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暴雨初歇。
雨后的苍伽河变得浑浊了许多,但空气却变得格外清新。渡鸦旅店的客人们,一早上就走了不少,带上旅店提供的烤肉饼和牛奶,渡过苍伽河,不过半日就能离开阿莱门。
几只渡鸦站在院墙上,或往左、或往右地歪着脑袋,看着旅人们远去。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少有的往阿莱门腹地而去的人,也紧跟着踏上了旅程。查理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恰好与那几只渡鸦对上了眼。
通体漆黑,羽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渡鸦,就像是大号的乌鸦。
它们会说人话。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它们像是在吵架,其中还有一只在模仿昨夜的雨声,歪着脑袋的样子,显得有些诡异,甚至莫名的渗人。
仿佛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开端。
片刻后,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查理收回视线,又继续看向前方。“少爷,坐稳了。”随着大卫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马车就传来些许的颠簸。
宽阔的大道自此中断,前方的路变窄了,也变得泥泞了,但这并不是大卫特意抄了小路走,而是因为阿莱门的道路历来如此。
托托兰多最大的信仰是什么?
其实不是对于某个神明的崇拜,而是魔法。
魔法圣都玛吉波,是千千万万人心目中的圣地,托托兰多的耶路撒冷。
大陆战争结束后的和平年代里,对于魔法的崇拜催生出了朝觐的行为,朝觐又刺激了旅游业,所以各地的旅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通往玛吉波的路也被不断拓宽、修缮。
这些朝觐大道由各郡自行修建,所以各郡的情况也略有不同。阿莱门的朝觐大道断得如此彻底,本身也能反应出一定的问题。
查理在来之前,包括在路上时,都打听了不少阿莱门的消息。人人都说,阿莱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那三大贵族。
王室任命的治安官、郡长以及各城城主,不过是明面上摆着的傀儡。三大贵族领地逐年扩张,不断侵吞着属于平民的土地,受害者更包括了一些小贵族。
查理还为此恶补了一下嘉兰的律法。
帝国宪法高于一切,各郡按照自身情况,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颁布地方法规。但各大贵族又拥有对领地的自治权,想要制裁他们,得上国王法庭。
若碰上阿莱门这样的情况,你想要制裁他们,恐怕消息还没出阿莱门,人就已经在苍伽河里漂着了。
温斯顿那一手,属于机械降神,暴力破局。
如今赫尔蒙特、亲王殿下还有魔法议会的人齐聚阿莱门,半个月过去,问题还未解决,水却越来越浑,可见事情不是一般的难办。而越是往阿莱门腹地走,查理的感触就越深。
马车驶过乡间的小路,查理看到大片的树木在枯死。
戴着草帽的老农像干枯的稻草人,杵在地里,眼泪从脸上的沟壑上滑过,还未落在地上,便已经被酷暑晒干了。
查理问他为何哭泣,他说因为那本是一片农田,几年前被贵族占领了去,变成了林场。林场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为了自然的树林,开始适用于森林法案。
平民失去了田地,又被禁止进入森林伐木、打猎。可是今年阿莱门干旱,哪怕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栽下去的树木依旧开始枯死。
他远远地瞧着,觉得不仅仅是干旱的问题,因为苍伽河还未干枯呢。按照他的经验,应该是树生病了,于心不忍,便想着去报信,请他们救一救,却被贵族的私兵打了一顿赶出来。
末了他又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尊贵又善良的少爷,请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腐朽,只是有些可怜这些树。”
“您的孩子呢?”
