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之死,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凌晨一点半,迪兰还在墓园里抓老鼠。他抓老鼠的方式很简单,在费尽心思抓到第二只老鼠,可以留作活体样本后,他就把第一只给献祭了。
魔法的火焰烧掉了老鼠的血肉,留下骸骨。当火焰越来越小,逐渐凝聚在骸骨内,发出幽蓝色的光时,灵魂之火成型,骸骨复苏。
小小的骷髅鼠,成为了死灵法师迪兰的新的扈从。
在魔法的驱使下,骷髅鼠开始带着迪兰寻找它的同类。它的爪子、牙齿,比它活着时更坚硬、锋利,可以挖开泥土,也可以咬碎拦路的石头。
迪兰很快就发现,墓园里老鼠的数量,远超常规。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彼时骷髅鼠钻入地下不见了,迪兰用主人与扈从之间的灵魂感应到,它还在地下,但似乎钻进了一个棺材里。
棺材里有许多活着的生命体。
密密麻麻。
饶是迪兰这样的死灵法师,感知到这样的情形时,仍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即顾不得魔法议会【关于禁止死灵法师违背道义挖取死者遗体炼制骸骨,违者将处以至少三年及三年以上监禁并限制进入人类城镇】的禁令,马上挖开土层、撬开棺材。
“吱吱、吱吱……”
棺材打开的刹那,密密麻麻的老鼠往外奔涌。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墓园里散发着渗人的光。
好在迪兰早有准备,丢出魔法口袋。眨眼间,魔法口袋迎风张开,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所有老鼠一网打尽,再自动收紧,变成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落在迪兰掌心。
他掂了掂口袋,望向空空如也的棺材,眉心微蹙。
尸体呢?
被占领的棺材,成了老鼠们的据点。棺材原本的主人却不翼而飞,而且从四周的土层和棺材上的钉子来看,这棺材近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再看墓碑,墓碑上有生卒年,死者在三个月前死亡。
三个月前才埋下去,近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尸体不翼而飞。难道说一开始埋下去的就是空棺,还是在棺材埋下去不久之后,就有同行光顾?
别问迪兰为什么怀疑其他的死灵法师,干他们这一行的,多的是偷尸贼。把自己亲人挖出来一家团圆的,都有不少。
没办法,魔法议会管得太严了,大家也不想回到死灵法师人人喊打的时候。直接杀人不可取,偷别人尸体又容易被打,偷祖宗的,却只是不孝。
托托兰多没有孝道,所以无须担心。
言归正传。
就在迪兰沉思之际,他留在巫医棺材附近的【巫师之眼】发出了警报。他神色微变,迅速折返,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他就看到了奔涌的黑雾,从棺材的方向如同浪潮席卷而来。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了魔杖。
下一秒,巫师之眼被切断。
切断的刹那,迪兰听见了那两个巫医学徒发出的惊恐的惨叫,在刺破夜空之后,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迪兰的心往下一沉,身影在黑雾中闪现,一串晦涩但短促的咒语脱口而出。
当魔法的光芒自杖尖亮起,黑雾的浪潮从他这里,开始分流,又在他身后汇聚。他如同顽石立于这翻涌的浪潮之中,魔法杖上下翻转——
亡灵之门再次于他身后洞开,如同一个黑洞,将所有黑雾暴风吸入。
“呼……”迪兰这才缓过一口气,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头看了眼亡灵之门,便立刻赶往巫医的棺材处。
等他赶到时,两个学徒已经脸色惨白地晕倒在地。
巫医躺在棺材里,瞪大眼睛,死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画面。
“她的灵魂被收割了。”
此时此刻,是凌晨四点。迪兰出现在查理的房间内,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热水,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还有凝重。
“什么叫做,灵魂被收割了?”查理披着外袍,站在窗边。
“没有人比我们死灵法师更明白,灵魂的定义。在绝大多数死灵法师的眼中,灵魂是不朽的。”迪兰放下杯子,“人死之后,灵魂与肉体就会分离。肉体死亡,灵魂却将迎来新生,变成亡灵。”
亡灵是新生?
这倒是查理第一次听说的理论,不由露出好奇神色。
迪兰见状,便多说了几句。
“这是我们自由派的理论。在更早之前,也就是巫师年代,旧神还在的时候,死神的教义告诉人们: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身体是禁锢灵魂的牢笼,是灵魂的坟墓。当人死后,灵魂脱离肉体,进入亡灵的国度,而后按照次序转化成不同的生灵,才算完成赎罪。”
“不同的生灵?”
