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阿莱与爱丽丝
“咦?有客人在?”
外出归来的西尔维诺,打断了查理的思路。他好奇的目光看向蒙着眼的兰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喜道:“你是那位占星师兰瑟?”
兰瑟收回手,从容点头,“是的,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也欢迎你来到阿莱之门。”
听到他的称呼,西尔维诺惊奇起来,“你知道我?”
“如你所言,阁下,我是一个占星师。”兰瑟的声音温润、轻柔,他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星辰会告诉我许多事情。”
语毕,兰瑟没有多留。他许久未回来了,这么快下楼,就是打算先回去看一看。于是他冲银月骑士点点头,又温和地回望了一眼查理:“那么,再会。”
“再会。”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缓慢走出门口。那湖蓝色的缎带在他的背后轻轻晃动,又被晚风吹着,飘扬起来,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西尔维诺凑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查理:“是的。”
西尔维诺顿时被他噎住,摸摸鼻子,“下次请你吃烤野兔赔罪。不过,你和这位占星师认识吗?”
查理摇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就有得聊了。
西尔维诺丝毫不想着回学校,赖在要塞里,这几天都快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每天都在路过。所以查理不知道什么占星师兰瑟,他知道。查理不知道的八卦,他也知道。
“我跟你说,别看这个兰瑟在要塞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他可大有来头。”
“怎么说?”
西尔维诺清清嗓子,“这座要塞的建造者,是阿莱,那位传闻中辅佐康那里惟士家族建立嘉兰帝国的圣骑士。阿莱没有留下后代,继承他的爵位,但他有朋友,有当初跟随他的战士。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后代,许多都留在了要塞里,继续承担守护嘉兰的职责。”
查理会意,“兰瑟就是其中之一?”
西尔维诺点头,“听闻大陆战争时期,那位阿莱的身边,曾有一位杰出的占星师,与他并肩作战。占星师也已经故去,但兰瑟继承了她的衣钵,大约是……学生的学生?毕竟大陆战争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时,查理总会在恍惚间再一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几百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不过这也给了他灵感,让他忽然对阿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猜测。
“当初跟在阿莱身边的占星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好像是叫……爱丽丝。和阿莱一样,那个年代的人,许多都没有姓氏。”西尔维诺道。
爱丽丝。
阿莱和爱丽丝。
查理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灵魂之海里,泛起微微的涟漪。他再次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那晚风吹拂的夜幕里,星星无言,但闪烁。
“怎么了?”西尔维诺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那种好像在缅怀着什么,但又过于复杂,甚至透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让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生怕惊扰对方。
查理摇摇头,“没事。”
他收拾好心情,复又看向西尔维诺,“我还没问你呢,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你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啊……”西尔维诺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我们找个地方再说。”
两人最后回到了查理的房间,正好,查理还能坐下来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西尔维诺蹭了一只鸡腿,这才缓缓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他今天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甚至和守门的卫兵养的一条狗,都去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溜达到了西北角,正好巡逻的队伍刚刚过去,正好有个视线盲区,我就过去了——你知道的,那里是亲王殿下居住的区域。”
简而言之,西尔维诺去听了亲王殿下的壁脚。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那亲王殿下和他的亲信在骂人,从国王陛下骂到阿奇柏德,再骂到梅森指挥官,最后还摔了杯子。他们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提起了你,似乎想要为难你,好报复你那位珠宝商人,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但有银月骑士在,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多天都龟缩在要塞内,连门都不出了。”
西尔维诺刚开始并不能确定骂人者是谁,因为没瞧见他们的脸。不过他在玛吉波时,几次遇见过亲王殿下身边的那个政务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对亲王殿下倒是忠心耿耿,一路跟着到了阿莱之门。
“可以理解。”查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亲王殿下可谓是被温斯顿一手赶出的玛吉波,只是在这里骂骂人,过过嘴瘾,已经很有道德了。不过西尔维诺接下去的话,让查理瞬间警觉。
“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名字,叫西斯……大约是西斯比。”西尔维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露头怕被发现,所以听得有些模糊。
“提起这个做什么?”查理神色自然地追问。
“好像是梅森指挥官,前段时间在找这个西斯比。也不知道这个西斯比,到底是人名还是什么?”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守在一旁的大卫知道,他肯定想到了那份血书。
【圆桌、名单、西斯比】查理将血书上的信息告诉了泽菲罗斯,泽菲罗斯经过调查后告诉他,西斯比是一个占卜师的名字,目前下落不明。
但泽菲罗斯有没有告诉梅森指挥官呢?
查理装作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找了很久了吗?”
西尔维诺耸耸肩,“不清楚,只知道在找,找了多久,有没有找到,他们也没说。有人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说着,西尔维诺又感到庆幸,“要不是及时回来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兰瑟也回来了呢。我进门时,看到银月骑士的戒备好像更严了一些,我猜——贝儿小姐是不是正在楼上跟银月伯爵密谈?”
查理再次感叹他的敏锐,“是的。”
“你觉得,他们会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查理放下刀叉,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佩洛维奇侯爵被杀了。”
西尔维诺怔住,“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查理到底说了什么,他惊讶连连,语速都变快不少,“这可真是……阿莱门三大贵族的当家人,全死了啊。一个被烧死在城堡里,仅存的孩子带着一部分人马提前出逃,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死于清理门户,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上;现在又死一个,谁杀的?”
查理将大致情况告诉他。
西尔维诺蹙眉,“好蹊跷。照你这样说,排除阿奇柏德,动手的人岂不是最有可能是——当时在城堡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让佩洛维奇都没有生出足够的警惕心,就被杀了。”
当时的城堡里有谁?
除了佩洛维奇自己的人,就是银月骑士,以及治安官。
“那个治安官,可疑吗?”西尔维诺问。
“我不清楚。正想去和泽菲罗斯队长商量,贝儿小姐和兰瑟就出现了。”查理道。
“别的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会谈有关于吸血鬼以及永生之环的事情。”西尔维诺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不过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查理,你觉得,贝儿小姐会有问题吗?”
查理讶然,“你怀疑她?”
西尔维诺抬头看了眼楼上,挑眉,那眸光越来越亮,“黑吃黑,不也是一种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全部沦为弃子,还没能遗留下多少有效信息,那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完美隐藏了。”
查理并不否认他这种猜测,因为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安德森死时,查理遇到了治安官,治安官找到他,主动投诚,又跟随银月骑士一块儿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这难保不是他借机洗白自己的手段。
随后,查理来到要塞。
在他抵达之前,要塞刚刚发生动乱,隐藏在要塞内的永生之环成员被清除。看上去,清除这些人后,要塞就是安全的了。而梅森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赫尔蒙特这边,全力支持他的行动,反而对亲王殿下不假辞色,以至于亲王殿下都在骂他。
可要塞真的安全了吗?
梅森指挥官为何会寻找西斯比?他从哪里得到的关于西斯比的信息?
再后来,加西亚死亡。
贝儿小姐主动清理门户,与泽菲罗斯同盟。但如果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佩洛维奇死亡。
治安官就在现场。
一番细想下来,竟无一人是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排除出永生之环名单的。
这一个个的,是人?是鬼?
查理也不由得抬头看。
就在这时,西尔维诺忽然站了起来,眸光里满是跃跃欲试,“在要塞待久了,有些无聊了,在我被抓回学校之前,我决定去加西亚的领地转一转。”
“什么时候?”
“就现在。”
饶是查理,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态度惊到了,“现在?”
西尔维诺抱着臂,下巴微扬,右耳上的单个羽毛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角咧着笑,“贝儿小姐不在,加西亚没有主事人,现在去正好。不过,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问起你,说我为什么从要塞跑过去,你就说我是——”
查理抢答:“路过。”
为了不被发现,西尔维诺跳窗走了。
查理也没问,他要怎么离开要塞,想来他作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有自己的办法。而在西尔维诺离开后,没过多久,梅森指挥官就带着人来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听闻贝儿小姐来访,指挥官阁下亲自前来表示欢迎,并为她准备了住所。
彼时查理再次走出房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银月骑士的遮挡看着大厅里的情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梅森指挥官,一个蓄着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笑起来也格外爽朗,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贝儿小姐和泽菲罗斯也从楼上下来了。
泽菲罗斯很有绅士风度地落后半步,三人在大厅中会晤,气氛融洽。寒暄过后,贝儿小姐谢过泽菲罗斯的招待,便跟着梅森指挥官离开。
查理也是这时才发现,贝儿小姐从加西亚带来的人,她的真正的侍从,都等在外面。
等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外人,查理上前。他刚想开口,泽菲罗斯就看过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冲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查理思索了一瞬,回头跟大卫交待了一句,便跟着泽菲罗斯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点,可见刚才的会谈,就在这里进行。
“佩洛维奇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泽菲罗斯开门见山。
“贝儿小姐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查理跟泽菲罗斯相处了那么多天,也大概了解了他的风格,所以与他交谈时,该有的心眼还是会有,但表现得更直率,也不再绕弯子。
“一半。”泽菲罗斯言简意赅,他觉得,查理能听得懂,就不会多废话。
紧接着,他又道:“佩洛维奇一死,我对于阿莱门其他人的怀疑,就会上升。她亲自来此,一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二为了交流新的信息。”
看来泽菲罗斯跟自己想的,差不离。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确认,泽菲罗斯队长,您是否把有关于西斯比的信息,告知梅森指挥官?”
“并未。”
查理直视着泽菲罗斯,正色道:“西尔维诺从亲王殿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梅森指挥官在寻找西斯比。”
泽菲罗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许多,好像月光也有了锋芒。他没有再问查理消息的真假,既然消息来自西尔维诺,那只有西尔维诺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西斯比。
“西斯比,以及安德森侯爵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泽菲罗斯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模样,道:“我想问,阿奇柏德是否有线索?”
查理摇头。如果有,大卫应当会告知,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拿出了一枚指环,放在桌上。暖黄的灯光和月色辉映下,金色的衔尾蛇身上流淌着光,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贝儿小姐给的?属于加西亚公爵的指环?”查理想起自己从安德森侯爵那儿得到的戒指,加上这个,现在泽菲罗斯手里就有两个了。
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佩洛维奇那儿,找到了吗?”
指环也可以当做证据。
泽菲罗斯:“托马斯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
查理顿时陷入沉思。佩洛维奇也有指环,那现在就有三个指环了。加西亚的这枚,是贝儿小姐的诚意?但诚意应该不止于此。
“贝儿小姐……与阿莱之门似乎往来密切?”查理问。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但它毕竟效忠于王室,本不该与三大贵族来往密切才对。
“曾经的阿莱,与加西亚的先祖缔结过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至今仍在部分人心中流传,但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能代表整个蓝铃花家族和要塞的立场。”
泽菲罗斯冷静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并不包含任何偏向。说完,不等查理在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名单更新了。”
查理马上反应过来,是贝儿小姐提供了新的信息,“都有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应该来自金吉士。而金吉士家族,是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泽菲罗斯的话,让查理感到意外,又不意外。
随处可见的渡鸦旅店,负责送信的渡鸦,可以交织起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查理初入阿莱门,在渡鸦旅店遇见意外时,大卫就曾探查到,意外发生之后,旅店的渡鸦出去送过信。
他们在给谁传信?永生之环?
查理遇到西尔维诺时,也是在渡鸦旅店外。而那家旅店里,还住着堕落精灵和巨魔。
思及此,查理道:“感谢相告,我会转达给阿奇柏德。”
泽菲罗斯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佩洛维奇之死,你怀疑谁?”
