佛盛着碎光,看得人目眩神迷,“这是神灵的游戏,天使、恶魔,所有神奇的魔法生物,都在这里。”
一点惊喜,逐渐在迪兰的眼眸中扩大。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哈哈!
查理深藏功与名。
相比起其他的参赛者,他们这些被朱利安送进来的人,其实是有优势的,那就是查理对于本次神灵游戏的——先知。
掌握先机,就能掌握主动。
不论迪兰、露纳、乔治,还是大卫,在经历数月的被困后,他们对于变强的渴望,已经到达了顶峰。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舞台,他们就能冲破桎梏。
查理当然也一样,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炼金术主导的三王领域。
在记忆宫殿里,他看到过有人在那里,举起了一块疑似哲人石的石头,高喊着“我做到了”。那个炼金迷宫里,或许真的藏有哲人石的秘密。
如果查理能将其堪破,再回到托托兰多,那将是针对羽衣王国的一件大杀器。
“现在我们再明确一件事——神灵游戏获胜的标准。”查理不断地将线索整合,再大胆提出自己的推断。
“神灵游戏只有一个优胜者,那就是卜噜丘,他会在迷宫的出口处加冕,由天使与恶魔共同为他戴上桂冠。”
如今这顶桂冠,就在查理的魔法口袋里。
迪兰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不止是要找到迷宫的出口,而且只有唯一的一个名额?”
查理:“或许,只有当死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迷宫的出口才会出现。而那些死在里面的人,就变成了我们之前看到的,无脸怪。”
赤裸裸的真相揭开,大家的心不由得又变得沉重起来。查理就像那个把控人心的魔鬼,时而让心高昂,时而又当头棒喝。
可他必须这么做。
朱利安最深的恶意,就藏在这游戏规则里。优胜者只能有一个,而他们这里有几人?五人。
问题不是被隐藏起来了,就不存在了。查理宁愿从一开始就让大家清楚问题所在,让他们去思考,去判断。
再去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现在我们出发去寻找三王领域,顺便,寻找弥赛亚。这个原本的优胜者。”查理一锤定音。
目标已定,众人的行动便快了起来。
大卫继续从那位参赛者嘴里套取信息,查理则拿出了一张超大的羊皮纸,开始按照他们之前走过的路线,绘制迷宫地图。
露纳、乔治、迪兰三人则站在一旁,一边查漏补缺,一边继续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记忆宫殿里的画面都是断续的,所以查理也不知道真正去往三王领域的路,要怎么走,他现在只能绘制出迷宫一角,以待后续补全。
不一会儿,大卫的审讯结束。这位参赛者实力一般,胆子也不大,进来三天了,大多时间都独自苟着,所以知道的信息不多。
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略作休整,便决定离开。
临行前,查理又让大卫给那人松了绑。
那人重获了自由,但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房间,关上房门。他后知后觉,他们就这么走了?
愣了愣,他才猛地从地上爬起,冲上前去,把门锁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他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还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意图。单单是为了问他几句话?为什么不杀他,再将他身上的东西夺走?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这座迷宫里,还有……仅存的善意吗?
他的大脑一时有些乱,理不清思绪。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查理刚才说过的话又时不时冒出来,在他脑海中回响。
是危险,也是机遇吗?
已经离开的查理,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别人心上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重新穿上了隐身衣,顺利地通过了泉水区域。
身中诅咒的人并不在少数,因为那泉水不仅携带诅咒,还有治愈的功效。
查理走过迷宫的拐角,最后回望时,还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重伤的人,拼尽全力也要爬到泉水畔,去求得一线生机。
地上拖出了一条鲜血的路。
查理没有看他的结局,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此时仍是黑夜,但从银月的位置来判断,应该快要天亮了。
但白昼并不一定比黑夜安全,所有人提防着阴影里可能存在的危险,不断地探索着迷宫,只是接连走了半个小时,都没有碰见一个人影。
一场神灵游戏,到底有多少参赛者?