“分别是陆地、海洋、天空,天空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完成这种转化之后,灵魂就能得到永生。”
查理若有所思。他想起在现代时学到过的知识,西方好像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轮回转世的概念,这一套轮转下来,强调的也是灵魂的不灭。
“但旧神已经陨落,这套规则还在吗?”查理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迪兰又猛灌了一杯茶水。
现在不是聊历史的时候,但对于今晚发生的事情,迪兰有自己的猜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最终的导向,或许可能与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有关。查理虽然魔法水平差,但他聪明,告诉他,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简而言之,旧神陨落,影响到的是整个托托兰多,包括亡灵的国度。
亡灵国度里,不只有亡灵,还有许许多多的不死生物。随着死神、黑暗神的接连陨落,亡灵国度陷入永夜,成了一片混乱的无主之地。
彼时,大陆战争初期,各族混战。
人类在部分魔法师和骑士的带领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好不容易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只盼着能够好好休整,凝聚有生力量,杀出一条生路。
谁知道,神灵的血液砸得大地满目疮痍,带来的不仅仅是战乱,还有被砸开的两界之间的裂缝。
失去死神指引的亡灵们,飘荡世间。一个又一个不死生物,从那裂缝中爬出来,开始了对生灵的猎杀。
大陆战争由此进入中期。
血腥又混沌的中期,笼罩着沉沉的雾霭。人类强敌环伺,彻底站在了悬崖之巅,进一步是死,退一步好像也是死。
最终,死灵法师开始走上历史舞台。
那是奠定人类胜利基石的一战,也是伟大的命运先知弗洛伦斯女士,真正成为领袖的一战。当她用自创的魔法,打开亡灵之门,成千上万的亡灵与不死生物们,从那门里涌出,听从她的号令,为她荡平所有的敌人。
人们将它们称之为——不死军团。
在此之前,没有人料到,那些令人恐惧、害怕的存在,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人类的助力。
“可她就是做到了!伟大的弗洛伦斯女士,伟大的死灵法师!”作为弗洛伦斯的头号崇拜者,迪兰说起她时,心潮澎湃。而查理在遥想着那段激昂岁月的同时,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原来又是你,我的旧友。
“咳。”迪兰稍稍收敛起激动的心情,继续说道:“到后期,随着龙族、精灵族开始休养生息,人类走上霸主之路。魔法师们想办法修补好了那些裂缝,战争也极大地消耗了亡灵界的有生力量,剩下的那些,便都安分了下来,不再对托托兰多构成威胁。至于你刚才说的,旧神已经陨落,旧有的规则还在不在……那就要看,你怎么看了。”
“我怎么看?”
“以前那套从人体到陆地、海洋、天空的轮转方式,是死神的神谕所示,并没有哪个真正不朽的灵魂回来告诉你——我经历了那些不同的人生,对吗?”
查理醍醐灌顶,神连死亡都无法避免,那祂们的话,就不一定是真理。信则有,不信则无。
迪兰见他懂了,便道:“如今的托托兰多,人死之后,亡灵大多会回归亡灵的国度,但那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死灵法师也只能窥探一二。不朽的灵魂是否还在轮转,没有人能肯定回答。不同的猜想,代表着不同的信仰,我们自由派认为,亡灵是灵魂的新生,既是新生就该无拘无束,不再受躯体束缚。重生派则认为,可以从你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你的下一世,并用特定的秘仪唤醒你的灵魂,达到另一种模式的永生。”
说到这里,迪兰撇了撇嘴,颇为嫌弃地说道:“上次有个重生派的家伙,非说台上的戏剧演员是他已经死去的朋友,要与她彻夜长谈,实际上他只是贪图美色罢了。当天晚上,他就被人揍了一顿,扔在了臭水沟里。”
听他说了那么多,查理只觉得奇妙。
神学、信仰,轮转、重生,不论灵魂究竟如何来去,好像都很有意思。他想到什么,不由得往下问:“那滞留在人间的亡灵呢?”
迪兰抓了把自己的爆炸头,“会有人请我们死灵法师出手,通过亡灵之门送进去。那些贵族特别有钱,你知道吧?”
