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选择直接打。
将私情与大义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再逼着人做出选择,是准备赞颂可歌可泣的爱情?还是夸他愿意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做出牺牲?
他凭什么做选择?凭朱利安够无耻、够卑鄙吗?
稻草人很无奈,这具稻草做的身体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攻击能力,而温斯顿又是那么不讲道理,饶是躲避得够快,它都差点被打到散架。
最终,它拖着扑簌簌往下掉稻草的身躯,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认输,这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温斯顿的手杖杖尖距离它的脸,已经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温斯顿微微挑眉,收回手杖,却又在转瞬之间,干脆利落地一杖抽过去,把稻草人的头给打飞了。
那头滚落在地,稻草都散了,只剩一个扁塌的布包,顶着扭曲变形的五官,仿佛死不瞑目。但他还能说话,听起来声音平静,“你就算毁掉了这具躯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单纯的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斯顿俯视着他,“单纯的威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利安阁下。你在期待什么样的情况发生?看我陷入两难的抉择,痛苦?煎熬?你配吗?”
稻草人沉默几秒,冷笑着,由衷感叹道:“你们阿奇柏德,果然都是一个样子。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你们几百年,都没把骨子里的傲慢、狂妄、自大,给进化掉。”
温斯顿:“你嫉妒?”
稻草人:“……”
“以前的朱利安不是这样的。”维特鲁忽然说道。
“闭嘴。”稻草人看向他。
维特鲁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他是西里尔最早的同伴,和他一块儿长大、游历。《庞塞史诗》的作者,一位吟游诗人,曾与他们同行,并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了那个故事。后来,西里尔化名为圣子阿多尼斯,潜入教廷。朱利安则找到机会,主动进入迷宫,参与神灵游戏。”
稻草人没有说话。
维特鲁对上那双扭曲的眼睛,“接下来,圣子阿多尼斯从异端裁判所救了我,我加入了他们的计划。屠神者一个接一个加入,有人在我之前,也有在我之后。最终,朱利安归来。那座迷宫凝聚着无数的神力,他不仅从中逃脱,并且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可以在最后的决战里,操控迷宫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神灵的力量。”
稻草人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便问:“朱利安跟西里尔一起长大,他和约律那图有什么关联?”
“没有。”维特鲁摇头,“约律那图的遗民分散各处,全部抛弃原有的姓氏,选择了布莱兹这个常见又普通的。朱利安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后裔,他只是恰好和西里尔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勇敢、正直、善良,在西里尔口中,是个比他要纯粹的人。他最终踏上屠神之路,只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西里尔这个朋友,更多的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为了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
朱利安归来时,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以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里尔马上要以圣子的身份去阿萨神界了,再见时,就是决战。于是他们最后一次,约在了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见面,在那一个,谁都不会遗忘的仲夏夜。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到达现场的,兴师动众的也容易被发现,但能够屠神、敢于屠神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他们可以寄托一缕分魂,化作飞鸟落在枝头。可以在午夜的镜子里现身,像被召唤来的恶魔一样吓人一跳。也可以操纵自己的小布偶傀儡,翻山越岭地前来赴约。当然,还有的可以从亡灵界抄个近道。
圣子阿多尼斯无法从教廷擅自离开,只能通过水晶球现身,但维特鲁是亲自来的。他当时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活动相对自由。
他还肩负着一个重任,就是做最后的筛选。
那个仲夏夜,齐聚一堂的屠神者们,看起来万众一心,实际上各怀鬼胎。里面的绝大多数存在,都绝非真正的良善之徒,手上沾过不少鲜血。
所谓屠神,也大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
可这就够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大义呢?而西里尔,恰好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是他选中了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聚集起来,也是他,用言语、用行动,将他们仔细“雕琢”,成为一名合格的屠神者。
维特鲁则是他的刀。
如果有人的异心,已经大到会影响屠神计划的顺利进行,那么维特鲁会率先将他秘密处决。如果这份异心并不影响计划,屠神依旧是此人的优先选择,那他就还是一位合格的盟友。
朱利安也是亲自来的,他看起来跟西里尔描述的一样,只是维特鲁并不喜欢他。但没关系,维特鲁不喜欢他们所有人。
他抱臂站在烛光晦暗处,看他们互相防备,又高谈着理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血是热的,它在沸腾,但灵魂又是清醒的,理智得有些残酷。
众人举杯时,维特鲁也跟着意思了一下。
那一杯金色艾尔,不怎么醉人,还有果香。美酒下肚,大家朗声笑起来,烛光都开始变得朦胧,衬得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了亲密无间的队友,甚至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退路了。在神灵眼中,他们都是低等的虫蚁。就算中途变节,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被神灵杀死,就是被盟友杀死。
所以,那一夜是个平安夜,没有见血。大家的眼睛里,好像都闪着光。
可朱利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人都会改变,更何况已经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岁月。”稻草人终于开口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你还遗漏了一个可能,或许,西里尔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了解过我的理想呢?我们都想要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但我们对新世界的定义,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等维特鲁再回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说他最后告诉你,要你杀我,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我与他的理想并不相同了吧。可我凭什么要死呢?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戴上荣光的冠冕,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旧神死去,新神在祂们的枯骨上诞生,世界演变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他身为我的友人,不为我高兴,却要杀我。你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微风吹过,断峰顶上迎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维特鲁说道:“可你花了六百年都还没有正式成神,太慢了。”
稻草人:“…………”
无语之中,他又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你好像很希望我尽快成神?”
维特鲁:“我寻找了六百年,都没能找到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或许,神灵的诅咒,只有神灵的力量可解。”
稻草人饶有兴致,“你希望我帮你解决诅咒?”
维特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作为诅咒的载体,果断拒绝。
“呵,我可没说要帮你。”
“那我也一样拒绝。”
温斯顿实在不愿继续听他的废话了,他再次看向维特鲁,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不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的吧?”
维特鲁沉默了一瞬。
他的沉默,让温斯顿的心提高了戒备。虽说维特鲁似乎并不站在朱利安那边,又是阿奇柏德的族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但六百年的空缺,依旧让人疑心。
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稻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维特鲁,为何又主动现身了呢?刚开始得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这是阿奇柏德设下的圈套。
最终,是杜夏尔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冒险前来。
没想到,真的是维特鲁本人。
两人都在等待维特鲁的回答,而维特鲁他不发一言,直接用行动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那就是——
他忽然暴起,转瞬出现在稻草人的身边,徒手从那破碎的稻草人的身体里,抓住了一缕朱利安的分魂。
或者说,一抹意识?
“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到的?!”稻草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散架。而维特鲁虚握的掌心里,惊声的尖叫透露出朱利安的慌乱。
当然,这也只是表象。
朱利安用骤然的惊慌伪装着自己,实际上找准时机,立刻就要逃离。不过一缕意识而已,连分魂都算不上,直接消散即可。
然而维特鲁有备而来,在抓住的那一刻,瞬间锁定朱利安本体的位置。另一只手抽出魔杖,迅速划破虚空,闪身进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斯顿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一秒钟,不,半秒钟的时间都不到,虚空的裂缝就在温斯顿眼前关闭,将他阻隔在外。
空荡荡的峰顶,只剩一地破烂的稻草。
“该死。”
该死的维特鲁。
什么都还没有交待,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竟就这样走了。哪怕他看起来是要去杀朱利安,都依旧让温斯顿气得牙痒。
等下一次见到维特鲁,他一定要行使首领的特权,把他头朝下插在绝望冰川的冰窟里,好好洗一洗他六百年来被风吹皱的脑子!
温斯顿都没赶上,更别说其他人了。
可怜的小温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哦不对,是大狗。
这让查理想起了那首哭狗狗的诗,眼泪化作温斯顿发梢的雨水滴落下来,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想要给温斯顿一个拥抱,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温斯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下意识想要起身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摁回去。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点点微小的波动,就会导致魔法失效。
“这是……时间的魔法?你还在迷雾里的松塔,对吗?”温斯顿紧紧地盯着查理。
“是的。”查理点头,“我曾在春日的玛吉波,跟现在同样的情形,坐在壁炉前,见过新历168年的弗洛伦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我是阿耶。一年过去,当我被困在迷雾中的松塔,我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于是复刻了她的魔法——幸运的是,我成功了。”
其中波折,不必再说。
两人好不容易联络上,心里再有波澜起伏,也必须暂时压下,用最平静的话语交换最重要的信息。
查理快速发问:“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温斯顿答:“六月二十五,距离你陷入迷雾过去三个月,但迷雾是在出现七天后就消失的,那个时候的灰帽街,看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查理心道果然,“我这里,过去也差不多三个月。”
时间对上了。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所以能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时间魔法的点点滴滴,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赋,再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将它化为己用。
但两次魔法的使用情况,其实是不同的。
弗洛伦斯和查理的那次,他们分别站在同一条时间线的两端,连接起来相对简单,可查理和温斯顿,却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如何才能让这两条时间线产生交错,让魔法生效?
查理试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这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现在看来,答案就是,当两条时间线在各自的轨道上流逝相同的时间时,虽然流逝的快慢依旧不同,但仍然会产生一定的交错。或者说,产生可以交织的波动,让魔法可以有奏效的机会。
蓦地,查理脑海中那根灵光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灵感涌动的最佳时机,他按捺下来,将这段时间以来在迷雾里的经历,以最精简但有效的方式,告诉温斯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壁炉里的柴禾,还在哔哔啵啵地发出燃烧的声响。
温斯顿的心随着查理的讲述而不断地掀起波澜,听到迪兰、露纳他们都还活着并且已经跟查理会合时,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可以并肩作战,而不必独自彷徨。
大卫的情形,又让他的心跟着揪起。好在查理告诉他,转化为不死生物的实验成功了,大卫的伤势得到稳定,现在已经没有大碍。
此时此刻,松塔里依旧是他们五人,查理、迪兰、露纳、大卫,以及乔治。
温斯顿紧接着把外面的情形告诉他,从灰帽街上发现的尸体,到妮可的失踪,维特鲁的出现,再到这段时间以来托托兰多发生的大事件。比起查理那边的险象环生来,外面的世界可谓风起云涌。
查理若有所思,“维特鲁看起来,对我们的事有一定的了解。”
温斯顿也有同感。维特鲁是匹独狼,没人知道他在跟松果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却知道可以利用温斯顿把朱利安钓出来。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但从他出现后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怀疑,我们身边有维特鲁的眼睛?”温斯顿问。
“只是合理的猜测,但只要维特鲁跟朱利安是敌对的,那无论有没有这双眼睛,都不重要。”查理道。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才最重要。
温斯顿点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查理的话语里没有迟疑,“我要主动进入迷宫,去那里看一看。”
话音落下,松塔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所有的情绪,都在他们对望的眼中涌动。时间阻隔了他们的身体,但却阻隔不了他们的心。那心在强劲地跳动,温斯顿的拳头收紧,又松开。
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此刻经历着内心的地动山摇。
良久,他张嘴吐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字,“好。”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查理,好像要将他的脸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托托兰多,就不会被神灵的阴影笼罩。灰帽街,也会永远等待你的归来。”
“不,温斯顿。”查理却轻轻摇头,“我只希望你活着。”
他的目光是温和又坚定的,淡绿色的眼睛里盛着壁炉的火光,还有他所有的执着与私心,“灰帽街可以坍塌,松塔可以腐朽,但就算世界毁灭,就算要死,你也得等我回来一起死。”
我伟大的爱人啊,与我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世界的终结吧。答应我,不论时间如何流转,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为我活着。
等我回来。
“答应我,温斯顿。”
“我答应你。”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下那翻涌的情绪。但与之前的沉重不同,他有些无奈,嘴角却又止不住上扬,“勇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一起殉情吗?”
查理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温斯顿的声音也温和下来。他看着查理,看着被相隔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爱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
他将手放在茶几上,摊开掌心,他知道,查理会懂。
果然,查理同样伸出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放着,看起来,就像他们触碰到了对方一样。
“阿奇柏德先生最近好吗?”查理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怎么好。”温斯顿专注地看着他,装模做样地诉说着委屈,说霍格和索菲亚那些家伙,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说朱利安那个卑鄙贼人,是怎么恶心人。说昨日的风,今日的雨。
末了,他又道:“最大的不好,就是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吧。虽然露纳和大卫他们始终陪着你,我也相信他们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他们,但亲爱的查理,请允许我自大——我是特别的,对吗?没有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哪怕还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但那都不是我。”
温斯顿眼中的查理,消瘦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但所有时光带来的洗礼,都沉淀在了他的眼眸里。
如果说温斯顿的世界很大,他需要不断地奔波,好像永远无法真正停下脚步。那查理就是被困在了方寸之地,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截然不同的处境,恰似两个极端。
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吧?
查理可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眨眨眼,说道:“阿奇柏德先生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传奇法师了。从前我更擅长空间魔法,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要比其他更深刻。但现在这个魔法的成功,意味着,我对于时间的把控,也更精进了。”
温斯顿莞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那就恭喜你?算我欠你一份礼物。”
查理便问:“你打算送我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秘密。”
查理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也没再追问。他们还有以后不是吗?说出来,就不惊喜了。而他会带着这份期待,一直往前走,直到满载而归。
两人继续虚握着双手,说着话。时而想起什么信息要补充的,便添上一句;时而聊到魔法,交换一些修习的心得。
关于禁咒,阿奇柏德是行家,查理虚心请教,温斯顿当然知无不言。只愿查理能获得一丝灵感,继续精进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大的保障。
他们从禁咒谈到炼金,从哲人石开始,又谈到尼古拉斯等人妄图建造的神器,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彼此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可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快到了。”查理能感觉得到,他和温斯顿这片时空的连结正在逐渐衰弱。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魔法快要失效了。
温斯顿的心不由得一紧,他不愿意放手,但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放手。
“查理。”他最后叫着他的名字,语速加快,“我会等你,但是,我也会尝试所有的可能,去找你,为你打开迷宫的通道。不止是我,还有图钉、尼古拉斯、赏金z,等等,每一个人,都会为之努力。”
这一回,轮到查理回答他:“好。”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就开始出现明显的波纹,查理的身影也开始变淡。最后的时刻,他又冲温斯顿笑了一下,就像他们曾经并肩走在玛吉波的春日里,亦或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下午茶闲暇度日时那样,在离别时,说一声:“再见。”
下次再见。
温斯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的再次相见,恍然惊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壁炉里的火光,也即将熄灭。
温斯顿有些怔然,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受到查理的体温。哪怕,他其实并没有真的触碰到查理。
迷宫是一周前出现的。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露纳和乔治这两位年轻骑士,在灰帽街上日常猎杀无脸怪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灰帽街的尽头,那浓重的迷雾里面,似乎有陌生的建筑的轮廓,在若隐若现。
他们大胆地上前查探,在看到那堵灰色的高墙上时,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回松塔给查理报信。
有查理在,他们迅速镇静下来。回过神来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们都知道,迷宫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不是吗?
查理很快又做了实验,发现无论往灰帽街的哪个方向走,都能看见迷宫。它就一直在那里,是所有路径的终点。
刚开始,它的轮廓还很模糊,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就开始变得清晰了,就像……现实和虚幻在交互。
像游戏加载中。
昨天,那些无脸怪还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引入迷宫。乔治跟他们作战时,明明是要追入旁边的民宅的,谁知下一秒,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停。
眼前的哪里是民宅?不是迷宫的大门么!
种种迹象都证明,走入迷宫是唯一的路,这也是朱利安用迷雾困住灰帽街的目的。那么,与其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进入,不如掌握主动。
这也是查理一早就考虑好的了。
在进入迷雾前,他就曾有过多次预感,他最终会主动走进来,探寻一切的真相。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所以,不必犹豫。
亡灵界的迷雾消散时,他还曾发过愁,要怎么找到迷宫。朱利安费尽周折搞这一出,焉知不是正中查理下怀?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单一人,他有值得信任的同伴,自身的实力也得到了提升,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而那迷宫里,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等等,或许还有存在的可能。被偷走的本,消失的泽菲罗斯和妮可,会不会也在里面呢?
一切的真相,都在迷宫里。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最后进入的乔治虽然为他们带来了很多补给,但那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精打细算着用,也快见底了。
尤其是各类魔法材料。
这意味着,炼金药剂的短缺。
食物反倒不用操心,乔治魔法口袋里的食物并不都是干粮,还有些可以“循环利用”的蔬果。用自然魔法催生种子或者可食用的根茎块,就能达到再生的目的,把口粮补上。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肉,迪兰吃得一脸菜色,然后在松塔的地下室里培育起了蘑菇。
肥料是用无脸怪的尸体做的,他说与其让尸体被迷雾吞噬,不如给蘑菇吃。
培育了一段时间后,他就鬼鬼祟祟地找到乔治,拉着他的手,双眼冒着绿光地跟他说,他培育成功了。
成人拳头大的蘑菇,伞盖上全是上等牛肉的雪花纹路,还散发着肉香,多么美丽!多么与众不同!
他问乔治愿不愿意尝试?
乔治差点把头摇掉。
到现在,迪兰还不死心。趁着其余人收拾行囊的功夫,他转身跑进地下室,把所有蘑菇,包括培养蘑菇的陶盆,一块儿收进魔法口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查理眼中,就像个科学狂人。
哦不,应该叫他魔法狂人。
查理期待这位魔法狂人能够给自己带来惊喜,因此也没有管,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将洗干净的杯子,轻轻放在摇椅旁的小茶几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他一个,温斯顿一个。
查理知道,等自己离开后,迷雾终会消散,而温斯顿会走进这里,看到他的“邀请”。这种提前看到了未来,再亲手布置的感觉,说实话很奇妙。
“查理?”
露纳在叫他了。
查理最后望了那壁炉一眼,没有将壁炉里的火熄灭,任它独自燃烧着,就像这座松塔的主人还在一样。
随后他转身,跟他的同伴们,走入迷雾。
进入迷宫的过程,很顺利。
大卫已经变成了不死生物,死亡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那只弯折了的腿也在断骨续接后,重新变得灵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前面,为众人探路。露纳和乔治这两位骑士则一左一右护卫着查理和迪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迷宫里没有迷雾,当他们踏进这里,视野便骤然开阔。
抬头看,灿金的太阳高悬天上,那慷慨洒落的日光,仿佛要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迷雾而变得压抑的灵魂,重新晒得轻盈,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得发出了喟叹。
查理却在进入之后,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进来的大门。
大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闭。
看到查理的举动,露纳也回过神来,折返回去推了推那扇古朴的大门,又用魔法试了试,随后面色凝重地对其他人摇摇头,“打不开了。”
查理神色平静,“外面恐怕也已经不是灰帽街了。”
这是查理一早就给大家打过预防针的事情,如今证实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至于影响士气。
他环顾四周,迷宫的外墙很高,高逾百米,神秘、宏伟,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仿佛无边无际,跟贝克特伯爵记忆里的一样。
外墙上的那扇大门,也很高,大约二十多米,门上没有显著标识。
这堵灰色外墙内的迷宫则不然,放眼望去,迷宫本身墙体的高度与大门齐平。二十多米,不高也不低,看不见墙另一边是什么,但抬头就能看到太阳。
大卫看到查理打量的视线,主动开口,“我上去看看。”
不需要飞行咒,以大卫的身手,他可以直接在迷宫的墙上借力攀爬、登顶。然而上去试了才知道,上面有空气墙。
无形的屏障与墙齐平,阻挡了他的去路。他重新跳下来,尝试用魔法击破,但没有用,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的波动。
迪兰则摸着下巴,仍旧看着那灿金的太阳,若有所思,“这太阳是真实的吗?迷宫是处在一片特殊的魔法空间里,还是我们已经来到了托托兰多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两者都有可能,查理也无法回答他。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前方没有通路。
唯有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
乔治往两边都试探性地走了走,但没敢走太远,没探出什么所以然来,回过头问:“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哪边都是未知,干脆交给玄学。
查理拿出一支炼金药剂,递给乔治,“喝了它,你来选。”
乔治伸手接过,二话没说就喝了,喝完才好奇发问:“这是什么?”
查理:“幸运药剂。”
这是查理刚刚踏上炼金之路时就学会的药剂,他自己试过,运气似乎有变好,但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此后他也没再用过。现在正好还剩一支,不如交给公认运气比较好的乔治,以小博大。
乔治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幸运”的味道,也没品出什么来。对上迪兰和露纳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他挠挠头,“那就……右边?”
为什么选右边?因为乔治是右手拿剑的。
非常朴实无华的选择。
“那就右边。”查理看向大卫。
大卫冲他点点头,率先走向右边的通道。其余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查理一边走,一边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
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迷宫,和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而根据他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所有画面,可以推断,根据时间的不同,神灵游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神灵还活着时,由祂们一手策划的神灵游戏。那时候的迷宫,有明确的白昼与黑夜之分,有天使、有恶魔,且迷宫的每个区域都风格鲜明,重在趣味性,杀戮反而是其次。
哪怕这个趣味性,本就是用无数人命堆叠出来的。
这个版本里的优胜者,会被冠以“卜噜丘”之名,成为神灵餐桌上的美食。吃剩的残渣,则被埋在神灵的花园里当花肥。
第二个版本,是神灵死后,朱利安接手的版本。那时候的迷宫,不再有明确的日夜之分,天空始终灰蒙蒙的,让人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就像亡灵界一样。
游戏的内容也变了,变成了对进入迷宫的亡灵的围猎。神灵的残魂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变成了参与者,不断吞噬亡灵,壮大自己,再融合成为黑镜之主。
第三个版本,就是查理即将探索的未知版本。
太阳又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变回了第一版本,可真的一样吗?那些无脸怪,还有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又去了哪里?
前方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跟刚才相差无几的迷宫通道,但这条通道右侧的墙上,出现了他们进入后遇到的第一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门,旧历时的风格,四角上都雕刻着非常繁复的花纹。
同样风格的门,查理在之前看到的记忆中见过不少,打开来遇到的情况也各不相同。这才只是第一扇,没必要冒险,于是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已经走过几个拐角,也在路口重新做过向左向右的抉择,途中又遇到了几扇新的门,但却始终没有遇到危险。
好像这就只是个单纯的迷宫。
这反而更让人警惕。
“我们不是陷入某种幻境了吧?还是一直在这里打转,其实根本没走远?”露纳积极地开动脑筋。
无脸怪的数量太多,顺着迷宫的通道追击而来时,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
为了避免大家在岔路口被冲散,过早地落单,查理当机立断,选择了墙上的一扇门,带着大家一起进入。
“砰!”
门关上的刹那,所有的无脸怪都被隔绝在外,然而收不住前冲之势的无脸怪们,就像浪潮一样直直地拍打在门板上,让人忍不住怀疑那脆弱的门板,究竟能抵挡多久。
紧接着,是指甲亦或是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听得露纳鸡皮疙瘩直冒,紧紧盯着门板,手上的盾牌片刻不敢放下。
这时,背后传来乔治的惊疑声,“咦,天黑了?”
只见门口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
窗户上有厚重的窗帘遮着,叫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依稀能从窗帘的缝隙里判断,外面是黑夜。大卫依旧身先士卒,上前探了探,随即回头跟查理交换一个视线。
查理点头。
大卫“唰!”地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色便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乔治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看着窗外如同巨蟒般伸向天空的枝干,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这是……什么啊?”他问。
“藤蔓?”迪兰说着,又飞快否定,“树枝?也不像,一片叶子都没有,这形状、弯曲度,还有分叉,是……树的根系?!”
无数的根系,深深地扎入迷宫。最细的都堪比巨蟒,粗的,远远望去别说几人合抱,恐怕几十、上百人张开双手都不一定能将它围拢。
这样的根系遍布迷宫,而后齐齐向着天空汇聚。
就像……就像有一棵庞大无比的树,扎根在这里。它大到什么地步?你甚至看不见它的树干,只能看见那犹如密林般的根系。
“树?”乔治思维跳跃,扒拉起脑子里仅有的关于树的知识,脱口而出:“世界树?!”
查理沉声:“精灵母树。”
乔治:“之前说精灵母树被偷走了,是偷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在地下???”
“不,不一定。”查理摇头,“也许只是母树的根系,扎到了迷宫里,从迷宫里汲取养分。我们并不一定在地下,甚至不一定就在母树的正下方。”
因为此刻的迷宫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有的只是浓墨般的黑。那些汇聚的根系就这样隐没在了黑暗中,它们延伸到了哪里?
无人知晓。
也许是穿透了虚空也不一定。
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想起了温斯顿曾经在马车里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精灵母树身上的污染,同样来源于神灵的金色血液。而污染的本质是什么?不是说神血肮脏,让母树生病了,而是它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远超出精灵母树能够承受的极限。
阿奇柏德也是一样,人类的身体,却要承载神灵的力量,那就只能通过透支生命来办到。
可力量本身是没错的。
查理的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正向的循环。
精灵母树扎根于此,汲取着迷宫的力量,开始“揠苗助长”式地壮大。就像神灵的残魂一样,祂们通过吞噬进入迷宫的亡灵,来壮大自己,最终融合成黑镜之主。
母树逐渐拔高,变得更强大了,自然也更能承受神灵血液给它带来的“污染”。
此时的污染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污染,而是“良药”,它会让母树以更快的速度成长,直至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撑起一个新世界。
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树。
可真相就这样大剌剌地袒露在他们面前了吗?仔细算算时间,他们进来才不到一个小时,就揭开迷宫的秘密了?
朱利安呢?
他又在哪里?自己都已经主动进入了迷宫,他为何还不现身?
又躲起来了?