“他们去贵族的领地工作了,尊敬的少爷,感谢您的询问和仁慈。也许、他们今年能得到一份足以饱腹的薪水,这样的话,即使无法再见面,那我也很高兴了。”
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发现他的孩子们去了不同的领地工作,散落在整个阿莱门。如同蒲公英一般,吹走了,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给老农留了些食物和一点看病的钱后,马车再次起航。
“那些东西够吗?”本忧心忡忡。
“多了,他护不住。”查理道。
本对此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生气,“那些贵族真讨厌啊。”
查理没有回话,他在思考。剥夺土地、离散家人,这样的情况一定不是个例。贵族领地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给他们微薄的可以填饱肚子的薪水,孤立无援、逃脱不得,一步步剥削下去,从平民到佃农,再到——农奴。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旧友,弗洛伦斯。
不知道当初的弗洛伦斯,若是看到如今的阿莱门,会作何感想。她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她的理想,若她还活着,怎会被践踏。
“大卫,再快一点。”查理忽然又有了一丝紧迫感,就像他刚到玛吉波,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一样。
大卫依言加快了速度,为了赶路,他们也暂时放弃了投宿旅店,直接在车上过夜,争取早日抵达阿莱门要塞。
谁知第二天,前进的路就被堵了。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佩洛维奇侯爵领。
佩洛维奇正是阿莱门的三大贵族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安德森侯爵,以及蓝铃花家族的加西亚公爵。
侯爵的骑兵在交通要道设卡拦路,严查每一个过路行人及车马。那排出的长队,竟一眼望不到头。
查理再次展现出了他当机立断的一面,“我们绕过去,用魔法赶路。”
大卫丝毫没有异议,并严格执行。因为队伍够长,所以骑兵还没有发现落在最后的他们,大卫果断掉头,于无人处放走马匹,将马车收进大容量的魔法储物袋。再摘下车夫的帽子,穿上软甲,配上长剑,一个贵族小少爷的贴身护卫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不愧是阿奇柏德。
查理在心中赞叹,嘴上却没多话。如今两人已轻装简行,当即绕过拦路的骑兵,从附近的林子里穿行,用魔法赶路。
佩洛维奇的私人领地,最高、最显眼、最雄伟的建筑,就是侯爵的城堡。
那高高的尖顶城堡有着坚实的围墙和塔楼,而散乱的领民的居所,看起来就要破落得多,如同贫穷之地的村庄,甚至比不上瓦舍里。
查理本来不想节外生枝,然后就在他和大卫即将绕过侯爵领时,熟悉的金色跃入查理的眼帘。
那是跟他的头发一样漂亮的金色。
一个作政务官打扮的小胡子男人,正带着几个士兵,从一栋房子里抓人。那是一个同样长着一头金发,身材瘦小的少年,被牢牢拽着手腕从家里拖出来,百般挣扎却无果。
那政务官说,要带他回城堡作侍从,并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少年的家人。
查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他因为那头金发而作短暂停留,但他理智、清醒——除非他能救下这位金发少年,带走他和他的家人,甚至是与他交好之人,否则,他救不了任何人。
侯爵对自己的领地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救一人,恐怕会因此牵连无数人。
最正确的做法,是先记账,尽快和泽菲罗斯汇合,用银月骑士的剑,去斩这些不平事。可他冷静了、克制了,走了几步,又听到几句话。
“啧,这人还是干瘦了一点,空有一头金发,但干枯毛躁,脸长得也不行,这要是带回去,少爷肯定不会满意……”
“那阿奇柏德的金发美人,肯定不是这个模样的。”
“是啊。”
“该死的阿奇柏德,早晚有一天……”
原来如此。
查理没有想到,他还没真正接触到阿莱门的黑暗与阴私,倒是先观赏到了自己的替身文学。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大卫:“你听见了吗?”
大卫可疑地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听见了。”
“记得跟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告状,一个字也不要漏。”
“……是。”
查理想要那个少爷死。
温斯顿与自己传点绯闻也就算了,那少爷算什么东西。泽菲罗斯都已经深入腹地了,怎么放过了佩洛维奇?
“需要我杀了他吗?”大卫品出了查理的杀意,身为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他定当为阿奇柏德的友人效犬马之劳。
“你有把握?”查理反问。
大卫的回答朴素又直白:“只是杀一个人的话,有。”
查理却又摇头。杀人是很简单粗暴,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他目前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善后。可刚才的对话证明,那位金发少年完全是受了自己的牵连,那么他就无法做到理智地离开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思索间,抓着金发少年的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没有直接往城堡的方向走,看着还要抓人。
所以,还有时间。
“大卫,那个所谓的永生之环,一定有自己特殊的标记或纹章,对吗?”查理轻声发问。
“是的,是衔尾蛇。”大卫虽然并未直接参与阿莱门事宜,但他之前跟在温斯顿身边,对基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还有点时间。”查理再次遥望了那金发少年一眼,拿出两个酷似戏剧演员所戴的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大卫,道:“走,我们去城堡,给佩洛维奇送幅画。”
永生之环的衔尾蛇纹章,最终被证实是虚惊一场,可佩洛维奇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城堡全面戒严了,两个被抓回来的金发少年,最终也没有被带回去,在半路上就草草放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带生面孔回城堡?那是嫌命长。
两个少年在被粗暴地推走时,还有些惊疑未定。
在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让他们进城堡,做那什么侯爵少爷的贴身侍从后,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跑。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这才敢颤抖着哭出声来。