查理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丝毫不怕任何的审视,也不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怀疑城堡内的所有人。这也是我刚才想来找您谈话的原因,请保持警惕,泽菲罗斯队长。”
“包括银月骑士?”
“包括。”
查理这话,不可谓不冒犯,但他胆大到就这么脱口而出,甚至视线都没从泽菲罗斯的脸上移开。
无声的交锋中,月光在静悄悄地流淌。
直至沉默被打破。
“我明白了。”泽菲罗斯平静地接受了查理的怀疑,似乎刚才只是在确认,查理的这份怀疑,是否坚定。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也在试探泽菲罗斯,在又一次确定,泽菲罗斯赫尔蒙特,这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结果还不错。
查理见好就收,可不敢再说什么找打的话,起身告辞。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泽菲罗斯的问话:“那阿奇柏德呢?你不怀疑吗?”
查理回头,看着泽菲罗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于是他想了想,如是回答道:“我相信温斯顿。”
泽菲罗斯隐约感受到“温斯顿”与“阿奇柏德”这两个称呼间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查理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一切,但我相信温斯顿,如果阿奇柏德中存在叛徒,温斯顿一定不会放过他。”
否则查理会嘲笑他的。
泽菲罗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在他眼里的查理,聪明、坚韧,虽然身上有着和温斯顿的风流传闻,但其实是个富有理性的人。
这个回答却很感性。
泽菲罗斯想了想,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性。
等到查理离开,泽菲罗斯拿起桌上的衔尾蛇指环,沉思了片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给托马斯回信。
他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的银色信封。那是属于赫尔蒙特的消息网,当泽菲罗斯将回好的信封放回去,那一封封信自动漂浮起来,又重新叠好,回落。
最上面的那封信,显示有新的回信传来,而且是从透明的海传回的消息。泽菲罗斯拆开信封,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袭击了。
【亲爱的哥哥:
哦,我亲爱的如银月般圣洁的伟大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被你丢弃在海的那边,那无言的风暴中,那孤独的悬崖上,独自对着月光祈祷的你的可爱的弟弟啊!
啊!
银月可曾听到我的祷言,祂可曾转告于你?我亦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勇的骑士了?请你转告长老,让我出门吧!
哥哥,你听到了吗!
……】
泽菲罗斯又觉得——
过于感性,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提笔,回信。
【不行。】
这个夜晚,有人提笔绝情,有人犹豫再三。
查理回去后,先将渡鸦旅店的事告知大卫,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会阿奇柏德。紧接着,他又问了大卫如何给温斯顿回信的事。
大卫告诉他:“只需要写好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查理好奇,“普通的信件,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来于要塞和沃伦之间?”
“通过特殊的信使。跟随在主人身边的族人里,有一位擅长与魔兽通灵,她有一只魔宠,速度奇快。”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大卫直接告诉了他。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大卫直接告诉了他,但也没追问魔宠到底是什么,此刻又在哪里。也许人家派魔宠进入阿莱门,还有别的任务呢?
知道可以回信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他该写点什么呢?
查理拿着笔,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本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不知道该写什么的话,就告诉他你很忙就好了。主人以前经常这么做呢。”
查理好奇,“弗洛伦斯?”
本最近又恢复了些记忆,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所以没有特意提起。此刻回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怀念和雀跃。
“主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说自己很忙。喝茶也忙,炼金也忙,晒太阳也忙,看书时也很忙,她说——如果给她写信的人,每次都在信中附赠一块金子或者漂亮的珠宝,她就不忙了。”
哦,我志同道合的旧友啊。
查理感叹于他们的同频,好奇旧友留下的金子和珠宝到底埋在了哪里,最终,又开始思考——该如何把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让温斯顿知晓呢?
其实我是一个庸俗又虚伪的人。
真的。
查理这样想着,脑海中也有了灵感,知道自己该怎么给温斯顿回信了。
翌日,查理送出了信,照常训练。
面对兰瑟的靠近,一旁的银月骑士向查理投去目光,询问是否需要介入。
查理本就有意与兰瑟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冲银月骑士隐晦地摇摇头,便借着兰瑟的力道,站了起来,转移到阴凉处。
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脏了,查理正想用魔法施展清洁术,眼前又递过来一块新的手帕。
他抬头望去,还是兰瑟。
今日的兰瑟与昨夜有所不同,换下那身侍从的衣服,穿上了以蓝白色为主的占星袍。那丝质的披肩用星星状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左肩,里面则是短袖,右臂露在外面,配着金色的臂钏以及软革腰带。
腰带上,挂着些神秘的挂饰,小巧的镜子、类似怀表的怀表东西等等,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唯一的相同是,兰瑟还用缎带蒙着眼睛。
“兰瑟先生找我有事吗?”查理谢过他的好意,问。
“刚才去见了贝儿小姐,陪她用了餐。回来时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便来跟你打个招呼。”兰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换上占星袍后,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查理在训练时,也听到要塞里的士兵们说了,那位加西亚的贝儿小姐,要在要塞停留三天。
“让兰瑟先生见笑了。”
“不会,你比我预想中的……更让人惊喜。”
话都说到这里了,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查理最终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身上清爽了、不粘腻了,思路便也畅通了。
“占星师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查理轻声发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不怎么愿意在说话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力气,不过他的目光仍是坚定而清明的。
兰瑟抬头看着天空。
查理也不知道隔着那层缎带,他到底是否能看见,只听他说:“我曾看见,有星辰闪烁。它告诉我,有故人即将来访。”
“故人?”查理的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不显。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一脉的传承,来自于伟大的爱丽丝女士。她为人不喜张扬,所以世人皆知阿莱,却少有她的事迹流传。但她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下来,一代一代,最终传到了我这里。”兰瑟的声音如静夜,当他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查理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一块儿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透过那绚烂夺目的日光,看到了繁星闪耀。
兰瑟继续说道:“我的老师告诉我,爱丽丝女士总是在仰望星空。她说,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星辰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她始终相信,她和阿莱所等待的人,最终会归来。直到她故去,她也依旧如此相信。”
查理轻声回答:“是吗?”
思索片刻,他又好奇地转头看向兰瑟,问:“你好像觉得,我是那个故人?还是说,我与故人有关?”
兰瑟微笑,“人会说谎,但星辰不会。”
查理又重新看向天空,“那你是否能告诉我,故人是谁?我又是谁?”
“查理布莱兹。”兰瑟轻声念叨这个名字,末了,摇摇头,“其实我占卜过,但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没能参透你的星盘,甚至于,还远远看不透。你为何会被收养、为何身中诅咒,又为何卷入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中来。是巧合,还是必然?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如果说,星辰的排布都有特定的轨迹,那你,更像是一颗流星。”
查理:“转瞬即逝的流星?”
兰瑟:“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流星。它会从星盘滑落,跳脱于这命运的轨道之外,成为变数。”
这句话,让查理警觉。他不知道兰瑟到底占卜出了多少,又是否告诉过别人,譬如那位贝儿小姐。
他是敌?是友?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也得格外谨慎才行。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需要伪装的,那就是查理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问。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顺从自己的内心,问:“不如,兰瑟先生先跟我讲讲,有关于阿莱和爱丽丝,以及那位故人的故事?”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谁。”兰瑟缓慢摇头,“也许是越重要的人,越会放在心里,难以对外诉说吧。”
“他们不曾留下什么话吗?”
兰瑟:“也许,那个能算是吧?”
查理好奇,“什么?”
兰瑟笑笑,“你这些日子都在要塞内,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对吗?要塞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白色的山梅花林。这个季节,山梅花已经谢了,但如果你明年再来,站在要塞的哨塔上,就能看见它。那象征着纯白的友谊。”
纯白的……友谊吗?
查理其实还是未能想起,过去的作为阿耶的记忆。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在探索、在旁观,无论何时都还能保持理智,可是当过去的故事慢慢浮现,他的心里又会泛起阵阵涟漪。
那种触动、那种怅惘,那种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那确实是属于他的过去。
“还有一点。只要山梅花还在开着,只要我们并未忘记,自己得到的传承。当故人归来,友谊仍在。”
说着,兰瑟再次向查理伸出手,“欢迎来到阿莱之门,查理。”
查理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兰瑟也朝他伸出手与他打招呼,只是被西尔维诺中途打断了。冥冥之中……好像一种写照。
就像他作为阿耶,被迫陷入沉眠,与旧日的友人告别。而今,他又回来了。
友人已经不在,但好像,那份情感从未中断。
“谢谢。”查理最终,握住了那只手。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兰瑟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诚意。
那查理却有些疑惑,“既然你是爱丽丝女士的传人,为何在这阿莱之门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
兰瑟:“因为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会意,“梅森指挥官,不是旧人?”
兰瑟很肯定地回答他,“不是。也许当年的阿莱深受康那里惟士的信任,但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许多东西。梅森指挥官由王室指派,阿莱之门已经不是以前的阿莱之门了,所以,请务必当心。”
查理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人心易变,本就是至理名言。
兰瑟紧接着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那位银月伯爵,可曾向你说明,此次贝儿小姐的来意?”
查理听他的语气比刚才要严肃许多,心念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兰瑟:“刚才你问我,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或许最应该告诉你的,是他们都曾加入过一个勇者小队。在那个小队里,还有魔法议会的弗洛伦斯女士。”
“这与贝儿小姐的来意,有关吗?”
“他们怀疑,渡鸦旅店与永生之环有关,而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是金吉士家族。他们的先祖,几百年前在战火中创下家业的那位商人,正是勇者小队的一员。”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查理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兰瑟,而兰瑟再次提醒他:“请务必小心。时间连亘古的星辰都可以改变,时间,能改变一切。”
午间的太阳,太过晃眼。
查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复杂的、多变的心绪,也让他的大脑有些乱。兰瑟没有多留,同查理说完话,他就走了。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眉。
另一边,沃伦。
属于本特海姆亲王的城堡,已经被阿奇柏德翻了个底朝天。那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壤,都被魔法仔仔细细搜查过,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与本特海姆有关的、参与过阿莱门之事的吸血鬼们,也都没能幸免。
阿奇柏德虽然没有赫尔蒙特那样依靠银月辨别谎言的,高端的方式,但他们向来够狠。只要你犯的罪够大,他们就能用搜魂术这类臭名昭著的魔法来招待你。
血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独木难支。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为沃伦出头,而沃伦的山上,除了阿奇柏德,还有与血族本就不对付的精灵族。
精灵王子虽然善良,可他不是在叹息树叶的掉落,就是在阿奇柏德四处抓人搜查时,拯救迷途的兔子。
兔子太可怜了,都被吓着了。
精灵族坐镇,阿奇柏德动手,让沃伦按捺住了反抗的心,咬着牙接受了审讯。
按照温斯顿的意思,从本特海姆及相关吸血鬼的古堡中搜出来的财物,都要运往阿莱门,作为赔款,分发给受到牵连的平民。
“首领,新的消息。”藏蓝色头发的霍格跑过来,与他耳语几句。
温斯顿蹙眉,佩洛维奇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略作思忖,大致也明白了阿莱门如今人人不可信的局面。
哪怕是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这两个外来者之间,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信任。
不过,无论安德森、加西亚,还是佩洛维奇,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也就死了。温斯顿向来不为既定之事懊恼、后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永远如自己预料那般发展。
“通知大卫,要塞那边……如果有什么变故、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问一问查理。”温斯顿道。
“咦——”霍格拉长了语调,“首领你那么相信他啊?”