查理脑海中思绪飞转,转瞬间就想到——或许可以让温斯顿成神,神灵的诅咒自然可解。
即便不成神,这也是解决诅咒的一个思路。不是去剥离或消除神灵血液,而是改造神灵血液的载体,即那具躯壳。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猜测再合乎逻辑,也需要实证。
查理走到窗边,亲手打开了窗户,尝试能否靠近那些根系。他足够谨慎,大卫和乔治也一左一右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在开窗的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比亡灵界更甚。
亡灵界那个情况,实力强大的活人尚且能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但窗外,瞬间的心悸告诉查理——出去就会死。
他立刻反手关上窗户,没有片刻犹豫。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依旧在狂跳,背后渗出冷汗,仿佛在死亡关头走了一遭。
迪兰也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查理却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看到了迷宫的秘密,但秘密却无法靠近,跟他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才是正常的。
这个鸿沟是什么?
生与死的鸿沟。
说到死……
查理眸光微亮,如果活人无法进入窗外的空间,那亡灵呢?他找寻不到的阿耶、墨菲斯还有桃乐丝姑姑他们,会不会就在外面?
那些曾经通过迷雾走入迷宫的亡灵,如今又成了精灵母树的养料?
“迪兰。”查理立刻有了决断,“招魂。”
迪兰不笨,只是反应没有查理那么快。查理一说,他就也想到了关键,“等我,马上!”
迪兰风风火火地就开始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准备举行招魂的秘仪。秘仪的核心道具,是桃乐丝姑姑送他的笛子。
阿耶和墨菲斯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了,时过境迁,还在不在,不确定。但桃乐丝姑姑是去年才死的,不过一年的光景,她极有可能还在!
等待的过程中,其余人也对房间进行了一番探索。
房间本身不大,像一个待客的客厅。查理曾在记忆里见过类似的,当时里面有一位风度翩翩的捧着书本的恶魔,但现在空空荡荡,恶魔早没了踪影。
在迷宫里死去的恶魔,早变成了无脸怪。活着离开了的,也都死在众神陨落之日了。
不多时,迪兰的招魂仪式开始了。
当神秘、古老的咒语低声流淌,迪兰身前的笛子上,开始浮现出幽蓝色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逐渐将笛子托起,漂浮在迪兰的身前。
迪兰眸光微亮,但还是按捺下来,继续吟唱。
渐渐地,迪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闭上眼,似乎在努力搜寻着桃乐丝姑姑的踪迹,低沉的咒语声也变得短促,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唤。
可就在某个时刻,呼唤声断了。
笛子猝然掉落,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迪兰也闷哼一声,脑子像被钝击。
乔治连忙伸手扶住他,问:“怎么了?失败了吗?
“不,桃乐丝姑姑在这里,她在这里!”迪兰反手抓住乔治的胳膊,神情里透着兴奋,但又掩盖不住担忧,“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但我召唤不了她。”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迪兰,再次投向了窗外。
“我可以去。”这时,大卫忽然出声。
查理转头看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属于沉默马车夫的脸,自从变成不死生物后,变得更没有表情了。但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无比认真的,那是敞开灵魂的坦然。
大卫继续说道:“我已经是不死生物,你们去不了的地方,或许我可以。”
闻言,露纳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查理。
查理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行。”
大卫:“为什么?我——”
查理打断他的话,“我好不容易留下你,大卫。对我来说,桃乐丝姑姑很重要,阿耶、墨菲斯很重要,温斯顿很重要,真相很重要,你也重要。”
大卫……看着查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木然,但他瞳孔轻颤,情绪已从眼中泄露。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一刻的震动,不亚于他在年幼时走投无路,被阿奇柏德收容时的感恩。
“我知道了。”他微微低头,声音有一瞬的沙哑。
查理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骑士的英勇不是靠牺牲来证明的,无论什么时候,请铭记——当你不顾一切去救别人,别人也会不顾一切来救你。所以,保护好自己。我们现在才刚进入迷宫,无论做什么,都不必着急。”
乔治猛点头,眼眶微红,可把他给感动到了。
转头一看露纳,这位少年骑士比他还要感性,感动的同时,还倔强地微抬着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这是在光荣什么?乔治满头雾水。
算了,我也光荣一下。
乔治觉得,跟着查理,确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等他以后成为更高等级的骑士,获得了爵位和封地,他要给自己立一块碑给他的后人看。
碑上就写:曾经跟最初的勇者、智慧的化身,充满正义与善良的查理并肩作战,打败邪恶的敌人,并拯救世界。
想着想着,乔治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乔治积极发问。
“露纳。”查理看向大门,“再把门打开。”
这时,众人才发觉,无脸怪造成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露纳没有耽搁,握紧盾牌,以绝对的防御姿态,迅速打开大门查探。打开来的瞬间他就愣了一下,因为外面不光没有无脸怪了,还已经进入了黑夜。
只是这里的黑夜与窗外的并不相同,天空中,银月高悬。
银月是假的。
露纳无比笃定,“我感受到的银月的气息,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阻碍,而现在看到的这个月亮,又大又圆,圣洁得有些像假的。”
此时几人都已经走出了房间,面对未知,他们警惕、戒备,四下张望,但不敢与同伴分隔太远。
乔治举一反三,“所以刚才我们见到的太阳,也是假的咯?”
迪兰回过味来了,看向查理,“我们跟那棵树,是不是处在不同的空间里?从窗户里往外看,外面虽然也是迷宫,但那个迷宫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明显不一样。”
拥有白昼和黑夜的迷宫,根本看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天上的树的根系。
“而且这白昼和黑夜切换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迪兰分明记得,他们进入房间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还在视野范围内,而他们进入房间才不过半个小时。
“对啊,那些无脸怪呢?去睡觉了?”粉红吹风机骑士的幽默,总是像他的幸运一样,时有时无。
查理心念微动,“我们去之前的路口看看。”
语毕,他转身在刚才出来的门上,用他绘制炼金法阵的软毛笔,留下了一个熟悉的黑山茶印记。
夜晚的迷宫,呈现出跟白日不同的面貌来。
迷宫的墙壁上,稀稀落落的壁灯照亮着通道。有些是亮的,有些已经熄灭,不知是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还是壁灯本身已经损坏。
昏暗的灯光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而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的恐怖在悄悄滋生。
你也许看不见它,但它存在于你的心上,让你的心开始发毛,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好在几人经过迷雾里的灰帽街的洗礼,早已锻炼出了强心脏,除了时刻保持警惕外,一个个都镇定得很,见怪不怪。
不多时,他们就原路返回,再次来到了戏台所在的十字路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戏台上的马灯也亮着。
在周围昏暗灯光的衬托下,那两盏马灯就是此间最亮的光,灯光照着戏台上唯一的身影,让所有的目光聚集。
那人身穿一袭黑色的燕尾礼服,背对着他们。乌黑的长发用缎带系着,一直垂到腰际,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袖口的白色蕾丝掩映着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优雅的蓝与纯白碰撞。但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听见声音回头时,露出的那双红色的眼睛。
“朱利安。”查理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我们又见面了。”朱利安转过身来,绅士地向他行礼,那模样半点看不出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互相挥拳的关系。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骑士长剑出鞘,魔法也蓄势待发,查理却仍旧镇定。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问:“你受伤了?”
朱利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赤红的瞳孔里,微妙的情绪在涌动,数秒后,他轻叹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亲爱的查理。”
其实查理一半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另一半,是诈他。
温斯顿说,维特鲁追着朱利安而去了。以那位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的实力,即便不能杀了朱利安,也应该可以让朱利安受伤吧?
朱利安没有在自己进入迷宫后的第一时间现身,而是现在才出现,是被维特鲁拖住了手脚吗?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不如让我们坦诚一点。”朱利安并没有被猜中的恼怒,今天的他显得格外从容,“原本我打算在你进入的第一时间就欢迎你的,为此我专门排演了戏剧。很可惜,我错过了,不过——这也不要紧。”
查理:“你很喜欢这个以你为原型的冒险故事?”
“不。”朱利安轻松否认,“恰恰相反,我很讨厌它。善良又充满正义的、富有冒险精神的勇者朱利安,那大概是西里尔和这个故事的编纂者罗伯特眼中的我。而真正的我,是复杂的我,多面的我,就像这个宇宙,是一个巨大的多重镜子剧场。”
查理神色不变,“可那也是一部分的你。”
朱利安优雅地耸耸肩,“当然。我从不否认我的缺点,也从不否认我的优点。尽管部分的我会在时间的长河中逝去,新的我又会从中诞生,但那都是我。”
“哦,是吗。”查理最烦话多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在跟他讨论哲学。这会让查理觉得世界无聊透顶。
朱利安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嫌弃,莞尔,“看来你还是很不喜欢我。哪怕我亲自来迎接你,都没有丝毫感动吗?”
查理还没开口,迪兰忍不住了,“呕。”
朱利安:“……”
迪兰一步越过查理,站到了最前面,“还记得我吗朱利安?你利用我来制造迷雾,现在又说这些话来恶心我,陈年的腐尸榨出来的汁水都没你的嘴巴那么臭!”
这话的攻击力有点太强了,敌我不分,让乔治和露纳齐刷刷侧目。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怎么会用陈年的腐尸来榨汁的?榨来做什么?烤肉吗?
迪兰攻击力不减,“你听好了,你根本就没有优点!西里尔一点都不在乎你,他就想让你死!先知、花匠、玩偶,还有谁谁谁,不管是谁,没有一个真心效忠你!没有人爱你你听见了吗!秘教也迟早会背叛你,所有人都背弃你!”
查理:“…………”
托托兰多的骂人水平也像乔治的幸运值一样,忽高忽低吗?
“呵。”关键是朱利安好像真的被骂到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好尖利的牙。”
难怪阿奇柏德这么喜欢骂人,轻轻松松骂遍全大陆。查理想。
他看向大卫,大卫会意,魔法瞬发。
魔法的光芒袭向戏台,朱利安稍稍后退半步,从容不迫。他再看向查理,微微歪头,“生气了?”
“没有。”查理也抬起拿着魔杖的手,杖尖对准了台上的朱利安,微笑,“我只是想杀你而已。”
朱利安好奇反问:“你真的觉得,在我所掌控的迷宫里,你能杀得了我吗?”
查理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朱利安的心底,“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杀得了你,但我确定——你没办法在这里直接杀了我。”
朱利安是可以利用迷宫来做一些事情,可从第二个版本的神灵游戏就可以看出来,神灵的残魂想要吞噬亡灵,还是需要通过游戏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吞。
这代表,神灵的游戏是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它高于朱利安对迷宫的掌控。朱利安只能想办法在有限的范围内改动规则,但不能无视规则,对进入迷宫的人生杀予夺。
这也是查理敢于进入迷宫的一大底气。
如果这里真的完全是朱利安的主场,他再艺高人胆大,也不可能贸然进入。那叫寻死。
闻言,朱利安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对于聪明又强大的对手,对于可爱的勇者,我愿意献上我为数不多的敬意。”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
当他抬起头来的刹那,他的笑容再次加深,站在猩红幕布前的戏台上,张开双手,“欢迎来到神灵游戏——永恒梦乡。”
话音落下,迷宫开始巨变。
白色的风旋从朱利安的脚下升起,吹向四周。
它吹过石板铺成的迷宫的长廊,吹过那挂着破旧壁灯的高高的墙壁,岁月的痕迹便被风吹走,露出从前的模样。
斑驳的墙壁上再次露出色泽鲜艳的壁画,翠绿的藤蔓开始沿着高墙攀爬,门上的铜环重新有了光泽。
远方传来了鸟儿振翅的声音,有什么野兽在嘶吼。
迷宫,活了。
查理豁然回头,再次看向戏台。
只见朱利安已经不见了,戏台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同样大小的泉眼所取代。这熟悉的一幕让查理瞬间想到了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记忆的主人,那位从某场战争中被卷入迷宫的少年,在泉水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蛇,查理目前还没有看到,但一心成神的朱利安,他最后留下的话语,还在随风飘荡。
“活到最后吧,亲爱的查理。”
“我很期待,跟我一样从旧历时走来的你,来自约律那图的你,是否能在当年那样的神灵游戏中,获得优胜呢?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你和你的同伴们,还能一起走到最后吗?”
“哦,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跟弥赛亚问声好。”
“最后,祝你好运,查理。”
“作为曾经的参与者,给你一个忠告,查理: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随风回响,久久仍未散去。
查理没想要真的跟朱利安动手,所以刚才只让大卫出手意思了一下。朱利安敢出现,他就是有恃无恐的,既然杀不了他,不如保存己方的实力,留给后续的战斗。但接下来的发展,仍旧有些出乎查理的预料。
他没想到,朱利安给他安排的,不是第三个版本的全新的神灵游戏,而是最初版。是他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个。
永恒梦乡。
查理听过这个名字,这是真正的梦境之神用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编织的一个“梦境”。据说在这个梦境里,你能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痛苦的理想中的美好世界。
小国王与黑镜眷属虚与委蛇时,曾与他们达成过约定。他为他们办事,而他的条件就是,他要带着阿萨进入永恒梦乡,永远地活在美梦里。
朱利安没有立刻离开迷宫。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擦掉嘴角的鲜血,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而当他看到手帕上的血迹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泽时,他甚至还笑了笑。
随后,他开始在迷宫里漫步。
原本遮挡在墙体顶部的无形屏障早已不见了,放眼望去,无数的树根扎进迷宫的墙体、石板,肆意地对迷宫进行着破坏。到处都是碎石和灰尘,让这座迷宫变得破败、陈旧,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利安走走停停,时而路过洞开的门,他也会往里面看一眼。
粗壮的树根穿透了房间,细长的根须还在生长,缓慢地在空气中舞动、探寻,好像活着一样。角落里,根须攀附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树形的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网里有个已经淡到快要消失的亡灵。他的四肢都被根须洞穿,钉在了墙上,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朱利安继续往前走,看过一个又一个亡灵。有的还在挣扎,时不时会动一下,但能够发出声音的、还能保有思想的,几乎没有。
有些在他发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化作黯淡的光点,又迅速被根系吸收。
朱利安的神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一个神灵,只是平静地注视,看着一切的发生。直到他又来到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被断裂在地上如同枯木般的树根,挡住了去路。
断裂的树根不止一根,散落在地上,因为数量太多、体型又太大,堆叠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而那篝火堆的中央,有一尊手持权杖的雕像。
像被架在火刑架上,即将被处死的圣像。
“墨菲斯。”朱利安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目光从这尊石雕已经斑驳的脸庞,移到他手中的权杖上。
那是一根特殊的权杖,杖身缠绕着两条蛇,顶端还有一对翅膀。
人们曾称它为——和平之杖。
“守了那么久,真是个奇迹啊。只可惜,时间总是无情的。”朱利安轻声喟叹。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扑簌簌的碎屑从墨菲斯的石像身上掉落,露出肉眼可见的斑驳的裂纹。比起上次见,石像显得更破败了。
朱利安笑笑,“告诉你一个可以让你们开心的消息,有人进来了。那位真正的阿耶,带着他的同伴,似乎要来缔造一个新的奇迹。不得不说,这很有勇气,也需要很大的智慧。即便作为敌人,我都愿意为他们献上我的赞美——尽管他们总是质疑我的真心。”
石像依旧没有回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然而朱利安仍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力量在保护着这片特殊的区域。
这片由这根权杖的主人,黎明女神,亲手构建的迷宫区域。
并非所有的旧神,都高高在上,将地上的生灵当作玩物的。黎明女神就不是,祂在这里,为地上的生灵,留下了属于祂的“馈赠”。
朱利安当年参与神灵游戏时,就能从迷宫里各个区域的不同,感受到各个神灵的不同。判断祂们慈悲亦或残忍,无需听祂们怎么说,只需看祂们怎么做。
只是,朱利安也没有想到,黎明女神的“馈赠”会藏得那么深,最后竟被墨菲斯他们找到了。
他更没有想到,那位阿耶布莱兹,会那么干脆地将那份馈赠让给墨菲斯。到了故事的最后,墨菲斯又甘愿化作石像,将所有的力量凝聚成那根权杖,再辅以他的墨菲斯之盘,重构这片区域的规则,并永远地镇守于此。
生命秩序。
朱利安再次想起墨菲斯的这个称号,目光越过石像,看向了后面只零星亮着几盏烛火的昏暗区域。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好像只是好心地过来告诉他们一句,查理来了,便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走了几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身回望,“忘了告诉你们,迷宫里还来了位新朋友。当然,对你们来说,也是位旧朋友。我跟他说,你们在这里,邀请他来做客,他欣然赴约。”
说着,他的手上变魔术般地,出现了一节小小的莹润的指骨。
他把玩着那节骨头,轻笑了笑,而后松手,任由那节骨头掉落在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上。随后,他不发一言,就这么离开了。
迷宫里再次恢复死一般的静谧。
直到许久之后,火焰点燃灯芯的声音响起。
灰尘在微弱的烛光里纷飞,一个苍老但充满知性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窗前。如果查理和迪兰在这里,那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桃乐丝姑姑。
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的身影,但隐隐约约的,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像在怀念,又像在叹息,“本……他是个……又娇气又调皮,时时刻刻要人陪但又……无比赤诚的孩子……”
桃乐丝听着这样的话,想起那节在她的毛线篮子里滚来滚去的小骨头,眉头紧蹙。
被丢下的骨头,显而易见是个诱饵,引诱他们走出安全区,踏进陷阱。但如果不这么做,本又会遭遇什么?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另一边,海上浮岛,瓦克瓦克。
岛上的最高峰,人形果树旁,三面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它们分别代表着阿奇柏德、红胡子海盗团,以及魔法议会。
三方势力正式登顶,彻底将瓦克瓦克收入囊中。
岛上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当中。以魔法阵为中心,一座座魔法建筑拔地而起,该有的防御结界,也不会少。
“瓦克!瓦克!”
“荣光属于——嗷!”
生长在树上的人形果实,扯着嗓子在抗议,却被不耐烦的邦妮一拳打爆了头,汁水四溅。然后再整个摘下来,用力扔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进海里喂鱼。
人形果实们一下子老实了,闭紧嘴巴在树上晃荡。
像一群吊死就老实了的可爱小朋友。
这时,一道身影在邦妮身边闪现,是她的魔宠吱吱。它“吱吱”、“吱吱”地叫着,抓住邦妮的一缕头发,伸手指向海岸边。
邦妮会意,带着它飞快折返。
海岸边,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的人都在。新建的码头上,悬挂着海盗旗的小船刚刚回来,红胡子埃里克身姿矫健地从船上跳下,将一个布包递到邦妮面前。
邦妮狐疑地接过,没多费口舌问这是什么,直接打开,而后陷入沉默。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前些日子,首领送来的信中,附带过一幅画像。这颗头长得就跟画像上的人差不多,只是泡得有点发白了。
邦妮忍不住抬头看向埃里克,“你从哪儿搞来的?”
埃里克很感谢她没有开口问人是不是你杀的,摊手,“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从海里捞上来的。”
两人说话间,周围的其他人还在盯着人头看。其中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年轻魔法师,仗着年纪小、胆子大,凑得最近。
下一秒,那人头的眼睛就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
年轻魔法师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
旁边来自阿奇柏德的霍格一屁股将他挤开,摸着下巴,满眼打量,“你是维特鲁?维特鲁吗?你怎么只剩颗头了?”
霍格的声音,将邦妮和埃里克的视线拉回。
人头维特鲁也开口说话了,他回答的是霍格的话,“我是。”
邦妮蹙眉,“究竟怎么回事?”
维特鲁没有含糊,直截了当地说他和朱利安在海上圣山大战。朱利安受了伤,而他解体,坠入海中。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碎块还在海里,如果赶得上,应该还没被鱼吃掉,能捞回来点。
邦妮虽然对这位的实力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也猜到他在这消失的六百年里,必定拥有不凡的经历,但这也……
霍格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还在追问:“都这样了还不死?酷啊。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维特鲁竟还回答他,“我有不死的诅咒。”
霍格:“我也有诅咒啊!”
维特鲁:“不是同一个。”
“闭嘴。”邦妮一个眼刀飞过去,霍格缩了缩脖子。
他向来很怕邦妮,因为在邦妮面前,他永远是个挨揍的弟弟。而他的狼伙伴斑其,和邦妮的狼伙伴爱莎,本也是亲姐弟,都是维克多和珍珠的孩子。每次霍格挨邦妮揍的时候,斑其也在挨爱莎的揍,拳拳到肉,像爱的二重揍。
言归正传,邦妮听着霍格那些不着调的话,没一脚踹他屁股,已经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了。此刻她也没空去管教霍格,维特鲁的话里,信息太多了。
他说他和朱利安在圣山大战,那代表,朱利安确实就在那座山上。
“你从圣山离开了,那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邦妮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颗被放在岸边礁石上的头颅,“你可以,带我们上山吗?”
维特鲁语气平静,“可以。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邦妮来不及欣喜,就心下一沉,“什么准备?”
维特鲁:“精灵母树上,已经结出了新的果子。新的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外面发生的事情,查理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完全来不及停下来思考,因为厮杀已经开始。在永恒梦乡里复苏的游戏,可不只是把迷宫恢复成旧历时的模样那么简单,曾经的那些参与者,还有npc们,也全都出现了。鲜活、生动,好像真的活着一样。
十字路口的泉水里,却没有了那条蛇,因为随着一届又一届神灵游戏的举办,不止参赛者会死,npc们也会死。
查理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基于两个方面。
一是朱利安说让查理替他向弥赛亚问好,而从他们在松塔里的对话可知,弥赛亚和朱利安就是同一届的。维特鲁又说,朱利安从神灵游戏回来后不久,圣子阿多尼斯就要出发去阿萨神界了。那么短的时间,恐怕不足以再举办一次神灵游戏。
二是本次的“永恒梦乡”由朱利安亲手构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蓝本,更合理,细节也会更完善。
不过,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乔治挠挠头,“那除了弥赛亚,我们会在这里碰见当年的朱利安吗?”
露纳的眼睛蹭地就亮了。
先别管自己是不是太过天真了,打朱利安?那可太棒了!当年的朱利安,一定没有后来那么强吧?管他真的假的,露纳都要痛揍他一顿!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觉得会吗?”
闻言,露纳的热情稍稍冷却。仔细一想,朱利安那样阴险狡诈又惜命的人,会给敌人胖揍自己的机会吗?显然不会。
迪兰忽然想到朱利安临走时说的那番话,眼睛微微瞪大,“他当时对着你说,当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否还能保持你所谓的初心……所以,他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你。是你在经历这一届神灵游戏,去面对其他的参赛者,他是想……看看你会有怎么样不同的结局?”
查理:“或者说,他是要以此证明,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合理的、正确的。是这个吃人的游戏改变了他,错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他。”
闻言,露纳忍不住暗骂,这个该被棘刺豪猪顶破屁股的家伙!
查理却并不有什么意外,旧历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有那个黑暗时代的烙印,他们的道德底线,乃至整个做人的底线,都比现在要低得多。
他自己就是从旧历走来的人,他可以很坦然地承认这一点,甚至可以理解朱利安的一切改变。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查理也会变。
可世界也在变。
朱利安脱离世界太久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在弗洛伦斯他们创造的魔法时代里生活过。他躲了起来,反复咀嚼过去,用过去的错误,在不断惩罚这个世界。
他扭曲、矛盾,口口声声接受一切、接受自己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但实际上,在查理看来,他是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他只能活在自己构想的那个“新世界”里,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
思及此,查理又走到那个被绑住的参赛者面前,半蹲下来,拿掉他嘴里塞的布,“告诉我,现在是你参加游戏的第几天?”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愤恨,张开嘴,刚要说话,大卫的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瞬间僵住,而后眼神也温和了,人也懂礼貌了,乖乖回答道:“这是第三天。”
大卫的刀下压,他一个激灵,赶紧补充道:“真的是第三天!我问过其他人,都差不多是在三天前陆陆续续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三天吗?
查理的心里有了思量。
三天的时间,危险的迷宫,突如其来的神灵游戏,已经足以把人逼疯了。刚才那个一上来就对查理动手的人,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越往后,待得越久,失控的人只会越多。谎言、背叛,轮番上演,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查理在进入迷宫前,就把自己曾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都巨细靡遗地告诉给了露纳他们。方才那杀人、绑人的一系列动作,他没有一句解释,但他相信,他们都能快速地调整过来,进入状态。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查理的目光扫过另外四人,包括大卫,“迷宫里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智慧的结晶,巨大的危险,也意味着巨大的财富。”
若论查理最擅长的是什么?
那就是把握机遇。他可是坐一趟珠宝商人的马车,都能顺道摸一根头发走的人。
“如果朱利安知道,他幸幸苦苦营造出困局,没有看到你们自相残杀、痛哭流涕,反而成了助力你们成为强者的通天之路,再用从这里获得的力量,转过头去打败他,他会怎么样?”查理的语调微微上扬,三言两语描绘出的未来,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狂跳。
露纳攥着拳头抢答,“他会气死,然后他就成为那个哭鼻子的人!”
就连大卫,握着刀柄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乔治就更不用说了,他只觉得查理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哦,金发碧眼的查理,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不是吗?光是在脑海中勾勒他描绘出的场景,乔治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迪兰更务实一些,跃跃欲试地问:“那我可以敞开了玩吗?”
查理对上迪兰充满期待的目光,“只要你能坚守住最基本的,做人的底线。只要你再次想起弗洛伦斯,这位你的偶像时,仍能够无愧于心,那就可以。”
迪兰刚想点头,却听查理又道:“不过,用人类的尸体、人类的亡灵,来为你助力,不觉得太过无聊,太过单调了吗?”
“嗯?”迪兰微怔,眨巴眨巴眼。
查理笑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仿佛盛着碎光,看得人目眩神迷,“这是神灵的游戏,天使、恶魔,所有神奇的魔法生物,都在这里。”
一点惊喜,逐渐在迪兰的眼眸中扩大。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
哈哈!