彼时查理还在排队,侯爵城堡的异状也干扰到了骑兵的查验。一部分人紧急回援,留下来的也都焦躁难安,言行粗暴不少。
人手的不足,让查验的速度更慢了,最后更是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在原地过夜,等到明早再放行。
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干粮,以及过夜的生活用品的。一根根火把亮起来,照耀着每一张紧张不安的脸,有人义愤,有人麻木。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干净、清悦的声音响起,“如果是有急事,也不行吗?”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排在队伍中段的一辆豪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披着斗篷,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年轻人。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而他的车夫紧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他来到骑兵的面前。
“你是谁?”骑兵队长按住了剑柄,目光阴寒地打量着他。
“在下查理布莱兹,应邀前往阿莱之门要塞。”查理丝毫不惧地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伸手从怀中拿出信件,借着火光露出了火漆印上的银月标识。
骑兵队长看到信件的刹那,瞳孔皱缩,下意识伸手去拿,孰料查理后退一步,将信收了回去。
“阁下想做什么?”查理微笑反问。
“你——”骑兵队长习惯使然,正要呵斥,逼着对方将信交出,看看是真是假,再考虑其他。但黑夜的火光下,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精致脸庞晃了他的眼,让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名字有些耳熟。
金发碧眼,还叫查理的……
因为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整个阿莱门郡的贵族们都在打探关于温斯顿的消息,想要掌握有关于他的情报。所以关于他在玛吉波的风流韵事,他们并不陌生。
骑兵队长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查理竟会出现在侯爵领。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惊疑,手握紧剑柄,又霍然看向了查理身侧的人。
一个马车夫。
是谁的人?阿奇柏德?
骑兵队长的心往下一沉。他可不在乎什么金发美人,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但赫尔蒙特、阿奇柏德两座大山压下来,就让人不得不忌惮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人多眼杂。
如果是查理一个人,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但现在……
“原来是布莱兹先生。”骑兵队长硬生生挤出一个礼貌态度,微微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还受到了银月骑士的邀请,失礼了。”
“我现在可以过去了吗?”查理也向他点头致意。
“既然是赫尔蒙特的客人,那就是贵客,不能怠慢。不如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去禀报侯爵大人。”骑兵队长不敢随意做决定,当即招手让属下上前来,好好招待这位金发的客人,他亲自回去禀报。
语毕,不等查理回话,他便策马离开。
查理也没有多说什么,顶着无数或好奇或小心翼翼的打量目光,转身回到了马车上。等到车门关闭,本忍不住小声发问:“万一他拦住我们,请我们去城堡做客,把我们扣下来了,怎么办呀?”
“本今天很聪明啊,这都想到了。”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
本听到夸奖,当即骄傲起来,“那是。”
查理莞尔,又看了眼窗外,道:“那要看佩洛维奇,怎么选了。”
另一边,侯爵城堡。
大门缓缓打开,骑兵队长策马疾行,长驱直入。来到主楼的大门前,他急匆匆下马,迎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侍从,说了几句话,便去觐见侯爵大人。
年迈的侯爵听了他的话,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光来,“赫尔蒙特的银色信封?看样子,那位银月伯爵可能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骑兵队长没有贸然接话,恭敬地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指令的下达。
良久,侯爵那长着老人斑,但戴着红色宝石扳指的手,缓慢地敲打着椅背,终于有了决断,“让他过去吧。准备一些精美的食物奉上,聊表我的诚意,再由你亲自送他离开侯爵领。”
骑兵队长不由庆幸,刚才没粗暴地对查理动手,当即回答:“是!”
侯爵继续说道:“就走……西南那条路,务必要安全送他到安德森的领地,明白吗?”
骑兵队长重重点头,“明白!”
语毕,他起身行礼,而后保持着后退的动作,一步步退出大厅。等他骑上战马,准备离开时,熟悉的嬉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去,只见侯爵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正在与他的仆从们嬉闹。他心里一紧,要是让这位少爷知道查理的事情,怕是又要横生波折,于是趁着对方还未靠近,连忙策马离开。
等到马蹄声远去,那侯爵少爷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手抓过一个侍从,问:“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侯爵少爷一把将他推开,随即又招招手,唤来另一个,“你,去打听一下。”
与此同时,老侯爵已经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与之密谈。
“人还没有抓到?”他问。
“没有。那两个人出现得很突然,放了一个衔尾蛇的虚像就跑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毫无疑问,那一定是佩洛维奇的仇人。银月骑士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问询,这会让我们更加被动。侯爵大人,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心腹沉声。
“别担心,只要真正的名单不被曝光,难道他们还能把阿莱门的贵族全都杀了?他们敢吗?”老侯爵的目光,遥遥望向王城的方向,“小国王想要借古老传承的手来整治阿莱门,难道王室,就真的干净吗?”