温斯顿神色坦然,“查理就在要塞内,还跟在泽菲罗斯身边学剑术,让他做双方的连接点,是现下最合适的。他不像你,跳脱、莽撞,整天闯祸。”
霍格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攻击到,反而不怕挨揍地凑上去,“首领,你该不会一早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让大卫跟着查理吧?”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
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陪着你呀。”
查理:“好。”
另一边,繁星闪烁的夜幕中,黑袍的旅人如同穿过旷野的风,正在疾行。
蓦地,一点寒星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策马疾驰在最前方的人,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亮。
骏马嘶鸣。
温斯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便也跟着他一块儿停下。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温斯顿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笑问:“信呢?”
那是一只酷似蜜袋鼯的飞行魔宠,擅长空间魔法,最喜欢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偷东西吃。几年前在阿奇柏德的地盘被捕后,它就只能打工还债了。
它还有袋鼠一样大大的、毛茸茸的储物袋,因为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经常顶着个小肚子,导致太重了而从空中掉下来。
今天也一样,它连续数次钻过空间,从阿莱门抵达了这里,但因为塞的东西太多,差点坠机。
它有些头晕,被温斯顿一晃,更晕了。但睁开那豆豆般的小眼,发现接住自己的不是主人,而是主人的那个魔鬼般的只会压榨它的万恶的首领之后,它两腿一瞪,身子都差点僵直。
温斯顿还晃,“信呢?”
小家伙只好爬起来开始掏兜,坐在温斯顿的掌心掏了半天,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了查理的回信,连忙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
温斯顿这才放过它,把这个贪吃的家伙和它那满兜子偷来的零食送回到它的主人那里,而后就着月光打开了查理的回信。
【亲爱的阿奇柏德先生:
想念朋友,是一种礼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做一个无礼的人。只是阿莱之门的夏天太热了,训练太累了,我常常无法保持清醒的思考,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想,我好像只能在睡梦中想你了。】
温斯顿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看,就有点不得劲了。
【托您的福,泽菲罗斯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其余的银月骑士亦然。训练虽然累,但我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银月骑士还为我制定了营养餐,请不用担心。
对了,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也来到了阿莱之门。很遗憾你没能看见她,那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有相当的手腕和魄力,也有足够的诚意。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占星师,叫做兰瑟。奇妙的是,他与初见时的维克先生一样,也用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查理将自己遇见的人和事告诉温斯顿,就像真挚的朋友,在互相交换近况一样。
可温斯顿知道,自己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什么,普通朋友。
什么泽菲罗斯、贝儿小姐,还有兰瑟,温斯顿阿奇柏德对他们毫无兴趣。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占据了查理的目光,还占去了他半页信纸。
尤其是这个兰瑟,他也遮着眼睛做什么?
温斯顿骑在马上,看着信件,一脸郁闷。
霍格从后头凑过来,又偷看,“首领,他说他想你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得想。”
“闭嘴。”
“好的。”
温斯顿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从沃伦吹来的风里,会带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接连的死亡令人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但是阿莱之门的夏日很长,玛吉波的春日也同样悠远。
阿奇柏德先生,你唯一的朋友,期待与你的重逢。
查理布莱兹】
良久,温斯顿再次看向霍格,挑眉,“你懂什么。”
霍格确实不懂情爱,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懂,首领这情绪变化,为何会这么快。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目光询问:你们懂吗?
众人纷纷摇头。
虽然此次出行的大多是年轻人,可年轻人里拥有伴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的爱情,好像跟首领的爱情都不太一样。
首先性别就不对。
不愧是首领,与众不同。
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仗着离温斯顿最远,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说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自此他穿上绅士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邪恶多了呢。”
温斯顿会让人知道,一个首领究竟能有多邪恶,譬如——把偷偷说自己坏话的人发配去遥远的异族的领地去干苦差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人,可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是最差的。相反,他们足以为整个队伍的人断后,胆敢说首领坏话而不惧怕被打,因为反正也打不死。
唯独怕被发配。
“首领,我们——”
“桑提,切莉,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回绝望冰川去。”
温斯顿又看向幸灾乐祸的霍格,“我看你跟弗兰克关系很好,你带着铁盒子,去跟他汇合。”
霍格顿时僵住,不等他为自己争取,温斯顿又看向那只飞行魔宠的主人,“邦妮,你负责带队,前往阿莱门。”
“是!”邦妮积极响应,余光瞥见霍格不死心地要说话,反手就把人的嘴给捂住,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对首领表忠心,“保证完成任务!”
霍格的天都塌了。
明明他最先预定的去阿莱门的任务,怎么就被邦妮拿走了?他为了这个任务,甚至还贿赂了邦妮一大袋的魔宠零食!
叛徒!
霍格用眼神审判她,但红发的邦妮无动于衷,甚至又把他的头无情地往后摁了摁。飞行魔宠啪叽一声糊在霍格脸上,这下子,他不止出不了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温斯顿可不管他的部下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借着月光,唰唰写下一封新的回信。
折好信纸,他将回信递给邦妮,“一切以安全为重。如果遇到危险,又无法及时传信,不用等我做决定,不用顾忌什么——杀。阿奇柏德不做无谓的牺牲,后续的问题,我来解决。”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不禁收敛起了玩笑态度。
邦妮亦郑重地接过信件,“是。”
温斯顿再度转头遥望了一眼阿莱门的方向,随即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夜行的队伍便如黑色的洪流,在此处开始分散。
剩下的留在温斯顿身边的,还有十人。
温斯顿收回目光,“走吧。”
十一人的疾行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掠过嘉兰的国境线,却并没有进入。在这条长长的南部国境线上,除了沃伦,还有另一个交界点。
那就是与沃伦和嘉兰同时接壤的诺亚公国。
当沃伦和阿莱门陷入动荡时,诺亚公国仍是一派安宁。一个小小公国,素来以嘉兰帝国马首是瞻,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它的态度。
不过温斯顿偶然听到消息,说诺亚公国里,流传着一则有关于末日的传闻。
既是末日,自然会引起恐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诺亚公国依旧那么平和、安宁,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经过一夜的赶路,翌日,温斯顿率领队伍踏上了诺亚公国的国土。
前方不远处就是诺亚的边境小镇,这里盛产各类魔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魔药种植园,所以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偏僻的小地方,但其实它与魔法议会、炼金协会、阿莱门的加西亚等贵族,都有生意往来。
这里自然也少不了渡鸦旅店的身影。
温斯顿大大方方地带着人前去住店,十一个身穿猎装、身披黑色巫师袍的外来客下了马,走进旅店,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旅店的空气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正在喝酒的客商、争吵的雇佣兵、提着篮子在兜售花朵和香水的碎花头巾的小姑娘,等等,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这是……”温斯顿仍然戴着他的黑色眼罩,露在外头的左眼含着笑,扫视一周,“都在欢迎我吗?”
另一边,日落时分,阿莱之门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邦妮率队前来,用阿奇柏德的礼仪,敲开了要塞的大门。泽菲罗斯、梅森指挥官、贝尔小姐,还有那位一直闭门不出的亲王殿下,都不得不亲自出门相迎。
看到人来得那么齐,红发的邦妮抬手,让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即朗声道:“阿奇柏德前来拜访,请问你们这里,谁说话?谁主事?”
那张扬的红发,风吹起来的巫师袍,都在玫瑰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醒目。
梅森指挥官往左右看了一眼,向其他人示意,随后很有担当地大步上前,用洪亮的嗓音回答她:“我是要塞指挥官卢克梅森,阿奇柏德远道而来,不如进来坐坐?”
“原来是梅森指挥官。”邦妮下了马,手握魔杖,置于左胸,微微点头,用古老的巫师礼仪向他致意。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来,道:“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不过在进入要塞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代为转达。”
梅森:“什么?”
邦妮:“精灵族正在边境等候,根据《大陆和平公约》,正规的异族使团,不会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入境。不过,精灵族并非一定要进入嘉兰境内,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回答。敢问阿莱门的各位,堕落精灵是否已经被抓捕?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关系到精灵族与嘉兰之间的和平与友好。”
话音落下,要塞大门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而查理,带着大卫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静静旁观。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不多时,贝儿小姐迈步向前,走到了梅森指挥官的身旁。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客人,贝儿加西亚向你问好。堕落精灵进入阿莱门之后,出没于加西亚的领地,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你。”
两位女士遥遥相对,一刚一柔。
“你的答案是?”
“为了平息血族带来的混乱,加西亚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很遗憾,在抓捕堕落精灵时,我们只抓住了几只巨魔,而没能将他留下。关于这一点,魔法议会和银月骑士皆可作证。”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陈述着自己的回答。
邦妮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泽菲罗斯,泽菲罗斯向她点头,证实了她的答案。贝儿小姐谢过,随即又道:“加西亚绝没有要冒犯精灵族的意思,也愿意为精灵族清除异端献一份力,以此来维护两族的和平。如果需要,我愿意亲自前往边境,当面说明。”
“贝儿小姐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请不要担心,我会如实转达。”邦妮看向贝儿的目光,透出一丝欣赏。
就像她面对梅森指挥官时,她同样是有礼的。阿奇柏德只是喜欢就事论事、快刀斩乱麻,可从来不是什么无礼之辈。
当然,面对某些人时就不同了。
邦妮看向亲王殿下,拔高了语调,“事关和平的大事,亲王殿下代表着苏黎耶的态度,不说几句吗?”
亲王殿下臭着脸,哪怕是在阿奇柏德面前,他都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平和,冷哼一声,暗含嘲讽的目光看向梅森指挥官,“这里主事的人可不是我,梅森指挥官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语毕,他也不管其他人,掉头就走。
“看来亲王殿下有些不开心啊。”邦妮抱臂。
“咳。”梅森指挥官连忙打圆场,“也许是天气太热,亲王殿下不适应阿莱门的气候,没有休息好,请不必放在心上。阿莱之门欢迎各位,请。”
邦妮这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而后她向身后的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众人下马,步行进入要塞。
泽菲罗斯全程都冷静自持,既没有仗着赫尔蒙特的尊贵身份,去压梅森指挥官一头,也没有和阿奇柏德产生过多的交谈。
查理看着这一行人进入要塞,片刻后,也转身离去。
要塞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梅森、亲王殿下,还有加西亚齐聚一堂,自然少不了坐下来谈话的环节。查理丝毫没有过问,平日里该做什么,他就还是做什么,低调、平和,甚至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
翌日一早,他就听说了那场谈话的部分内容。
阿奇柏德带来了沃伦的巨额财产,准备分批赔付给阿莱门的平民。不过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安排,暂时还未对外宣讲。
“巨额财产啊……”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又开始活络了。不过他可不是想要从平民手里去抢夺他们本该获得的赔偿,而是觉得,沃伦肯定还剩一点。
此刻去打劫,必定事半功倍。
本看到查理那眼眸微垂的出神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想什么难得的好主意了,正好奇得想问,突然,“啪!”
有什么东西击打在窗玻璃上,把本吓了一跳。
这里可不是松塔,没有松鼠会扔松果!
“谁!”本跳起来。
查理也霍然回头,却在看清撞击玻璃的小东西时,微微愣怔。因为那东西还趴在玻璃上呢,张着小爪子和翅膀,一双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与其说它是故意击打玻璃引起注意,不如说,它是飞过来的时候“啪叽”拍在了玻璃上。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快步走过去,打开窗,将它放了进来。窗户打开的刹那,那小东西果然惨兮兮地顺着玻璃滑落,被查理接住。
“叽。”它叫了一声,就爬起来,坐在查理掌心开始从兜里掏东西。掏了一个不是,掏了一个又不是,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最底下抠出一张信纸,递给查理,“叽!”