查理深藏功与名。
相比起其他的参赛者,他们这些被朱利安送进来的人,其实是有优势的,那就是查理对于本次神灵游戏的——先知。
掌握先机,就能掌握主动。
不论迪兰、露纳、乔治,还是大卫,在经历数月的被困后,他们对于变强的渴望,已经到达了顶峰。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舞台,他们就能冲破桎梏。
查理当然也一样,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炼金术主导的三王领域。
在记忆宫殿里,他看到过有人在那里,举起了一块疑似哲人石的石头,高喊着“我做到了”。那个炼金迷宫里,或许真的藏有哲人石的秘密。
如果查理能将其堪破,再回到托托兰多,那将是针对羽衣王国的一件大杀器。
“现在我们再明确一件事——神灵游戏获胜的标准。”查理不断地将线索整合,再大胆提出自己的推断。
“神灵游戏只有一个优胜者,那就是卜噜丘,他会在迷宫的出口处加冕,由天使与恶魔共同为他戴上桂冠。”
如今这顶桂冠,就在查理的魔法口袋里。
迪兰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不止是要找到迷宫的出口,而且只有唯一的一个名额?”
查理:“或许,只有当死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迷宫的出口才会出现。而那些死在里面的人,就变成了我们之前看到的,无脸怪。”
赤裸裸的真相揭开,大家的心不由得又变得沉重起来。查理就像那个把控人心的魔鬼,时而让心高昂,时而又当头棒喝。
可他必须这么做。
朱利安最深的恶意,就藏在这游戏规则里。优胜者只能有一个,而他们这里有几人?五人。
问题不是被隐藏起来了,就不存在了。查理宁愿从一开始就让大家清楚问题所在,让他们去思考,去判断。
再去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现在我们出发去寻找三王领域,顺便,寻找弥赛亚。这个原本的优胜者。”查理一锤定音。
目标已定,众人的行动便快了起来。
大卫继续从那位参赛者嘴里套取信息,查理则拿出了一张超大的羊皮纸,开始按照他们之前走过的路线,绘制迷宫地图。
露纳、乔治、迪兰三人则站在一旁,一边查漏补缺,一边继续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记忆宫殿里的画面都是断续的,所以查理也不知道真正去往三王领域的路,要怎么走,他现在只能绘制出迷宫一角,以待后续补全。
不一会儿,大卫的审讯结束。这位参赛者实力一般,胆子也不大,进来三天了,大多时间都独自苟着,所以知道的信息不多。
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略作休整,便决定离开。
临行前,查理又让大卫给那人松了绑。
那人重获了自由,但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房间,关上房门。他后知后觉,他们就这么走了?
愣了愣,他才猛地从地上爬起,冲上前去,把门锁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他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还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意图。单单是为了问他几句话?为什么不杀他,再将他身上的东西夺走?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这座迷宫里,还有……仅存的善意吗?
他的大脑一时有些乱,理不清思绪。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查理刚才说过的话又时不时冒出来,在他脑海中回响。
是危险,也是机遇吗?
已经离开的查理,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别人心上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重新穿上了隐身衣,顺利地通过了泉水区域。
身中诅咒的人并不在少数,因为那泉水不仅携带诅咒,还有治愈的功效。
查理走过迷宫的拐角,最后回望时,还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重伤的人,拼尽全力也要爬到泉水畔,去求得一线生机。
地上拖出了一条鲜血的路。
查理没有看他的结局,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此时仍是黑夜,但从银月的位置来判断,应该快要天亮了。
但白昼并不一定比黑夜安全,所有人提防着阴影里可能存在的危险,不断地探索着迷宫,只是接连走了半个小时,都没有碰见一个人影。
一场神灵游戏,到底有多少参赛者?
按照查理之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最起码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不过迷宫的规模也是远超想象的,上千的参赛者散落在迷宫里,并不一定能够扎堆。
可走了那么久,都没碰上一个,就有些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警惕起来,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如果在迷宫的通道里见不到人,那散落在这个区域的参赛者,可能都进入了门里。
要不要选一扇门进去看看?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查理压下。
现在还不到随意探索的时候,未知的危险,能不沾就不沾。查理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那就是三王领地,哲人石。
可他不想沾,不代表危险就不找上门来了。
查理转头,看向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上,绿色的枝叶掩映间,赫然有一扇门。那是一扇盾形的黑色金属门,看着并不起眼,但查理可以确定,这扇门已经出现过三次了。
因为这扇门采用的是最古老的门锁,锁的下方还有圆环。圆环上有磕碰的痕迹,连续三次,那痕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很显然,这扇门盯上了他们,像鬼一样,如影随形。
查理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迪兰壮着胆子凑上去看了一眼,随即又后退几步,打量着墙上的爬山虎,“嘶……我们不会已经被困在这片无人的区域里了吧?就从这些爬山虎出现开始?”
这些爬山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也不确定。
因为黑夜的迷宫太暗了,墨绿色的叶子藏在黑暗中,等他们察觉时,它好像就已经在那儿了。而这片无人的区域,除了这些爬山虎,跟泉水所在的区域,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他们事先就知道,迷宫由不同的神灵构造,各个区域可能风格迥异。但眼前的情况,显然还够不到风格迥异的级别。
所以他们到底是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区域了,还是根本没走出去?
“那我们要进去吗?化被动为主动?掌握先机?”乔治说道。
这些都是查理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他决定主动进入迷宫一样,乔治听了,并且听进去了,时刻记着。
查理却摇头,“不,我们继续往前走。”
乔治疑惑,“为什么?我们不是被门缠上了,走不出去吗?”
平白浪费力气,可不是查理的风格。
查理抬头看了眼已经被墙壁遮挡了一半的银月,“快天亮了。”
语毕,查理也不多解释,继续往前走。乔治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但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很诚实地跟上了查理。
那扇黑色的门,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
一行五人又迅速走过拐角,来到了另一条通道里。可没走几步,露纳便低声惊呼,“那扇门又出现了!”
乔治转头一看,果然!
查理却目不斜视,“继续走,别停。”
这话一出来,谁也不敢停留,一个个都摆出了认真赶路的架势,越走越快。可谁知道,那扇门的速度更快。
三岔路口,露纳看着正前方的通道里,墙上一溜的黑色金属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多好多门,一模一样的门,通道两边都有,仿佛在列队欢迎。
查理依旧镇静,甚至表现得有些冷酷无情,脚步一转,就走进了右边的通道里。离开了泉水区域后,查理就把隐身衣脱了下来,等到必要时刻再用。
此刻他很显眼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很快,那扇门又在前方出现了。
它很霸道。
前方明明是通路,但它直接从墙上下来了,就立在过道里,把路给堵了。好在这条过道并不窄,而门只有两米宽,左右两边还留有余地。
于是查理面不改色地,从它旁边侧身走了过去。
露纳和乔治对视一眼,赶紧跟上。路过那扇门时,他忍不住看了它一眼,莫名觉得它好像有点落寞。
后边的迪兰更没忍住,试图伸手摸一摸这扇神奇的门,看能不能收进他的魔法口袋里,被乔治赶紧制止。
乔治叫上露纳,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迪兰就溜。
大卫压后,在走过那扇门时,目光还紧紧地盯着它,以防它作乱。然而就在这时,灿金的日光,翻越迷宫的墙,洒落下来。
只不过回头看了眼日光的功夫,大卫就发现那扇门不见了。
墙上也没有再出现同样的门。
查理终于停下了脚步,不等其他人发问,他就说道:“可能是盯上我了。”
迪兰眸光骤亮,“因为你身上的恶魔血脉?”
在最初版本的神灵游戏里,天使和恶魔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就像光明与黑暗。恶魔只在夜晚出现,而天使,会在白昼降临。
参赛者们在游戏的过程中,也会逐渐分化。与恶魔交易者,灵魂就会带上恶魔的烙印,为天使所不喜。而倒向光明的纯净的灵魂,则会因为其“香甜可口”,在黑夜变得更加危险。
露纳和乔治,目前来说是绝对的无阵营者,迪兰作为死灵法师,大卫作为不死生物,更偏向于黑暗一方。
而查理,他身负的血脉,似乎让他别无选择。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邀请,并没有采取什么强制手段。但如果我主动走进去,恐怕就不一定了。”查理道。
在这个迷宫里,天使并非良善,但恶魔——自古以来就恶名在外。
言笑晏晏的恶魔,惯会蛊惑人类。与他们为伍,灵魂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方才那片区域里的空无一人,不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吗?如果那扇门的邀请手段真的这么温和,怎么可能一个谨慎的人都没有,全部进入门内了?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不进。
查理是个例外。
这可不是他自恋。例外也有例外的弊端,直觉告诉查理,等到下一个黑夜来临时,他可能还会被那扇门缠上。
所以在此之前,他得先找到些筹码,攥在自己手上。
“可这样一来……白天对查理来说,不就很危险了?”露纳满心担忧。
“不是还有你们吗?”查理的语气是那么得理所当然,而恰恰是这样的理所当然,让大家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探索迷宫的旅程还在继续。
白昼的迷宫,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来。
他们远远地就听见,天使在唱歌。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没有见过那扇黑色铁门,但他听到过天使的歌声。他们为迷途的人们指引方向,赐下美味的面包与蜂蜜,但请记得——他们讨厌巫师。
在旧历时,被允许修习神术的人,都与教廷有关。巫师?那都是些偷偷摸摸,违背了神灵的旨意的窃贼,是异端。
如果说天使们喜欢什么,那一定是正直的勇敢的骑士。通过英灵殿一代代传承下来的骑士,有着最美好的忠诚的品格。
歌声越来越近了,查理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自然地为自己披上隐身衣。
大卫和迪兰也自然地往后退,没有谁在这个时候还要逞强地挡在前面,那只会拖后腿。大卫退得更彻底一些,他来到了一扇门前。万一他们真的碍到天使的眼了,招来祸端,门就是他们的退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和乔治昂首挺胸地站到了最前面。
相比起他们来,周围出现的其他的参赛者,神情要别扭得多。而他们望向乔治和露纳的眼神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甚至是嫉妒与恶意。
查理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
旧历的骑士,身份个顶个的尊贵,没有贵族出身,根本进不了骑士团的大门。
露纳那一头高贵的银发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平民出身的乔治,在空前繁荣的魔法时代里培养出来的精神面貌,就已经足够唬人。更不用说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是做工精良的制式盔甲,分别出自托托兰多声名赫赫的两大骑士团,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两位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
没有人敢靠近,因为像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是一言不合就要把人踩在脚底下的。
露纳和乔治浑然不知,自己只是站在那里,就收获了无数的嫉妒与恶意。
此时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通道拐角处缓缓驶出的马车吸引了,只见那白色的车架上装点着无数的鲜花,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美丽异常。
鲜花的簇拥之中,长着翅膀的天使,穿着白色的长袍,怀中抱着里拉琴、或拿着一个四角形带铃铛的小巧乐器,轻声和着光明的赞歌。
他们的歌声是多么得动听,神情是多么得高贵,让人见了,就忍不住自惭形秽,进而低下头,甚至跪下来,虔诚地忏悔。
哦,圣洁的天使啊。
请宽恕我吧。
宽恕我的自私、卑劣、凶恶、贪婪,宽恕我生而为人的原罪,宽恕我的一切吧!
露纳和乔治的心里,则齐齐响起了一句话——
来了,天使巡游!
一切都跟查理说的一样,拉车的是一匹长着翅膀的纯白的天马,车上共有三位天使。这三位天使具体叫什么名字,跟着哪位神灵,不清楚,但他们很危险。
在查理看到过的画面里,跪在天使车架前的素有小恶魔之称的红帽子,臭名昭著的异族,痛哭流涕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一下又一下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直到把自己的头,磕成爆裂西瓜。
鲜血与脑浆飞溅在地上,地上开出了鲜艳的花。
天使依旧在歌唱。
天使给露纳和乔治下达的任务,是去寻找失窃的花。
他们说,恶魔驱使愚昧的生灵,摘走了迷宫里最美丽的一朵花。他们需要去往黑夜,从黑夜的阴影中,将花夺回,并交还给天使。
开弓没有回头箭,乔治和露纳站出来,就是为了搏一搏,因此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就大声地应下。
他们的态度是那么得果决,他们看向天使的目光,是那么得赤忱。
天使很满意,并为他们降下“天使的赐福”。
天使的赐福可是比精灵的赐福更金贵的东西,乔治和露纳只觉得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将疲惫和伤痛驱逐。
双手握紧,再张开,无形的力量充盈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甚至有了一种可以去跟巨龙一较高下的错觉。
与此同时,两片发光的羽毛从天使的翅膀上脱落下来,悬停在乔治和露纳的面前。
“去吧,神圣的羽毛会指引你们方向。”
天使说着,投来温和的鼓励的目光。随即,他们微微垂眸,纤细的手指再度拨动琴弦,乐声再度飘扬时,马车缓缓出发。
乔治和露纳双手接过羽毛,天使走了,他们还依旧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目送着天使的车架离开这条迷宫通道,才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查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赶快走。”
两人瞬间惊觉,天使一离开,周围所有参赛者的目光,竟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身上。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但更多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他们哪还敢耽搁,迅速把羽毛收起,跟着大卫和迪兰转移阵地。
查理还有隐身衣遮挡,所以这次他走到了最后面。
他回望,那些带有恶意的目光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有人甚至已经暗戳戳地开始下咒。查理悄无声息地抬手,用一颗小石子,破坏了他刻画在墙角的符文。
突然飞来的石子,不仅破坏了那人的咒术,也让那人瞬间芒刺在背。他紧急回头,四下搜寻着可疑的目标,目光最终锁定在距离查理不远处的另一人身上。
那阴毒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
查理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五人在一个死胡同里汇合,可不是他们自己往这儿钻的,而是转过来就是条死路,避无可避。好在这里没人,大家也能停下来缓一缓。
乔治双手撑在膝盖上,忍不住吐槽,“那些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吧,刚才我们吸引了天使的所有目光,不应该算是帮了他们的忙吗?”
查理把刚才有人企图下咒的事情一说,乔治哑然。
善良的粉红吹风机,还需要更多的洗礼。
迪兰摸着下巴,分析道:“现在才第三天,敢于直面天使,还能获得赐福全身而退的,恐怕就你们两个人了。你们拿到了羽毛,获得了天使的青睐,武器装备看起来又那么好,想对你们下手也正常。”
露纳尝试着跟上他们的恶人思路,“可我们接的是天使的任务,如果他们杀人劫道,下次不是更不敢面对天使了,因为那会暴露出他们心中的恶念,还有可能因为杀了天使的任务者而直接得罪天使,不是吗?”
查理:“还有另一条路走。”
露纳福至心灵,“恶魔?”
“坚定地选择某一个阵营,也是一种通关方式。在我见过的那些优胜者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就是这么做的。他在游戏一开始就迅速倒向恶魔,手上沾满了同届参赛者的鲜血,甚至杀过天使。他用天使的性命向恶魔证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与邪恶,从恶魔那里换取了大量的知识和力量。等到白昼时,他又大胆地进入一扇又一扇的门,用近乎赌命的方式,搏得生机。”查理道。
这样的玩法危险性极高,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所以在那么多的记忆里,查理也只看到一个人成功了。
如果他的灵魂是有颜色的,那大概已经是浓墨般的黑。
可谓是恶贯满盈。
否则,恶魔怎么会对他那么大方呢?
那是黑暗的树上结出的最美味的果子啊,等到他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大家就可以摘下果子,尽情品尝了。
乔治和查理现在所走的路,其实和他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但不同的是,他们有伙伴,有查理这个黑夜中的恶魔给他们打辅助。
不就是阵营战吗?
替这个杀那个,再反手刀那个,博取信任,暗中背刺……查理久违地感到,蠢蠢欲动。
真是好熟悉的感觉啊。
就像回到了新旧交替之际的,那片黑暗的战场。
“走吧。”他又轻声说道。
无论中间有多少插曲,查理的思路清晰,主要目标仍旧不变。那就是进入三王领地,探寻哲人石的秘密。
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不断地在迷宫的各个区域里穿行,刷新对迷宫的认知,探索出新的迷宫规则,也在不断刷新对查理的认知。
不,应该说,是对阿耶的。
这一路他们遇到了很多不同的参赛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类也有异族。
什么人可以停下来交谈,什么样的信息是值得采纳的;什么人需要避开,什么人可以直接动手,查理都能准确地做出判断。
这是他作为阿耶,作为从旧历时走来的最初的勇者,用血与泪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
对了,还有大卫。
大卫总是沉默,沉默到让你很多时候都忽略他的存在。但每次查理的话说出口,第一个执行的必定是他。
查理下毒他放哨,查理杀人他递刀。
“黑夜又要降临了。”查理抬头看了眼几乎快要坠入迷宫墙后的太阳,随后扫过侧前方墙角阴影处的几个鬼鬼祟祟的参赛者,平静发话:“右边第一个,拖进来。”
下一秒,黑夜降临。
最后一缕日光被迷宫吞没,黑暗如约而至。迷宫通道里的壁灯,却慢了一两秒钟,才渐次亮起。而就是这一两秒的时间,阿奇柏德最厉害的马车夫大卫,已经用一道僵直魔法硬控目标,再把人捂住口鼻,神不知鬼不觉地拖了回来。
查理转身,看向身后的门,礼貌地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
“请进。”
随着一道女声响起,青铜的大门缓缓打开。
查理没有犹豫,率先踏入。其余人紧随其后,大卫则带着目标,跟在最后。他顺手关上房门时,还能看到对面的墙上,那扇熟悉的黑色大门姗姗来迟。
那门环在颤抖,像是门在生气。但它生气也没有用,查理早已进入了另外一扇门里。
“咔哒。”房门关闭。
墙角的另外两位参赛者,这时才发现同伴竟然被带走了。他们又惊又怕,却没有要上前救人的意思。
开玩笑,大家不过是碰巧凑在一起同行的人,哪怕临时结成了队伍,也是各怀鬼胎,谁真的把谁放心上?
他们转身就想跑,然而就在这时,距离他们大约两米远处,那扇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墙上的爬山虎瞬间暴长,枝条伸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人捆住,拖回门内。
“砰!”门重重关上,通道里再次恢复平静。
只有一片爬山虎的叶子,打着旋儿慢悠悠落下。
门内。
恶魔晚宴即将开始。
这跟鹈鹕街13-1的晚宴规格可不一样,青铜的门里是一个堪比城堡宴会厅的地方。深红的羊绒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深处,柱子、壁灯、桌椅,用了大量的黄金和贝母来做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水晶的光芒照耀着墙上的挂画,一共七幅。除了有门的那面墙壁上只有一幅,其余三面墙壁上,每一面都正好挂着两幅画。
毫无疑问,那是七柱魔王的画像。
吊灯的正下方,则是一张二十米的超长餐桌,蜡烛、鲜花,一应俱全。
“各位客人,请坐吧。”戴着黑色小礼帽,踩着高跟鞋,却穿着裤装礼服的年轻小姐,有着一对异于常人的瞳孔。
像是动物的眼睛。
很显然,她不是恶魔,而是像羊先生一样的恶魔眷属。
如果说羊先生是彬彬有礼的,那这位小姐,态度稍显傲慢。那双明显非人的眼睛扫过客人,没有丝毫热情不说,看向最后一个被大卫提在手里的人时,还稍显嫌弃。
“这位也是客人吗?瞧他吓得,可不要弄脏了我的地毯。”
“不,尊敬的小姐,他是我的货币。”查理彬彬有礼地回答她,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长桌的左侧。
余光扫了一眼墙上的魔王画像,而后神色自若地回过头来,再次看向那位眷属小姐。
眷属小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话,那双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竖瞳,又很快恢复原状,“哦?你要用他的灵魂,来支付本次晚宴的账单吗?”
查理点头致意,“是的。”
语毕,他又眨眨眼,淡绿色的眼眸里露出一丝纯然的无辜,“可以吗?”
眷属小姐的笑容加深,“当然。”
“呜、呜呜!”那人听到这段对话,不由得挣扎起来。可僵直魔咒仍在生效,而大卫的手牢牢捂着他的嘴,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感到绝望,望着查理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愤怒。
查理却无动于衷,在得到眷属小姐的首肯后,他拉开了高背椅,落座。
露纳、乔治、迪兰、大卫在接收到他的目光后,也随机挑选了几个位置坐下。确保长桌两边都有人,且在彼此可以照应到的范围内。
恶魔的晚宴,是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信息。
骤然被拖进游戏的参赛者们,超过九成以上是没有携带食物的,那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方法有很多。
从各个npc处,譬如天使那里,你都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获得食物。他们不给也没关系,你还可以主动要。
如果npc是一只动物,不管它能不能口吐人言,它都可以宰来吃,不是吗?实在没办法了,还可以吃死掉的参赛者。
除此之外,那些门里,也时常藏着机遇。
自诩慷慨的恶魔不甘落后,他们在雕刻着烛火标志的青铜门里,准备了恶魔的晚宴。对于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恶魔来说,晚宴也是个很好的交易场所。
只要你敢进,又付得起代价,你就将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查理一路都在仔细留意青铜门的出现,将它视作获取力量的一条途径。当黑色大门出现后,他更是直接将青铜门列为了自己的首选。
黑色大门让他进,他就要进吗?
送上门来的都不是好货,所以他偏不。
查理不知道那扇黑色的门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困局,但只要他在黑夜来临的那一刻,直接进入青铜门,不就行了?
可偌大的迷宫,怎么才能准确地找到那一扇青铜门呢?
服下了幸运药剂的乔治,在稳定发力。
查理将数次选择前进方向的重任交给了他,一个白昼下来,他们虽然没能成功抵达三王领地,但真的找到了青铜门。
异端裁判所的人出现,则纯属意外之喜。
黑夜来临前的半小时,查理发现了他。
钓鱼计划瞬间成型。查理在他们路过时,随意跟露纳和乔治说了几句话,表现出知道迷宫内幕的样子,放出了钩子,又在他们看过来时,赶紧收声。
即便如此,查理的表情依旧是倨傲的。
他像个天真、愚蠢又傲慢,被人簇拥着但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子弟,果不其然,就被当做肥羊盯上了。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不过这个计划也不是没有意外,那就是青铜门里的恶魔眷属,跟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不是同一个。
要么,是这座迷宫里不止一扇青铜门,在同一时间,好几场恶魔的晚宴在同时进行。要么,是负责晚宴的眷属不止一位,他们会换班。
今天恰好轮到这位眷属小姐。
上菜的流程倒是一样的。
眷属小姐一个响指,每个人身前的桌面上,就凭空出现了用一个银制的罩子罩住的餐盘。
“许愿吧。”她的笑容比起刚才来,真诚得多,“报酬已经提前支付,你想要什么,就在心里默念什么,但需要注意的是——”
她的目光扫在在座各位,眼神里多了几丝蛊惑意味,“太过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你想要的东西,远远超出你付出的,那我就不得不收取另外的代价了。”
与恶魔做交易,提前搞清楚货品的价格,是必须的。
请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要因为过于谨慎而付出远超代价的报酬,也不要因为过于贪婪,而失去你本不该付出的。
至于这场交易是否对等,价格是否公道,一切解释权归于恶魔。
所以无知的生灵啊,尽请祈祷。
你遇到的恶魔,是一位善良的、诚信的恶魔。
“我想好了。”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依旧是英勇的少年骑士露纳。他在面对天使时站在最前面,面对恶魔时也一样。
眷属小姐看起来很欣赏他的大胆,做了个请的姿势。
露纳深吸一口气,抓住银制罩子上面的把手,迅速掀起。待看清餐盘里的食物时,他神采飞扬,欣喜若狂,眷属小姐的眉梢却是微微挑起。
因为那竟是再普通不过的牛排和土豆浓汤,没有丝毫的特殊功效。
要知道这是属于那位七柱魔王之一【暴食】的餐桌,你哪怕许愿巨龙的肉,都能够实现。亦或是带有赐福效果的各类食物,能疗伤的、增强力量的,应有尽有。
“你确定不再——”善良体贴的眷属小姐,打算再劝一劝,谁知刚开了个头,她就看到露纳切下一大块牛排塞进了嘴里。
听到问话,露纳抬起头来,露出了那张塞得脸颊都鼓起来了的脸。
见眷属小姐不往下继续说了,露纳快速地嚼嚼嚼,把肉咽下去,然后迅速又切下一块,再塞进嘴里。
生怕眷属小姐反悔,把肉收回去似的。
肉啊,这可是新鲜的肉啊!
他特意许愿的新鲜的没有任何特殊功效,且原汁原味不加任何奇怪作料腌制的牛肉!
被困灰帽街三个多月了,他天天啃肉干,到后面连肉干都没得啃,天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记得他分明是不吃素的!
再次品尝到美味牛肉的那一秒钟,露纳差点热泪盈眶。如果不是顾忌着赫尔蒙特的形象,他都要直接上手抓了。
旁边的乔治不甘示弱。
打开自己面前的银色罩子,里面赫然是香喷喷的蜜汁烤鸡。他不是贵族,没有那些讲究,直接上手扯下一只大鸡腿,塞进嘴里。
啊,肉啊!
美味的肉啊!
肉啊!
鲜嫩多汁的肉啊!
哦,这是什么?
这是生命的奥义。
被肉的力量感化的两位骑士,齐刷刷抬起头来,向带来这一切的伟大的恶魔——查理布莱兹先生,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真正的恶魔眷属小姐站在餐桌旁,脸上的笑容都淡了。
哦天呐,这是哪里来的一群没有见识的饿死鬼?还有你们感谢的目标,是不是搞错了?
不过她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她可是恶魔的眷属,为区区人类服务,已经是他们的荣幸,怎么会上赶着?
很快,迪兰和大卫也掀开了自己的盖子,餐盘里盛着的分别是烤鱼和鹿肉,再多加一味汤,作为配餐。
现在还没有掀开盖子的,就只剩下查理一人了。
眷属小姐看得出来,这几个人中,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客人,才是发号施令的人,是团队的大脑。
她忽然开始好奇——
这几个人,究竟是胆子太小,根本不敢许愿那些特殊的食物?还是说,另有所图呢?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在最后的那人身上。
眷属小姐看向查理,眼中多了几丝兴味,还有不加掩饰的属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打量和审视,“这位客人,还不许愿吗?”