可以,这很合理。
查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整理了一下思绪,又把话题转回了巫医身上。迪兰也连忙刹住车,“说回巫医,我刚才在墓园中看到的黑雾浪潮,很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死神降临的场景。而且那两个巫医学徒醒过来之后,有点被吓傻了,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惊恐地说——死神,死神来了。”
死神复活了?
亦或是,新的死神诞生了?
巫医胆敢挑衅死神,所以她被死神收割走了灵魂,这似乎是个合理的猜测。可查理在发现桃乐丝失踪时,心中诞生出的那丝古怪,又开始冒头了。
不止是古怪,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好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在热情演出,但那肢体语言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忽然在他们的关节处发现了丝线,像是精心准备的假匕首,刺出了真的血。
又像是,巫医忽然睁开的眼。
这种感觉缠绕在查理心上,挥之不去,促使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没有亲眼看见死神,对吗?”
迪兰愣了愣,随即点头。
查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天还未亮,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闪烁。他虽然睡了没有很久,但来了瓦舍里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好,因此大脑格外清明。
瓦舍里有古怪,平静祥和的表面下,正在涌动着暗流,这是肯定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古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查理看向摆在桌面上的毛线,这是他昨天在卖毛线玩偶的铺子里买的。现在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太杂乱了,就像眼前的这团毛线。
想要搞清楚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得从这团线里,找到线头。
“故事真的是从桃乐丝姑姑消失开始的吗?”查理平静的目光看向迪兰,而后自问自答,“我觉得不是。”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桃乐丝姑姑从不与人结怨,确实没什么仇家。你的意思是,瓦舍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注意到了,也像我们这样去查,而后——她出事了。”
查理点头,“很有可能。”
蓦地,迪兰灵机一动,爆炸头都跟着抖了抖,“那个空棺,三个月前埋下去的空棺,这个时间点够早了吧?”
闻言,查理也灵机一动,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的是阿耶布莱兹的墓,他的墓还好吗?这让查理忽然产生了一丝紧迫感,他想他应该尽快找到墓在哪儿。
“我跟妖精之家的孩子打听过,有人在磨坊那里见到过亡灵。”所谓术业有专攻,查理觉得,亡灵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死灵法师去打探比较好。
迪兰欣然应下,“对了,妖精之家怎么样?一切正常吗?”
查理:“目前来说,一切正常。住在这里时,我感到很安心,睡得也很好。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住进来的第一天早上,篱笆院破了个洞。”
迪兰诧异,“破洞?”
查理也不知道这个破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起来了,就给迪兰提个醒。迪兰会意,决定还是把骷髅秃鹫留在妖精之家外看着,以防万一。
片刻后,迪兰原路返回,翻窗离开。
两人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迪兰去磨坊追踪亡灵这条线索,查理则去寻访那个空棺的主人,顺便,他可以再去找找其他的墓园,看能不能找到阿耶布莱兹的墓碑。
五点半,太阳已经升起。
当阳光穿透薄雾,鸟儿开始吟唱,田野里的甘蔗苗慢悠悠地伸着懒腰,将叶片上的露珠抖落,一辆驴车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风驰电掣。
风吹起金色的鬓发,露出查理平静从容的脸庞。他的驴车快飞起来了,他的屁股又离席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拐个弯。
这叫漂移。
路旁的小妖精吓得躲进草丛里,等到他过去,又从草丛里爬出来。它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酿了一晚上酒,所以看错了。
可是没错啊,那个金发的客人,一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这么……
小妖精托着下巴,小脸皱成一团,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金发的客人驾车的样子,就像图钉骑鼹鼠,横冲直撞。
那厢,本已经开始晕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恐高又晕车,他也不想那么娇气的,但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绑在查理的腰间。查理漂移的时候,他都快从查理腰间甩出去了。
“我们——去哪儿——啊——”今天的本,身残志坚。
“快到了。”查理看向前方一片连绵的红砖房,开始降速。
在出门前,他又找到了叮咚大管家,向它打听空棺主人的线索。迪兰记下了墓碑上的名字,他叫做安迪布朗。
叮咚清楚地记得这位安迪布朗,告诉查理,他是家中独子,大约二十六七岁,在三个月前因急病去世,令人叹惋。
“你打听他干什么呀?”