果然是信使。
这大概就是大卫说过的,特殊的魔宠吧。
查理接过信,打开来,比以往要狂放不少的字迹跃然眼前。大约是写得匆忙,所以信没有了抬头和落款。
【我要去一趟诺亚公国,此地有末日的流言传播,情况未明,所以暂时不要给我写信。如果想要联系我,告诉大卫。
另外,沃伦的古堡里,找出了吸血鬼的毛线玩偶。我想你会感兴趣。
妖术师简那里,或许也会有新的线索。
马背上写下的信件,还夹杂着夜的萧肃。就事论事的态度,也没有了字里行间潜藏的暧昧,但当最后一句话出现时——
暧昧都开始变得相形见绌。
查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温斯顿的风格。从玛吉波的初遇,到瓦舍里的重逢,不过两次的相交,他就能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家族徽章往外送。
嘴上说着是朋友,其实真实的心思藏都不藏。
该怎么办呢?
查理觉得手中的信纸有点烫手,但他又觉得,有点刺激。就像人类明知危险但仍然会去做某些事一样,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天生叛逆,总之,这是天性。
好吧,也许只是查理的天性。
查理怀疑一切,可却永远偏爱所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是炙热直白的情感,是没有理由的偏爱,是坚定的无论何时都不会更改的选择。
温斯顿会是那个理性之外的存在吗?
查理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期待。
收起信件,查理再次看向信使。
小小的信使大人已经站在窗台上跟本开始吵架了,刚开始,它是被本这根跳动的突然出现的骨头吓到了,露出了可爱的牙齿。而本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想要给它立规矩,告诉它下次不可以用它那小屁股坐在查理的掌心上。
那里可是本的位置。
信使大人吱吱叫,骨头小本说人话,骂得有来有回的,但饶是查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善良的查理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邀请他们共进早餐。
大卫告诉查理,信使叫吱吱,它的主人正是邦妮。邦妮除了是一位魔法师之外,还是一位强大的驭兽师。
与此同时,她和温斯顿还有一些特别的关系。
“特别的关系?”查理微顿。
“在绝望冰川,阿奇柏德与雪原狼是签订契约的共生关系,尤其是每一个在冰川上打猎、历练的年轻人,他们最值得信任、也最常相处的伙伴,就是狼。主人的伙伴叫做维克多,而邦妮的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
“咳。”查理没忍住被牛奶呛了一口,“维克多?”
大卫:“这个名字是代表胜利的意思。”
原来如此啊,维克先生。
查理忍俊不禁,“你们阿奇柏德,看来很在乎你们的伙伴。”
大卫像个没有情感、没有思考的答题机器:“是的。我们有时也会按照狼群里的关系,来论资排辈,尤其是年轻人。”
主人的话一定是对的。
大卫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在对查理慢慢透露有关于主人的信息罢了。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大卫决定放弃思考。
“这么说来,维克多也是头狼?”查理好奇。
“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要有最强大的伙伴,他们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主人都不能令自己的狼成为当之无愧的狼族领袖,那他自然也没有资格,成为阿奇柏德的领袖。”大卫道。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查理也不由多问几句,“但此次出行,狼群都留在了绝望冰川?”
大卫点头,“雪原狼是魔狼,战斗力强,很有领地意识。虽然与阿奇柏德共存,但它们更多的还是遵循魔兽的规则,如非大战,不会离开绝望冰川。而且,当年轻的战士离开故乡,家人也需要保护。”
查理若有所思。
他对于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当然是非常感兴趣的,作为局外人听着他们的故事,也觉得格外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邦妮的狼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而他们年轻人又喜欢按照狼的关系来排辈分,那温斯顿的辈分……
挺高啊。
“维克多有很多孩子吗?”
“它的夫人是一头矫健又漂亮的猎犬,它们之间感情很好,孩子自然也很多。虽然因此而诞生的孩子并非纯粹的狼族血脉,但也偶尔会获得一些额外的惊喜。”
“额外的惊喜?”
“邦妮的伙伴爱莎,忠诚、可靠、机敏,具有相当的领袖天赋,并且擅长追踪和隐身。它也是这次唯一一个随行的狼族伙伴。”
听到这里,查理就有些惊喜了,居然还来了一个,“我昨天好像没瞧见它?”
大卫:“大约是出去执行任务了,邦妮是驭兽师,爱莎又很聪明,拥有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追踪、隐身……
这独立任务,是奔着谁去了呢?
事关他们的内部安排,查理没有多问。如果阿奇柏德想要让他知道,那自然会告诉他。不过说曹操曹操到,查理吃完早餐,准备出门训练时,邦妮到了。
红发的邦妮明艳又飒爽,人未到、声先至。
“我可不是来找你们那冷冰冰的银月伯爵的,昨夜该聊的我都跟他聊过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请通报一声,我来找查理。”
查理快步走出去,当见到邦妮的刹那,他看到邦妮的眸光都亮了。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抬起来跟查理挥动。
“嗨,查理。还有大卫,好久不见啊。”
大卫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查理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事了,因为来的除了邦妮,还有其他的阿奇柏德的族人,打眼一瞧,十几个人都到了。
“你们好。”查理用昨天从邦妮身上看到的,巫师的礼仪,来跟他们问好。
该怎么形容这些传闻中强大又神秘的黑巫师呢?查理看着那一个个或冷肃、或桀骜、或扬着笑脸的人,感觉很奇妙。
他们不像银月骑士那样,仿佛连身高、体型都经过了严格的筛查,有高的,也有不那么高的,有身材壮硕的,也有瘦削的。巫师袍里藏着猎装,魔杖斜插在腰间的宝石腰带上,有人站得笔直,也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肩上,斜斜地站着,颇有些浪荡子的意味。
而对于阿奇柏德来说,该怎么形容初次见面的查理呢?
排除其他暂时还无法探知到的,腰悬宝剑、身着骑装、系着发带的金发碧眼的查理,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神色没有紧张、忐忑,眼神清澈,态度自然。
这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朋友一样。
哦,对了。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查理的佩剑,认出了它的身份。这不是首领的剑么?某次比试的时候,他赢得的战利品。
大家交换着眼神,而查理没有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主动走向了邦妮。
信使吱吱从查理身后飞出来,回到了邦妮的肩上,查理就顺势开口:“谢谢你替我送信。”
“不用谢。”邦妮打趣,“毕竟是首领的安排,首领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查理眨眨眼,权当没听懂,“也许吧,他说要写信,但这回又不让我继续写了。他还好吗?昨日我见沃伦的圣山崩塌了一角,不知道他是否有受伤?”
邦妮好奇,“首领没在信中告诉你吗?”
查理摊手,微笑反问:“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邦妮忍俊不禁,其余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以前在绝望冰川时候的事情。首领强大、帅气,而强大又帅气的人,受了伤也是不能叫唤的。
那会有损他的颜面。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哦,我强大的首领。
“放心吧,查理。”站在邦妮身后的浪荡子忍不住扬声道:“首领这次没骗人,他可没受伤,受伤的是山上的兔子,还有我们可怜的小霍格。”
查理疑惑,“霍格?”
邦妮抱着臂为他解惑,“霍格也是此次随行的族人之一,不过他总是偷看你们的信,还爱说八卦,被发配去找弗兰克了。于是,幸运的我抢到了阿莱门的任务,又幸运地见到了你。听首领说,你在跟赫尔蒙特学剑术?”
查理点头,“是的。”
听到这个,阿奇柏德们就来劲了。一个个揉肩膀的、揉手腕的,跃跃欲试的,要跟赫尔蒙特一较高下。
不就是教导剑术吗?
谁不会似的。
“卡斯帕副队长?”恰在这时,卡斯帕路过,被邦妮叫住。
卡斯帕疑惑地回过头,看看阿奇柏德,又看看查理,以为他们就是来找查理的,于是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便打算识趣地离开。
谁知,又被叫住。
半个小时后,要塞的训练场上,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突然开始了剑术比拼。
卡斯帕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们有严格的队内纪律,也从来不会在外面争强好胜,跟自己的同盟大打出手。可阿奇柏德一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狂热的好战分子。
最终,卡斯帕去请示了队长。出乎他意料的是,队长竟也同意了,并主动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到了训练场。
当然,泽菲罗斯本人并不会下场,他与查理共同站在场外观战。而此次比拼,双方禁用魔法,就比拼纯粹的剑术。
看着场上蓄势待发的人,泽菲罗斯用那一贯的清冷的嗓音,道:“卡斯帕说,你很刻苦,也很有毅力。虽然体质不行,但耐力远胜常人。”
查理转头看向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没有回头,只道:“仔细看着。结束之后,我会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都能答上来,今天过后,我开始教你真正的剑术。”
查理心中一凛,整个人的气势顿时都不一样了。
泽菲罗斯观察到他的变化,在心里默默点头。如此的学习态度,尚可,虽然对于银月骑士的选拔标准来说,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只学一些基础的剑术,也够了。
查理则是在想:今天答不出来,就去死。
该死的体能训练。
随着比拼的持续进行,训练场外来了不少人。
梅森指挥官、贝儿小姐、兰瑟,一个个都出现了。就连亲王殿下,都站在不远处的窗前,沉著脸,背着手,沉默遥望。
跟随他一路来到阿莱之门的政务官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提议道:“不如我们也下去看?东面那个角落,视野好,又不会被人发——”
亲王殿下的脸更臭了,“你不说话,那张嘴是要烂掉吗?是被火蝾螈啃了吗?”
政务官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贝儿小姐本该离开要塞了,但随着阿奇柏德的造访,她的归期不得不推迟。
此时此刻,她与兰瑟并肩而立,语气难得地轻松,“没想到这次到阿莱之门,还有这样的惊喜。兰瑟,你觉得,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到底谁更胜一筹?”
兰瑟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星盘,一边拨弄,一边道:“他们一方是司掌裁决的银月骑士,一方是黄金与暗夜之主,各有所长。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个世人都很容易忽略的共同点。”
贝儿小姐好奇地转头看,“什么共同点?”
兰瑟神秘一笑,“银月与暗夜,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你算出什么了吗?”
“不是我算出了什么,而是事实如此。”
贝儿小姐复又看向场上比拼的剑士。
赫尔蒙特的剑术,是凌厉的、是冷的,就像冰冷的月华凝聚成了剑身,也凝聚着赫尔蒙特传承了上千年的智慧。与世人认为的贵族的剑术不同,它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甚至是返璞归真的,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透着简约的美。
执剑的人,又是身姿挺拔的银月骑士,他有贵族的仪态、有骑士的英武,于是简约的剑术,也透出一股贵气来。
甚至让人觉得华丽。
阿奇柏德的剑术,则脱胎于残酷的实战。
与其说它是专门的剑术,不如说,把剑换成刀、斧,任何一样单手兵器,都可以成立。对于阿奇柏德来说,剑就只是兵器,是用来杀人的兵器。
与讲究正统的银月骑士不同,阿奇柏德的剑士,每一个人都风格不一,甚至剑的长短都不一样,有短剑,也有长剑。
有人喜欢正面猛攻,好像他手中的不是剑,而是可以拍碎人脑袋的巨斧。
有人崇尚快剑,又快又狠,出其不意。甚至右手换到左手,杀你一个猝不及防,便是你防住了,杀不了你,也要先砍你一条胳膊。叫人看了,就心生恐惧,仿佛心脏都被恐惧包裹。
这位擅使快剑的人,就是那个浪荡子。笑起来冷不丁给你一剑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阴险。
“嘶,这阿奇柏德……”
“好狠的剑,他们怎么连剑术都那么厉害?这要是用上了魔法……也就银月骑士能防得住了吧?”