查理也看向她,“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
眷属小姐:“哦?”
眼神的交锋里,两人都寸步不让。
眷属小姐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类的灵魂强度,似乎有些过于高了。哪怕他坐着,气势竟也不弱于自己,甚至反过来能压自己一头。
可这怎么可能呢?
眷属小姐感受到自己灵魂上传来的一丝丝轻微的震颤,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双瞳孔,也再次变成了竖瞳。
“你究竟是谁?”她问。
这个反应,让查理再次确认了一件事。自己身上的恶魔气息,只有恶魔和天使那个级别的存在,才能识别得出。
而他们的眷属,不论是羊先生,还是眼前这位眷属小姐,都要差一些。
查理答非所问:“你的主人,是暴食?”
听到他连七柱魔王的名讳都敢直接说出口,眷属小姐心里的警戒,不由又往上提升了些许,“我的主人无论是谁,都不是你能过问的,人类。”
查理:“那你的主人有没有教导过你,当你面对未知的存在,受限于眼界、学识,辨认不出对方的身份时,应当保持谦卑。”
哪里来的人类,竟然如此口出狂言?
“呵……”眷属小姐刚想冷笑,蓦地,一股属于七柱魔王的气息,忽然降临。她神色骤变,愕然地看向气息的源头。
那金发碧眼的年轻客人,正对着他笑。
不,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卑劣的人类所使用的幻术!
眷属小姐下意识地想要回击,打破这个幻术,然而下一秒,更浓郁、更霸道的魔王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这位恶魔眷属的灵魂,感受到了赤裸裸的等级压制。
在这个瞬间,她甚至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
千真万确,这真的是跟主人暴食相同等级的气息!
眷属小姐心中惊骇,灵魂在此刻嗡鸣,让她下意识有些腿软,就要跪倒在地。但就在她即将跪倒时,那强大的灵魂威压又在顷刻间消散,让她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后知后觉一身冷汗,再次抬头看向查理,这位金发碧眼的客人,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冲她点头致意。
无数的疑惑充斥着她的脑海,这个人类为何会有魔王的气息?他来自哪里?既然他这么强大,为何还会被卷入神灵游戏?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里,她甚至感受到一丝庆幸与感激。
庆幸他在最后收敛了气息,没有让她当场失态,因此心生感激。
不,不对!
眷属小姐飞快摇头,企图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但与此同时,她也更加确信:眼前这人真的与魔王有关,他身上的气息不是假的,这神不知鬼不觉蛊惑人心的手段也不是假的。
可他究竟是谁?
这股可怕的气息来自……
就在这时,水晶吊灯璀璨的灯光里,眷属小姐一个恍惚,看到了查理正后方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魔王画像:
【贪婪】
画像上的贪婪在微笑,他有着一张亦正亦邪的俊美脸庞。碧色的眼神里装着海一样的贪婪,仿佛永远不知道满足为何物,就这么看着你、看着你,直至你把自己的灵魂献上。
一顿恶魔的晚宴,吃得宾主尽欢。
露纳五人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获得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愉悦。查理获得了眷属小姐特供的餐食,灵魂都在酒香中获得了温养,而眷属小姐,吃下了查理的美味大饼。
临走时,查理又顺手给了眷属小姐几枚金币。
这可是托托兰多的硬通货,即便是贪婪的坐拥无数宝物的恶魔,拿回去装饰自己的宫殿,不也叫人心喜吗?
当然,几枚金币而已,算不上什么,所以查理也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有位参赛者很有意思,可以留意一下。他叫做弥赛亚。”
查理这么说了,眷属小姐如果遇到弥赛亚,一定不会轻易杀了他。她多观察几眼,下次能够给查理提供的信息,就多一些。
至于其他的信息,譬如偷花贼的位置,查理没问。
他可是身具魔王气息,还大言不惭要取走天使之心的大佬,如果连找一个偷花贼,都需要眷属小姐来提供信息,那就太掉价了。
保持神秘,保持格调,才是把这条线发展下去的秘诀。
而真正的偷花贼也并不难找。
当乔治和露纳走出青铜门,再度回到迷宫通道,拿出天使的羽毛时,那两根羽毛泛起微弱的荧光,再次漂浮了起来,并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接下来,是纯粹的厮杀局。
乔治和露纳都得到了天使的祝福,状态调整到了最佳,即便后来在迷宫里又探寻过一段时间,花费了一些力气,但一顿晚餐下来,他们也休息好了。
美味的晚餐让他们干劲满满,所以查理给他们制定的方针是——强杀。
身为骑士,还是在和平年代接受正统骑士教育的年轻骑士,乔治和露纳都不是玩阴谋诡计的好手。查理可以教他们提防,让他们多长几个心眼,但如果硬要他们往这方面发展,属于把他们往歧路上领了。
但他们都不缺正面作战的能力。
那就这么打过去,在厮杀中淬炼自己,用绝对的实力,去粉碎所有的阴谋诡计。
查理再次披上了隐身衣,跟在后面。
大卫作为不死生物,伪装成迪兰的扈从,跟迪兰组队,游离在乔治和露纳附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必要时刻,予以支援。
有队友在身后,骑士二人组心中大定,心无旁骛地跟在羽毛身后猛猛冲。但这一路上的凶险,远超他们的想象。
原因无他,天使的羽毛在黑夜的迷宫,就像移动的光源,还散发着一股与黑暗格格不入的光明的气息。
当大家注意到这抹光源,就会很快发现乔治和露纳的身影。
能够忽悠到天使的纯粹的灵魂,在黑夜的某些存在眼中,会有多香甜?看他们遭受到的攻击就知道了。
十字路口,缠绕在苹果树上的蛇,刚要吞掉一位参赛者的灵魂,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的拐角处。
迷宫的十字路口几乎都有这么一个守卫,蛇是其中的常见动物。无论是栖息在泉水里,还是缠绕在树上的,都很危险。
贪婪的蛇流下了口水,它尾巴一甩,编织出名为“伊甸园”的幻境,企图把乔治和露纳留下。
查理没管,如果连这个幻境都破不了,那乔治和露纳也没有闯迷宫的必要了。
趁着蛇被乔治和露纳吸引了目光,查理当机立断打开魔法之门,一个闪身出现在树的另一侧,伸手摘苹果。
当查理的手接触到苹果的刹那,蛇警觉回头,没看到人,但本能地朝着苹果的方向袭来,张开嘴,露出尖利的毒牙。
然而电光石火间,大卫已经到了。
大卫挡住蛇,迪兰吹笛。
查理摘苹果。
迪兰想要帮手的心已经压不住了,看这条蛇都觉得眉清目秀,笛子吹得又快又高亢,吹得全是他的倔强与野心。
这一手吹笛的技术,承袭自桃乐丝姑姑。音波魔法,再辅以死灵法师契约扈从时,打出的灵魂烙印,不要命似地往蛇身上堆。
蛇暴怒,卑鄙又低贱的人类,妄图控制它不说,树上的苹果还越来越少了!
它的苹果!
这时,在附近徘徊但畏惧于蛇的强大,不敢靠近的参赛者们,开始蠢蠢欲动。
先别管这几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棵树上的苹果可都是好东西,蛇现在被压制,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富贵险中求。
很快就有人出手了,场面乱了起来。此时查理已经摘了半数的苹果,他也不贪心,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快速退出战局,反手又给那条蛇来了一道灵魂攻击。
手腕上的珠串泛起微光,蛇的身体瞬间紧绷。
恰在这时,乔治和露纳也从幻境里出来了。幻境被破的反噬给了蛇二次痛击,迪兰眸光骤亮,以一个明亮的高音给笛声收尾,如同针刺,刺穿蛇的灵魂。
不等它反应过来,迪兰又迅速收起笛子,双手持杖。
晦涩的咒语如同急雨落下,凝聚出灵魂契约,打入蛇身。蛇剧烈挣扎,身体都扭成了麻花,骤然爆发出的力量,将后续扑上来抢夺苹果的参赛者们,都一一拍飞。
黄金护盾砸下,大卫闪身挡在了迪兰和查理的身前,挡住这一波冲击。
紧接着,反应过来的乔治和露纳一左一右从旁冲出,再度冲到了最前面,用英勇的骑士冲锋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
“走!”迪兰紧随其后。
此时那条蛇已经元气大伤,但面对卑鄙人类的灵魂契约,它仍在负隅顽抗。论灵魂强度,它可比普通的人类强得多,不可能被轻易契约。
迪兰也很懂得变通,在大卫的掩护下,抄起魔杖就把蛇敲晕了。
一时契约不了,还能永远契约不了吗?
搞不定就先绑走!
查理面露赞许,眼疾手快地将魔瓶抛过去。
迪兰抬手接过,心中一喜,二话不说用嘴咬开塞子,直接把另一只手中的蛇塞进去。就这,他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跟上大卫的步伐,继续往前。
在迷雾中的灰帽街淬炼出来的身手,以及团队的默契,终于在此刻的迷宫里,开始绽放出光芒。
一行五人就这么一路打,一路冲,出手果断,且绝不恋战。大多数情况下,攻击都是朝着乔治和露纳去的,查理只在遇到苹果这样的特殊物资时出手。
如果说真有什么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就是那扇黑色的大门了。
它又来了。
查理依旧没理,任由那扇门像鬼一样缠着他。
很快,羽毛在一扇门前悬停,看来偷花的窃贼就躲在里面。
天使说,恶魔驱使愚昧的生灵,摘走了迷宫里最美丽的一朵花。这窃贼,大概率跟乔治和露纳他们的性质一样,从恶魔手里接取了摘花的任务。
门是上锁的。
迷宫里的上锁的房门,都不可以通过暴力的方式打开,所以查理直接上前,用开门咒。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时,他又倏然顿住,瞳孔骤缩。
门变了。
从一扇朱红色的门,变成了熟悉的黑色金属门。
这明晃晃的偷梁换柱,让那两根天使的羽毛都差点失灵,无头苍蝇似地乱转了几秒,这才缓缓漂浮到了旁边五米处,再次找到正确的门。
迪兰忍不住低声吐槽,“这扇门是不是爱上你了?真该让温斯顿来会会它。”
温斯顿那个小心眼又残暴的家伙,说不定能把门拆下来,到时候迪兰问他要过来,装在自己的亡灵之门上,像鬼一样缠着他的敌人——那多拉风?
可眼下……该怎么办?
查理可是披着隐身衣的,即便是在开门时,手探出去,一不小心泄露了踪迹,这门的反应也有些快得过于离谱了。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扇门能识破隐身衣的伪装,精准定位到查理。
面对同伴担忧的目光,查理没有说话,只是淡定地脱下了隐身衣,而后再次抬手,摸向门把。
看上去,他像是放弃了挣扎,打算接受邀请,直接进入门内。
那扇黑色的大门也没有在作妖,静悄悄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查理的手真切地触摸到门把,黑色的金属门忽然颤动。
与此同时,眼前的查理倏然变成了一个稻草小人,掉落在地。
另一个查理,出现在了羽毛悬停的正确的门前,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刹那,黑色大门颤抖加剧,扑簌簌的灰尘从它的门框上掉下来,可见是气狠了。
“妙啊!”迪兰瞬间反应过来,查理在脱下隐身衣的刹那,就用替身傀儡代替了自己。而他直接通过自己擅长的空间魔法,转移到了另一扇门前,就用这一两秒的时间差,在黑门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开门的动作。
乔治和露纳也没有辜负查理的期望,在门开之后,一人持盾一人拔刀,有攻有守,三秒探明房内的情形,果断展开攻击——
根本不给藏在房间内的窃贼反应的机会。
门外,战斗也即刻打响。
黑门终于生气了,它要给查理一点颜色瞧瞧。无数的爬山虎从高高的迷宫墙上翻越而来,朝着他伸出“手”去。
大卫正等着呢,他拔刀斩断靠近的藤蔓。反手又使出寒冰的魔法,将藤蔓冻得寸寸龟裂。旁边的迪兰论单打独斗,比不过大卫,但他有个擅使火的老师。
一时间,寒冰与火焰在这里交织,牢牢地将查理护在了身后。
查理没有动手,他的目光继续看向那扇黑门。
黑门自动打开了,黑暗的门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你既看不清屋内的陈设,也看不见屋内究竟有没有人。
这一夜,所有人都收获颇丰。
查理开启了投喂模式,时不时往黑门里扔点东西,那黑门竟慢慢地安分了下来,爬山虎也重新缩回了墙面上。
不需要战斗了,迪兰这个富有实验精神的家伙,就开启了自己的实验之旅。
珍藏的骨头,门不喜欢,那其他的呢?他还有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稀奇古怪小道具,还有从妖术师简的屋子里搜罗的毛线小玩偶,甚至拿出了一只打着无数铆钉的尖头皮靴。
迪兰的大部分东西,都被黑门吐了出来——它似乎并不喜欢,只喜欢富含着纯粹能量的东西,譬如苹果,譬如宝石。
可迪兰不信邪,越是这样,他越是要试。
查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试探黑门的底线,还是它不为人知的小众异食癖,亦或是单纯地给他的魔法口袋清库存。
总之,当迪兰掏出那只皮靴往黑门里扔的时候,查理和大卫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黑门彻底愤怒了,开始追着迪兰“噗噗噗”地往外吐垃圾,就像吐食物的残渣一样。
什么骷髅头、什么靴子,什么破碗、破桌椅,通通都往迪兰头上砸。
迪兰在前面逃窜,门就在墙上追。
离得远了,查理还能听见迪兰那中气十足的呼喊声,“你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我跟你说挑食是不对的!”
附近的参赛者见了,只觉得遇到了疯子,纷纷离他八丈远。
查理压根没管,因为他知道迪兰不是那么不着调的人。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那逐渐跑远的声音又由远及近,迪兰自己跑回来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狼狈得很,但偏偏神采飞扬,挥舞着手中的一顶帽子,“看我拿到了什么!”
那是一顶巫师帽,看起来脏脏的,黑得五彩斑斓,但迪兰往头上一戴,整个人模样骤变,瞬间拔高,成了一个两米高、满脸横肉,且长着棕色浓密大胡子的壮汉。
好一个无敌近战法师。
恰在这时,乔治和露纳也结束战斗从门内出来了,骤然看到个不认识的满脸凶相的壮汉朝他们飞奔过来,差点动手。
“是我、迪兰!”迪兰紧急刹车,取下帽子。
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的惨剧,得以避免。
这时,黑门也追回来了,但它远远地缀在后头,等到所有人都转头看它的时候,再重重地、“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迷宫的墙都跟着颤了一下,往下掉了不少墙灰。
乔治微微张大嘴巴,“你把它给怎么了?”
迪兰咧嘴一笑,“它不小心把宝贝吐给我了,你们看——”
说着,迪兰又把那顶巫师帽往头上一戴,整个人瞬间变矮,成了一个大约一米五,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戴着普通小毡帽,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的老妇人。
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自带沧桑感,“我觉得我可以去骗人了。”
迷宫的参赛者,男女老少都有,但实力相对较弱的会在初期就被迅速淘汰。越往后,活下来的人越少,且几乎都是青壮年。
这个时候,再出现一位老妇人,没有人会再认为她是个参赛者,而会下意识地认为她是神灵的侍从,也就是——npc。
“只有这两种形态吗?”查理问。
“我试过了,只有这两种。”迪兰又把帽子摘下,露出本来的面貌,“看着像是幻术,但当我是壮汉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素质加强了,好像真的有无穷的力量,挥舞法杖就能把敌人敲晕。当我是老妇人的时候,魔法又感觉强大了不少。”
毫无疑问,这顶帽子真的是个宝贝,也难怪黑门要自闭了。
乔治和露纳则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屋内的人确实是偷花的窃贼,但花已经不在他们手上了。
两人破门而入时,他们刚刚举办完一场黑弥撒,将花献给了恶魔。
也就是说,花现在在始作俑者恶魔的手上,如果要拿回它,就必须正面对上恶魔。
“哪个恶魔?”查理又问。
“疫病。”露纳沉声,年轻的脸上满是沉重。
疫病没能当上七柱魔王,但他的杀伤力强得可怕。
七柱魔王那个级别的存在,应该不会被疫病感染,所以疫病只能屈居于他们之下,但普通的生灵呢?
阿耶不由得想起了那场席卷大陆的黑死病,不太美丽的记忆充斥脑海,叫人心生不悦。
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究竟能把这届神灵游戏还原多少?而在这届神灵游戏里,究竟有多少恶魔和天使,曾参与其中?
在查理看到的记忆里,神灵都是高高在上的,无论光明与黑暗,祂们都不会亲自在迷宫现身。
七柱魔王与七位大天使亦然。
真正有可能会在迷宫现身的,是居于他们下位的,普通的天使与恶魔,以及他们的眷属,各类侍从。譬如巡游的天使,眷属小姐,蛇。
疫病,属于有可能出现,也有可能不出现。
如果他不会在本届神灵游戏出现,那天使颁布的任务,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花都已经被献给恶魔了,恶魔不现身,要怎么才能拿回来呢?
这代表天使的恶意。
如果他会出现,以他的实力,前去讨要花朵的人十死无生。
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怎么看,天使的恶意都很大,难怪迷宫墙上会有【不要相信天使】的留言。
查理来不及多思考,因为天又亮了。
“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任务还没完成,白昼也不适合他们队伍中的大部分人活动,所以查理干脆利落地选择休整,以图后续。
他们也没走远,原路返回,又回到了苹果树所在的区域。
蛇已经进了魔瓶,此刻这片区域应该比其他地方要安全,哪怕找不到可以进入的安全的房间,他们轮流放哨,也能达到休息的目的。
不过就在转过拐角时,查理的脚步顿住了。
树呢?
我们走错路了?
大卫一马当先,快步过去查探,而后面露古怪,回过头道:“树被人砍了,只剩下一个树桩。”
能让变成不死生物的大卫都面露古怪,那是真的很古怪了。
查理上前一看,好家伙,那树桩的横截面上,赫然留下了一个眼熟的黑山茶标记。砍树的竟是我自己?
我怎么不知道?
除了泽菲罗斯和妮可,还有人进来了吗?
查理正狐疑着,目光一扫,又在黑山茶的下方发现了一颗不起眼的星星。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西尔维诺。
来自【群星】的西尔维诺,那个总是在路过的奇人。
其余三人也上前来,几人围着树桩,啧啧称奇。
“西尔维诺进来了?他怎么进来的?这么神奇吗?怎么什么都能路过?”这是乔治,他对西尔维诺的敬佩之情从玛吉波就开始了。
“苹果树也是果木,他不会砍了树去烤他的神了吧?能结出神奇苹果的苹果树,或许跟普通的果木不一样吗?”这是迪兰摸着下巴,实验精神又开始冒头。
“果木烤野兔真的那么好吃吗?”露纳是真的很好奇了,他跟西尔维诺在自由城邦时打过不少交道,也受到过西尔维诺的邀请,但那会儿大家各忙各的,还真没空吃他的神。
查理刚才已经把泽菲罗斯疑似出现了的消息告诉了露纳,此时略作思忖,便道:“也许,他是跟着妮可一块儿进来的。”
露纳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听说,西尔维诺和群星的人,就在那一带活动!”
查理点头,“西尔维诺向来行踪不定,群星的风格,又是典型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并不一定集体活动。所以他如果失踪,第一时间不被发现,是可能的。”
迪兰很喜欢他“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形容,打算记下来回去讨好那个酷爱诗歌的巴巴奇老头。
“那他留下这个标记,是在提醒我们?他知道我们也在这里?”
“大概率。”查理又看向他们之前走来的方向,“而且,我们在迷宫行走时,一路都有留下标记。他很有可能是看到了我们的标记,追着我们过来的。我们取走了蛇和苹果,他就取走了树。”
乔治挠挠头,“那我们刚才在那个地方停留了那么久,他为什么没追上我们?”
露纳顿时担心起来,“是不是遇上危险了?”
查理却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对西尔维诺有种诡异的信心——这个总是在各种关键时刻路过的神奇路人,遇到危险时,也总是能逢凶化吉的。
此刻的西尔维诺,究竟在干什么呢?
原本他是打算追着查理他们一路留下的标记,追上去的,但他只有一个人,遇到危险往往只能跑路,不知不觉就跑偏了。
跑偏了再想找回去,又得花费不少功夫。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伙可疑的人。
他们个个都穿着黑袍,但那黑袍不是有显著标识的制式黑袍,更像是用黑布随意裁剪,裹在了身上。参赛者中给自己做伪装的不在少数,戴兜帽的、蒙脸的,穿黑袍的,或者在各个房门里搜罗到衣物,换一身打扮的,都有。
西尔维诺看不出他们的来历,但光凭他们抬着一个大铁笼,铁笼里还装着一个蜷缩的人的举动,就足够让人警惕。
这种坏人坏事,是他西尔维诺能错过的吗?
必然不能啊!
西尔维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眼看着他们走入一个死胡同,却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掉头。他正疑惑呢,发现那一伙人走着走着,身体忽然开始缩小了,包括那个铁笼。
进入门内之后,迪兰就发现自己的体型变得正常了。
虽然此刻他已经身处于那片远古丛林之中,周遭灌木的叶片比他的人都要高大,但自诩托托兰多百科全书的他认得出来,这些植物本身就是这么大的,而非他变小了的缘故。
刚才入门时的变小,或许是那扇神奇的门在搞鬼,是门所在的空间,被它给扭曲了。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的西尔维诺该考虑的,那些黑衣人没在门口发现异样,已经开始抬着铁笼继续前进。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目的地正是那尊巨大的泰坦遗骸。
西尔维诺赶紧跟上去。
离遗骸越近,西尔维诺心中越是震撼。盖因那骸骨太大了,离得远时,祂是远古丛林里绵延的白骨山,离得近了,那一根根比古木还要高的肋骨,组成了一片硕大的白骨丛林。
他们一行人是正对着遗骸侧方的,所以最先看到的,就是祂的躯干。
祂已然躺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白骨上出现了些许的裂缝,但丛生的藤蔓缠绕其上,开出各色的小花,又将那裂痕装点。成片的阔叶植物,还有一棵棵高大的树,亦在祂的胸膛里,肆意生长。
西尔维诺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眼前的场景,这比他之前在大陆冒险时,看见的任何一处奇观都要来得震撼。
那群可疑的黑袍却没有停下来观赏的心思,他们一路沿着躯干行走,来到了头颅部分。
一颗巨大的骷髅头,和人类的稍有不同。不,哪怕跟人类的一样,放大了那么多倍,都足以让人生出无穷的敬畏,难以再将它和普通的骷髅头联系在一起。
看得越久,西尔维诺越觉得自己渺小。他虽然自诩是宇宙里的一颗星星,但宇宙离他太远了,他无法真切感受到它的浩瀚。
可此刻,泰坦是真大啊……
中空的头骨里,居然藏着一座神庙。
神庙本体并不算很大。底部是金字塔型的建筑,四方各有一道宽阔的石制阶梯,目测大约五六十米高。
阶梯的上方,也就是金字塔的顶部,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方,才是神庙。
四四方方的神庙里,不知供奉着哪个神。
平台的四个角上,架起的火盆里,火焰在熊熊燃烧。而这座建筑的前方,是一座开阔的用打磨光滑的石头铺成的祭祀广场。广场上,还立着很多带有远古风格的人像柱。
另一伙黑袍已经等在这里了,双方汇合,祭祀仪式马上开始。
广场上也有许多被高高架起的火盆,那群黑袍手里,还有燃烧着的火把。
当他们举着火把,开始做出祭祀的动作,西尔维诺也终于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个从铁笼里被拖出来的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有一头自然卷的棕发,人类的四肢和五官,但又有一双明显异于人类的眼睛,像是混血。
发现他是混血的刹那,西尔维诺的拳头有些硬了。
可仪式还在继续。
那人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似乎想看清楚周围的情形,但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那些黑袍开始围绕着他不停地走动,念咒。
咒语声萦绕着他,让他的神情逐渐变得痛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紧闭双眼,额头上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西尔维诺没有再看下去,他早早地离开了原地,绕到了金字塔建筑的后方。幸运的是后方无人值守,他大着胆子,小心但快速地爬上阶梯,来到了上方的神庙处。
神庙里究竟有什么,他也来不及去看,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恰好看到前方的祭祀广场上,那个被围困的年轻人,背上如同变异般,倏然张开了一双翅膀。
背部的衣服应声撕裂,周围的黑袍人似乎早有预料般,齐刷刷往后退。但他们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往外扩成了一个更大的圈。
西尔维诺心中一紧。
棕发的年轻人抬起头来,露出了金黄色的瞳孔。他如同野兽般,发出了吼叫,隐隐约约有些耳熟,还带着更高等级的灵魂上的震慑,然而就在这时,那些黑袍高举魔杖,祭祀广场的四周,那些人像柱上,便突然抛出锁链,将他牵绊住。
他越挣扎,锁链就收缩得越紧。
晦涩的咒语继续流淌,锁链在他身上不断勒出伤口,鲜血也开始流淌。
祭祀仪式继续进行。
千钧一发之际,西尔维诺终于想起来了,刚才那挣扎的嘶吼声像哪种生物了,是龙!是龙啊!
看那翅膀,虽然没有巨龙那般威风,但形状确实有相似之处!
这个发现刺激着西尔维诺的大脑,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一个飞踢踹翻身前的火盆。火盆砸落在地,汹涌的火焰顿时成了火焰瀑布,朝着下方倾斜而去。
西尔维诺还不急着跑,等到那群黑袍注意到自己,而后转头奔向另一个火盆,又是一脚。
再反身,掏出魔杖,对准神庙——
“轰!”
【强袭魔咒】
直接砸。
一缕黑烟很快自神庙升起,让黑袍人勃然大怒的同时,也让西尔维诺的灵魂感受到由内而外的战栗。
危险!跑!