“只是偶然打听到,我想要找的人,似乎与这位安迪布朗有所关联,所以想要去拜访一下。”
叮咚对自己认证过的客人,信任程度是相当高的,没有多想,便告诉了他布朗家的位置,而查理听到之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此时此刻,他看着前面那一栋又一栋的盖着红瓦片的房子,目光投向了最远处的一户人家——那里就是桃乐丝的独栋小屋。
他再一路打听,顺利找到安迪布朗的家,停下驴车,将驴车拴在路旁的树上。站在此处眺望,桃乐丝小屋与布朗家相隔大约直线距离五百米。
也就是说,不算邻居,但离得不远。
安迪死于急病。
瓦匠也生了病。
瓦舍里的古怪,似乎终于对查理露出了神秘一角。
思及此,查理没有多犹豫,上前敲门。
虽然是一大清早,但勤劳的人们已经起床了。查理敲门时,布朗家没人应门,隔壁邻居家却有人走了出来,看到查理这个陌生面孔,问他有什么事。
查理礼貌问好,说道:“请问这里是安迪布朗的家吗?”
“你找安迪?”邻居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然,“安迪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你想找他的话……”
“我知道,妖精之家的叮咚大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他的父母在家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们打听一下。”查理道。
“这样啊。他的父母倒是在家,不过安迪去世后,他们太过伤心,连甘蔗都不种了呢,是不会那么早起的。大约,得等到九、十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邻居听到妖精之家的名号,对查理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变得亲切许多。
查理感谢他的提醒,看到他手中拿着农具,便询问他是否要去田里劳作。邻居说,他要去看看该死的鼹鼠有没有破坏他的甘蔗苗。
“鼹鼠的问题,一直都没有解决么?我听说去年来过一个巫医。”查理表露出好奇。
“那巫医就是个骗子。”邻居提起他时,还有些恨恨的,“刚开始说得好听,说他能够帮助我们,谁知道是骗人的呢。哦对了,说起来还多亏了安迪他们几个小子机灵,发现了巫医的骗局,还把人赶走了。”
“是安迪他们发现的?”查理惊讶。
“是啊,那个骗子,临走的时候还说要诅咒我们。”
“诅咒?”
事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查理忙问:“什么样的诅咒?安迪因为急病去世了,该不会……”
邻居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你可别乱讲,事情都过去好久了……再说了,安迪是三个月前才去世的,他那个时候……好像,突然就倒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发热,请巫医大人来看了,没几天就走了……”
说着说着,他连忙摆手。原来不觉得的事情,被查理这么一说,他都开始觉得有点渗人了。当下也不再管查理,推说自己要去忙了,扛着农具便走。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再看向布朗家紧闭的房门,愈发觉得自己好像找对了方向。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悬挂于腰间的本的小骨头,往回走的同时,轻声说:“本,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你能帮帮我吗?”
本一听到“艰巨”二字,立刻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你说。”
“替我进去探探情况,我再四处走走,稍后汇合。”
“好的!”
于是当查理再次走过布朗家的门口时,他悄悄解开了骨头上的绳子,再松手。一节小小的骨指,掉在草丛里,谁都没有发现。
等到查理走过,本骨碌碌滚出草丛,鬼鬼祟祟滚进门缝。
拐角处,查理恰好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过这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他就来到了布朗家后面。
这里还有好多户人家。
早上六点多,瓦舍里的薄雾散开,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查理走走停停,期间又遇到了不少人。
这几天里,查理一直在瓦舍里四处转悠,打听消息。他的长相并不普通,金发碧眼,气质独特,又是来自玛吉波的魔法师,所以不乏有人记住了他,再看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的。
听到他说要找安迪布朗,大家的反应不一,对安迪布朗这个早死的年轻小伙子,观感也不一样。
有人说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有人说他赶走巫医,做了件好事,感叹他的逝去。提起镇上的巫医时,大家倒是都很尊敬。
“也不知道瓦匠怎么样了呢,不过能够得到巫医大人全力救治,他肯定没事了。”
“是啊,我上月才去拜访过巫医大人,喝了她给的药剂,马上就好了!”
……
查理往往是个好的倾听者,虽然是个来自大城市的魔法师,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呢。微微垂眸的样子稍显忧郁,可是当他看过来,认真听你讲话时,你就觉得,那眼神望到了你的心坎儿里。
“哦,查理,我瞧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巫医大人?她昨日似乎在为瓦匠治病,今日可能有空了。”
戴帽子的女人叫简。
在其他人的描述里,她父母早亡,独居,生性孤僻。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一定是个怪人。一大清早,她就会带着做好的午餐去镇上开店,然后那一整日,她都会坐在店里,往往坐的位置都不会挪动一下。
如果说她有什么别的活动,那就是偶尔去墓园祭拜家人,亦或是去教堂祷告。即便是她的邻居,一年下来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住在她隔壁的瞎眼老头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告诉查理:她活得像个寡妇。
查理不予置评。
他刚才本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查理想,即便追上去了,恐怕她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面再去她的店里拜访。
片刻后,查理在布朗家屋外接到了本。
本原路返回,从门缝里滚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却兴致高昂。回到查理身边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里面那两个人在睡觉!”