士兵们交头接耳,惊讶连连。
贝儿小姐环视一周。
这才刚开始,帝国的士兵们已心生惧意。这就是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的实力吗?她再隐晦地看向梅森指挥官,这位指挥官阁下,也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目光紧盯着场上,没有片刻抽离。
这一场,恐怕名为比拼,实为震慑。
“双方都没有用魔法,银月高悬于天,纯白的魔狼亦在绝望的冰川休憩。这样的实力,恐怕也是永生之环迅速杀人灭口,选择蛰伏的原因吧。”贝儿小姐轻声叹息。
“贝儿小姐又为何叹息?”兰瑟温和发问。
“我在叹息,即便是在这样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有人选择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代表,真正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拥有同样强大的实力,否则,唯利是图的人,又怎会轻易加入这棋局?瓦舍里、阿莱门,不过一个又一个牺牲品。而我加西亚,亦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分崩离析。”贝儿小姐的声音里,藏着悲悯。
兰瑟收起星盘,认真地看着她:“贝儿小姐,如果有一天,不止是加西亚,这座宏伟的要塞,也将在风雨飘摇之中,面临破碎的风险呢?你会怎么选择?是逃?还是坚守?”
贝儿也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对这位总是稍显神秘的友人,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没有算出来吗?”
兰瑟:“我算出了变数。变数已经降临,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贝儿缓缓摇头,“那么我也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在世人眼中,如今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血弑父的屠夫,还是野心家?”
“你是加西亚的蓝铃花。”兰瑟如是回答她。
“是吗?”贝儿听到这个回答,唇边重新出现了一抹笑意,“那你呢,我的朋友,你会选择逃,还是坚守?”
兰瑟没有迟疑,也没有露出多么沉重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创立者,建造它;传承者,坚守它。它也会哭,它也有悲鸣,当那悲戚之日来临时,总要有人,能听懂它。”
贝儿听着这话,望向了身旁的石墙。
那石墙上满是风霜与刀剑的痕迹,在这夏日的阳光下,仿佛一张传承了数百年的曲谱。
这也让贝儿想起了她与兰瑟的初见。
那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少女,在那座开满蓝铃花的乐园里,天真地生活着。没有吸血鬼,没有残忍的背叛和出卖,她的父亲,好像也还是那个会摘了蓝铃花,替她别在发间的父亲。
兰瑟也还是那个连职级都没有的,一个小小的占星学徒,背着背篓,替老师出门寻找占星材料。
他擅闯了加西亚的森林,倒霉地被抓住了,可被抓住时,又那样坦然。
贝儿问他为何。
他说他算到了,因为我今日遇见的会是你,你会放了我。
加西亚的蓝铃花小姐,就这样被他逗笑了。她将这句话视作一种赞美,对她的美丽和善良的赞美。
可是有一天,贝儿开始发现,善良没有用。
她不得不举起屠刀,用杀戮去制止悲剧。在那座蓝铃花都谢了的乐园里,天真的少女被迫打碎重组,成为了新任的家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占星师还站在她身边,回馈了她当年那一丝小小的善意。
而今的加西亚,尚未从重创中恢复过来。
西尔维诺走在加西亚的领地里,看着一户户紧闭的家门,所有所思。从他在阿莱门的见闻来看,加西亚的领民们生活条件是三大贵族中最好的。而他一路行来,又打探了不少消息,从而有了一个推断——
在没有加入永生之环前,加西亚公爵,虽然有着大贵族的通病,譬如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生活奢靡、行事霸道,但也算不上多坏。
加西亚的钟声,也确实是热情好客的钟声,也曾是领民们的福音。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先是越来越重的税收,而后是无辜失踪的少男少女。这些失踪者,当然都成了提供鲜血的器皿,而加西亚公爵沉醉其中,丧心病狂到拉整个家族下水。
最终,贝儿小姐找准机会,与赫尔蒙特结盟,开始清理门户。如何清理?只能杀人。
杀戮制止了悲剧的继续蔓延,然而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这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低着头走路不敢跟人打招呼的麻木而冷漠的领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加西亚的族人、私兵,也都在内斗中折损大半,所以西尔维诺举目四望,一派萧瑟。
在这样的场景里,那群来自魔法议会的高傲的魔法师们,看起来就有些惹眼了。
这群魔法师,听说也帮了贝儿小姐的忙,为加西亚的平定出了不少力。后来还开办义诊、四处走访,免费为领民们提供帮助,明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
西尔维诺却发现,那位贝儿小姐的手下,似乎也在暗中盯着他们。
这倒是有趣。
兴致上头的西维尔诺,又开始冒险路过每一个重要场景。贝儿小姐的手下暗中盯着魔法师的时候,他在背后默默盯着他们所有人。魔法议会的人大晚上鬼鬼祟祟聚集起来商议的时候,他在附近采蘑菇。
向往自由的冒险者,永远走在自由的冒险的路上。只可惜,那群魔法师太谨慎了,一道静音魔法隔绝了他的探测。
面对一群强大的魔法师,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不过这些人散场时,他趴在树上,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诺曼。
从要塞离开时,查理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让他留心。
明面上,诺曼被永生之环的人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而在这些人嘴里,他们怀疑诺曼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西尔维诺知道自己很可疑,总是突然出现,还有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双重身份背景。不论是查理,还是银月骑士,都不会轻易把消息跟他共享。
但西尔维诺觉得,这个诺曼比他更可疑。
魔法议会也很可疑。
以西尔维诺对魔法议会的了解,如果诺曼真的出事了,一半的可能是永生之环干的,另一半的可能就是魔法议会自己干的。
瞧瞧这次魔法议会的总负责人,西尔维诺认出了那个家伙,他姓维庸。魔法会议众议庭的一员,跟他舅舅所在的审判庭素来不怎么对付,而且,维庸也是五大传承之一。
魔法议会派一个姓维庸的人来处理阿莱门事宜,意思很明显,就是为了制衡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
也为了彰显他们的态度与诚意。毕竟五大传承,没有一个是不反对教廷的。
西尔维诺逃命是一绝。
作为一个伟大的自由的冒险家,他打小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出入各种场所,也时不时接点稀奇古怪的任务。这种任务往往不适合大人,但小孩子去做,却刚好。有时他能凭借小孩的身份,让人毫不设防;有时他也能仗着人小,钻个狗洞。
不过,危险总是有的,所以他久而久之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后来被舅舅强压着考入高等魔法学院,虽然魔法水平不算多高,但论逃命技能,他敢笃定,所有新生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他一个。
什么花里胡哨的逃命方式,他都会。
上天入地、挖坟跳河,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不过今天,他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他用风暴蝴蝶的闪光粉末触发空间波动,利落远遁时,他发现自己竟重新出现在了苍伽河畔。
粉末抛洒得不均匀,空间不稳定,传送地点不可控,也是常有的事。西尔维诺一点都不慌,拍拍手,便打算沿着河道溜了。
谁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风中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力量挤压空间,所形成的破风声。快到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再次逃离。
他只来得及稍稍扭转身体,让箭避开后心刺入肩膀,整个人就被箭带得朝前踉跄,差点儿一头栽进苍伽河,成为那沉入河底的无数冤魂之一。
这箭——
西尔维诺捕捉到那穿透肩膀而去的箭的样式,瞳孔皱缩。
精灵族的魔法箭矢。
堕落妖精,怎么可能?!他的逃跑是不定向的,堕落妖精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西尔维诺不信邪,然而就在这时,他真的看到了那张脸。
那如同六七岁孩童般娇小的堕落妖精,坐在巨魔的肩头,出现在河畔。稚嫩的脸庞雌雄莫辨,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天真又邪恶。
不,不对。
不知哪里来的违和感在西尔维诺心中拉响了警铃,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那堕落精灵又开始拉弓了。
那张弓,像小孩的玩具一样,可却能射出那样强大的一箭。
西尔维诺可不敢拿性命去赌,秘密还没探听到呢就死,可一点也不好玩。于是他果断又逃了,不同的逃跑手段,一样的效果。
片刻后,西尔维诺从某处的坟包里钻出头来,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确定外边没人,这才爬出来松了口气。
“呸。”他吐掉嘴边沾到的泥,灵活的眼珠子一转,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继续逃。
短短五分钟后。
尖利的破风声又来了,西尔维诺头皮发麻,奋力朝前一扑,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躲过箭矢,而后再顺势一个前滚翻,继续夺路而逃。
飞行魔咒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基础教学内容之一,擅长跑路的西尔维诺自然手拿把掐。一个眨眼他已跑出老远,找准时机回头望。
果然又是堕落精灵,一模一样的娇小身躯,一模一样的脸庞。
“你们到底有几个!”西尔维诺再猜不出来,就愧对他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的名号了。堕落精灵根本不止一个,是两个,或三个。
他们本来就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无论西尔维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他们迅速找到。而那个在苍伽河畔的,恐怕一直在那里。
因为刚刚才杀人灭口,凶手还在案发现场呢。
一个还好逃跑,如果是两个或三个,西尔维诺也不敢再玩了,跑路跑得连磕一瓶治疗药剂的时间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西尔维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捂着肩上不停流血的伤口,无比确认——
堕落精灵是在耍他。
就像猫咪逗弄老鼠,那是上位者对于猎物的一种戏耍。
西尔维诺咬牙,气得扯起嘴角,反而笑了起来。
“嘿——”他朝着前方的堕落精灵喊话,“刚才的问题,真的不告诉我答案吗?看在我陪你们玩了这么久的份上,告诉我也不过分吧?我请你吃烤野兔啊!”
堕落妖精再次拉弓,幽幽回答他:“我吃素。”
该死的素食主义者!
西尔维诺狼狈逃窜,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西尔维诺,至少他不会吃你。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堕落精灵从一变成了二。
一前一后,宛如双生,镜像复刻。
“玩也玩够了,我们打个商量?”西尔维诺讪笑。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们提条件吗?”堕落精灵一个开口,另一个也在开口,声音完美重叠,好像从前面传来,又好像从后面传来,叫人根本分不清。他们甚至连微笑歪头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可怕又渗人。
西尔维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仍然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猜,你们要对加西亚动手?如今的公爵领,魔法议会的实力要远胜于加西亚。你们如果要对魔法议会动手,加西亚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你们就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快,“但反过来,你们对加西亚动手,魔法议会却有可能袖手旁观,因为——安德森和佩洛维奇都后继乏力,唯一能当大任的只有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了,如果加西亚也被屠尽,阿莱门的格局就会发生彻底的变化。老牌贵族领地阿莱门,将对魔法议会敞开怀抱。”
回答他的,是魔法的箭矢。
西尔维诺险而又险地避过,擦掉脸上被劲风刮出的鲜血,“你急了,证明我猜对了。”
堕落精灵扬起笑脸,“于是,你的死期也到了。”
西尔维诺呼吸一滞,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向他笼罩而来,如同一张绵密的网,让他无所遁逃。但他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实在不行,只能用上逃命绝招了。
然而就在这时,第三个堕落精灵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有三个,如同牢固的三角,将西尔维诺包围。
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再次遁逃,但这次,他只逃出了百米的距离,便踉跄着跪倒在地,靠魔杖撑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知到一个不属于堕落精灵的气息。
那是寒霜的气息,是——
西尔维诺艰难地抬头看,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冲进了包围圈。
雪白的身影,威风凛凛,以绝对的王者姿态降临,闪烁着寒光的利爪不由分说地撕碎了巨魔的身躯,将其中一个堕落精灵击退。再一个甩尾,挡在西尔维诺身前,朝着敌人发出低沉的怒吼。
雪原狼?!