西尔维诺当机立断,抛出一把亮闪闪的粉末,身影便在这粉末里消散。然而这时,黑袍人的攻击,还有来自神庙的攻击,也到了。
哪怕他跑得再快,依旧被波及。
但好在还是跑掉了。
西尔维诺踉跄着出现在头骨外,伸手扶着旁边的阔叶植物,猛地突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也没有转身往更外围的方向跑,他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指抹掉嘴角的血,再以自己的血,在额头上画出一个神秘的符文。指尖一转,再向下,掠过眉心,顺着鼻梁,直达鼻尖。
一道鲜红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抬起在两只眼睛下方,各点了三个血点。再睁眼,一道暗芒打着旋儿,汇聚于瞳孔,让那双眼睛,也逐渐脱离人的范畴。
无数的羽毛开始从他的脖颈、背部,开始向着全身蔓延。
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飞鸟,拔地而起,以闪电之姿,掠过祭祀广场。
此时大半的黑袍人都被神庙处的动静引走,剩下的也都或多或少关注着那边的情形,只有两位还牢牢地看守着被锁链捆绑的人。
飞鸟看准时机,俯冲而下。
翅膀扇出罡风,刮断锁链。还有没断的,亦被他尖利的喙啄断。下一秒,那如同弯钩一般的爪子,抓起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的棕发年轻人,振翅高飞。
“站住!”
黑袍人反应过来,立刻展开追捕。一场惊险刺激、别开生面的追捕战,就在这远古丛林里上演。
西尔维诺原想直接带人直接离开的,但黑袍人也不傻,一边追击他,阻拦他的行动,一边去门口蹲守。
门口被堵,他只好先想办法摆脱追兵,找个安全地带藏起来。
幸运之神这次站在了他这边,他顺利找到了一个树洞。
这棵树从上面看还郁郁葱葱,撑开的树冠如同一把遮天的巨伞,但其实下方的树干里面已经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藏身处。
西尔维诺把人藏在里面,紧接着又从附近找到了可以掩盖气息的特殊植物,以及用来疗伤的药草。
作为立志成为全大陆最强冒险者,小小年纪就敢往魔法森林里闯的人,西尔维诺懂的可多了。
这一通操作下来,那人身上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呼吸变得平稳不少,黑袍人也始终没能找到这里。
数小时后,那人终于苏醒。
他在疼痛中感知到背后的翅膀,神色骤变。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警惕神色,金黄的眼眸迅速锁定一旁的西尔维诺,却又在看见西尔维诺的样子时,怔住。
西尔维诺刻意没把翅膀收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变回了人形。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凭过往的经验和自己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判断对方无害,而后露出笑容,伸出手去,“你好啊,我叫西尔维诺。你呢?”
那人看着他伸出的手,上面还有战斗中划拉出来的伤口。他沉默片刻,似乎放下了警惕,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说:“朱诺,我叫朱诺。”
两人互换名字时,查理一行五人已经休整完毕,再次精神饱满地出发了。
查理觉得自己可能是睡太饱了,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亦或是,在迷宫里还能睡个好觉,太拉仇恨,以至于遭到了诅咒。
否则,他怎么会在这里碰见老熟人?
西尔维诺、泽菲罗斯、妮可这些新熟人都还没碰到呢,几百年前的老熟人倒是出现了。
【永恒之诗】
这个秘密结社拥有一个诗意的名字,但却是个比永生之环邪恶百倍的组织。
在那个年代,藏于暗中的巫师们,为了对抗教廷,为了能够更好地生存,组建了巫魔会。虽然到了后期,巫魔会逐渐开始失控,出现了许多极端分子,但它的出发点是好的。
所有巫师的结社中,巫魔会是最大的一个,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规模较小的秘密结社。
永恒之诗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纯恶。
查理第一次碰见他们,是在众神陨落之后。
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牲,觉得神灵灭亡了,巫术的时代终于要来临了,就一个又一个迫不及待地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时候整片大陆都是乱的,教廷自身难保,律法形同虚设。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低估一个魔法狂人对他的魔法耗材的渴望。
虽然这是在迷宫里,虽然恶人遍地都是,但迪兰谨守着做人的底线,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冲别人出手。
理由是什么?别人走在路上碍你眼了?
查理发话就不一样了,迪兰问都不问一句这几个人是不是罪有应得,直接猛冲,生怕晚了一步,查理改主意了。
或者是对方跑了。
“我来控住他们!”迪兰再次拿出了笛子,战斗力不算小队顶尖的他,这次半步也不敢落后——因为他怕别人把他的宝贝尸体打坏了。
“小心!别断手断脚了,我还得缝!”
永恒之诗的那几个人,原先也注意到了查理他们,因为这群人的穿着打扮、精神面貌,都与其他的参赛者不一样。
能在黑暗年代里存活下来,并且度过游戏前几天的参赛者们,绝大多数不是蠢人,碰到这样的存在,不会贸然与之发生冲突。所以他们只是远远地观望了一下,保持着警惕,并未做多余的事情。
可是这群疯子,他们不过是在商量要不要进入旁边的门,怎么就杀过来了?!
他们有仇吗?!
几人一边战斗,一边气急败坏地发问,但迪兰只顾着尸体的完整性,而乔治、露纳、大卫,一个比一个动作快,压根也不回话。
直到他们被迪兰用淬了毒的针给毒倒,他们都没有得到一个该死的答案。
生前的最后一秒,缓缓倒下的视线里,他们看到的是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金发碧眼、面带微笑,明明有着一张天使般的容颜,却仿佛恶魔一样令人恐惧的查理。
他们死了,查理却并不感到高兴。
他收回目光,环视一周。但凡触及到他目光的其他参赛者,一个个心中警铃大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亦或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他们忌惮、他们惶恐。
这些外露的情绪下,又藏着神鬼莫测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小心思。
查理忽然感到兴致缺缺,这便转身离开。
他们刚在这里暴起杀人,太过惹眼,不宜久留。至于地上的尸体,迪兰四人一人一具,刚刚好。
周围无人敢拦。
此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
在神灵游戏里,昼夜轮转的速度非常快。经历过几个黑夜和白昼之后,查理已经可以判断得出,这里的黑夜和白昼,分别在六小时左右。
但这并不代表,迷宫和外面的时间流速就是2:1。
跟前两次黑夜不同的是,这一回,黑门依旧出现了,但它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拐角处,远远地缀在后面,并不上前来。
他们往前走几步,它就跟几步。
他们停下来,它就也停下来。
他们回头看,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就从迷宫墙上垂下来,挡在门前,仿佛它的天然刘海,遮住它鬼祟的身影。
乔治忍不住看向迪兰,“不会是你昨天给它喂了太多垃圾,它真的生气了吧?”
迪兰狐疑,“那它怎么不上来吃我?”
“也许它在等你道歉?”真诚善良的露纳骑士提出了合理猜想,因为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做错了就得道歉,不论你身为一名骑士,一名贵族,还是一个人。
迪兰倒也不是不能道歉,在他老师巴巴奇面前,他经常道歉,但下次还敢。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炼化尸体。
于是这群无情的人类,非但没有去道歉,连理会都没有理会黑门一下,就当着它的面去开别的门了。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有限,除了特定的几扇门,绝大多数门里有什么,他都无法判断,所以只能试。
这扇门不行,就换另一扇。遇到危险即刻撤退,退不了就打,默契的配合之下,总能迅速脱战。
最关键的,还是查理的开门咒。
这个魔咒堪称概念级别的作弊器,无论什么门都能开,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有时他开了门,没等门里的存在反应过来,就又把门关上了。
抱歉,打扰,再见。
危险根本追不上他。
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找到一间安全屋。
迪兰立刻投入到自己死灵法师的大业中去,查理留下露纳和乔治为他护法,自己则带着大卫,继续出门冒险。
这是他们进入迷宫后,第一次分头行动。
露纳很是担心,想要跟查理一块儿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黑夜并不讨好,去了也会给查理带来麻烦,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来。
乔治倒是坦然,反正查理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身为骑士,他最擅长的就是听从命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守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了,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继续尝试开动自己的脑筋,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始终觉得有那么点违和。
露纳:“怎么了?”
乔治:“我好像发现了一个问题。”
另一边,查理和大卫,一个恶魔一个不死生物,正在黑夜的迷宫里漫游。
迷宫并不像灰帽街那样空间错乱,出来了还能循着原路返回,所以查理并不担心自己二人会跟迪兰他们走散,他的目标依旧明确,那就是——三王领地。
它究竟在迷宫的哪片区域?
继续这么无头苍蝇似地找下去,点背的话,可能要到游戏后期才能找到。查理等不了那么久。
他决定去打探点消息。
方法很简单,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即落单的参赛者。
由大卫将他控制住,查理在灵魂层面镇压他,与他签订灵魂契约,让他认主。就像他当初对梦境之神做的那样。
“看着我的眼睛。”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神性的冷漠,与恶魔的蛊惑。
实力不够的参赛者,没有多少挣扎,便缴械投降,对他献上了自己的灵魂。而后查理再开口,问:“你是谁,为何来到这里?”
“我……我叫麦克尔,来自坎帕平原。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当时我正在放牧,忽然间就到这里了。”
坎帕平原是大陆东南方的一片平原,部分游牧民族居住在那里,地广人稀。
查理心念微动,“星夜王国,还好吗?”
麦克尔回答道:“国王与王后的幼子刚刚举办了成人礼,大家都很高兴。我随族人前去买卖货物时,还额外得到了一块糖。”
在那个年代,糖可是好东西。
由此可见,星夜王国的小王子,备受宠爱。而那个远离狮心王朝,远离教廷的地方,人们的生活即便没有多好,也还算过得去。
这个小王子又是谁?
是洛尔坎,是那个临危受命的亡国之君,也是阿耶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
大陆战争开始后,南部的异族暴动,星夜王国毁于一旦。
但在此刻的神灵游戏里,在麦克尔的时间线上,星夜王国还存在着。备受宠爱的小王子刚刚成年,有着光明的未来。
按照洛尔坎的年纪来推算,现在应该是众神陨落之日的,三年前。
果然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
朱利安从这里回去后,与屠神者们相聚在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随后,圣子阿多尼斯进入阿萨神界。
计划进入终章。
阿多尼斯在神界一步步筹谋,朱利安、维特鲁等人则在托托兰多活动。三年后,图穷匕见,同归于尽。
这一年,阿耶十岁。
过往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想到那个病弱的、始终奔波在复国路上的洛尔坎,查理都不知道是该伤感于他曾拥有美好的过去,但最终却一无所有,还是说,庆幸他至少曾经拥有。
或许也正是因为过去足够美好,他才那么执着于复国,最终客死异乡吧。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弥赛亚、疫病和三王领地的。但很可惜,这位麦克尔对此一无所知。
最终查理放走了他,并交给他一枚黑骑士徽章。
“去吧,去寻找弥赛亚,寻找疫病,寻找三王领地。如果有了消息,或是遇到认识这枚徽章的人,割破你的指尖,将血滴在徽章上,诵念我名。”
原本的徽章都用完了,这是查理在灰帽街时用手头现有的材料重新打造的,比原来的更小巧一些,足有上百个。
上一次查理使用黑骑士徽章,是要在灰帽街的迷雾中,找到失散的队友,并将他们带回,所以他在徽章上镌刻的是传送魔法。
后来,他又在传送魔法的基础上进行改良,融入了自己的鲜血。
其中的原理,相当于恶魔召唤,属于恶魔的天赋技能,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只有血脉的门槛。
恶魔总是能听到召唤,并予以回应的。查理并非纯血,但如果他与徽章的持有者之间有灵魂契约,就能加强这种连结。
届时,查理不光能将徽章持有者传送过来,还能受到他们的召唤,传送过去。
所以他需要不止一枚徽章,也需要不止一个徽章的持有者。当人数够多时,查理对于迷宫、对于神灵游戏的掌控也会越来越高,能做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这相当于他多了很多的耳目。
送走麦克尔后,查理就和大卫继续出发,物色新的幸运儿。
不拘于人类,异族也可以。
查理很谨慎,暂时没有对npc出手,且大部分时候都披着隐身衣。大卫则在黑夜的掩护下,用魔法潜行。以他的水平,还真没几个人能发现他的。
他们就像一对最好的搭档,在暗夜中穿梭。
“首领,乌丽儿小姐到了。”
黑湖畔,连绵的魔法营帐上,阿奇柏德的雪原狼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切莉掀开营帐的帘子走进去,恭敬地跟温斯顿点头行礼。
温斯顿抬头,看到她衣服上沾到的血都还没干,就知道她刚从绿洲的前线上回来。
绿洲上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很久了,战况呈现出胶着的态势。
羽衣王国举全国之力,所有炼金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源源不断地制造炼金生物,投入战场。它们不怕死,不怕累,只听从指令行事,而己方的主力,是本就缺乏凝聚力、习惯各自为战的异族,他们胜在单兵作战能力强,有自己的思想,更加灵活机动。
双方各有优劣,谁也没办法彻底压倒对方。
那道俯瞰如同狭长月牙形状的绿洲,就在这不断的交锋中,以原来的绿洲长廊为界限,逐渐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靠近黑湖的那一半,由异族占领,另一半则仍在羽衣王国的掌控下。
手持巨剑的炼金巨像,有些已经被损毁,只剩下一半。有些还高耸挺拔,如同威武庄严的古代战士,向世人宣告着炼金王国的强大。
至于为什么不让阿奇柏德和龙族向摧毁通天塔一样,以绝对的实力,狠狠凿穿对方的防线,再一鼓作气占领绿洲?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羽衣王国是一个新生的王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整合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他们为何能够做到?
因为塞尔文提在过去的六百年里,一直在努力。
沙漠中的王国,生存本就不易,塞尔文提代代都致力于改善国民的生活,而他们的秘密武器,就是炼金术。王位传到这一代,塞尔文提已经人丁凋零,但好在公主瓦奥莱特是位明主,年纪轻轻便辅佐她年迈的父亲,主掌王权。
在她的治理下,塞尔文提国家虽小,但积攒下了远超西部诸国的雄厚的国力。这为日后逐鹿西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王室拥有了强大的实力,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炼金研究院的研究。
往小了说,炼金造物可以改善国民的生活,取水、搬运货物、抵御风沙,等等。往大了说,强大的炼金造物,是塞尔文提不惧怕任何敌人的底气。
通天塔倒塌后,王都沙琴开始了对通天塔的修复之路。炼金研究院因此搬离,彻底转入地下,隐蔽了起来。
绿洲之战,巨龙原本是要和其他异族并肩作战的,但羽衣王国和绿洲中间的那片沙漠里,还藏着那帮炼金术士的秘密武器——
沙虫之王。
普通的沙虫,形似蝎子,会在冬季来临前脱壳,变成蠕动的软体,深藏于黄沙之下,直至长出新的坚硬外壳。
它单体攻击力不强,成年沙虫也不过人类的一根手指长,如果说有什么过人之处,那就是带毒,拥有外壳时极耐高温,且繁殖力强。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哪怕是虫王,最大也不超过一米。
可那帮炼金术士养出来的虫子呢?
它有着堪比海怪喀塞斯的庞大身躯,长着数以万计的虫足,每一节躯壳上都长着恐怖的复眼。高高翘起的尾巴仿佛要将天捅破的触手,红色的斑点像恶魔的符号,但凡被它的尾针攻击到,毒素瞬发,当场毙命。
它每次出现,偌大的沙漠,就变成了沙海。
黑色的虫足搬动间,沙子的海洋掀起汹涌的波涛,紊乱的魔法元素在其中不断碰撞,又形成了区别于魔法森林的独特的魔法风暴。
阿奇柏德和巨龙,不得不优先与之作战,阻止它靠近绿洲。若是任由它作乱,光是席卷的魔法风暴,就能让异族们死伤无数了。
最重要的是,它还能算作一个炼金造物。
就像国王座下的那头巨蟒,在炼金术的作用下,展现出了比普通巨蟒更强的实力。这只杀虫之王也一样,实力比普通的拥有称号的传奇法师更强,外壳的坚硬程度比龙鳞更高,它还拥有断尾求生的能力。
它强大,又狡猾,作战时往往只会探出小半个身子,大半的身体都还藏在沙子里。
一旦遭遇危险,它就跑,庞大的身躯钻入沙子,就像鱼游入海,转眼间就在那茫茫黄沙里消失不见,空间魔法都极难困住它。
最令人头痛的,还要属它的召唤术。
无穷无尽的小杀虫会从沙海里翻涌出来,形成虫潮。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饶是强大如巨龙,晚上做梦都在被虫子追杀。
阿奇柏德猛砸了一波禁咒,砸出满地虫尸,也没用。温斯顿甚至怀疑,这底下是不是藏了个虫子王国。
尖端战力就这么被拖住,绿洲之战彻底陷入胶着。
法尔法拉打得同样惨烈,深如悬崖的战壕里,已经堆积了不知多少尸体。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度越过战壕,又被赫尔蒙特和黑甲骑士团的骑兵拼死打回去。
与此同时,沃伦的吸血鬼,最终还是叛变了。
早在战争之初,阿莱门就有先见之明,派兵奇袭沃伦,强逼着沃伦许下了和平的承诺。然而血族善变,阿莱门得到了承诺,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依旧盯着他们。
最终的结果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自诩温和派的沃伦的血族,从内部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倒向了底斯比的激进派,决定加入秘教,攻下嘉兰。
高贵的血族,怎么能受到区区人类士兵的胁迫呢?
嘉兰这个庞然大物矗立在他们旁边,他们早就心生不爽了。
可温和派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真的不想挑起战争的。
于是这帮倒向激进派的吸血鬼,直接对同族,以及驻守在沃伦、以防血族生变的阿莱门士兵,痛下杀手。
沃伦的血,雨下了三天三夜也冲刷不完。
阿莱门的士兵临死前发出讯号,阿莱门迅速响应,即刻出兵,险而又险地救下一部分人,并在后续,彻底占领了沃伦。
因为那帮激进派杀完人就跑了,直接投奔羽衣王国。
紧接着,更令人发指的事情发生了,沃伦与羽衣王国的大军中间,还有什么?有诺亚。
这个与沃伦和嘉兰交界的小公国,在永生之环的事件中,已经元气大伤。
吸血鬼涌入,肆无忌惮地吸食鲜血,抢夺财宝。他们已经隐忍了数百年了,该死的温和派不能主动吸食人血的规矩,压制了他们整整数百年!
和平的假象一朝被打破,他们还压抑什么?
他们一路跑,一路留下满地的尸体。又通过吸血鬼的初拥,制造更多的吸血鬼,酿造更多的惨剧。
诺亚毫无还手之力。
得到消息的现任阿莱门指挥官,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杯子。明明他们已经提前做出了防范,但为何还会如此?
怪他们太过心软,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沃伦的吸血鬼全杀了吗?
愤怒、悔恨,席卷了无数人的心。
可战争不会因任何人的复杂心绪而停止自己的脚步。
嘉兰西南线,战火被彻底点燃。
来自奇曼公国的亡国公主乌丽儿戴维斯,原本在嘉兰境内活动。她作为第一个向魔法议会投诚的王室成员,得到了来自魔法议会的最大的助力。
她又是查理的学生,嘉兰看在查理的面子上,也主动放行,让她能够带着自己的国民,顺着苍伽河进入嘉兰,抵达南都郡,在此安置。
可现在,她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别人,温斯顿或许不会见,但乌丽儿有查理的信物,还是敲开了这位阿奇柏德首领的门。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乌丽儿戴维斯,向您问好。”乌丽儿走进营帐,恭敬地向温斯顿行礼。
比起当初在苏黎耶的时候,经过战火洗礼的乌丽儿,眼神里已经多了许多坚韧与沉稳。
在来之前,她先写了一封信,委托魔法议会转交到阿奇柏德的手上。信中写明了她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温斯顿此刻看着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审视。
那审视,是赤裸的、带着灵魂威慑的。
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量,但乌丽儿,还是深吸一口气,迎上了他的目光,再次开口,“前往羽衣王国,并非是我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魔法议会帮助了我们,嘉兰收留了我们,我的国民能够在南都郡繁衍生息,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但我——仍然想要搏一搏。”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魔法议会不断地在西部投放《魔法日报》,他们想要做什么,我很清楚。我想,首领阁下也很清楚。但真正要让西部乱起来,乱到足以给羽衣王国遭到重创,还需要更多的力量。西部的反叛军已经失败好几次了,他们经不起更多的失败,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
“你?”温斯顿微微挑眉。
“就是我。”乌丽儿说起这话来,其实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她凭什么呢?凭她已经亡国了吗?但想到这一路来的见闻,想到当初的查理,她又迫使自己坚定起来,“我是查理布莱兹阁下唯一的学生,他能收下我,足以证明我的潜力。”
温斯顿笑了,他不清楚这位公主殿下真正的实力,但从她这句话来看,倒是个聪明的。因为温斯顿不相信别人,但他确实会相信查理的眼光。
“不过,这还无法完全说服我,将注压在你身上。”温斯顿回答道。
“我知道,但我还有两个理由。”
“说。”
乌丽儿知道,话说到这里,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她大胆开口:
“第一,塞尔文提和炼金术士,并不能划绝对的等号。那位高塔上的公主殿下瓦奥莱特,在炼金术士以及原塞尔文提的国民心中,拥有特殊的地位。而我,恰恰是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公主殿下。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来做到一些事情。”
待乌丽儿和劳拉离开营帐后,温斯顿思忖片刻,派了亚当带队去护送她们。
亚当此人,装得一副风流模样,心眼又多,还是个机会主义者,想来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但温斯顿也不是说全然相信了劳拉的话,所以他叮嘱亚当,在回来时,留一个暗桩在劳拉附近,盯着她。
当然,作为查理唯一的学生,乌丽儿还得到了一份来自温斯顿的馈赠。
温斯顿可是查理的伴侣,他唯一的、强大又慷慨的伴侣。查理不在,温斯顿当然要替他看着他的学生,督促她的功课。
于是乌丽儿在得到一份记录了魔咒和魔法心得的魔法册子的同时,还得到了一份叮嘱。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希望下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是一位初级魔法师了。
这可不是温斯顿对她要求高,而是因为她的老师查理,短短一年就晋升到传奇法师。
学生必然也不能太差的。
乌丽儿的心情,顿时像山一样沉重。莫名觉得,她的魔法之路,可能会走得比王权之路更艰难。
旁边的劳拉已经重新戴上了兜帽,忍不住勾起嘴角,靠在马车上,说:“怎么,现在就觉得难了?”
“是很难。”乌丽儿诚实地点头,但迎着阳光,她的眸光里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闪着光,“但我很庆幸,当初在苏黎耶,我迈出了那一步。”
劳拉笑笑,没有再说话。
营帐里,桑提又为温斯顿带来了海上的消息。
此前,维特鲁的头颅出现后,得到消息的温斯顿又去了一趟亡灵界,请图钉帮忙,送他去瓦克瓦克。
彼时邦妮、亚历山大以及埃里克,正聚集了阿奇柏德、魔法议会以及红胡子海盗团的力量,尝试登陆海上圣山。
好消息是,他们经过数次实验后,成功抵达了那座圣山。
因为维特鲁整个身体都分解了,部分血肉还残留在那座岛上,让维特鲁可以靠着对自身血肉的感知,指引他们过去。
坏消息是,维特鲁说的是真的。
那座海上圣山,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岛屿。岛屿上的布局,像一个缩小版的阿萨神界,而那座高耸的山,就是圣丁山。
山脚下,有宛如天河的河流流淌,而被盗走的精灵母树,已经在河畔扎根。它变得越来越高大了,郁郁葱葱,让人远远地就能看见它的树影。
维特鲁说,树上结出了果实,正在孕育新的高等生命。邦妮不敢贸然靠近,也没有使用魔法,选择用远望镜窥探。
那放大的视野里,她亲眼看见树上的果实像一个个巨大的蚕茧,足有成年人的怀抱大小。表皮上隐隐约约透着金光,如同呼吸般起伏。
下一瞬,那果实掉落下来,外壳如同花瓣绽放,诞生出一个新的生命。
那生命体原本是蜷缩的状态,有着类人的身躯,而且赫然已经是成年体。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金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以及一双绿色的眼睛。
金发碧眼,让邦妮一下子想到了查理,但眼前的存在与查理又格外不同,因为那双眼睛太诡异了。
明明也是绿色的,但只有虹膜是绿的,最中心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生机的白。
短短的一刹那,邦妮和他对上了视线。
一股凉意瞬间从心底生起,由内而外,刺激得邦妮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而就在这时,那生命体背后,倏然张开一双纯白羽翼。
他站起来,完美的躯体上,肌肉的纹理都像是由世上最伟大的雕塑师亲手打磨而成。他抬起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由魔法元素直接凝聚而成的弓,地上裂开的果实外壳,亦化作衣衫,覆盖他的身躯。
下一秒,纯白的翅膀扇动,带着他拔地而起。
长弓拉满,空气中游荡的魔法元素,又随着他的动作,凝聚成长长的箭矢。那双诡异的眼睛,锁定了邦妮一行人,松开手——
“咻——!”
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邦妮的黄金护盾。
“咔。”
一道轻微的碎裂声响起,让邦妮牙关紧咬。黄金护盾竟然裂了!只是一击,竟然裂了!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这就是高等生命吗?生来就拥有这样的力量?生来就比他们更高一等?
所有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邦妮有心把这个新生的高等生命杀死带走,回去研究一下,但她紧急用远望镜再次看了一眼。不行了,第二个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撤!”