查理问:“那本还看到了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看到的。”
本便碎碎念起来,生怕自己忘得快,所以他说地也很快,“屋子里有很多的酒哦,很多很多酒,然后有桌子、椅子、床,桌子上还摆着好多餐盘,餐盘里有吃剩下的肉,他们好懒,都没收拾呢……”
本的小学生式汇报,巨细靡遗。
查理带着他回到驴车上,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重点,“你说屋里有一些金银珠宝?”
“是哦。”本语气天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们很宝贝,睡觉的时候都抱着呢。”
查理若有所思,随即又问:“本,桌上有很多剩菜对吗?你觉得,他们吃得怎么样?”
“很丰盛哦。”
“从屋里的摆设、他们的衣服来看,他们富有吗?”
“唔……普普通通?”
“那金银珠宝哪来的?”
这个问题可把本给闻倒了,如果他还有眼睛,恐怕此刻已经瞪得圆圆的。
查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唯一的儿子死了,因为伤怀所以不再劳作,却有心情大吃大喝。明明看着是个普通的人家,家里却有金银珠宝。瓦匠的儿子是个大孝子,看来,安迪的父母也是一对好父母。”
本:“很、很好吗?”
查理:“好极了。”
高级的反讽,往往用本听不懂的方式。
本小小骨头摸不着头脑,而查理驱使驴车,开始赶往瓦匠的住所。瓦匠家并不在这里,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大约二十分钟后,驴车赶到瓦匠家,正好赶上瓦匠的家人在哭嚎——瓦匠死了。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为瓦匠治病的巫医死了,瓦匠难道还能活?他的两个大孝子跪在地上,此刻正在抹泪。而查理这个外乡人,装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顺理成章地站在人群外围,打听起了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瓦匠的其中一个儿子,正是和安迪一块儿拆穿巫医的骗局,并将他赶走的正义之士。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共有三个,一个安迪死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大半年前。
三个死了俩,剩下那位大孝子,真是……
“心大。”查理又被催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
他不由开始怀疑,瓦匠是代替儿子死亡的倒霉鬼。而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孝子,在墓园里时,曾被他的哥哥训斥——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查理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话,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到几个字上:从棺材里偷金币。
安迪的家里,有一些金银珠宝,而他的邻居们对他的评价不一,甚至有人说他游手好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外一位最早去世的正义之士,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有志青年。
所以,被他们赶走的巫医真的是骗子吗?
巫医诊所的学徒曾经告诉过查理,那个骗子被赶走之后,镇上的人们对老巫医更加敬重了。从结果来看,老巫医是既得利益者。
不论安迪、瓦匠生病,都请了老巫医治疗,之前死的那个恐怕也是。
老巫医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死了。
安迪死了、瓦匠也死了,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知情人是——大孝子。
思量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而这时,巫医的死讯传来,查理在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巫医学徒坐着马车赶过来,慌慌张张地冲进瓦匠家一看,瓦匠也死了。
“天呐,天呐,死神!肯定是死神把他也带走了!”学徒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蓦地,他又察觉到自己直呼死神名讳,是件多么该死的事情,连忙闭嘴,转身往外爬。
老巫医挑衅死神,已经死了,以至于瓦匠也没救回来,也死了。他还不跑,等什么?等死神想起他这个巫医学徒,也把他带走吗?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把他从地上掺起,可听见他嘴里的话,又一个个震惊、错愕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场面乱了,那两个瓦匠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大孝子弟弟,脸色也很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只是他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跤。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一路往上,看到查理的脸。他微微晃了晃神,这才在查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谢、谢谢。”
“不用谢。”查理向他点头致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起了手上的一根头发。
这时,大孝子的哥哥跑出来,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又把他拽了回去。查理目送兄弟俩远去,也没在这里多留。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还是太扎眼了。
思来想去,查理回到了妖精之家,拿了些东西,而后立刻赶往桃乐丝小屋。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之后,他借用了桃乐丝的锅,用来制作炼金药剂。
第一次在外面炼制药剂,查理的心还是忐忑的。不过好在他出行时的准备做的足,该带的东西也都带了。
他一边生火熬煮必备的材料,一边拿出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开始绘制炼金法阵。
松塔里有现成的炼金台,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徒手绘制炼金法阵。他很小心,手里抓着笔,全神贯注。
闭眼,再睁眼,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笔。
如果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士,出门在外,完全可以直接用魔力构筑炼金法阵,但查理还做不到,所以他必须借助外力。