西尔维诺错愕地张大了嘴,紧接着,是惊喜。
与此同时,阿莱之门。
剑术比拼已经进入尾声,双方各有输赢,查理也迎来了属于他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某场比试的输赢。
从结果看,双方打了个平手。在有限的时间内,并未分出胜负。
不过泽菲罗斯既然这么问了,那就代表真正的输赢已经产生。查理仔细回忆着刚才对战的细节,道:“胜者是赫尔蒙特。”
这时邦妮也来到了查理身边。
泽菲罗斯站在查理的右侧,她就站在左侧,抱臂打趣道:“为何是赫尔蒙特?他们的剑中正、保守,真论作战能力,可不如我们阿奇柏德。”
对此,泽菲罗斯没有争辩。
查理余光瞥向地面,很好,自己站在砖缝上,非常中立,值得表扬。仔细斟酌过用词,他开口解释道:“对于我这个初学者来说,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只是我注意到那位银月骑士,他好像是左撇子,但使的是右手剑。”
泽菲罗斯这才点头,“没错。”
邦妮微笑着,也没有再拆台。
查理知道自己回答正确,暗自松了口气。他猜测,这一题考校的是他的观察,擅使左手剑和右手剑的人,行为习惯、包括重心的偏向都会不一样。但那位银月骑士从未在查理面前用过左手剑,甚至表露出左撇子的倾向,所以,查理此前也不能确定。
而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恐怕对泽菲罗斯来说,这么笨的学生,也不用教了。
第二个问题,是那位浪荡子的对战。
泽菲罗斯问查理,在上场的银月骑士中,排除卡斯帕,谁上场,有机会战胜他。
邦妮再次好心开口,“他叫亚当,在我们这些人里,剑术水平是数一数二的。连我也不如他。”
查理开启头脑风暴。
单论剑术,那肯定还是赫尔蒙特的整体实力更胜一筹,可除了副队长卡斯帕肉眼可见的更强一些外,其他人的实力好像都差不多。而那位亚当,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出剑又快又狠,还擅使阴招。
谁能战胜亚当呢?
查理探知的目光扫过场上的银月骑士,除了刚才的对战,他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也没放弃过对他们的观察。
虽然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但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擅长的招式不一样,想要战胜亚当,就得找到正好克制他的,那这个人就是——
“是他,谢利。”查理的语气平稳又笃定。
“确定?”泽菲罗斯反问。
“确定。”
“正确。”
泽菲罗斯看了眼正在休息的谢利,道:“他的剑,中正、平和,看似平庸,实则稳固,是坚守之剑。”
如果查理只追求花里胡哨的剑术,目光短浅,那他很容易就会忽略谢利这样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泽菲罗斯没有再浪费时间,“你为何学剑?”
闻言,查理愣了一下。
他做好了再次开启头脑风暴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而这个问题,也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他的魔法老师桃乐丝。他们也曾探讨过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学习魔法呢?
为什么学习剑术呢?
为了能让查理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去学习剑术,泽菲罗斯大发慈悲地取消了白天的体能训练。不过,查理也没有因此而空闲下来。
阿奇柏德们对他和温斯顿的事情很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真人,可不得多聊几句?
另外,贝儿小姐即将在午后离开要塞,返回加西亚,所以查理答应了她的邀请,与她共进午餐。
一起出席的还有兰瑟,贝儿小姐走了,但兰瑟会留下来。这顿午餐,也算是朋友之间的饯别宴。
信使吱吱趴在窗口偷看,再回去告诉自己的主人。
巡逻的士兵远远走过,看到那帮强大的黑巫师站在一块儿,不知在商量着什么,神神秘秘,因此心生警惕,又不敢多听、多看,生怕招惹到他们。
没有人猜到,他们其实在讲首领的八卦。
“都说他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传闻中的小可怜,可我看着,他很受欢迎啊。”亚当依旧把手搭在同伴肩上,斜斜站着,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了味,“跟美丽的贵族小姐共进午餐,跟英武的银月骑士深夜相会,啧啧。”
邦妮侧目。
亚当摊手,“我这是在为首领担心。他光寄个信,连件像样的礼物都不送,有什么胜算?”
“查理的剑不是首领送的吗?”
首领的忠实拥护者当即说话了,“再说了,首领的帅气和财富一点都不输给泽菲罗斯!”
亚当一秒正色:“不分享的财物就是无用的破烂,吝啬鬼不配拥有爱情。”
邦妮挑眉,“所以你分享出去了那么多,有人爱你了吗?小心被首领听到,下次发配你去绝望冰川种风茄。”
众所周知,绝望冰川是种不出任何植物的,但被发配的人可以选择凿个冰窟把自己种在里面,等待首领大人去收割。
亚当挑眉,“不被首领知道不就行了?”
“呵。”邦妮环视一周,“你能确定这里不会有人告密?霍格总是在背锅,但你也清楚,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别人干的。”
亚当无言以对。
他们阿奇柏德就这样,绝望冰川太无聊了,不讲点八卦、不互相伤害,人生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一任首领太邪恶了,他自己就喜欢讲别人坏话。
为了拉更多人下水,他们又“绑架”了大卫。
亚当和另外一人一左一右搭着大卫的肩,其他人也围过来。邦妮抱着臂站在大卫面前,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大卫,你告诉我们,查理也喜欢首领吗?”
大卫:“……我只是一个马车夫。”
亚当:“不,你是全族的希望。”
大卫才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作为主人的家仆,他与这些阿奇柏德可不一样。他是誓死不会出卖主人的,也绝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当邦妮又开始说她的辈分玩笑,大卫就有些憋不住了。
“父亲大人孤苦多年,我作为女儿,很心痛的。绝望冰川多么寒冷,父亲大人辛苦打猎,才养活我们,我们应该报答他,对不对?”
其余人:“对!”
大卫木着脸,“他是没说过喜不喜欢,但也确实没否认。主人很尊重他,你们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情。”
邦妮笑了,“我们可没说要对查理做什么。”
亚当立刻跟上,“我们只是对和查理共进午餐、共赏月光的人不是首领这件事,感到遗憾。大卫,听说他们在玛吉波见面时,都是你去接的人,不如详细说说?让我们来冲淡这份遗憾。”
大卫:“……”
一群人凑在一块儿,仗着没人敢偷听,正大光明地说八卦。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可就有点心惊肉跳了。尤其是亲王殿下。预兆石板一事后,他就有了被阿奇柏德迫害妄想症,听到他们在“密谋”,就觉得又要来害自己了。
至于为何是光明正大的“密谋”,这不就是阿奇柏德的作风?
亲王殿下决定先下手为强,招招手让政务官凑过来,“你,去把之前我们探听到的消息,放出去。”
政务官心中一凛,“现在吗?”
亲王殿下觉得自己这位政务官,脑子越来越不灵活了,不过胜在忠心。
至于其他人,呵。
思及此,他脸上的讥笑与嘲讽更甚,“把我发配到阿莱门,让我来趟这趟浑水,我的好侄子可丝毫没顾过我的死活。那梅森、赫尔蒙特,也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考虑什么?我要是没有好下场,他们也别想过得安稳。要死,那就得一起死。”
政务官战战兢兢,“是。”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和贝儿小姐聊赔款的事情。
沃伦的赔款很丰厚,而作为与沃伦同流合污的加西亚家族,也会拿出一部分私产,用来戴罪立功。
“至于之前你问起的魔法议会,昨夜我们坐下来重新探讨过。魔法议会在针对永生之环的大方向上,不会出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不论是故意拖延支援的速度,还是对堕落精灵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跟消灭永生之环的最终目的,都不冲突。”
贝儿小姐的语气不轻不重。
查理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贝儿小姐坐姿端正,连切肉的姿势都尽显优雅,继续微笑着向查理解释,“阿莱门作为守旧派贵族的领地,向来对魔法不是很推崇。因为对于大贵族来说,魔法师与骑士一样,都是应当为自己服务、为自己效忠的存在,而不应获得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地位。”
这话说出来,有些奇妙。
因为贝儿本身就是大贵族的代表,而查理,正是一位魔法师。气氛本来会因此变得尴尬,可实际上,恰恰相反。
她的语气、神态,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虽然自己浑身上下透着贵族的优雅、矜贵,但你在她面前,哪怕并没有那么恪守礼仪,也不会觉得拘谨。
因为她的神情告诉你,你可以放松下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借永生之环的手,同时消耗贵族与古老传承的力量,魔法议会就能在阿莱门,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继续壮大。贝儿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推论,与查理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点头,“是的。我与银月骑士配合,几次都要抓到堕落精灵了,最终却都失败。一方面,堕落精灵阴险狡诈,实力也强;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魔法议会。我怀疑,他们故意放水,留着堕落精灵,是想要彻底除掉我加西亚。”
不用查理追问,贝儿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跟堕落精灵达成什么协定。堕落精灵睚眦必报,必定会想办法报复我们。而魔法议会只需要适当地摆出态度,让堕落精灵察觉到,自己的复仇计划不会遭到魔法议会的阻拦,就足够了。”
查理:“等到堕落精灵除掉加西亚,魔法议会再出手,除掉堕落精灵?”
贝儿:“合理的猜测,不是吗?”
“所以贝儿小姐此次前来要塞,不止是为了给泽菲罗斯队长传递消息,来展示自己的诚意,而是——故意的?”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
贝儿离开加西亚,加西亚群龙无首,又本就元气大伤,正好给了堕落精灵下手的机会。
所以,这是一个局?
“不用担心,此事我早有准备,银月骑士也会助我。”贝儿这话,就相当于认可了查理的猜测。
不过查理还有一个疑惑,“诺曼呢?”
贝儿放下酒杯,反问:“在你与诺曼分别后,阿奇柏德的人,有去盯着他,对不对?”
“对。”
“诺曼与吸血鬼有勾结,阿奇柏德大约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还会和谁接触,所以并未对他出手。我的人后来也发现了他,可以确认,他其实悄悄回到了魔法议会的队伍中去。那是一个夜晚,他的回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可惜——”
查理心念微动,“他再没有出现过?”
贝儿点头,那双眼睛直视着查理,诚恳、直白,似乎很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布莱兹先生,对此有什么猜想吗?”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想法,同时他也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阿奇柏德已经来了要塞,刚才的那些话,可不应该对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说啊。
略作思忖,查理开口说了两个字,“包庇。”
贝儿小姐顿时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布莱兹先生已经对魔法议会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刻的了解。”
查理点头致意,“哪里。”
兰瑟看着他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吃饭。余光瞥到桌上的红酒酱鸡,发现两人一个都没动,于是默默地给自己分了一个鸡腿。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分了一个鸡翅膀。
查理注意到了,一边继续谋杀脑细胞和贝儿小姐说话,一边也给自己分了一个鸡翅膀。他很善良,给美丽的小姐留了一个鸡腿。
贝儿小姐莞尔,她可不会当着两位绅士的面啃鸡腿,道:“玛吉波发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在那件事里,魔法议会里的人当分为两派。”
查理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两派是谁,也很明显,一派是西尔维诺的舅舅,亚历山大那一派。亚历山大不是独行侠,他能坐到副审判长的位置,必定也是有自己的派系的。
另一派,则是暗中出手争夺预兆石板的那一派。
贝儿:“阿莱门这件事上,看起来还是有两派。一派人以诺曼为代表,暗中勾结吸血鬼;另一派人以维庸为代表,他们似乎并不与永生之环同流合污,但当诺曼暴露之后,依旧选择了包庇。”
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并非可以轻许。但面对贝儿小姐的邀约,查理也并未拒绝——如果是去见证属于“加西亚的蓝铃花”的荣光的话。
他会为每一个亲手挣得荣光的人喝彩。
午餐过后,贝儿小姐就要启程离开了。
查理和兰瑟一块儿送她出行。邦妮也出现了,若无其事地站在查理身旁,抱着臂,望着远行的车队,低声说道:“我们其余的族人,也都到加西亚了。”
其余的族人?