按照查理之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最起码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不过迷宫的规模也是远超想象的,上千的参赛者散落在迷宫里,并不一定能够扎堆。
可走了那么久,都没碰上一个,就有些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警惕起来,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如果在迷宫的通道里见不到人,那散落在这个区域的参赛者,可能都进入了门里。
要不要选一扇门进去看看?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查理压下。
现在还不到随意探索的时候,未知的危险,能不沾就不沾。查理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那就是三王领地,哲人石。
可他不想沾,不代表危险就不找上门来了。
查理转头,看向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上,绿色的枝叶掩映间,赫然有一扇门。那是一扇盾形的黑色金属门,看着并不起眼,但查理可以确定,这扇门已经出现过三次了。
因为这扇门采用的是最古老的门锁,锁的下方还有圆环。圆环上有磕碰的痕迹,连续三次,那痕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很显然,这扇门盯上了他们,像鬼一样,如影随形。
查理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迪兰壮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随即又后退几步,打量着墙上的爬山虎,“嘶……我们不会已经被困在这片无人的区域里了吧?就从这些爬山虎出现开始?”
这些爬山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也不确定。
因为黑夜的迷宫太暗了,墨绿色的叶子藏在黑暗中,等他们察觉时,它好像就已经在那儿了。而这片无人的区域,除了这些爬山虎,跟泉水所在的区域,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他们事先就知道,迷宫由不同的神灵构造,各个区域可能风格迥异。但眼前的情况,显然还够不到风格迥异的级别。
所以他们到底是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区域了,还是根本没走出去?
“那我们要进去吗?化被动为主动?掌握先机?”乔治说道。
这些都是查理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他决定主动进入迷宫一样,乔治听了,并且听进去了,时刻记着。
查理却摇头,“不,我们继续往前走。”
乔治疑惑,“为什么?我们不是被门缠上了,走不出去吗?”
平白浪费力气,可不是查理的风格。
查理抬头看了眼已经被墙壁遮挡了一半的银月,“快天亮了。”
语毕,查理也不多解释,继续往前走。乔治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但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很诚实地跟上了查理。
那扇黑色的门,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
一行五人又迅速走过拐角,来到了另一条通道里。可没走几步,露纳便低声惊呼,“那扇门又出现了!”
乔治转头一看,果然!
查理却目不斜视,“继续走,别停。”
这话一出来,谁也不敢停留,一个个都摆出了认真赶路的架势,越走越快。可谁知道,那扇门的速度更快。
三岔路口,露纳看着正前方的通道里,墙上一溜的黑色金属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多好多门,一模一样的门,通道两边都有,仿佛在列队欢迎。
查理依旧镇静,甚至表现得有些冷酷无情,脚步一转,就走进了右边的通道里。离开了泉水区域后,查理就把隐身衣脱了下来,等到必要时刻再用。
此刻他很显眼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很快,那扇门又在前方出现了。
它很霸道。
前方明明是通路,但它直接从墙上下来了,就立在过道里,把路给堵了。好在这条过道并不窄,而门只有两米宽,左右两边还留有余地。
于是查理面不改色地,从它旁边侧身走了过去。
露纳和乔治对视一眼,赶紧跟上。路过那扇门时,他忍不住看了它一眼,莫名觉得它好像有点落寞。
后边的迪兰更没忍住,试图伸手摸一摸这扇神奇的门,看能不能收进他的魔法口袋里,被乔治赶紧制止。
乔治叫上露纳,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迪兰就溜。
大卫压后,在走过那扇门时,目光还紧紧地盯着它,以防它作乱。然而就在这时,灿金的日光,翻越迷宫的墙,洒落下来。
只不过回头看了眼日光的功夫,大卫就发现那扇门不见了。
墙上也没有再出现同样的门。
查理终于停下了脚步,不等其他人发问,他就说道:“可能是盯上我了。”
迪兰眸光骤亮,“因为你身上的恶魔血脉?”