邦妮的当机立断,为他们搏得了一线生机。
当他们逃回接应的船上,那座高耸的圣丁山,已然敲响了钟声。钟声回荡,缭绕着云雾的山顶,绽放出线性的金光,似乎在庆贺新种族的诞生。
亦或是为他们这群胆大的闯入者,敲响丧钟。
一根根魔法箭矢,破空而来,引得海浪翻涌。
邦妮抓住船舷稳住身体,再回首,看到那缭绕的云雾里,长着纯白翅膀的人,犹如天使飞舞。
最终,他们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瓦克瓦克,也见到了温斯顿。
温斯顿知道情况后,转头看向维特鲁。维特鲁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明明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是气人的。
“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过。”
霍格提议那就不动手,直接把那山、那树、连同整座岛,一起用禁咒炸了。炸一个两个禁咒没用,炸它个三天三夜,他就不信炸不掉。
邦妮侧目,“你想成为整片大海的公敌吗?再说了,你能丢禁咒,他们就不能出来杀你?但凡他们跑一个出来,去嘉兰,去任何一个王国,都能杀死一大批人。”
霍格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温斯顿略作沉吟,“喀塞斯……最近有什么异动?”
“没有。”邦妮微微蹙眉,“从我们占领瓦克瓦克开始,那边都没有任何的动静,完全静默。亚契更是不见踪迹,我们尝试过向深海传递信息,但无人应答。”
温斯顿很快有了决断,“继续联络。”
他不认为维特鲁会说谎,也并不意外,那座圣山上能诞生强大的敌人。如果朱利安没点底牌,他必然不可能让圣山暴露于人前。
而且,朱利安这个人,其实谁都不信。
眷属?反手就杀了。
黑镜之主?一样得死。
秘教,他又真的全然信任吗?那么谁才会是他真正的底牌呢?
现在看来,就是这些所谓的高等生命了。
“你怎么看?”温斯顿又看向亚历山大。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那棵精灵母树就算能孕育出新生命,也不可能是无节制的,它必定存在某种限制。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警惕,就不至于后期被打个措手不及。而且,朱利安没有出现——他被维特鲁打出来的伤,可能还没有好。”亚历山大冷静分析。
维特鲁终于说了句人话,“我的力量,不足以杀死他,但我已经锁死了他成神的通道。”
温斯顿心念微动,“怎么说?”
维特鲁:“在利派昂山脉时,我说他还没有成神,是真的。后来我追踪他到了那座岛上,发现他手上有残缺的神格,那就是成神的关键。于是我,污染了那块神格。”
霍格等不及地发问:“怎么做到的?”
维特鲁:“用我的血。”
霍格诡异地懂了。
难怪你解体了,那得爆了多少血出来啊?把朱利安染成血人了吗?不是,什么血那么毒啊?还能污染神格?
那玩意儿是能随便污染的吗?
霍格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维特鲁回答道:“为了解决神灵诅咒,我尝试了很多的办法。有一次,我想,或许只要我死了,破了神灵在我身上的诅咒,那么阿奇柏德的诅咒,也会随之而解。于是我亲手将自己斩成了很多块,让路过的鸟兽将它们带往不同的方向。”
霍格:“……”
邦妮&亚历山大:“…………”
红胡子的埃里克对邦妮投去惊讶的目光,你们阿奇柏德,从古至今,都是这么狠的吗?
维特鲁:“可能切了太多块了,它们散得太开,满大陆都是。有些被野兽吃了,有些腐烂了,有的因为蕴含着强大的能量被异族捡回去了。”
所有人:“…………”
霍格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让你问、让你问!
可他也是真想知道后续,于是又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我没死。”维特鲁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有诅咒。”
温斯顿:“说重点。”
维特鲁:“我的血肉、骨骼,在不同的身体里,存活。吃腐肉的虫子、吃下我血肉的野兽、异族,等等。我成了千千万万个我。”
埃里克再次看向邦妮,他觉得以后自己再也不能跟邦妮开玩笑了。太狠了。
邦妮懒得理他,双眼顶着维特鲁的人头,“那你又是怎么变回现在这样的?”
维特鲁:“分散的时间太久了,我还没死,发现这个方法不管用,我就又把丢失的部分都找了回来。但这些不同的部分,在漫长的时间里,沾染了太多不同的气息。甚至经过了血脉的繁衍。将它们重新聚合的过程中,沾染到的气息、杂质已经无法去除。”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能很准确地明白维特鲁的意思。
就像人与人混血,可能会生出漂亮孩子。多混几个人种,也行。跨物种,那就有概率会混出奇形种。要再猎奇一点,掺点核废水。
维特鲁现在的身体究竟有多混杂?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半月后,透明的海,约律那图。
传说中的恶魔城邦,被世人遗忘的璀璨文明,沉在海底,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岁。没人能说得清楚,因为那个时候,狮心王朝还没有诞生,甚至连这片海,都还不曾出现。
从海面往下潜,光线逐渐被海水吞没。
透明的海亦变得幽黑,直到一点光亮,逐渐照亮黑暗。越往下,那光亮越清晰,照亮的范围也就越大,一个隐约的城邦的轮廓,就跃然眼前。
那赫然是一只眼睛。
幽深的海底,睁开了一只恶魔之眼。
城邦的高墙,组成了眼睛的轮廓。而那点最先出现的光芒,莹润而不刺眼,是悬浮在城邦中央高塔顶端的,一颗巨大的圆形球体。
它就像眼睛里最亮的那个光点,虽不足以照亮整个城邦,但当它亮起时,眼睛就“活”了。
那颗巨大圆形球体的四周,还有一个又一个金属圆环,交错重叠,缓慢转动。那些金属圆环上,则镌刻着复杂又神秘的魔法铭文。
远远看去,它就像一个精密的天文仪器,而当赫尔蒙特与真理会经过持之以恒的努力,终于将这个装置修复,让它重新开始转动时,他们都一致认为——
这个高悬在整个城邦最顶端的装置,就是象征着约律那图璀璨文明的桂冠上的,那颗至高无上的明珠。
温斯顿同样用赞叹的目光,抬头遥望着它。
不过很快,他感知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结界处。遗迹里的水早已被排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防护结界,笼罩了整个城邦。
防护结界也是约律那图本就拥有的核心魔法阵的一部分,赫尔蒙特率先将它修复好,但整个魔法阵破损严重,还有很多功能处于报废状态。
饶是如此,大家也不难判断得出——这个魔法大阵的精妙程度,完全不输给自由城邦的那个,甚至更胜一筹。
此时此刻,出现在结界外的人,是亚契。
悬停在海水中的亚契,即便身为海妖,亦保持着人形,穿着那身厚厚的足以将全身遮住的盔甲。他的手里拿着那杆标志性的骑枪,而他的身后,一个庞大的望不到边际的身影,藏在那幽黑的海水中,于无声中带来大恐怖。
驻守在恶魔城邦的银月骑士们,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他们没有丝毫慌乱与意外,钟楼上的骑士敲响了警钟,通告全城。
城楼上的骑士则打出了魔法信号,指引远方来客,从正门进入。
一切都是那么得有条不紊。
亚契看起来也不想起什么冲突,往中央高塔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缓缓往城门的方向降落。当他的身影被遮挡,温斯顿也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赫尔蒙特大公。
这位大公,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怪吓人的。
“那就是喀塞斯吧?”赫尔蒙特大公说道。
“看来他也不怎么信任我们,还带了帮手过来。”温斯顿耸耸肩。
这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难道你就信任他了?
赫尔蒙特大公心中腹诽,但他向来中正、大气、优雅又有涵养,他保持着一位大公应有的格调,转而说道:“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他不把喀塞斯带进来就好了,毕竟,这里也装不下它。”
温斯顿也虚伪地回答道:“大公说的对。”
啊,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真怀念。
真是个不讨喜的晚辈,偏偏这个晚辈现在跟他平级。
赫尔蒙特大公扯着公式的笑容,“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要来约律那图吗?”
温斯顿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那座高耸的中央高塔。
它跟自由城邦的那座高塔,并不相似。自由城邦的建筑风格,更偏于传统,石头垒成的高塔,比普通的巫师塔要更高大、更壮观,但又没有摈弃巫师塔的基础外观,显得古朴又有历史的厚重。
它也不像那座由炼金术士打造的通天塔,一心要与天想接,缔造一个奇迹。
它是一个庞大的建筑集群,最底部的建筑整体呈现七芒星的分布。一道道弧形的阶梯,从七芒星的各个角,盘旋向上,抵达中央高塔的二层。
因为底部够大,二层的平台也很大。
一道宽阔的阶梯从这里开始,逐步向上,通向更高处的高塔的大门。而它的两侧,分别矗立着一尊身披长袍,头戴兜帽的巨大石像。石像伸出靠近阶梯的一只手,手中向上托举着象征智慧的光芒,照亮约律那图国民脚下的路。
那两只手露出的手腕上,每一只都戴着金色的手环,足足七个。
手环上,则刻印着古老的文字。左边是应对着七柱魔王的七种原罪,右边则是七种美德,贞洁、勤奋、慷慨、谦逊、温和、节制、宽容。
这就是约律那图。
善与恶,光与暗,同时存在。它包容一切,所求不过是高塔塔身上镌刻,那行从上至下的古语,它的意思是——
【宇宙在智慧中闪耀】
然而这样的智慧,终究不为神灵所容。
如今的约律那图,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那些常年浸泡在海水中的断垣残壁,许多都已腐朽,遍布的海藻和海底生物曾一度将这里当成它们的乐园。歪斜的钟塔早没了屋顶,哪怕是被清理出来的中央高塔区域,仍旧难掩岁月的痕迹。
看着这样的场景,温斯顿不禁感到一丝悲凉。他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所在街区的一角,倒塌的房屋的废墟里,破碎的花瓶和早已腐烂的柜子旁边,探出的一节手骨。
“等他来了就知道了。”温斯顿如是回答。
赫尔蒙特大公随着他的视线看到那节手骨,也不再说话。赫尔蒙特世代镇守于此,也曾尝试过还原那段历史,而光是清点这里的死者,就是个艰巨的任务。
最终,他们没有动这里的任何一具尸体。
动了,又该如何呢?
对于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土。与故土永远埋葬在一起,或许已经是最差的结局里最好的一种。
不一会儿,亚契来了。
温斯顿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两人自从上次乞士多一别后,终于再次相见。四目对视的刹那,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迷宫,永恒梦乡。
查理终于得到了三王领地的消息。
在迪兰得到史诗级增强后,他们很快离开了安全屋,继续在迷宫探索。有了更多的帮手,查理也成功散出去了更多的黑骑士徽章,发展了更多耳目。
三王领地的消息,就是第一个耳目麦克尔,通过徽章传回来的。
当他用鲜血激活徽章,呼唤查理的名字,查理就听到了他的呼唤。他在呼唤声中告诉查理,三王领地即将开放。
原来三王领地并非公开区域,它是不定时开放的封闭区。每当它开启时,就意味着寻找金杯的游戏也开始了。
集齐五十名参赛者后,游戏开始,区域封闭,直至找到金杯。
神灵游戏开始到现在,这是三王领地第一次开放。消息之所以会传出来,是因为需要凑齐人数,否则麦克尔也不会知道。
此时距离三王领地开放还有,最后的四个小时。
“那岂不是整个寻找金杯的游戏期间,我们都要被困在三王领地了?”乔治得到查理的夸奖过后,已经沉迷在动脑的过程里无法自拔了。
“没关系,我们人多啊。”迪兰张开双手,尽情地展示身后的四员大将。
“不。”查理却摇头,“这一次我不打算让所有人都进去。”
迪兰微怔,而后赶紧发问:“可足足五十个人呢,谁会进去我们都不知道,万一其他的参赛者里有实力特别强的,或者说狼狈为奸的呢?”
在迪兰看来,大家一起进去,是最保险的,也最有可能找到金杯。
“金杯并不容易找,它不是一个简简单单藏起来的杯子。”查理还记得他在记忆宫殿里的画面,所以他判断,这次可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如果所有人都被困在三王领地,那拖的时间就太长了。
“迪兰跟我走,其他人留在外面。”查理很快有了决定,不等他们开口说话,就又道:“我需要一个懂得炼金术的人,跟我一起。而以迪兰和我的实力,我们自保已经没有问题。至于你们,乔治、露纳,你们难道忘了自己接下的天使的任务了吗?那个任务,并不比寻找金杯简单。”
乔治:“可是——”
查理:“没有可是。”
此时的查理,是独断的,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扫过所有人,大家接下去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至于你,大卫。”查理看向沉默的大卫,“我知道你更想留在我的身边保护我,但我希望,你义无反顾走上不死生物这条路,是在走向更强大更无惧的未来。三王领地不适合你,你的机遇,在死神的试炼场。”
大卫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出乎意料的,露纳抢先作答,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我要留在外面。”
当查理看过去时,他又咧嘴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稍显稚嫩地夸下海口,“说不定我比你更先完成任务呢。”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查理微笑。
决定分头行动后,查理就通知了包括麦克尔在内的几名徽章持有者,让他们分别去打听三王领地的消息,想办法赶过去。
虽然亲爱的大卫、乔治和露纳要走别的路,但这并不代表查理就不能找别的帮手了,不是吗?
没有帮手,那就创造帮手。
当然,查理并没有让所有人都去,而是留了一半在外面,让他们继续留意疫病、弥赛亚等人的消息。
以及明确一个指令——遇见持有黑骑士徽章,或认识黑骑士徽章的人时,予以帮助。
查理可没忘记,西尔维诺、泽菲罗斯和妮可三人还没有现身呢。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查理便和迪兰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三王领地。
最先出发的麦克尔,一路留下了特殊的标记。查理找到标记,循着标记,成功在三王领地开放前,抵达了目标区域。
前方又是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但与其他十字路口不同的是,这里没有npc镇守。
陆陆续续的已经有很多参赛者到了那里,查理走来的这条通道里,有几个佣兵打扮的人类,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人。
在他们的侧前方,靠近通道口的位置,则是一个全身都罩在铁灰色盔甲里的人。那是一套板甲,典型的中世纪风格,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正规的骑士,因为板甲上原本绘制着家徽的地方,被划烂了。整套板甲也出现了明显的破损,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时刻有解体的风险。
查理披着隐身衣,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在十字路口站定,往左边的通道看,两个雌雄莫辨的吸血鬼,披着立领的斗篷,一左一右贴墙而站。他们分得很开,但从面容看,就像一对双胞胎。
其中一个长得高一些。
因为他脚下垫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尸体已经干瘪了,眼球凸在外面,像是刚被吸过血。
没有人上前声张什么正义。
吸血鬼的后边,那条长长的通道里,还三三两两地或坐或站着一些异族。查理甚至看到了一个抱着斧头蹲在墙角骂骂咧咧的矮人老爷。
往右边的通道看,几只小妖精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其中那个最胆小的,把头埋在同伴的怀抱里,屁股露在外面。
一个穿着黑袍的巫师走过,恶趣味地踢了它的屁股一脚。
“唉哟。”
小妖精们散落一地,短暂地低声惊呼,又很快战战兢兢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大的声响来。
现场的巫师不止一个。
旧历时的巫师,穿黑袍多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各式各样的黑袍都有,并没有统一的样式。骤然被拉进迷宫时,他们也并不一定做巫师打扮。
至少查理看小妖精附近的另外一对年轻男女,虽然穿着很普通的平民服饰,但从防备的姿势来看,也极有可能是巫师。
那个动作,可以很快地拔出魔杖。
不多时,这条通道的拐角处又来了七个人。
他们走在一起,身上穿着款式相同的白袍,佩戴着一样的项链,代表着他们的身份——教廷牧师。
在这个时代,教廷的牧师是绝对的人上人,而且从那身白袍上的金色系带和各类配件来看,他们在教廷内的职级不低。而且,极有可能来自教廷的总部,圣培安。
圣培安的牧师,可比其他大区的牧师地位更高,衣着上也会有所不同。
果然,那对年轻男女看到他们,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扎着蝎子辫的姑娘迅速低头,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恨,而那个短发的男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站在了前面。
牧师走过,两人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齐齐做出了祷告的姿势。
牧师们点点头,表现得有些冷淡和傲慢,但他们地位使然,能够点头做出回应,已经算是和蔼可亲了。
为首的白袍牧师长相俊美,细长的眼睛眼尾上翘,皮肤白皙,身材修长。他也是唯一一个戴着兜帽的,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头发,但依旧有卷曲的金色发丝,从那兜帽里钻出来。
不过比起查理来,那金色没有那么亮,偏棕色调。
他的眼睛也是棕色的,耳朵上分别戴着一粒珍珠大小的绿宝石。目光在全场扫视一眼,定格在查理正对着的那条通道里时,他微微蹙眉。
那是一条长约五十米的死胡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服饰华贵的大约三四十岁的胖子。
一个男人,大约是他的侍从,像条细狗一样趴在地上,牙关紧咬、满头大汗,因为那胖子就坐在他的背上。
胖子戴着黄金宝石戒指的手上,拿着比他的头还大的烤兽腿。随着他的撕咬和咀嚼,深色的酱汁沾染到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却毫不在乎。
胖子的四周,还站着四个护卫。
两男两女,有人穿着长袍,有人穿着盔甲,不知是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还是他进入迷宫后又招揽的。如果是后者,那这胖子多半也不简单。
麦克尔就站在胖子的斜对角,相距大约二十多米。
那里有几个落单的散人,互相防备,也防备着现场的所有人。他们之中有把玩着弯刀、一脸凶相的亡命之徒,有蹲在阴影中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明人士。胡同最深处的黑皮,肚子上划拉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在往外掉,他还坚持不懈地把它往里塞,身上的血腥味浓得查理都能闻见。
查理明白,他大概是想靠三王领地来搏一条生路。
不过现在这个情形,不乐观啊。
那些异族,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伙的,但光是那两个吸血鬼,恐怕就不好对付。矮人对于人类的态度可远没有后来那么好,疯起来谁都砍,而胆小的妖精躲到了人类那边去,是什么促使它们来闯三王领地?
人类之中,牧师、贵族胖子,都不好惹,且他们分别自成一派。其余的散人……查理相信,敢于轻视他们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当然,迪兰也收获了不少目光。
毕竟旧历时的死灵法师还是人人喊打的存在,教廷将他们视为恶中之恶,就连巫师群体也不待见他们。一个死灵法师带着四具骷髅招摇过市,望出去的眼神还大大方方没有丝毫闪躲,不是他实力够强,就是他愚蠢得没有脑子。
可愚蠢的人怎么能经历游戏初期的混乱后,走到这里呢?
他一定是在挑衅。
或是示威吧。
至少教廷的牧师们是这样想的。
那邪恶法师的目光还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亵渎,像用眼神在剥他们的衣服一样可恶。几人当场想要发难,却被为首那人抬手拦下。
他微微摇头,制止了一场暴动。
迪兰倒不是有意张扬的,他隐晦地看了眼查理的方向,见他没什么指示,就继续站那儿观望。
查理在来的路上说了,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会是最好的搭档。迪兰可以适当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去跟他们争、跟他们抢,查理则借此收集信息,暗中运作,为他兜底。
迪兰也不是不害怕,但他好奇啊。
这是进入迷宫以来,他们碰见的人员聚集最多的一次了,也将是狠角色最多的一次。既然他们不动手,那迪兰可就要大大方方地看了。
他看完这个,看那个,以一己之力挑衅了所有人。吸血鬼对他投来仿佛腥臭血浆般粘腻的目光,小妖精被他身后的四具骷髅吓退。
他默默在心中数数,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算上查理已经四十八……咦,人快满了。
这时,吸血鬼所在的那条通道里,忽然传来开门声。
众人齐齐望过去,只见一扇红铜的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三位女士。她们身高、长相、年龄都各有不同,高个子的身材高挑修长,皮肤像黑珍珠,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大约二十几岁。
稍矮一些的,五官精致白皙,看起来年纪也最小,穿着层叠的华丽裙子,只是去了裙撑。
还有一位年纪稍大的,在四十岁左右,与另两位比起来稍显平庸,身上披着件有些破损的灰色披风。但看站位,她才是三人的核心。
查理微微眯起眼。
他从这三人身上,感受到了非人的气息。
又是哪来的异族?
那几件衣服,也不像是她们自己的衣服,更像是从门内获得,因为并不符合本届神灵游戏所处的年代,花纹、款式都很古老。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时间到了。
昼夜交替的这一刻,那条死胡同里,骤然出现了光亮。只见通道尽头的那堵墙壁上,一个金色的浮雕缓缓出现。
衔尾蛇。
炼金术的重要标志之一。
紧接着,衔尾蛇标志从中间开始分裂,化作一扇大门,面朝着众人打开。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离门最近的那位肠子勇士,连忙从地上爬起,一只手捂住肚子兜着他的肠,另一只手扶着墙壁,双腿飞快地往门里跑。
其余人也赶紧跟上,但就在这时,各条通道里,一扇扇门忽然打开,从里面闯出不速之客。
有的速度极快,矫捷的身影从门中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冲向大门。
还有的身形庞大,赫然是巨魔。巨魔的头顶上骑着红帽子,它桀桀怪笑着,指挥巨魔用自己庞大的身躯蛮横冲撞。
它不光自己要进去,还不让别人进。
战斗一触即发,查理却不想参战。他当机立断给了迪兰一个讯号,迪兰转头就给骷髅法师打了一个响指。
“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引得所有人回头。
只见门口处,一个佣兵打扮的人类男子,刚想要闯进来,就被一条婴儿胳膊粗细的通体暗金的蛇,咬住了胳膊。
霎时间,血流如注。
“门上的蛇,它活了!”
低低的惊呼声从人群里传出来,话音落下的刹那,“咔擦”一声,那人的胳膊被硬生生咬断,连带着他的身体,被蛇尾狠狠拍飞。
暗金的蛇回头看了门内的参赛者们一眼,那灵性十足的竖瞳阴冷可怖,却又诡异地暗藏一丝笑意。
下一秒,另一条蛇也出现了。两条蛇一上一下互相靠近,门就开始缓缓闭合,直到它们再次衔住对方的尾巴——
门关上了。
“欢迎来到三王领地。”
两道诡异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一个稚嫩如幼童,一个沙哑如老人。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大殿。
众人抬头看,大殿的穹顶上,衔尾蛇浮雕栩栩如生,暗金的鳞片都在魔法壁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光泽。
此时此刻,那两条蛇也活了过来,松开蛇尾缓慢游动的模样,看着跟门上的两条蛇很像,只是体型大了不少。
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是它们?无论躯壳如何改变,出现在哪里,灵魂都是一样的?
两条蛇一左一右,缠绕著大殿里的柱子,顺着柱子往下。
众人下意识后退,并不敢离它们太近。而那两条蛇也并未真的从柱子上下来,它们停留在比众人高的位置,探出蛇头,吐着猩红的蛇信,俯视着一个个参赛者。
它们一蛇一句,轮流开口:
“渴望知识与力量的生灵啊,你是否也在寻找,炼金王冠上的那颗明珠?”
“你是否也想踏足,神灵的禁区?”
“探访生命的奥义?”
“窃取造物的权柄?”
极具煽动性的话语,让不少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贪婪与野心。
听听,神灵的禁区、生命的奥义、造物的权柄,连查理都会心动。两条蛇似乎也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那就去寻找吧。”
“它就藏在那只耀眼的金杯里。”
“只要找到它,它就属于你。”
金杯的信息出现了。
无论是在托托兰多,还是在异世界的现代,其实都有一个圣杯的概念。在托托兰多,那是传说中的圣物,据说找到圣杯,饮下圣杯中的水,就能返老还童,甚至死而复生。
但在三王领地,金杯与圣杯一字之差,查理觉得,这个“金”字,或许有特别的指向。譬如,这个金指的是炼金的金。
金杯并不存在,你能用炼金术炼出真正的黄金,那金杯就找到了。
当然,这也只是查理的一点推断。
蛇的话语还在继续:
“哦,还有一个好消息。”
“伟大的仁慈的创造之主,只为探寻炼金的奥秘,播撒智慧的福音。”
“即使你没有找到金杯,当手捧金杯的幸运儿打开大门时,你依旧可以从这里离开,继续踏上未知的旅途。”
“感恩吧,各位。”
“游戏马上开始。”
话音落下,大殿的墙上,出现了五个迷宫通道的入口。它们均匀分布在墙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查理则敏锐地看到了,他正对着的那条通道底部,拐角处的那堵墙壁上,有一个黑王标记。
黑化、白化、红化,炼金术的三个阶段,分别对应理解、分解、再构筑。
第一个出现的,当然是黑王。
“如果你们遇到危险,也可以向我们求助哦。”
蛇开始重新往上爬,稚嫩的嗓音说着纯真友善的话。那道苍老的声音紧随其后,“如果你明白物质转换的道理,那你就会知道,所有的等价交换,都是可行的。”
“那么,去吧。”
两道声音再度重叠。
早有人蠢蠢欲动,在它们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最近的一条通道里。
那是一个散人,没有同伴的他,或许是害怕走得晚了,会被其他参赛者杀人夺宝,于是手中攥着一个看上去像防御法器的东西,就先走一步。
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他们胆大又谨慎。麦克尔,肠子勇士,后来出现的苍白少年等等都在其中。
其余人还在观望,蛇也不催促。
很快,精灵、矮人、三女士、猩红骑士等人都陆续离开。迪兰得到了查理的指示,留着没动,好奇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持续挑衅着所有人。
“咦?他还没死呢?”他发现了那个被巨魔当玩具一样抓在手里的白袍牧师。
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白袍都染血了,可身上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圣光,看着像是治愈的光芒。
哦,他真是顽强。
迪兰忍不住在心中赞叹,都这样了,还能坚持给自己疗伤。这教廷的神术,施法过程看起来也比巫术要简单。
查理则看得更清楚些,进门的过程中,那个白袍中的领头人,数次激发护盾,为那人挡下了致命的撞击,否则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此时此刻,那群白袍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上前与红帽子和巨魔拼命,也被他拦住。查理从他们低声的辩驳中,听他们称呼他为“祭司大人”。
也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的,叫做“劳伦斯”。
劳伦斯祭司上前与红帽子交涉,希望它能放回自己的同伴。但红帽子性格恶劣,它不阻止牧师自救,也不阻止别人帮助,但它就是不放人。
一言不合,它就让巨魔发动攻击。
眼看他们又打起来了,其余的参赛者们纷纷撤离。
那几个小妖精,也悄咪咪地贴着墙走,慢慢地往其中一个通道口挪,偷感极重。查理心念一动,跟上了它们,路过迪兰时,又轻轻碰了一下他,示意他跟上。
等到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进入通道,背后的大殿里,再度传来红帽子桀桀的怪叫声,以及巨魔奔跑时那仿佛地震般的动静。
它们又带着玩具疯一样地跑了。
打不过就跑,红帽子还回头朝牧师们吐口水,真真恶劣。
牧师们快气疯了,但那对组合的防御是真的强,想要不顾一切下杀手,却又被劳伦斯拦住。此时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一行六人,有人咽不下这口气,开口问为什么。
劳伦斯俊美的眉眼微微蹙起,沉声道:“人数不对。”
现在所有人都跑了,劳伦斯数了离开的人数,对不上。算上他们自己,一共四十九人,可游戏要求的是五十人。
从刚才被蛇无情咬断了胳膊拒之门外的人来看,三王领地对于人数的要求很严格,说多少就是多少。
那最后一个人在哪里?