“魔法议会,就真的干净吗?”
心腹顿时心惊肉跳,“难道坐上圆桌的那十三个人里,还有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有人是来自阿莱门之外的?”
老侯爵却卖了个关子,没有回答。
哪怕是面对心腹,他依旧心存疑虑,也并不认为对方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秘密。
不过毕竟是心腹,他还是慢悠悠安抚道:“十三个人,就有可能代表十三个家族、十三方势力,我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保持着神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由会主安排联络事宜。不过这些年,大家难免要配合着做一些事情。我猜是猜到了几个,距离全部的名单也还差得远。你说,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外泄?”
说着,他又冷笑起来,“阿奇柏德用这么粗暴的方法,不就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单吗?放心吧,永生之环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只要不想嘉兰大乱,只要想让屁股底下坐着的位置稳固,不至于被阿奇柏德踹下来,那就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捂着。”
心腹连忙高呼圣明,紧接着,他又说起另一件事,“为那位大法师阁下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他说,他会看着办的。”
老侯爵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放松地往后靠在他那天鹅绒的椅背上,好像刚才说那些话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双眼再次变得浑浊,脸上的肉也松垮了下来。
心腹立刻贴心地为他倒上一杯葡萄酒。
老侯爵喝了酒,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良久,忽然问:“你说,末日真的会到来吗?神灵真的会拯救我们所有人,再建立起新的地上神国,恢复旧日的荣光,赋予我们无上的权柄么?”
这个问题,心腹也不敢轻易回答。
老侯爵也没想要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他嗬嗬笑起来,看到玻璃酒杯上倒映着的皮肤上的老年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永生啊,真是个好词。”
另一边,骑兵队长已经换上了一个更恭敬的态度,亲自护送查理的马车,出发离开侯爵领。
查理没有丝毫意外。他扯着两面大旗,众目睽睽之下,不对他出手,是明智的选择。如果那位老侯爵是个愚蠢的,佩洛维奇的城堡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坍塌。
查理只是略感遗憾,没能进城堡看一看。
不过,主动暴露身份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查理低头看向手中皱巴巴的布片,将它摊平,看到几个血字。
这是马车再次出发,人群散开时,有人悄悄扔进马车里的。查理没有立刻掀开帘子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等到离开一定距离,才往后看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在暗淡的月光和篝火的光芒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根本分辨不清是谁。
血书上又讲了什么?
【圆桌】
【名单】
【西斯比】
分散的三个词语,一共七个字,代表了什么?圆桌和名单倒是好理解,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永生之环。
西斯比又是什么?
一个人名?
对方悄悄给自己递这份情报,应该是从他和骑兵队长的谈话中,得知他要去见银月骑士。能够收到银月骑士邀请的人,应当与银月骑士是一边的。
三大贵族领地原本是互不接壤的,但这百年来,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扩张领地,最终做起了邻居。
佩洛维奇侯爵领的隔壁,是安德森侯爵领。
骑兵队长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查理的马车进入安德森侯爵领的范围,半点儿都没使绊子,甚至还往前又送了一段。
查理就明白了,对方是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安德森,给老邻居找点麻烦。
彼时正值半夜,查理主动叫停马车,以自己需要休息为借口,要求安营扎寨。骑兵队长适时提出离开,查理便反问:“阁下不确认我的安全,就要回去复命了吗?”
骑兵队长微怔,“此处已是安德森侯爵领,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将我丢在了这里。”查理打断他的话,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傲气,和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张黑夜下愈发美丽的脸庞还噙着笑,继续说道:“银月伯爵已经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将会派人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不如,我在这里等他?”
骑兵队长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过一个贱民,攀上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就敢威胁到他头上了。
若是以前……
骑兵队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黑夜肃杀又冷冽,吹过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气,把本都给吓到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就等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骑兵队长抬起手来,所有人下马,就地扎营。
查理也没再与他多嘴,继续坐在马车上,当他的矜贵美人。大卫则搬出了小火炉,开始给他烤面包、煮牛奶。大半夜的,甚至还要让骑兵们去附近的水源取水,因为查理要洗漱。
佩洛维奇的骑兵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接受这种要求,质问的话当即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
大卫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年人的模样,“我得留下来保护我家少爷。”
“他算什么少——”
“闭嘴!”