在最初版本的神灵游戏里,天使和恶魔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就像光明与黑暗。恶魔只在夜晚出现,而天使,会在白昼降临。
参赛者们在游戏的过程中,也会逐渐分化。与恶魔交易者,灵魂就会带上恶魔的烙印,为天使所不喜。而倒向光明的纯净的灵魂,则会因为其“香甜可口”,在黑夜变得更加危险。
露纳和乔治,目前来说是绝对的无阵营者,迪兰作为死灵法师,大卫作为不死生物,更偏向于黑暗一方。
而查理,他身负的血脉,似乎让他别无选择。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邀请,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手段。但如果我主动走进去,恐怕就不一定了。”查理道。
在这个迷宫里,天使并非良善,但恶魔——自古以来就恶名在外。
言笑晏晏的恶魔,惯会蛊惑人类。与他们为伍,灵魂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方才那片区域里的空无一人,不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吗?如果那扇门的邀请手段真的这么温和,怎么可能一个谨慎的人都没有,全部进入门内了?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不进。
查理是个例外。
这可不是他自恋。例外也有例外的弊端,直觉告诉查理,等到下一个黑夜来临时,他可能还会被那扇门缠上。
所以在此之前,他得先找到些筹码,攥在自己手上。
“可这样一来……白天对查理来说,不就很危险了?”露纳满心担忧。
“不是还有你们吗?”查理的语气是那么得理所当然,而恰恰是这样的理所当然,让大家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探索迷宫的旅程还在继续。
白昼的迷宫,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来。
他们远远地就听见,天使在唱歌。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没有见过那扇黑色铁门,但他听到过天使的歌声。他们为迷途的人们指引方向,赐下美味的面包与蜂蜜,但请记得——他们讨厌巫师。
在旧历时,被允许修习神术的人,都与教廷有关。巫师?那都是些偷偷摸摸,违背了神灵的旨意的窃贼,是异端。
如果说天使们喜欢什么,那一定是正直的勇敢的骑士。通过英灵殿一代代传承下来的骑士,有着最美好的忠诚的品格。
歌声越来越近了,查理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自然地为自己披上隐身衣。
大卫和迪兰也自然地往后退,没有谁在这个时候还要逞强地挡在前面,那只会拖后腿。大卫退得更彻底一些,他来到了一扇门前。万一他们真的碍到天使的眼了,招来祸端,门就是他们的退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和乔治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最前面。
相比起他们来,周围出现的其他的参赛者,神情要别扭得多。而他们望向乔治和露纳的眼神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甚至是嫉妒与恶意。
查理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
旧历的骑士,身份个顶个的尊贵,没有贵族出身,根本进不了骑士团的大门。
露纳那一头高贵的银发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平民出身的乔治,在空前繁荣的魔法时代里培养出来的精神面貌,就已经足够唬人。更不用说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是做工精良的制式盔甲,分别出自托托兰多声名赫赫的两大骑士团,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两位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
没有人敢靠近,因为像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是一言不合就要把人踩在脚底下的。
露纳和乔治浑然不知,自己只是站在那里,就收获了无数的嫉妒与恶意。
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通道拐角处缓缓驶出的马车吸引了,只见那白色的车架上装点着无数的鲜花,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美丽异常。
鲜花的簇拥之中,长着翅膀的天使,穿着白色的长袍,怀中抱着里拉琴、或拿着一个四角形带铃铛的小巧乐器,轻声和着光明的赞歌。
他们的歌声是多么得动听,神情是多么得高贵,让人见了,就忍不住自惭形秽,进而低下头,甚至跪下来,虔诚地忏悔。
哦,圣洁的天使啊。
请宽恕我吧。
宽恕我的自私、卑劣、凶恶、贪婪,宽恕我生而为人的原罪,宽恕我的一切吧!
露纳和乔治的心里,则齐齐响起了一句话——
来了,天使巡游!