隐在暗处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劳伦斯的话让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紧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这话一出,所有的焦躁、愤怒,都奇迹般地被压下,只是神情看起来更紧绷了。其中一人做了个祷告的姿势,口中默念祷词。
其余人跟上,最后汇成一句:“赞美光明。”
劳伦斯余光瞥了眼穹顶上蛇,随即主动走向巨魔离开的那条通道,“走,我们跟上去。”
巫师之眼传回了大殿里最后的景象。
查理将一切收入眼底,心里展开了思量。这群进入三王领地的参赛者,真正的炼金术士占比,似乎并不大。
他们是知道有大机遇,所以哪怕自己并不精于炼金术,也要来闯一闯?那么最初发现三王领域即将开启,找到这个地方,又把消息散出去的,是谁?
那两条蛇口中的“创造之主”,又是谁?
主掌创造的神灵,查理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创造”这个词,用在这里相当贴切,也暗合查理之前的猜测——金杯要靠创造,而寻找就是创造的过程。
疑问暂时还得不到解答,那几只鬼鬼祟祟的小妖精,已经被后面跟上来的迪兰和四名骷髅法师吓得屁滚尿流了。
它们想离骷髅远一点,就跑。跑着跑着后面的撞了前面的,一个趔趄,左脚又绊了右脚,于是就开始咕噜噜滚。
小妖精们种类繁杂,并不一定都长有翅膀。这四个小妖精里,长着翅膀的就只有一个,偏偏它还是体型最小的。
它急忙拽住其中一个的后衣领,把它给提起来。谁知另外两个见状,纷纷伸出手抓住前一个的脚,组成了经典的猴子捞月队形。
“吱!”长翅膀的小家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整张脸都涨红了,才没有让大家掉在地上。但它也因此失去了灵活,猛地一看——
撞墙啦!
要撞墙啦!
它赶紧转向,但惯性使然,吊在队尾的那个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撞在了墙壁上,软软的小身体被弹飞了。
它“biu~”地一声往回弹,四肢在空中乱舞,害怕得眼睛都闭了起来,谁知预想中的危机并没有到来。有人接住了它,怀抱硬邦邦的,还有点咯人。
“咦?”它睁眼,对上一双空洞的骷髅眼眶,当即捂着脸颊失声尖叫,“啊啊啊啊!”
伸手接住它的骷髅法师,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前的记忆,是新生的,是懵懂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妖精,随着他的动作,骨头架子咔咔响。
查理也不知道迪兰是怎么回事,他炼化的骷髅,都是风吹响叮当,跳舞都不需要伴奏。
看着这胆小的小妖精,迪兰就想起了自己的家养小妖精巴卜奇。说起来巴卜奇当时也在灰帽街,但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它的踪迹。
迪兰首战告捷,但还来不及欣喜,就眼睁睁看着倒地的黑熊尸体,化作了一群乌鸦。密密麻麻的乌鸦,发出低沉嘶哑的叫声,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那一瞬间,迪兰头皮发麻。
他连忙召唤出魔法护盾,险而又险地在那利爪抓到自己的脸颊和喉咙时,护住了自己。但不幸的是,他的头发还是被抓乱了。
骷髅法师紧急护主,与此同时,小巧的火球越过迪兰的头顶,正中一只乌鸦。
“轰!”
火球轰然炸开,炸得乌鸦鲜血淋漓,又转瞬被火焰吞没。掉落的燃烧的羽毛、四溅的火星,又沾染到其他乌鸦的身上。乌鸦们发出凄厉的叫声,扑棱着翅膀横冲直撞,可越是如此,火越大,眨眼间就连成了一片火海。
迪兰连退三步。
无论再看多少次,他都会为查理的天赋吃惊。他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什么魔法到他的手里,都可以被解构、重组,只要一点细小的改动,就可以爆发出超过原版的杀伤力。而且他施法从无迟滞,四大元素在他手里,乖巧得像是他的信徒!
“别愣神,乌鸦也是黑化阶段的标志。”
“它开始了。”
黑化开始了。
如果说那两条衔尾蛇,一条稚嫩如幼童的,代表新生。另一条苍老的,代表死亡。从生到底,从死到生,是为循环。
那么黑化阶段,代表的就是死亡。
只有死亡,才能迎来新生。
黑化阶段的迷宫里,必定处处都是杀机。
几乎是查理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就从另一条通道里传来。迪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令让其中一个骷髅法师前去探路。
此时乌鸦已经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像一颗颗火流星,朝他们砸来。但好在骷髅不怕火烧,剩下三具骷髅挡在前面,以骸骨作墙,愣是把乌鸦给拦了下来。
转瞬间,被燃烧殆尽的乌鸦,化作黑灰扑簌簌落下。
有了前车之鉴,迪兰警惕地盯着黑灰。只见那落了满地的黑灰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坟包,蓦地,那坟包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小的暗金色甲虫,从里面钻了出来。
有一,就有二。
眨眼间,无数的甲虫从黑灰里涌出来,如同暗金的潮水,朝他们奔流。
“有完没完?!”迪兰又开始杀虫。
三具骷髅咔哒咔哒地在虫子堆里跳起了迪斯科,“咔”一脚踩碎几只,但又有更多地顺着骷髅架子爬上去。
“圣甲虫。”查理沉声。
又是炼金术相关的存在。
不过这让查理忽然灵光乍现,想起了他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的那句话“上如下、下如上,以成一”。
这句被所有炼金术士奉为圭臬的话,出自一块翠绿的石板。这块石板并非预兆石板,它是个陪葬品,出自一座陵墓。
圣甲虫这种东西,也经常在陵墓里出现。
对了,他想起来了,创造之主是谁!
不就是传说中最早播撒下关于炼金术知识的那位神灵吗?创造之主应该是祂的一个称号,那座陵墓其实是供奉祂的神庙。
作为乐于向人类传播知识的神灵,祂理所当然地也属于——黑暗阵营。
“迪兰,抓几只虫,要活的!”查理当机立断。
圣甲虫也是著名的炼金材料之一。虫子死了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变成新的物种,那就先抓几只活的。
迪兰得令,想了想,干脆拿出魔瓶,把虫子往魔瓶里怼。既能装得多,又能给那条不肯服软的蛇来点虫子的震撼!
等到迪兰抓到了虫子,查理也不再逗留,立刻叫上他转移,不必再跟虫子缠斗。
至于那几只已经躲到了他后面的瑟瑟发抖的小妖精,查理不想干预它们的行动,因为他还想搞清楚它们究竟要做什么,但它们可以紧跟他们的步伐,沿着他们开出来的路走。
迪兰下令让骷髅压后,随即跟着查理快速转移。
有灵魂契约在,离得近,他可以共享骷髅的视觉,因此没跑出多远,他就通过共享视觉看到了那个被他派出去探路的骷髅,所看到的情形。
“这边!”迪兰在前面带路。
前方出现了u形的拐角。这种弧形是之前的迷宫里不曾出现的,其他地方都是直角。但这对查理来说并不意外,因为整个三王领地就是个巨大的炼金法阵,而炼金法阵以及内部的线条,本就是有弧度的。
当墙角开始有了弧度,迷宫的通道就开始变得不规则起来。
地上也逐渐出现了被撕碎的尸体,从伤口看像是黑熊干的。
查理扫了一眼,他没有停留,继续走,耳边传来迪兰一边喘气一边介绍的声音,“前面有个奇怪的喷泉,喷泉上站着个骑士,骑士在杀人!”
骑士还没见到,往回逃窜的其他参赛者出现了。
那是落单的参赛者之一,他捂着受伤的胳膊,脸色煞白,看到迪兰的刹那,眸中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但他紧闭着嘴巴,什么都没说,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
很显然,他希望迪兰可以跑到前面去送命。
两人都没有管他,继续向前,打斗声逐渐清晰。
“砰!”那是什么东西砸到墙上的声音,迪兰一个箭步从拐角处探出头一看,发现那东西是个人。
那个穿着全身板甲,从始至终都未曾露脸的神秘人。那身板甲依旧破破烂烂,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但神奇的是,哪怕他被重重地砸到墙上,板甲依旧没破。
迪兰派出来的骷髅法师,则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看着,像在伪装一朵并不像的蘑菇。
扈从好似主人形。
查理的冷幽默上线,心里忽然迸出这句话来。
参赛者共五十,大体均匀分散在五条通道内。进入这条通道的参赛者有十来个,除了四个小妖精,就是查理、迪兰、板甲神秘人、还有三名散人。
散人死了一个,逃了一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所以此刻正在跟喷泉骑士对打的,只有板甲。
板甲神秘人看起来很抗打,从墙上滑落,又站起来,像唐吉可德一样,继续对喷泉骑士发起了冲锋。
那喷泉骑士就更奇特了,他脚下的喷泉,是两个并排的六边形小水池。
一个水池里装着金色的液体,一个水池里装着银色的液体,两个水池中央分别有一根黑色喷泉柱,而他本人就踩在水池的边上,手中挥舞着利剑与盾牌,盾牌上写满了金色的古语。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盔甲也有讲究,胸前部分呈现黑、白、黄、红四色渐变,头顶还有七颗星星悬浮环绕。
迪兰眉头紧蹙,仔细辨认着那盾牌上的字,“借助太阳与月亮的力量……奉上闪闪发光的液体……饮用……你将看到……死亡?”
【借助太阳与月亮的力量,
为它奉上闪闪发光的液体,供其饮用。
你将看到它的死亡。】
这是全部的文字。
查理飞快地把它们翻译过来,死亡,又是死亡。如果他猜得没错,骑士脚下的两个水池里,装着的就是炼金配方里不可或缺的基础材料之二:汞和硫。
当然,托托兰多的炼金术,可不是普通化学,这里所用到的汞和硫,也不是普通的水银和硫磺。
就像弗洛伦斯在哲人石配方里提到的硫化铁和水银一样,看着很容易获得,但谁知道到底要怎么获得?
即便知道了配方,普通的炼金术士穷极一生,也只能改良玻璃!
至于骑士头顶的星星,那大概代指的就是天上的七颗特别的星星了。在异世界的现代,他们管它叫做行星。
而在托托兰多,炼金与占星,本就息息相关。
从进入三王领地到现在,查理的大脑就没停止过思考。无数的知识在他的脑海里打架,让他抽丝剥茧,去探寻三王领地的奥秘,也在思考中,明确游戏的玩法。
偌大的三王领地就是炼金法阵,走过三个阶段后,不被炼化就是命大。而想要成功找到金杯,或者说制作出金杯,那他必然需要炼金材料。
进入迷宫的人,哪怕本身就是个炼金术士,也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宝贵的炼金材料,所以材料只能在迷宫获得。
“迪兰,魔瓶给我。”
迪兰的行动快过思考,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就把瓶子抛给了查理。查理接过瓶子,让迪兰尽可能拖住那个喷泉骑士,自己则利用隐身的便利,去喷泉装水。
此时魔瓶里的圣甲虫已经死了大半,还活下来的几只,仰着肚皮翻在瓶底的角落,正在无助地蹬腿。
地盘争夺战的胜利者,是蛇。
可蛇还来不及品尝胜利的喜悦,就发现魔瓶的塞子又被打开了。它警惕起来,“嘶嘶”地吐着蛇信。
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直到查理用瓶口对准了池水。
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蛇的身上。
瞬间的剧痛,让蛇尾巴一抽。“噗呲”一声,它那身漂亮的黑色鳞片,就开始冒烟了。它顿时感受到了恐惧,感受到了能够威胁到它的力量,闪电般游到了瓶底的角落里,可紧接着,更多的水开始涌入。
蛇:“!!!”
它左闪、右躲,可还是避不过。身子沾染到了更多的液体,整条蛇都开始了猛烈翻滚,而后“踩”着圣甲虫的尸体就开始往瓶口爬。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答应跟他签订契约了,快放我出去!”
生存不易,蛇都开始说人话了。
神秘板甲的出逃,让人猝不及防。
那喷泉骑士实力强大,原本迪兰和板甲一左一右牵制住他,即便查理不小心暴露,也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现在他跑了!
他一跑,原本跟他在一个方向的查理就彻底暴露在喷泉骑士的面前。查理身上虽然穿着隐身衣,但用魔瓶装水的时候,手和瓶子可是在外面的。
喷泉骑士见状,双目圆瞪,举起手中的利剑,便朝他刺去。
迪兰急忙瞬发魔法,企图把喷泉骑士的注意力引回来,但对方全然不顾,甚至连基本的防御都不做,依旧将查理列为自己的第一目标。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将魔瓶甩向迪兰,“快契约!”
下一瞬,在喷泉骑士的剑即将刺破他喉咙的刹那,他侧身半步,后退进入霍然洞开的魔法之门。
手腕上的珠串在微微发亮,查理闪现在喷泉骑士身后,珠串化作长剑,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预兆石板化作的长剑,不可谓不锋利,然而查理仍旧感觉到了盔甲的坚硬,竟是奇迹般地挡住了。
与此同时,喷泉骑士反手将盾牌往后拍,要是被他拍中,查理毫不怀疑自己会吐血。
可他丝毫不避,手中长剑再次用力。全力一击之下,盔甲终于应声破裂。
长剑刺入后心,盾牌呼啸而来。
迪兰着急忙慌地契约了蛇,再回头,看到此情此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查理的身影竟被盾牌直接拍散。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瞬间的冲击过后,他又松了口气。
要真被拍中,那查理就该吐血了,哪有直接消散的?果然,那不过是查理留下的一个残影,极限的0.1秒,查理已经松手退开。
没了主人的控制,石板化作的长剑,变回珠串的模样。又因为长剑已经狠狠刺入喷泉骑士的后心,所以珠串的一部分也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查理抬手,五指张开。
珠串瞬间断裂,像高速射出的子弹一般,在喷泉骑士的身体里炸开。刹那间,鲜血迸溅,喷泉骑士身上的盔甲裂开了龟甲的纹路,盔甲保护下的身体,更是被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珠子,就从这一个又一个洞里电射而出,半点鲜血都不沾染,在空中绕过一个弯,如同流星般回到查理的手腕上,重新合体。
喷泉骑士的身体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拄着剑,跪倒在地。
查理平静地看着他,余光瞥向手腕上的珠串,道:“看来预兆石板的力量还是有所欠缺,区区迷宫里的一个炼金造物,都能抵挡住你的攻击。”
松果:“……刚开始那一下,是你没有出全力,不能怪我。”
查理:“你在怪我?”
松果不吭声了。
他觉得人类胡搅蛮缠,还难哄。
迪兰抽了抽嘴角。
哪怕跟查理在迷雾中的灰帽街并肩作战三个月,他已经见识过了查理那层出不穷的手段,开了不少眼界,但下一次,查理依旧能给他带来震撼。
古往今来,谁能把预兆石板这么用?谁敢这么用?
“最初的勇者”这个称号的含金量,现在还在稳步上升。
迪兰亲眼见证了查理在那三个月中的进步,可以说,虽然查理现在还没有创造出自己的领域,但拥有差不多两块石板,并且对空间、时间法则都有一定理解的查理,真实战力恐怕已经比普通的拥有称号的传奇法师强了。
虽然对上查理那张精致的脸庞,大家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保护欲,但查理的实力,在神灵游戏里,除非遇到特别难缠的对手,譬如天使、恶魔这个级别的存在,已经可以横着走。
他说他们两人进入三王领地,就足以自保,可不是说说而已。
本届参赛选手中,人才济济,但到底有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的存在呢?
迪兰也很好奇。
好奇的迪兰,跟查理也很有默契,他知道查理将魔瓶抛给自己,肯定不止是让自己跟蛇契约的。见查理没事,他当即下令让骷髅法师继续协助查理,随即便带着魔瓶,冲到喷泉池边灌水。
谁知他一动,喷泉骑士也动了。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霍然转身看向正在喷泉池旁灌水的迪兰,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顾查理和骷髅法师,选择对迪兰发动了攻击。
查理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
果然,喷泉骑士的职责不止是杀人,还有守护喷泉池。谁动喷泉池,他就盯着谁打。
那这水,他们还非要不可了。
查理出手拦下喷泉骑士,给迪兰取水的时间。
迪兰还是个贪心的,恨不得把池水给抽光。偏偏这儿还有两个喷泉池,水的颜色一个金一个银,收了一个还有一个。如果都收在魔瓶里,水的颜色不就混了?
该怎么办呢?
“迪兰,快!”那边传来查理的催促声。
喷泉骑士头顶悬浮着的行星环,忽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一股心悸的感觉爬上迪兰心头,他情急之下,脑海中灵光乍现。
收什么水啊?
妖术师用黑镜收取圣眼之泉的水,是因为她不能把偌大一个湖挖走,只能取水,但这两个喷泉池又不大!也就比喷泉骑士手中的盾牌大一点!
迪兰直接召唤出风刃,干脆利落地将喷泉池底部和通道的石砖切割开来,再用魔瓶口对准了喷泉池。
没想到还真有用!
查理都为他的急智感到赞叹,但这么一来,喷泉骑士没有了喷泉,就像鱼没有了自行……哦不,他不能没有喷泉池。
愤怒的喷泉骑士,双手持剑,一剑扫开拦路的骷髅骑士的同时,头顶上的星环开始极速运转。
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就在旋转中脱离轨道,朝着查理和迪兰砸过来。
这么强大的力量……
“走!”查理闪现在迪兰身边,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带着他迅速穿过魔法之门,闪现在百米开外的另一条通道里。
落定的第一时间,迪兰紧急召唤扈从。
四名骷髅法师应召而来,但他们来是来了,却是散着架来的。
“轰——!”
四散的骨头朝着迪兰劈头盖脸地飞来,他手忙脚乱地把骨头拨开,眼睛却盯着刚才离开的方向,眼看着光芒照亮夜空,地动山摇。
手里的魔瓶,忽然有点烫手了。
那喷泉骑士不会追过来吧?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有参赛者抵达了那里,恰好撞上暴走的喷泉骑士。
好在异族的身体强度远胜于人类,他们躲得又快,这才幸免于难。
“呵。”其中一个吸血鬼舔了舔嘴角的血,忍不住说道:“才喝下去的鲜血,现在就又吐出来了。早知道不喝了,真难喝。”
另一个吸血鬼回答道:“你猜刚才谁在这里?”
“我不猜。”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去死。”
两个吸血鬼一言不合就互相诅咒,彼此之间隔得远远的,这样虽然不容易互相掐对方脖子,但便于在下咒时,躲避对方的暗杀。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们又不会炼金术。”
“不是你说要来的吗?”
“我可没说,我只说这里很热闹。”
“哦,但是精灵也来了。”
“我讨厌精灵。”
“我也是。”
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共通点,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可以共同对敌了。
这边吸血鬼大战喷泉骑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既然碰到了就战吧。另一边的查理和迪兰,则带着已经重新组装好的骷髅法师,追着小妖精的踪迹而去了。
迪兰的骷髅法师跟本不一样,本的骷髅架子很少有拼起来的时候,但在主人控制下的骷髅法师,重新组装只需要一个咒语。
至于为什么多出来了一根骨头。
你别问。
迪兰随手捡起揣回魔法口袋里,急吼吼就走了。
他还赶着去追小妖精呢!
那几只小妖精瞧着胆小但也鬼精鬼精的,趁着他们跟喷泉骑士打架的时候,贴着墙根悄悄溜走了。好在查理留了一手,在它们身上留了魔法追踪印记。
很快,两人追到了一扇门前,小妖精的气息就在这里断绝。
迪兰看向查理,“进吗?”
查理没有多犹豫,便示意迪兰后退,自己上前用开门咒。只是在他即将开门时,他又停下,略作思忖,把开门的动作改成了敲门。
这里除了小妖精的气息,可没有什么别的魔法波动。能够让胆小的小妖精主动进入的地方,会是什么的危险的地方?
如果里面有npc,他们不请自入,就未免有些不礼貌,兼得罪人了。
这是一扇绿色的木门,绿得很有春天的气息。
“笃、笃。”当查理敲响房门,过了几秒,门上就出现了一双眼睛。眼睛很特别,不是人类,亦或是任何一种生灵的眼睛,而是金属的线条勾勒出来的眼睛,让这扇门看起来,像是炼金的造物。
那眼睛活灵活现,看不见披着隐身衣的查理,它就看迪兰。眼睛睁得大大的,紧接着好像透出一丝疑惑,怎么这个敲门的人离门那么远?
紧接着它又看到后面整齐站着的四个骷髅法师,顿时又眯起眼。
这时,查理脱下了隐身衣。
当那抹金色跃然眼前,门上的眼睛对上查理的视线,看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它眨了眨。
又眨一眨。
左看看、右看看,又做了个回头的动作,似乎在跟门内说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黑熊又出现了。
查理记得“希尔莎”这个词,在古语里,意思是“自由之灵”。
魔女?跟恶魔有关系吗?可她又实在像个人类,还住着人类的法师塔。查理暂时摸不清她的底细,便保持礼貌,微笑着向她问好,“你好,魔女小姐。我叫查理,一名人类的勇者。”
勇者与魔女这个称呼,似乎更配一点。
希尔莎将人请进去。
查理走进一看,这座女巫塔内部的空间要比松塔大得多,厨房、客厅都在一楼。从装修风格来看,这位魔女小姐崇尚自然,以原木为主,到处都装点着鲜花。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很喜欢壁炉。
哪怕这里看起来是温暖的春季,又是白天,壁炉都始终燃着火光。
几只小妖精就在壁炉前,看到查理进来,一扫之前的胆小怯懦,背也挺直了,腰也叉上了,说话声音都大了。
一个个表情邪恶,怪笑着露出小尖牙。
“哼哼,人类,我们就知道你会跟过来。”
“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吃掉你!”
“呜哇!”
小家伙做着吃人的动作,可把查理吓坏了,“可是我不想死怎么办?伟大的善良的小妖精啊,你们能放过我吗?”
哦,金发碧眼的美人,他求饶的样子,真是格外动人呢。
小妖精们得意又猖狂地笑了,刚想说话,却被一双漂亮的靴子轻轻扫开。“哎哟”、“哎哟”它们在羊毛垫子上滚作一团,而靴子的主人,从容地邀请查理在壁炉前落座。
“抱歉,它们是我的家养小妖精,平时被我惯坏了。难得见到生人,有些激动。”
家养小妖精?难得见到生人?
这个形容,让查理的心中诞生了些了不得的猜测,隐晦地发问:“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你不知道?”希尔莎这就有点惊讶了。
“我应该知道什么?”查理镇静反问。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着它们做什么?”希尔莎答非所问。
“因为好奇?”查理觉得自己相当诚实。
希尔莎也为他的诚实赞叹,“这就有意思了。”
她打量着查理,像是在重新评估着什么。查理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末了,听她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仍走到了我的门前,说明这就是你的命运。”
希尔莎说着,挥手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变出一套茶具。那茶壶自动飘起,为她们倒上温热的茶水。
暗红色的茶水,有着花果的芬芳。
“你知道古神吗?”希尔莎喝着茶,随口发问。
“知道,但了解得不多。”查理回答。
这句是完全的实话。
他能从阿萨那里,从这数百年间的见闻里,从一些古老的传说里,窥见一些关于神灵的秘密,但不多。
当阿耶看到金色的雨落下来时,他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原来神也会死。
后来,他的见识增长了,也就知道,神灵本就不是永恒不灭的。最早创世的那批神灵,即古神,有些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陨落。
至于旧历时的那批神灵,还有几个是古神,查理也不知道。要查理来说,不成神不成魔,始终是个初民的阿萨,才是真正的传奇。
希尔莎冲他眨眨眼,“创世的古神,才拥有神格。”
查理微怔,“什么?”
希尔莎:“神格这个东西,与其说是神灵的专属,不如说,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析出的结晶。部分初民成为了神,他们在创世的过程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于是获得了来自世界的馈赠。可世界,不止是他们的世界。”
她的声音轻快,像在讲一个奇幻的冒险故事,但却在查理的心海,掀起狂澜。
“世界是公平的,当托托兰多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的地步,地上的生灵逐渐壮大,一切欣欣向荣时,住在树冠上的神灵就会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拥有优待了。世界不会再给予他们新的馈赠,也就不可能再有新的神灵诞生。”
“那后来诞生的神灵……”
查理福至心灵,“他们拿到的,是逝去的古神的神格?”
希尔莎:“没错。古神逝去,神格回收,就会有新的神灵诞生。古神往往才是最强大的,新生的神灵,需要的不过是一块碎片。”
查理:“迷宫里有神格碎片?”
希尔莎这回是真惊讶了,但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查理伸手握住杯子,感受到杯身上传来的温度,抬眸,继续发问:“你有神格碎片?”