骑兵队长断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那阴寒的目光扫过马车,里面带着审视与打量,但车窗的帘子动也未动。
查理不出声,这戏就唱不下去。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意,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去。”
折腾到凌晨,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查理,心中却多了一丝疑虑——太安静了。
“怎么了吗?”本好奇发问。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安德森侯爵,一点反应也没有。”查理并不是高看自己,觉得凭借自己就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进入阿莱门之后,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佩洛维奇在设卡拦路,侯爵少爷还强抢民男,为何安德森如此安静?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就没派人关注外面的消息,一点都没发现,隔壁邻居带着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要沉住气,于是安抚好本之后,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连续两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他与大卫定下的暗号。
一声,代表警醒。
连续两下,代表静观其变。
急促的三声,则代表立刻动手。
大卫收到信号,便也靠在马车上开始假寐。当然,他并未真的在打盹儿,瞧着闭上了眼,实际上耳听八方。
良久,一些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大卫没有睁眼,装作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身旁马鞭的握柄不小心磕了一下车厢。很轻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骑兵队长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德森侯爵领有点不对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戒备不比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小。还有这周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似乎……有脚步声!
骑兵队长也非酒囊饭袋,他为侯爵效力,腰间的那柄剑,可从没有生锈过。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出声示警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示警呢?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秘密靠近,目标会是谁?必定是那个金发的查理吧。那可是阿奇柏德看中的美人,而阿奇柏德是大半个阿莱门的仇人。
多少人恨着阿奇柏德啊,要是难逃一死,把那查理抓了,就算不能报仇,也还能泄愤呢。
如此想着,骑兵队长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临行前佩洛维奇侯爵大人说的话,他让自己将查理亲自护送到安德森侯爵领,不就是希望他在安德森这里出事么?只要人不是死在自己的领地就行了。
不,应该说,最好是死在别人的领地,让别人去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不多时,在骑兵队长的刻意放纵下,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惊扰到了其他的骑兵。
战斗一触即发。
这次骑兵队长没有阻拦,甚至自己也拔剑冲了上去,表现相当悍勇。而查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战斗场景,似笑非笑。
“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本是真睡着了,突然被惊醒,还迷迷糊糊的。
“绝美的演技,值得一个金扫帚奖。”查理又开始展现他的幽默感,哪怕无人能够欣赏。他又看向大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多少人?”
大卫沉声:“大约是骑兵的两倍。”
那就是十二、三人。查理心里有了底,就更不担心了。骑兵队长就算不肯出全力,也不会做得太过明显,这会儿还“卖力”地拦着人,没有让他们靠近马车呢。而查理身边还有大卫,至少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咦?
查理忽然发现,骑兵队长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那种震惊、滑稽,还有一点气急败坏,绝非他那拙劣的演技可以呈现,所以……
他应该认出了敌人的身份,是认识的人。
更进一步说,是自己人。
查理再往下想,骑兵队长是根据侯爵的命令来护送自己的。如果是佩洛维奇侯爵要杀掉查理,那他没必要瞒着骑兵队长,骑兵队长也不会是这个表情。
那会是哪个自己人,贸然出手?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查理忍不住笑起来,又怕自己笑出声,干脆放下了帘子,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大卫立刻驾车突围。
“太可怕了,竟然连佩洛维奇的骑兵小队也打不过,我们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快!”
大卫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做这样的决定,但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听令就是干。上车、扬鞭,调转车头,一气呵成。
马儿发出嘶鸣,在黎明前的黑夜中,撒腿狂奔。
骑兵队长见状,简直目眦欲裂。
他听到了什么?他们要去找安德森求救!如果出手的人是安德森,亦或是别人、是蓝铃花家族,他都乐见其成,可是动手的是自己人啊!
那些人都穿着没有标识的软甲,蒙着面,他也是交上手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侯爵领的士兵!其中一个还冲他眨眼睛呢!
眨个屁眼睛!
这会儿能出这种昏招的,除了那位风流成性、备受宠爱因此无法无天,嚷嚷着要找什么金发美人的少爷,还有谁?!
要是安德森插手,这件事没瞒住,被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知道了,佩洛维奇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骑兵队长咬咬牙,连忙高声呼喊:“把他们统统拿下!要快!”
如果不是自己人,他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急于抓住查理回去交差的蒙面人,已经有一个追上了马车。他听到身后骑兵队长的高呼,还有些惊讶,不懂他们已经暗示了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阻拦?