一切都跟查理说的一样,拉车的是一匹长着翅膀的纯白的天马,车上共有三位天使。这三位天使具体叫什么名字,跟着哪位神灵,不清楚,但他们很危险。
在查理看到过的画面里,跪在天使车架前的素有小恶魔之称的红帽子,臭名昭著的异族,痛哭流涕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一下又一下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直到把自己的头,磕成爆裂西瓜。
鲜血与脑浆飞溅在地上,地上开出了鲜艳的花。
天使依旧在歌唱。
天使给露纳和乔治下达的任务,是去寻找失窃的花。
他们说,恶魔驱使愚昧的生灵,摘走了迷宫里最美丽的一朵花。他们需要去往黑夜,从黑夜的阴影中,将花夺回,并交还给天使。
开弓没有回头箭,乔治和露纳站出来,就是为了搏一搏,因此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就大声地应下。
他们的态度是那么得果决,他们看向天使的目光,是那么得赤忱。
天使很满意,并为他们降下“天使的赐福”。
天使的赐福可是比精灵的赐福更金贵的东西,乔治和露纳只觉得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将疲惫和伤痛驱逐。
双手握紧,再张开,无形的力量充盈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甚至有了一种可以去跟巨龙一较高下的错觉。
与此同时,两片发光的羽毛从天使的翅膀上脱落下来,悬停在乔治和露纳的面前。
“去吧,神圣的羽毛会指引你们方向。”
天使说着,投来温和的鼓励的目光。随即,他们微微垂眸,纤细的手指再度拨动琴弦,乐声再度飘扬时,马车缓缓出发。
乔治和露纳双手接过羽毛,天使走了,他们还依旧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目送着天使的车架离开这条迷宫通道,才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查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赶快走。”
两人瞬间惊觉,天使一离开,周围所有参赛者的目光,竟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但更多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他们哪还敢耽搁,迅速把羽毛收起,跟着大卫和迪兰转移阵地。
查理还有隐身衣遮挡,所以这次他走到了最后面。
他回望,那些带有恶意的目光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有人甚至已经暗戳戳地开始下咒。查理悄无声息地抬手,用一颗小石子,破坏了他刻画在墙角的符文。
突然飞来的石子,不仅破坏了那人的咒术,也让那人瞬间芒刺在背。他紧急回头,四下搜寻着可疑的目标,目光最终锁定在距离查理不远处的另一人身上。
那阴毒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
查理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五人在一个死胡同里汇合,可不是他们自己往这儿钻的,而是转过来就是条死路,避无可避。好在这里没人,大家也能停下来缓一缓。
乔治双手撑在膝盖上,忍不住吐槽,“那些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吧,刚才我们吸引了天使的所有目光,不应该算是帮了他们的忙吗?”
查理把刚才有人企图下咒的事情一说,乔治哑然。
善良的粉红吹风机,还需要更多的洗礼。
迪兰摸着下巴,分析道:“现在才第三天,敢于直面天使,还能获得赐福全身而退的,恐怕就你们两个人了。你们拿到了羽毛,获得了天使的青睐,武器装备看起来又那么好,想对你们下手也正常。”
露纳尝试着跟上他们的恶人思路,“可我们接的是天使的任务,如果他们杀人劫道,下次不是更不敢面对天使了,因为那会暴露出他们心中的恶念,还有可能因为杀了天使的任务者而直接得罪天使,不是吗?”
查理:“还有另一条路走。”
露纳福至心灵,“恶魔?”
“坚定地选择某一个阵营,也是一种通关方式。在我见过的那些优胜者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就是这么做的。他在游戏一开始就迅速倒向恶魔,手上沾满了同届参赛者的鲜血,甚至杀过天使。他用天使的性命向恶魔证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与邪恶,从恶魔那里换取了大量的知识和力量。等到白昼时,他又大胆地进入一扇又一扇的门,用近乎赌命的方式,搏得生机。”查理道。
这样的玩法危险性极高,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所以在那么多的记忆里,查理也只看到一个人成功了。
如果他的灵魂是有颜色的,那大概已经是浓墨般的黑。
可谓是恶贯满盈。
否则,恶魔怎么会对他那么大方呢?
那是黑暗的树上结出的最美味的果子啊,等到他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大家就可以摘下果子,尽情品尝了。
乔治和查理现在所走的路,其实和他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但不同的是,他们有伙伴,有查理这个黑夜中的恶魔给他们打辅助。
不就是阵营战吗?
替这个杀那个,再反手刀那个,博取信任,暗中背刺……查理久违地感到,蠢蠢欲动。
真是好熟悉的感觉啊。
就像回到了新旧交替之际的,那片黑暗的战场。
“走吧。”他又轻声说道。
无论中间有多少插曲,查理的思路清晰,主要目标仍旧不变。那就是进入三王领地,探寻哲人石的秘密。
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不断地在迷宫的各个区域里穿行,刷新对迷宫的认知,探索出新的迷宫规则,也在不断刷新对查理的认知。
不,应该说,是对阿耶的。
这一路他们遇到了很多不同的参赛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类也有异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