查理立刻想到,是那些原本就潜伏在阿莱门的人。
“贝儿小姐在加西亚设的局,你们和赫尔蒙特都参与了?”他问。
“她果然告诉你了。”邦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她又说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她单独找了我。贝儿小姐很有魄力,这个针对堕落精灵和魔法议会的局,我们和赫尔蒙特都是协助,加西亚才是主力。她选择了用鲜血和牺牲,来为加西亚赎罪。”
那就,希望一切顺利吧。
查理不想评判这样做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既然贝儿小姐选择了这样做,那他尊重她的选择。
邦妮亦然,“所以,在加西亚彻底平定之前,我和泽菲罗斯都会暂时留在要塞。”
查理明白,这是要吸引别人的目光,让贝儿小姐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下一秒,邦妮又道:“刚才你们在用餐时,我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查理问。
“阿莱门的反叛者,一早就来过要塞。”邦妮脸上笑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大卫应该告诉过你了,阿奇柏德是怎么知道阿莱门的异状的。”
查理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阿莱门的平民,受尽贵族的欺压,而放眼整个阿莱门,谁有可能拯救他们?各城治安官宛如傀儡,唯有要塞,兵强马壮,梅森指挥官看起来也是正义的一方。
如果不是实在求告无门,他们怎么会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到绝望冰川去呢?
思及此,查理回头,看向了要塞内的指挥官府邸。
那宏伟建筑里端坐着的人,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些绝望的呼喊?如果听到了,为何无动于衷;亦或是,他本就是黑暗本身?
“消息从哪儿来?”
“两个分管后勤的士兵走过,在说悄悄话,被我们听到了。你说巧不巧?”
真巧啊。
查理仔细在脑海中罗列了一排人名,精准锁定,“亲王殿下?”
邦妮但笑不语。
两人没有多交谈,互相通了个气,就又分开了。邦妮转身离开,不知做什么去,而查理转头看向兰瑟。
兰瑟很识趣,邦妮过来跟查理说话时,他就自动避开到一边。查理至今都不知道,他那双被缎带蒙着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也许那是薛定谔的眼睛。
“西斯比据说是位占卜师,你认识吗?”查理和他一块儿往回走,随口打听。
“认识。”兰瑟回答得很坦然,“占星师其实也是占卜师,占卜的方式多种多样,而我们占星师专精于观星测算。”
“西斯比为何会掌握永生之环的名单?他占卜出来的?”查理不认为,一个能够占卜出那种绝密资料的人,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占卜师。
“不,西斯比的水平平平无奇,我与他也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占卜师的身份,见过一面。我怀疑他有奇遇,但他失踪了,所以我至今无法知晓答案。”兰瑟答道。
“你也不能占卜到他的下落?”
“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查理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后,他就把这些思考都暂时抛在脑后。下午了,他该回去休息了,因为晚上还要上夜校。
熬夜容易猝死,但白天睡觉也未尝不可。他作为纪白时也是常熬夜的,不是因为手机有多好玩,而是因为白天时活人气息太浓了。
对于纪白这种日常倒霉,受不了高分贝、夏天还要打伞、总是处于一种活人微死状态的人来说,晚上很宁静。
有种全世界的傻叉都暴毙了的美感。
“别了,明天再见吧。”查理如是说着,挥挥手,就跟兰瑟告别,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兰瑟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愈发觉得查理很特别。
前一秒还在跟他探讨正事,在思索,下一秒,他突然就走了,好像对刚才的事情又一点都不关心了。
这让他忍不住心痒痒,拿出星盘来,想要算一算他接下来是去做什么。这种占卜并不难,因为他刚刚才和查理分开,而如果查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平常的话,结果出来得也会非常快。
片刻后,兰瑟收起星盘。
哦,原来他是要去睡觉。
那厢,本乖巧地当了半天骨头挂坠,没有打扰查理谈正事,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叭。直到查理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他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总是用这个姿势睡觉呢?像死了一样。”
查理:“模拟死人,更容易入睡,因为死人总是睡得很安稳。”
本一阵惊奇,“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这只是查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癖好。他作为纪白时,脑子里经常想些奇怪问题,譬如:他那么倒霉,万一哪天好端端躺在床上,但被飞来的篮球砸死了呢?
他得保持一个好的姿态,这样就能直接装进棺材,推进火葬场烧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他躺在床上午睡的时候,真的被破窗而入的篮球砸到了。虽然打篮球的熊孩子因此被暴揍,但纪白很受伤。
忧郁的纪白,扶着额头;惨白的小脸,让人心疼。buff叠加,触发熊孩子被持续暴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银月骑士都是不解风情的人,尤其是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当查理从睡梦中苏醒,坐起来完成一轮冥想,再起床洗漱,扎起金色的头发,以最饱满的姿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剑术教学时,在月夜下等候他的泽菲罗斯,开门见山地问:“准备好了吗?剑术的学习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查理刚开始还无法想象,一个小时后,他就知道痛苦两个字怎么写了。大约就是他站都站不住,拄着剑,单膝跪地,指尖都在发颤的这个姿势,就写作“痛苦”吧。
泽菲罗斯却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站在他的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阐述着客观事实,“你没有赫尔蒙特的血脉,无法接受银月传承,也无法成为一个魔剑士。但银月从来都很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而是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空中游弋的云,慢慢地散开,露出了月亮的真容。月光洒落,如同银色的霜雪落在泽菲罗斯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剑上。
“如果你能感知到祂,你就能感受到月光的重量。”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
当他按照泽菲罗斯所教授的,开始挥动手中的长剑时,那原本应该轻如无物的月光,就好像拥有了重量。刚开始还不明显,但当他尝试着去探究、去感知,那月光就越来越重。
直到他的躯体、骨骼,再也无法承受,挥不动剑了,站不稳了,便跪倒在地。
这就是赫尔蒙特的剑术么?
哪怕不是真正的银月传承,哪怕只是基础的剑术,就有如此的威能?可那些剑招,明明看起来如此简约无华。
泽菲罗斯并未催促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道:“你的剑不错,它能承受月光的重量。”
查理微怔,看向长剑。
这剑,是巴巴奇大法师送给他的,说是拯救瓦舍里的谢礼。
此时此刻,查理也明白了,为何泽菲罗斯要求他先锻炼体能。如果不经过锻炼,一上来就练剑术,他的身体确实吃不消。
他甚至不如一柄剑。
查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再次看向泽菲罗斯。
“赫尔蒙特的剑术,确实充满奥秘。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这是一个由轻到重,再到轻的过程,对吗?”
泽菲罗斯惜字如金:“对。”
查理也不再多言,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天明月,就又开始挥剑。只是他刚摆好一个姿势,泽菲罗斯就抬起剑,托住了他的胳膊。冰冷剑身隔着衣服触碰到他的刹那,冻得他一个激灵。
“银月能识破所有的谎言,也会让所有的瑕疵,无所遁形。”泽菲罗斯将他的胳膊往上抬,手腕一转,那剑又抵在查理的背上,迫使他将脊背挺直。
可他挺直了,月光又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仿佛要将他压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月光是无情的、冰冷的,是充满神性和威压的,是脱离了赞美诗,高高在上的。
“最伟大的慈悲,走向冷漠;最绝对的公平,走向极端。”泽菲罗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严谨、严格地纠正着查理的动作,而后,迫使他目光平视前方,看向自己的剑。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查理咬牙保持着动作的平稳,大脑的思考就开始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变冷了,循环的速度变慢了。
下一秒,泽菲罗斯的剑抵在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缓缓挥动了手中之剑。
于是查理看到了,月光在他的剑上流动,随着他的动作,缓慢但富有韵律地流动了起来。而当流动开始,他身上的压力好像也变轻了。
查理怀疑,泽菲罗斯不止有强迫症,还有洁癖。
犹记得上一次,泽菲罗斯说要试试他的剑术水平,跟他交手。查理惨败,摔了个屁墩儿,泽菲罗斯也是站得远远的,遗世独立。
还有那些银月骑士,监督查理训练的时候,不管查理多狼狈,也是不会伸手扶他一把的。一个个站得像剑一样笔直,还很少出汗,跟狼狈的查理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自己缓过来,然后再从地上爬起。
泽菲罗斯的教学风格,严谨、严肃、严格,该给的提点他不会吝啬,不需要多话时他又惜字如金。他也不会像卡斯帕那样,还会鼓励查理,给他加油。
查理深切地觉得,如果自己选择放弃,跪在地上不起来了,泽菲罗斯也只会微微蹙眉,而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他继续学剑的机会,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咬牙硬撑的时刻又到了。
查理虽然累、虽然痛苦,嘴里甚至已经品尝到了铁锈味,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保持得体。不是他喜欢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一道上本就没有足够强的天赋,体能又差,那么,不如从模仿开始。
银月骑士是什么风格,就代表他们的剑术最适配什么风格,查理学就是了。
想领略其意,先学其表。至于最后是成功入门,还是徒有其表,那也得先学了再说。
查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这样的尝试正确与否。泽菲罗斯没有阻止,就说明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一个等着学生去不断试错,再告诉他真理的人。
这种做法一点都不高效,还很麻烦。
也许有的人适合这样的方法,但泽菲罗斯依然不会选择这样教,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学习他的剑术。
“既然休息好了,就继续吧。”再泽菲罗斯眼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相当足够了。
“是。”查理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但又还要硬撑。
练到最后,他的剑术长没长进,他不知道。但在模仿他的剑术老师这条赛道上,他已经一骑绝尘。
如是三天,查理两耳不闻窗外事,昼伏夜出,勤奋学习。
没有人来主动打扰他,他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甚至于这庞大的要塞内,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也从不过问,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连大卫也因为阿奇柏德的身份,不愿意窥探赫尔蒙特的剑术,而选择了避嫌。
直到第四天晚上,阿莱门下起了雨。
查理不认为区区一场雨水,就能打乱泽菲罗斯的教学计划,所以他还是早早地准备好,带着剑来到了教学地点。
教学地点位于银月骑士驻地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一侧是驻地的后墙,一侧就是要塞的围墙,私密性极好。
泽菲罗斯果然已经在等他了,他站在避雨处,告诉查理:“今夜有雨,遮住了银月,但银月其实一直都在。”
作为在21世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查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静等着泽菲罗斯把话说完。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雨中,感知到银月的存在。让月光,依旧在你的剑上流动。”泽菲罗斯本来没想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但雨既然已经来了,那未尝不可以一试。
查理这才开口提问:“我要如何才能穿透雨幕感知到银月呢?像冥想那样吗?”
泽菲罗斯:“不,它与冥想不同。”
查理:“哪里不同?”