装装样子,让他们把查理掳走,然后嫁祸给安德森不就好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啊。
他惊讶、他疑惑,手里的动作就迟疑了。说时迟那时快,大卫甩出马鞭,卷上他的腰腹,用力一拉,就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查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拳,成功将他打晕,塞进车厢。
人证到手。
查理关好车门,马车便如离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眼前。
骑兵队长都惊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是脊背发凉。紧接着,莫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让他怒急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追!快追啊!”
“还打什么打?!”
“追!!!”
“赶在安德森之前,拦下他们!”
一路狂飙的马车上,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略作思忖,就敏锐地发现了计划的弊端。
安德森侯爵领情况不对,说不定是出事了,此时贸然找上门去,有可能会让自己也陷入险境,阴沟里翻车。
思及此,查理又往后看。
他们跑得快,骑兵暂时还未追上来。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有了新主意,敲敲车厢用冷静的声音,跟大卫如是这般,下达指令。
时间紧迫,查理来不及跟大卫商量了。而大卫也没让他失望,没有多废话,一句“交给我”,给人稳稳的安心。
大卫开始留意路旁的情形。
几分钟后,马车行驶过一个弯道,借着路旁密林的遮掩,大卫和查理再次弃车。但这回,马车并未被收起来,大卫用一个障眼法将它和车上的俘虏一起,暂时藏在密林中。
查理说大胆,其实也很谨慎;说谨慎,但又格外大胆。
大卫出于安全考虑,本打算带他往反方向走,但最终,他又被查理说服了,沿着骑兵队离开的方向,也往侯爵城堡去。
因为查理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骑兵队是奔着侯爵城堡去的,那他们就在附近潜伏。附近有什么?有领民居住的村庄。大卫驾着马车靠近,在村庄外围找到了一栋小破屋。屋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它离其他的民居都有点远,还有尚未坍塌的围墙,恰好可以用来遮挡他人窥探的视线。
站在围墙的破口处,往城堡的方向眺望,查理心里的那丝不对劲,越来越强烈。虽说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寂静的,可安德森侯爵领实在是寂静过了头。
阿莱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各大贵族人人自危,安德森侯爵就睡得那么安稳吗?整座城堡里就亮了那么一点灯火……
不。
查理瞳孔皱缩,那不是灯火!
“起火了。”大卫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验证了查理的猜想。
只见一缕火光如同寒夜星火,在城堡里升起。
紧接着,不过十几分钟,那点星火就成了熊熊大火,明亮的火光撕开了黑夜。哪怕隔着老远,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那份灼热。
刚刚还寂静的城堡,开始乱了。
冲天的火光,晃动的人影,似乎想要呼救,然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来不允许低贱的领民住得离他们太近,那会污染他们的空气。于是,当城堡出事时,所有的挣扎、痛苦,哭喊、求救,都被遥远的距离所隔绝。
还在沉睡的人们,丝毫没有被远方的动静吵醒。就连五感远超常人的查理,也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这火蔓延的速度有些不寻常,要不要我去城堡看一看?”大卫询问查理的意见。
“不。”查理微微蹙眉,心里有很多疑惑,但语气坚定,“再等等。”
现在查理最想知道的,其实是佩洛维奇骑兵队的下落。他们应该早就赶到了侯爵城堡才对,那他们人呢?已经在城堡里了?
还是说,查理估算错误,他们在追出一段距离后,发现没有马车的踪迹,所以换了一个方向追?
可不应该啊……
查理微微蹙眉,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想,但又被一一否定。恰在这时,大卫忽然一把扯住他,带着他藏进破墙后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查理差点发出动静,好在他凭借极佳的反应能力,立刻屏住呼吸,蹲下身来,用眼神与大卫交流。
大卫朝墙后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按捺下来等待片刻,很快就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阿奇柏德不愧是阿奇柏德。就像温斯顿说,他是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一样,阿奇柏德也是托托兰多最好的猎手。对于危险和猎物的感知,是最强的。
思绪跑远了,又被查理迅速扯回。他侧耳倾听,发现说话声越来越近,看样子,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不要节外生枝。”
“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算什么节外生枝?”
“要么就全杀了,绝不要只留一个。但天快亮了,留给你杀人的时间可不多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可不会留下救你。”
“哼。”
……
这满含杀意与恶意的话,让查理遍体生寒。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要杀掉所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会一口一个“贱民”?