“啪、啪。”希尔莎鼓掌,由衷赞叹,“真聪明,聪明得我都舍不得杀你了。”
气氛急转直下。
查理倒还镇定,“如果你要杀我,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魔女希尔莎,你究竟是谁?”
希尔莎笑笑,“你问了两个问题,我该回答哪个才好呢?来自约律那图的年轻人。”
果然,她看得出来。能看破查理恶魔血脉的存在寥寥无几,但眼前的魔女是其中之一。
她放自己进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查理不动声色地思考,眼神的对峙中,他难得地再次感受到了灵魂上的压迫。这让他感到危险,也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如果神格那么重要,怎么会在你的手中?你究竟是谁,希尔莎?”
“由我自己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明明是面对面,但希尔莎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如果你不为神格而来,只是遵循命运的指引,来到我的女巫塔拜访,我还可以放过你。现在告诉我,名为查理的人类勇者,来自约律那图的遗民,你想要那块神格的碎片吗?”
想?还是不想?
这根本不是问题。
“想。”查理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欣赏你的勇气,和贪婪。”
这回不光是希尔莎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幽远,就连她的人,都开始变得模糊不可寻。当话音落下,旷野的风拂过查理的耳畔,他就发现周遭的环境变了。
他还坐在椅子上,但女巫塔不见了,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周围是无边的荒野,远方是泛着玫瑰色晚霞的天,暗沉的天幕压下来,让那浪漫的天色里都透出一股肃杀。像鲜血的颜色。
风有些冷,寒意像针。
掌心却传来暖意,因为那杯茶还在他的手中。他低头看向茶杯上氤氲的热气,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
危险吗?
也许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果然是花果茶,有柑橘的清香,还有托托兰多特产的莓果的酸甜,以及些许玫瑰的风味。
“好喝吗?”
希尔莎的声音传来,似远还近。
“很美味,多谢款待。”查理依旧绅士有礼,他将杯子放下,轻轻搁在自己腿上,扶着,抬头看向天空,“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希尔莎笑着回答:“识趣又礼貌的客人,总是会得到优待。”
查理:“你认识阿多尼斯吗?”
希尔莎:“哦?”
查理:“你也可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朱利安的同伴、最初的友人,以及,未来的屠神者。”
希尔莎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词,“未来?”
“你能看出我的身份,看不出来,我的身上,其实流淌着的是六百年后的光阴吗?”礼貌有了,查理的气势逐渐增强。
“那你所谓的六百年后,是什么样的情形?”希尔莎似乎来了点兴致。
“这是一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尊敬的魔女小姐。只是有人仍旧想要恢复神灵的荣光,成为新世界唯一的神罢了。”
“谁?”
“朱利安。”
“《庞塞史诗》的主人公吗?我读过那本书,很有趣。”
“你的那块神格碎片,最终落到了他的手上。屠神成功了,阿多尼斯与神灵同归于尽,但他活了下来。”
“是吗。”
希尔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那随意的语气,就像方才提起古神时一样,好像只是在讲一个奇幻冒险故事。
查理也不强求她相信,因为自己也是瞎猜的。
他可不知道什么神格不神格的,但既然这个世界已经无法自然诞生出新神,那么朱利安想要成神,就必须拥有神格碎片。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连神格碎片都还没有得到,他绝不可能急吼吼地跳上台面。
那他的碎片从哪来?
在众神陨落之日,从那些死去的神灵身上获得的?还是如查理瞎猜的一样,在这个迷宫里拿到的?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刚才的试探来看,希尔莎不一定相信查理的话,但她表现出来的,可不像完全不认识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样子。
维特鲁说,朱利安是主动进入迷宫的,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如果希尔莎认识他们,那就有意思了。
希尔莎的存在,维特鲁又知不知道呢?那位来自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看起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独狼,他和制定计划这几个字不怎么搭边,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屠刀。
他真的全盘了解整个屠神计划,了解他的队友吗?
坠落在遗忘沙滩后,他丧失的记忆,真的全部找回来了吗?
查理的大脑里卷起了思维的风暴,但在明面上,他依旧保持着镇定,还有从容的仿佛同时掌握着过去与未来的微笑。
“魔女小姐,作为时空的旅者,我曾经借助预兆石板的力量,从托托兰多去往异世界。又从异世界,回到六百年后的托托兰多。我经历了很多,也见证了很多。现在,我又来到过去,这一切故事的起点——只为了一件事。”
炽烈的魔法火焰,挡住了黑袍人,并迅速在西尔维诺和弥赛亚的身前构筑出火焰的高墙,给查理留出救援的时间。
魔法之门霍然洞开。
“查理!”
西尔维诺已经恢复成人形,见到查理,也是惊喜万分。他来不及跟同伴解释,便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跨入门中,极限转移。
三人眨眼间来到了一公里开外,西尔维诺的语气里还带着兴奋,“快,查理,我知道门在哪里,我们立刻出去!”
查理还未回答,熟悉的女声就从身后的天空中传来:“这就走了吗?从另外的门出去,可就回不到三王领地了哦。”
“谁?!”西尔维诺寒毛乍起。
“是我,可爱的小家伙。”希尔莎横坐在她的扫把上,双手撑着杆子,面带微笑,低头看着他,“你们也可以选择跟我走。”
查理也抬头看。
希尔莎继续循循善诱,“神格碎片虽然不能给你,但金杯,不是没有可能。”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黑袍人又追过来了。看到夜空中的希尔莎时,其中一人不由惊呼出声:“闪光的魔女?!”
魔女小姐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讨厌的味道。”
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点。
空气泛起波纹,一圈又一圈。魔法元素在这波纹里荡漾,逐渐被卷起来,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魔法的圆环。
圆环向着黑袍人的方向坠去,落地的瞬间骤然扩张。
“轰——”扩张的魔法圆环眨眼间将几个躲闪不及的黑袍,拦腰切断。其余的仓皇逃离,或趴在地上,或飞上树梢,再回头看向同伴的惨状,一个个惊骇不已。
迪兰也愕然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这位“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来头,施法根本不用魔杖,却能带来这么强大的破坏力?
查理则早已趁着希尔莎对黑袍人动手的功夫,握住黑骑士徽章,开始呼唤。
让他离开三王领地是不可能的,但答应魔女希尔莎的条件,也是不可能的。尽管他知道这里是永恒梦乡,一切都有可能是大梦一场,做不得数。
可万一灵魂上出了什么问题,被迫签订了什么契约,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好在他始终留了一手。
迪兰的徽章开始发烫,他听到了查理的呼唤。
此时新的黑熊出现,属于他的新一轮的战斗又要打响了,但他依旧义无反顾地转身跑向了那扇绿色大门。
咦,打不开?那就砸!
“开门!”
“开门!”
“把查理还给我!”
他抡起魔杖当棍子,砸得起劲,喊得也起劲。余光时刻瞥着黑熊,也不急着杀,等到骷髅法师把熊引过来,他一个灵活走位,把位置让出来。
“砰!”黑熊直接撞在门上。
希尔莎似有所感,回头望向了无垠夜空。
这时,查理开口了,“三王领地中的很多人,是奔着你来的,是吗?你拥有着神格碎片这么重要的东西,看起来却不像是神灵的信徒——你是藏在这里的。”
希尔莎意味深长,“你跟你的同伴,真的都很有意思。”
查理微笑,“还有更有意思的,尊敬的魔女小姐,要听吗?”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对你发起一次公平、合理的交易。你放我和我的同伴回到三王领地,继续寻找金杯。我可以保证,不对任何人泄露关于你的消息。如果有人要抢夺你手中的碎片,对你出手,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查理的语速很快,就像迪兰砸门的动作一样。
他不给希尔莎过多的思考的时间,因为迪兰砸得越快越大声,吸引来其他参赛者的概率就越大。希尔莎的位置,就会迅速暴露。
希尔莎却并不买账,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一样,摊手回答道:“你凭什么认为,那些人能对我构成威胁?又凭什么认为,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查理的目光穿透夜空,直视着她,语气笃定,“就凭这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就凭你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
眼神交汇,无声的对峙在夜幕下上演。
弥赛亚已经因为受伤晕了过去,西尔维诺也不敢轻易开口,打破查理谈判的节奏,剩余的黑袍人在仓皇逃窜。
良久,希尔莎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风景再度变幻,旷野的风吹过来时,查理知道,自己回来了。
“希望你能记得你说的话,也能给我带来——新的惊喜。”
风里夹杂着希尔莎的声音,但听起来已经离得很远。查理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那座女巫塔,没有再上前。
西尔维诺和弥赛亚还受着伤呢,他不敢再冒险,于是见好就收,带着他们迅速往门的方向行去。
“砰!砰砰!”
迪兰还在不停地砸门,不期然间,门开了。他差点一头栽进去。
好在查理早有预料,侧身一闪,伸手抓住迪兰的后衣领,就把人一块儿带了出来,再顺手关上门。
迪兰站直了,刚想问查理门内发生什么事了,就看到了有些面生的西尔维诺和弥赛亚。
怎么还多了两个人啊?
他不就让门还给他一个查理吗?难道门里住着河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乌鸦在叫。看来有其他的参赛者被迪兰的动静吸引,在往这里来了。
查理当机立断,抬手用空间魔法禁锢住黑熊,让骷髅法师能空出手来照顾伤员。
“走!”查理看向迪兰。
“哦,哦哦!”迪兰马上反应过来了,招呼骷髅法师把两个伤员背上,二话不说抬脚就跑。
查理又转过身去,打算给那扇绿色的门施加一个隐蔽的魔法。他可是个诚信的人,亦或是诚信的恶魔,答应不让魔女暴露,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过魔法还未成型,门又忽然开了。
“啊啊啊——”
长着翅膀的小妖精被人从门里丢了出来,正中查理怀抱。
魔女希尔莎的声音随即响起,“三王领地的规则不可更改,你的同伴占了两个名额,我可以叫我的小妖精把名额让出来。这一个,算是我放在你身边的眼睛。好好保护它吧,不要尝试出卖我哦,美丽的勇者,我会盯着你的。”
话音落下,门又“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一人一妖四目相对。
小妖精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这会儿也不装凶狠了,讪笑:“嘿、嘿嘿。”
查理倒是接受良好,把小妖精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放,还是顺手给门加了一道隐蔽魔法。紧接着,他又释放了熊,再不急不徐地披上隐身衣,戴上兜帽。
几乎就是在他隐身的那一秒,通道的拐角处就出现了身影。
来人是那三个猩红骑士,每个人都宛如杀神,步伐坚定,一路杀过来。而且他们来的方向并不是查理他们走来的方向,也就是说,他们是进入了别的通道后,从前面绕过来的。
由此可以证明,圆形大殿里的那五条通道,确实可以彼此连通。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开始后退。
此时黑熊失去目标,正无头苍蝇似地乱转,看到通道尽头又出现三个人类,它当即咆哮着冲他们扑过去。
战斗一触即发,查理转身退场。
门内,女巫塔。
希尔莎又坐回了壁炉前,被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花果茶。剩下三只小妖精蹲在她的脚边,像三只叽叽喳喳、眼里冒光,脑子不大但还要试图耍心眼子的奸诈小狗,“主人,主人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啊?”
“主人明明最厉害了,谁都打不过你,才不需要人类帮忙呢。”
“是啊是啊。”
“他们都是来抢主人的东西的,都是坏人!”
“狡猾的人类,坏死了,我一口一个。”
……
希尔莎便问:“那还有一个名额,你们谁想要去呢?”
三只小妖精顿时又缩了回去。
“你去。”
“不,你去,你是最大的!吃的最多!”
“你不是最英勇吗?应该你去,我让给你。”
“才不要你让!”
三只当即打做一团,从壁炉前打到墙角,又打回来,打得身上的衣服皱巴巴,脸上也脏兮兮的。
希尔莎坐着欣赏了一会儿,又在它们即将碰上自己衣角时,嫌弃地用脚轻轻踢了踢它们的屁股。
“这样吧。”她又伸出一根手指,露出了魔女的坏笑,“我点到谁,谁就去。”
三只小妖精嘎嘣一下就死那儿了,四仰八叉地露着小肚皮。其中一个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主人数到哪儿来,谁知来了个四目相对。
“就你了。”
“!!!”
事已至此,小妖精也只能接受,否则它就会像自己的同伴一样,直接被主人扔出去。那家伙还有翅膀可以飞呢,自己可没有。
另外两个听到自己不用去了,立刻就“活”了。此刻它们终于展现出自己的友好、善良来,争先恐后地为同伴出主意。
“他们肯定都还记得你,那些人里就我们四只小妖精呢。你出去就跟人家说,同伴们都死啦!”
“你抱着他们的大腿哭!”
“再把人引回来……”
三只小妖精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就在这边商量着邪恶计划的时候,查理和迪兰一行人已经顺利脱战,来到了另一块区域。他们在这里碰到了几个落单的参赛者,但不等打个招呼,对方就逃了。
其中一个甚至直接逃进了门里。
叫做朱诺的年轻人很快就醒了。这似乎得益于他身体里那一半的巨龙血脉,让他拥有远胜于人类的恢复速度。
“弥赛亚?”
查理开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有些懵。他被西尔维诺搀扶着坐起来,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碧眼的漂亮人类,金色的竖瞳里,灵魂毫无防备地袒露着。
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欺骗,只有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愣怔,和见到陌生人的瞬间的警惕,以及发现这个陌生人过于好看的一丝……惊艳。
查理可以大致判定,他真的对弥撒亚这个名字,是陌生的。
“弥赛亚……是谁?”果然,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认识的人,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知道查理是想试探他,帮着打圆场,道:“你长得跟我们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他叫弥赛亚。”
朱诺听懂了,又自然地展开了联想,“难怪你当时会不顾危险地来救我。”
西尔维诺只想说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那些黑袍是怎么回事?”查理适时转移话题。
西尔维诺随即把泰坦遗骸以及神庙的事告诉查理,他微微蹙眉,说:“我们本来可以逃掉的,但后来又悄悄绕回去,想要进入神庙看看,这才被黑袍一路追杀,碰见你们。”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迪兰忙问:“那你们进去了吗?”
闻言,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随即西尔维诺回答道:“进去了,但很难说。”
西尔维诺摩挲着下巴,斟酌着用词,“那神庙里没有供奉的神像,墙上、地砖上、祭坛上,甚至是火盆底部,绘制的都是祭文。他们似乎在不断地举行复活仪式,妄图复活古神,朱诺的献祭也是其中之一。他暴露了自己的巨龙血脉,就被盯上了。而这群黑袍,人手有限,没有办法将整个古神的遗骸都笼罩在复活仪式里,就在人家骷髅头里造了个神庙。”
即便是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都很难评价这种行为。你说你到底是尊重古神呢,还是在挑衅古神呢?
“最让我觉得意外,又好像不意外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查理?”西尔维诺眨巴眨巴眼,看着查理,“我借着打斗的机会,掀了其中一个的黑袍。如果我判断得没错的话,那人虽然没有口吐兽语,但他是个德鲁伊。那群人虽然有所掩饰,但展现出来的魔法,真的都有德鲁伊的影子。”
德鲁伊?
查理的心里陡然掀起涟漪,就像西尔维诺刚才说的那样,既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德鲁伊是最早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祭司,也是最早的拥有知识的学者。从古神时代起,他们就担当着那样神圣的职责,拥有着不俗的社会地位,并以此为荣。
后来,时代变迁,这个职责被教廷接了过去。
崇尚自然的德鲁伊,自此被边缘化,大多混迹于魔法森林这些远离人类社会的地方。虽然不曾像巫师一样遭到教廷的大规模迫害,但跟教廷也绝对不算是一伙的。
导致托托兰多发生如此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归根结底,是神界发生了变化。
部分古神死去,新神吸收了古神的神格,因此诞生。新旧的交替必然带来变化,而无法自然诞生新神的事实,也会让神灵们明白——这是件此消彼长的事情。
诚如魔女希尔莎所言,世界是公平的。
地上的生灵发展得越好,文明越兴盛,神灵的发展就越会受限。世界不再予以神灵过多的馈赠,其他的种族自然就兴盛了。
受过现代教育的查理知道,这叫资源的再分配,叫共同富裕。
关于这些,查理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迪兰那聪明的大脑一下就想通了,语调也不由上扬,“所以祂们扶植了教廷,坐视了暴君的统治,让人们在黑暗的年代里饱受困苦,不得不向神灵祷告,给祂们献上信仰的力量???杀死巫师,把魔法冠以神术之名,控制在少部分人手上,限制他们的发展,也是同样的理由?”
朱诺也忍不住说道:“异族过得也不好……教廷统治了人类,而神灵对异族的迫害,是最直接的。祂们会直接掠夺力量,将我们当作宠物圈养。”
查理:“因为只要你不把人当人,你就能成为人上人。”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良久,西尔维诺说道:“托托兰多的历史很长,祂们也曾在人间行走,播洒过福音,留下过一个又一个古老的传说。”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神灵不再踏足脚下的这片土地?
什么时候,尖顶的教堂开始高耸矗立?
变化总是悄无声息。
等到大家惊觉时,世界已满目疮痍。
迪兰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六百多年后的德鲁伊,为什么会帮助朱利安呢?他们如果信奉的是古神,不应该想办法夺回神格碎片,复活古神吗?朱利安要是成神,他可新得不能再新了。”
西尔维诺给出了一个猜想,“也许他们从头到尾,想要夺回的只是与神灵沟通的祭司身份呢?他们本质上与教廷的那帮神权者没有什么不同,否则也不会帮朱利安杀死那么多人了。而如果朱利安真的成神,新世界真的降临,秘教就会成为新的教廷。”
两人聊得起劲,至于朱诺,什么六百年后,什么朱利安、秘教,他已经听得晕头转向了。
“现在的问题是,魔女希尔莎又是谁啊?你们说,那些黑袍人称呼她是闪光的魔女?”迪兰没有亲眼见过希尔莎,所以好奇得很。
关于这个问题,查理也没有答案。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魔女底细的人,她的家养小妖精。
小妖精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它抬头看天,看天花板,看查理的金发,就是不看大家的眼神。
迪兰见状,伸手就捏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你这样的小妖精,心眼最多了。巴卜奇偷吃我老师东西栽赃到我身上的时候,就跟你一个样。”
小妖精挣扎起来,“巴卜奇是谁?谁是巴卜奇?我又不是巴卜奇!”
迪兰:“那你是巴奇卜。”
小妖精:“什么巴卜奇、巴奇卜,我是巴斯挞!”
这个名字一出来,其他人感受还没那么深,因为只是有一个读音相近,拥有中文姓氏的查理在心里默默叨咕了一句:巴门。
“哦,巴斯挞,告诉我,你的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到底是谁?”迪兰再问。
“主人就是主人。”巴斯挞一边嘴硬,一边虚张声势,“你们都到迷宫里来了,竟然还没有听过我主人的名号,真是没有见识。我告诉你们,不要想迫害我哦,不能对我使用搜魂术,也不能逼迫我签订灵魂契约,也不可以把我吊在树上打,我主人都会知道的!那时候你们就完啦!”
“没事。”查理随手拔了它一根头发下来。
“啊。”巴斯挞下意识地捂住头,还以为要挨打了,谁知查理只是拔了一根头发,随即走向了炼金台。
炼制治疗药剂的材料几乎告罄了,但真言药剂用到的材料都比较偏门,他还有一些。
一瓶药剂很快出炉。
查理随炼随用,小妖精巴斯挞毫无反抗之力。
真言药剂不像搜魂术,对灵魂无害,所以查理用起来毫无负担,也不怕因此跟魔女撕破脸。希尔莎既然敢把巴斯挞放在自己身边,那就是做好了会被套话的准备。
“现在告诉我,你的主人希尔莎,究竟是谁?”
“唔……她是唔……是、是灵性的闪光,是诞生于这座迷宫的伟大存在!”
巴斯挞发现,哪怕是捂住自己的嘴,真话也会从嘴角流出来,于是它干脆拍起了主人的马屁,大胆又激动地说出了那些狂妄之语。
“她是古神之后,最有可能不用继承神格,就能成为新神的存在!”
“可祂们要杀死她!”
“祂们想要杀死她千千万万次!”
“可她还依然在这里,伟大、强大、无比强大!”
“世界都将因她而闪光!”
巴斯挞说到激动处,不由双手张开,仿佛在对整个宇宙宣讲。
迪兰、朱诺虽然都还不能完全理解它话中的意思,但都莫名因它激动的话语而感到震撼,心里荡起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查理这时又轻声发问:“那你呢?你又从何而来?”
巴斯挞:“我?我当然也诞生在这里。”
它收回手,叉在腰间。对于自己的话题,它回答得轻松多了,“我们小妖精本来就是自然
孕育的,可以在水边,可以在荒野,可以在森林,当然也可以在魔法元素充沛的迷宫里。你有什么意见吗?”
说着说着,它下巴一抬,又拽起来了。
查理缓缓摇头,“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是天生地养,是自然孕育,那你所说的灵性的闪光又是什么?跟曾经死在这座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灵魂有关吗?或者与这座迷宫里凝结的智慧有关吗?”
巴斯挞刚要开口,忽然僵住。
紧接着,希尔莎的轻笑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作弊可不行哦。”
查理无奈收手,“好吧。”
巴斯挞恢复自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随即控诉起来,“都怪你,回去主人肯定要惩罚我了。”
“她会罚你什么?”迪兰好奇地凑上来。
“罚我拿扫帚打扫屋子啊!”巴斯挞理所当然地回答。
“就这个?”
这个问问别人,怎么问,是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
西尔维诺和朱诺虽然服用了治疗药剂,但还需要休息,查理便让他们继续留在房间内,由他和迪兰外出。
临行前,查理又给了西尔维诺和朱诺各一枚新的黑骑士徽章,并将已经探明的三王领地的注意事项告知,以免发生意外。
除此之外,查理还让迪兰留下了一个骷髅法师照看他们。
“记住,朱诺,如果有外人看见你,你就跟骷髅一样,是邪恶死灵法师迪兰的扈从之一。他进入三王领地后,再将你召唤出来的。西尔维诺,你是跟迪兰一起进入的参赛者,但是你用了隐身的办法,悄悄潜入。”
如此,所有人的身份都过了明面,查理可以继续隐于暗处。至于有没有人会怀疑,那是之后的问题了。
他们还带走了肠子勇士。
离开房间一定距离后,查理又礼貌地邀请肠子勇士进行了一次交易。肠子勇士跟他签订灵魂契约,他放肠子勇士离开。
肠子勇士一听什么灵魂契约,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但他没有立刻拒绝。沉默数秒,他抬头看向查理,郑重发问:“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查理:“请说。”
肠子勇士:“我想回家。我的父亲病了,母亲想采草药为他治病,被当成巫女烧死。后来父亲也死了,因为家里交不起税,年幼的弟弟妹妹被教廷带走。我为了报仇,学习巫术,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过故乡。我想回去看看,故乡的玛格丽特,是不是还开着。”
“不报仇了吗?”
“我还有报仇的机会吗?”
东躲西藏的十年,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可到了迷宫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最底层,像阴暗的老鼠在地上爬,连生存都极其艰难。
这样的实力,怎么报仇?
“那就诵念我名,我给你报仇的机会。”
金发碧眼的查理,因此发出了恶魔的低语。那眼睛里盛着笑意,让你的整个视线都在微微恍神中变得迷离。
“好……好。”
契约达成。
查理收获了一个新的耳目,同样交给他一枚黑骑士徽章,以及一个任务。那就是在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同时,去留意白袍牧师的踪迹。
这里是永恒梦乡,查理做不到将他送回六百年前的故乡,但是这三王领地里,不就有教廷的牧师在活动吗?
敌人只有现杀的才香。
肠子勇士的目标,与查理的本来也并不冲突。
三王领地的五十名参赛者里,除了自己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就是肠子勇士这样,对闪光的魔女一无所知,出于私人的理由,前来冒险的;一类大概就是冲着闪光的魔女,或者说神格碎片来的;还有一类,就是小妖精,那是魔女的手下。
白袍牧师是哪一类?
查理用膝盖想,都觉得他们是第二类。
队伍再度分散,查理给肠子勇士的指令是保命为主,但他跟迪兰就不同了。
他们开始主动出击。迪兰带着骷髅法师在明,顶着一张好像没有经受过黑暗年代摧残的、看似纯真的脸,大摇大摆地在三王领地里杀进杀出。
“轰——”
其余的参赛者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正在打斗的几人霍然回头,就见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忽然爆发出绚烂的魔法的光芒。那光芒里,乌鸦的尸体被轰飞,如同雨点般扑簌簌落地。
落地之后,虫潮再临,然而无边的火焰席卷,暗金色的圣甲虫立刻发出痛苦的吱吱声,还有身体被火焰烧得爆开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人听得头皮发麻,而就在这时,骷髅法师欲火而出,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他们也不打了,掉头就跑!
“别跑啊!”
迪兰跟在骷髅法师后面,用飞行魔咒托着自己的脚步,如同滑行一般,“嗖”地追上去。手中笛音缭绕,背后探出黑蛇。
黑蛇电射而出,缠绕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将人放倒。一人倒下,撞向另一人,带起的连锁反应转瞬间让这几人接连倒地,而后被迪兰的笛声乱了心神,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三个骷髅法师将他们团团包围。
迪兰走到他们面前,如同一个真正的邪恶的死灵法师那样,询问:“你们跑什么?害怕我把你们都炼成骷髅吗?”
披着隐身衣的查理姗姗来迟,定睛一看,这几人里也有熟面孔。那对疑似巫师的年轻男女,其他三人,看着都像是落单的参赛者,穿着破旧的皮甲,亦或是布甲,典型的旧历时的佣兵打扮。
“不、不不……”迫于迪兰的淫威,其中一个佣兵很快就指着那对年轻男女,满脸谄媚地告状:“他们手里有金色树枝!大人!我们刚才就是在抢那节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