“魔法师通过冥想,感知到的是魔法元素,是最纯粹的力量。你如果在雨中冥想,最先感知到的,恐怕也是雨幕中纷杂的元素。你要做的,是与银月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信仰神灵者,将之称为——祷告。”泽菲罗斯回答道。
“祷告?”
可这不就涉及到信仰了吗?难道说他学习剑术的同时,还得向银月臣服?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查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前三天泽菲罗斯跟他说过的话,那样理性又富有哲理的话,可不是狂热的月亮信徒能够说出来的。
查理的思绪飞转,蓦地,他抓住了泽菲罗斯话里的另一个词,道:“沟通?我可以呼唤银月,对吗?”
祷告其实也是沟通的一种。只是它自下而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绝对服从的位置上,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
泽菲罗斯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无需冥想,用你的灵魂去呼唤。也无需太过卑微,卑微者获得怜悯,而不是垂青。你的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就越高。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秘仪,你手中的剑,就是你与银月连接的点。当月光再次洒落在你的剑上,仪式就成功了。”
闻言,查理立刻想到了他在松塔里曾经举行过的“拉下月亮”的仪式。
泽菲罗斯说,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越高。如此说来,他能一次成功,还得感谢两次穿越,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胜常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走进了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魔法为自己挡雨。
抬头看,黑沉沉的夜幕中,繁星与银月都被遮挡,只有那雨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砸在他的脸上,打湿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户里,银月骑士也在看着。
阿奇柏德出于尊重,不曾前来窥探,但银月骑士自己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刚开始,他们也只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但只是一眼,内心就掀起了惊讶的狂澜。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查理的体能有多差,甚至不如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当查理真正开始学剑时,展现出来的天赋却是截然相反的。
也许他的身体条件还是很差,轻易就能被月光的重量压垮,可关键是——就算身负赫尔蒙特的血脉,接受了银月传承,也不一定能马上感知到银月的存在啊!
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血脉觉醒的过程!
泽菲罗斯没有在查理面前表现出异样,但其他的银月骑士就不同了。第一天剑术课程结束时,他们难得地没有顾及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去问泽菲罗斯,为何如此。
“他的灵魂很强大。”泽菲罗斯言简意赅。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个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的人,问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够强,怎么会在中了那种阴毒的诅咒之后,依旧可以学习魔法?”
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抛下这两个问题,冷静自持的银月伯爵,就又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银月骑士们若有所思,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从何而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先祖在一次又一次与银月的感知和交流中不断摸索,再结合自身血脉,创立的。
所以哪怕是赫尔蒙特的后代,依旧需要传承的仪式。
银月无私、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谁又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银月传承呢?
查理又将走到哪一步?
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们看到查理再次挥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慢,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稍显狼狈,连剑身都显得黯淡无光。很显然,他还没能穿透雨幕,重新感知到银月的存在。
于是他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盛着天生的忧郁。那单薄的身影,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让人莫名觉得——他与银月很配。
可前几天,当他站在阳光下时,那头灿烂的金发又是那么得耀眼,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好像灿金的太阳。
真是奇特的一个人。
矛盾、多变,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独具魅力,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去靠近。
银月骑士们一个个心情复杂,有单纯好奇、佩服查理的,有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把查理和自身天赋作对比,一时想不通的,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队长的顶礼膜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队长不愧是队长,那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汗颜。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出现在窗边观察查理时,他们的队长泽菲罗斯也在观察他们。这堂剑术课,明面上教导的也许只有查理一人。
但泽菲罗斯觉得,这对他的骑士小队来说,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去思考,去正视自己,也正视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泽菲罗斯的视线又回到查理身上。
查理的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明明是那么炎热的夏季,阿莱门的雨夜,却又那么寒冷。尤其是当查理在灵魂深处,开始呼唤银月时,那种冷意就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雨夜不想他再见到银月吧?是遮住银月的乌云,对于查理的行为感到冒犯。
查理只能这么在心里打趣,来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再撑着剑,甩甩头,把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甩出去,把头发上的雨珠甩出去,深吸一口气。
这一场,看来是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无法在雨中久留,挥剑的手会越来越沉,如果不磕炼金药剂、不靠魔法作弊的话,或许撑不了太久,还容易感冒。
泽菲罗斯说着让查理专心练剑,但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走了。查理回头,只见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要塞里,又传来了骚动。
听那声音,似乎打起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是夜幕太过厚重,雨又越下越大,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叫人听不真切。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无限放大。
查理的视线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模糊,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有些重。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银月的踪迹变得更难寻觅,但查理知道,祂一定就在那里。托托兰多的银月,有自己的意识吗?到底是它,还是祂呢?
或许,现在去想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
思及此,查理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他的灵魂才能穿透这片雨幕,真正地触及星空。
当他闭上眼时,他既看不见银月,也看不见雨幕。
银月存在吗?存在。这是唯物主义。雨幕存在吗?不存在,这是唯心主义。穿透唯心的雨幕去看客观存在的银月,这听起来疯了,但在奇妙的托托兰多,却又是成立的。
蓦地,他又听到了穿透雨幕而来的刀兵之声。
是剑砍在盔甲之上,是弓弦在振声。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遗漏的关键,是他手中之剑。
泽菲罗斯说,剑是他与银月之间的连接点,是对话的媒介。于是查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再次缓缓地抬起剑。他能想象月光流淌在剑上的模样,是冰冷却又美丽的。
就像高天的银月一样。
祂就在那里。
对吗?
查理再次尝试着,开始于灵魂深处发出呼唤。那不是信徒的虔诚祷告,也不是友人之间的呼朋引伴,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邀请。
是跨越种族、跨越年龄、性别,跨越一切桎梏的邀请——
银月啊,
请照耀我。
我以我敞开的灵魂,呼唤你。
无关利益、无关情感,仅仅因为我是我,而你是你。
请回应我吧。
降临在我的剑尖,与我一起共舞。
查理闭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一滴雨水落在剑上,那瞬间,似乎有华光闪现。他没有气馁,只是在心中遥想着天上的月亮,回忆泽菲罗斯教导过他的剑术,重新开始练习。
当他开始忽略那雨幕,忽略掉身上被雨淋湿的不适,他的思想就变得轻盈起来。
他开始突发奇想。
如果用手里的剑挑开雨幕呢,是不是就能看到银月了?可剑能轻易地切割雨水,又如何能挑开雨幕?
查理又停下来,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要塞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独查理置身事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闭着眼的状态又让查理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好像在喊什么“抓住他”、“找到了没有”,还有些许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他“看”到火光在雨幕中明灭,“看”到魔法在乍现,于是他又开始疑惑,这究竟是自己“看”到的呢,还是想象到的?
兰瑟整日蒙着眼睛,是不是就在做类似的修行,以便更好地“观星”?
查理作为纪白时,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星辰离他们很远很远。托托兰多虽然是一片神秘的大陆,但那星辰也不可能是张贴上去的剪纸。
观星、占星,一双合适的“眼睛”很重要。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灵魂的眼睛。
查理的思维又开始开小差,像他以前画画时那样,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说起来有些浪费时间,好似跑题跑得很远,没有丝毫用处,可那种在银河中遨游的感觉,能让人通体舒畅,好像灵魂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银月啊,
你看到了吗?
这是自由的灵魂。
查理想着想着,嘴角又拥有了一丝笑意。他的剑又开始挥动起来,哪怕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剑招里,多了丝微不可查的轻盈和流动。
“咦。”站在最高处的观星塔上遥望的兰瑟,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兰瑟仍旧蒙着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观察。他一只手托着星盘,另一只手放在星盘的上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盘上的星辰在转动。
星辰的轨迹神秘莫测,充满奥妙。
黑色为底的星盘就像夜空,偶有又会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如果凑近了看,你的目光很容易就会被那细小如砂砾的闪烁的星辰吸引,逐渐入神,而后发现,那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星盘,其实浩如烟海。
那是一个独属于占星师的,星辰宇宙。
他们总是会被独特的星星所吸引,就像此时此刻,兰瑟被查理吸引一样。作为要塞的一个士官,兰瑟的职责就是观星、占卜,为指挥官效力。
不过,梅森指挥官并不相信他这样的阿莱门旧人,一个小小士官的话,也根本没人去听,所以兰瑟虽然占卜到了今天将会有变故发生,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此时此刻,要塞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占星师,正站在最高的占星塔上,纵观全局。
就像没人注意到查理,在那仿佛与世隔绝的院子里,正经历着某种变化。
只有兰瑟注意到了。
查理的变化,也反馈到了他的星盘之上。他没有告诉查理的是,他手中的这个星盘继承自伟大的占星术士爱丽丝女士。星盘跟随着它的原主人经历过大陆战争,占卜过许多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大事,本身所具备的能力,可比兰瑟强得多。
不止是查理,银月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
兰瑟抬头,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高天的明月。雨还在下着,但乌云翻滚之间,依稀有月光从那缝隙中透出来。
它照亮了下坠的雨水,将雨水照得透亮;雨水又打在查理的剑上,压弯了剑尖。
查理的胳膊被压得下沉,脚下踉跄,然而当他睁开眼看向天空时,眼里却是欣喜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月光,然而这时,雨水却落入了他的眼眶。
冰冷的雨水,冻得他一个激灵。
那种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感,让他不由得恍惚。恍惚间,尘封的记忆开始翻涌,月光照耀的雨水仿佛带上了灿金的色泽。
“哐当。”查理松手,长剑掉落在地上。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他捂着额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的雨,看到了大地被砸出的疮痍,看到了尸横遍野。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扭动脖子。因为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似乎在逼迫他,去直面过去的一切。
最终他跪倒在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开始融合。他仰望着黑夜的雨幕,就像从前的阿耶仰望着金色的雨。
他苍白、羸弱,瘦小的身躯甚至已经捡不起一把剑。但当时的阿耶为何跪在那片焦土上,在看雨呢?
查理缓缓地低头,看向被他掉落在一旁的剑。
他忽然想起来了。
阿耶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虽然他是个父不详的奴隶,母亲生下他就死了,但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贵族,所以他也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美丽的外表。他当时感染了黑死病,正在发高热,可这个病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染上的,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
是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类,说要把散播瘟疫的恶魔关在他的体内,再连同他和恶魔一块儿杀死,这样就能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于是把他和病人关在了一起。
阿耶曾向神灵祈祷过,可是没有用。
神灵从不曾眷顾他。
不幸但也幸运的是,在他被烧死、病死之前,金色的雨落了下来。关押他的地方陷入了混乱,于是他抓住活命的机会,拿起屠刀砍死了看守者,逃了出来。
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看着天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原来神灵也会死啊。”
真是死得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查理记起来了,在他高烧昏迷之时,弗洛伦斯出现了。他的旧友,在那个黑暗年代里灵魂如同金子般闪耀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阿耶本不良善。
至少他从不曾这样认为。
可他遇见了弗洛伦斯,还遇见了……
想到这里,查理的大脑又开始钝痛。尘封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又归于平静。任他如何去想,都无济于事。
兰瑟看着雨中的查理,脚步下意识向前,最终被栏杆阻挡。他回过神来,又看向手中的星盘——他试图再次为查理占卜。
不过查理的星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还是没能看透,甚至感到双眼刺痛。
一个普通的人,哪怕是再厉害的魔法师,他一生中会遇到的人和事、人生的跨度、爱恨,其实都是有限的。
查理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复杂?
作为一个占星师,兰瑟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而当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再次拨弄星盘,去占卜今夜的局势时,他发现局势相较白天,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来源于何处?
兰瑟略作思忖,蓦地,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正在散开,银月普照大地——雨渐渐地停了。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