在阿莱门这个地界上,答案似乎只能是——永生之环。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他们谁都没轻举妄动,因为仔细听脚步声,外面不止两个人。
有远、有近,暂时无法确定具体人数。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查理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在距离大约十米远处。双方离得非常近,一旦被发现,只能动手。
天,快亮了。
黎明的天空,泛着奇异的蓝色。那是无言的、孤寂的,带着些微的冷意的蓝色,然而这样的蓝色里,又包裹着浓烈的红。
被火光包围的城堡,取代了太阳的位置。
日出的颜色,变成了,杀戮之色。
查理五指微张,再缓慢而有力地,握住魔杖。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他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切,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沉寂。空气开始流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开始滚滚向前,不可逆转。
“啧。”查理听见破墙外边,传来了不悦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开始远离。
黎明的杀机,就这样退去了。
奔走相告的声音、拍门呼喊的声音,逐渐主宰了这片天空。一个又一个人从一栋栋房子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火光中燃烧的城堡。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人们才恍然大悟,好似从梦中惊醒,纷纷回去找来木桶、陶罐、木盆,忙不迭地往城堡的方向跑。
可是那条路是那么远,那么远。
跑着跑着,有人摔倒在地,陶罐应声破裂。有人停下来搀扶,有人看着这一幕,跑着跑着,速度便慢了下来。
也有人望着那座城堡,停下脚步,像一块顽石在人流中矗立。
“我说……为什么要去救啊?”她喃喃自语。
身旁跑过的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们依旧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对于救援不及,被侯爵惩罚的惶恐,以及对今后生活的无助。
直到她咬牙摔掉了手里的木桶,冲着地面,大喊了一声:“全部都烧掉不好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听清了她的话,错愕地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对方流泪的脸庞。
“都烧死了,不就好了吗?”
“他们都应该被绑上火刑架!”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那这就是祂应该降下的神罚——唔!”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拼命将她拖回。人群中,有人回过神来,惊恐地指着她,“她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的!”
“不、不是这样的……”拖着女孩的人,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没有被魔鬼附身,我马上就带她回去!”
女孩挣扎,但在回头看到母亲那双包含祈求的眼睛时,又倏然僵住,而后陷入沉默。沉默着低下头,沉默着攥起拳头,沉默着回归人群。
从异乡归来的灵魂旁观了这一切。
他也沉默着,心里在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无波。直到大卫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他们传送走了。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人身穿红袍,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红袍?
魔法师们都不喜欢红袍,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教廷。教廷下辖的异端裁判所里的每个人,都身穿红袍,并配有十字荣誉勋章。
如此看来,这些人是永生之环成员的概率又大大提升。他们在城堡纵火,是想要杀人灭口?是因为安德森掌握着什么秘密,怕他泄露?
“走,我们去城堡,看能不能找到活口。”查理沉声。
十分钟后。
查理和大卫避开人群,用飞行魔法赶到城堡的偏门。这里的门也是打开的,一具尸体就倒在门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双目瞪圆。
大卫俯身检查了一下,抬头告诉查理:“魔法攻击。”
查理点点头,随即加快脚步往里走。偏门进去就是城堡的演武场,以及马厩,因为地势开阔,所以大火暂时还未蔓延到这里。而仅仅只是走了几步,查理就发现了端倪,“一个侯爵城堡的卫兵,有多少?”
大卫知道他在问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有了判断,“应该是有人提前离开了,马匹和马车的数量都不对,太少。”
这似乎解释了安德森侯爵领为何如此安静的问题,因为人手不足,剩下的都用来拱卫城堡了。
有人提前离开,是预感到了危险?离开的人是谁?
思及此,查理和大卫直奔主楼,确认侯爵的生死。主楼是火势最旺的地方,大卫本想让查理留在外面,但查理灵机一动,用水系魔法形成薄膜,包裹住自己,成功说服了大卫。
“走,速战速决!”查理率先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翻进去,此时救火的人还被堵在前厅外,望火兴叹,根本进不来。
大卫紧随其后,转瞬间又越过查理,在前方用寒冰魔法为他开路。并且小心地将魔法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暴露自己曾经来过的事实。
大火弥漫,浓烟滚滚。
查理最终找到侯爵时,火焰已经将他吞噬,整个人一片焦黑,唯有身上的饰品能证明他的身份。但房间里躺着的其余的尸体,却还没有被完全烧焦,因为他们身上有盔甲。
佩洛维奇骑兵队。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紧接着,他又冷笑了一声。看来,永生之环的人打的也是跟他一样的算盘,让恰巧赶到的佩洛维奇来背了这个黑锅。
自己无形间,竟然为他们做了嫁衣吗?
安德森被灭口,佩洛维奇是弃子,下一个又轮到谁?
不过,他们这么做,就说明银月骑士对它们的调查,已经将他们逼入死角,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佩洛维奇和安德森是车,谁是帅?
这时,大卫出声提醒:“火势太大了,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因为火势太大,查理跳了个楼。
好在他是个魔法师,根本摔不死。
此时天已经大亮,查理颠倒的作息提醒他,该休息了。于是他彻底安分了下来,不再做多余的事情,回到了破屋,等待、蛰伏。
最先赶到侯爵城堡的,不是隔壁佩洛维奇的人马,也不是银月骑士,而是魔法议会的人。强大的魔法师们一来就控制住了整座城堡,并开始戒严。
紧接着,是距离安德森侯爵领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治安官,他带着士兵前来,与魔法议会接洽。
查理对这两方都缺乏基本的信任,所以他依旧藏着,没有出现。
午后,佩洛维奇侯爵领来人了,第三方势力进入城堡。他们关起门来商谈,具体商谈了什么,有什么结果,自然不为外人所知。
城堡为何失火,侯爵是生是死,也还未对外宣布。
最后一个赶到的,是银月骑士。来的一共有五人,他们从要塞而来,最远,所以来得也最晚。
从要塞而来,会先经过安德森侯爵领,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所以,原本是冲着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突然出现的衔尾蛇而来的银月骑士,在听闻安德森城堡出事后,有很大概率会先到这里来,一探究竟。
查理就是笃定他们会做这样的选择,所以一直潜伏在附近没有离开。不过,即便看到了银月骑士,查理还是没有立刻现身。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插手,事情会如何演变。
俗话说,狡兔三窟。
这么多人来调查城堡的事,难免对领民的村庄进行排查。查理和大卫一天换了三个地方,最终来到了城堡东侧的树林里。
入夜,城堡上空升起了一道魔法信号弹。
“这是魔法议会的信号。”大卫出声为查理解惑,“这个信号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通知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再派人前来。”
“也就是说,出结果了?”查理眸光微闪,没想到还挺快的。既然出结果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走,到我们出场了。”
大卫重新驾起马车,从林子的另一面出去,绕回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再装作一路赶来的样子,前去叩响城堡的大门。
在此之前,查理拿出了温斯顿的那枚胸针,询问大卫:“你说,我用这个,行不行?”
大卫表情都变了,但不是往坏的方向变,而是过于惊讶,导致眼睛直抽抽。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您请便。”
查理又问了一句:“不会影响到阿奇柏德的整体计划吧?”
大卫摇头,“主人的重心并不在阿莱门,阿莱门之事,如今都是银月骑士在全权负责。只要您的行为,是为了消灭教廷余孽,那么,阿奇柏德愿意为您效劳。”
查理明白了,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于是当城堡的大门打开,查理从走下马车时,他把胸针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示赫尔蒙特的信件。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此时城堡内刚好有三方势力,那他就要做打破格局的——第四方。
当守门的卫兵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芒,看到那熟悉的雪原狼家徽,下意识地就是一个哆嗦,都不敢看查理的脸,连忙回去禀报。
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魔法议会的人、银月骑士、还有治安官,顷刻之间,悉数到场。
他们刚开始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个个神情肃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等到看见查理时,他们又齐齐怔住。
月夜下,金发的美人站在被烧毁的城堡前,如同一幅传世的油画。而后他缓缓回头,向他们点头致礼,“晚上好,各位。在下查理布莱兹,冒昧打扰。”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自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心中或惊讶、或轻蔑、或慎重。
银月骑士率先出列,打破了沉默。
“布莱兹先生,银月骑士向您问好。”他上前几步,对查理行了个古老的骑士礼,“银月骑士小队队长,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派我来接您。您可以叫我托马斯。”
“托马斯骑士,很高兴见到你。”查理说着,目光扫过剩下的两方。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愿意落后似地,同时上前。不过,魔法议会还是要更强势、更傲慢一些,直接开口道:“在下诺曼,大魔导师。”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治安官紧随其后,他倒是要恭敬得多,笑容和蔼,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即又问:“布莱兹先生此番前来,是代表阿奇柏德?”
这话说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只是笑笑,略显神秘,“我有事情要与银月伯爵面谈,只不过具体的内容,要等见过他之后,才能细说。”
面谈?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