等到法阵一气呵成地画完,锅里的东西也煮好了。
查理拿出那根属于大孝子的头发,投入锅中,它就成了某种炼金药剂的原料之一。这种药剂就叫做——真言。
这不是查理第一次炼制真言药剂,只不过之前炼的,用的是维克的头发。查理有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要用,但后来,拿到预兆石板后,为数不多的良心阻止了他。
看在维克为他背了黑锅的份上。
看在他有可能是阿奇柏德的份上。
收手吧,查理。
现在终于可以用了。
查理听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片刻后,原料熬煮完毕,其他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开始最后一步——合成。
当灿金的光芒从法阵上升起,查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但看着那装进药剂瓶里的几乎透明的魔法药水,他又陷入了思考。
现在,他缺一个合作伙伴。
迪兰。
说曹操,曹操到。
迪兰从昨天忙活到现在,那是片刻都没休息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就看到查理站在屋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脚边是一个金色的手绘法阵,房间里还散乱放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还有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还有绿色诡异液体残留的锅。
“这是……”迪兰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迪兰法师来得正好。”查理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此事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强大的死灵法师迪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潜入瓦匠家,把大孝子绑架到了巫医死去的那个墓园里。大孝子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手脚被捆地跪在地上,惊恐地以为死神索命,连连求饶。
“我怎么觉得……不用药剂他也能招了?”迪兰蹲在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他特地压低了声线。
“不要低估人类的狡猾。”查理上前,伸手抓住大孝子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剂倒进去,再轻轻一推,合上,“好了。”
迪兰:“嘶……”
哦查理,哦忧郁的查理,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他的动作,又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甚至独具美感。
查理静等十分钟,估摸着药剂肯定已经起效了,便开始问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目光沉静,语气平和。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达利,达利瓦尔。”
“一年前,有一位巫医来到瓦舍里,声称能够解决鼹鼠之患。你跟你的同伴,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达利的声音带着茫然,好似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信息,所以还带着一丝卡壳。但药剂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很快就再次开口,道:“他发现我们在为老巫医偷盗尸体,要揭发我们,所以我们诬陷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了。”
踹了达利一脚后,迪兰心平气和多了,也不再计较查理忽悠他的事情。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否藏着什么秘密,譬如他认不认识桃乐丝,譬如亡灵和死神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
可达利开启了一问三不知模式,他与戴帽子的女人不熟,不认识桃乐丝,也没见过亡灵和死神,更不知道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因为他都不关心。
他的心大,更甚于他的胆大,这大概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的秘诀。
眼看他实在答不出什么来了,药效也快过去,迪兰干脆利落地用魔杖把他敲晕,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差点忘记说正事,我在磨坊那边确实找到了声称见过亡灵的人,而且我听他的描述,我觉得……呃……”
查理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碰过达利的手,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迪兰面露古怪,“我听那个描述,觉得那亡灵有点像我桃乐丝姑姑。”
查理动作一顿。
迪兰:“我没骗你,不论是描述的长相、年纪,还是说话的口吻,还有说出来的话,都很像。我刚拜入明多塔的时候,年纪还小,桃乐丝姑姑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可对于瓦舍里的人来说,大晚上的被一个亡灵拦下来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个亡灵是位老奶奶的时候。
你回答她开心,怕她带你走;回答她不开心,也怕她带你走。
可如果亡灵是桃乐丝,那岂不是代表桃乐丝已经死了?
不,不对。
查理深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桃乐丝如果只是简单地死了,不可能达到所有人都遗忘她的效果。
思及此,他追问:“除了问这句话,亡灵还说过什么吗?”
迪兰:“她似乎在找某个地方,想让人给她指路。但当她说出这个地名时,听的人又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无从得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对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桃乐丝姑姑已经死去”这个可能。
查理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有头绪。巫医和达利的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也跟桃乐丝姑姑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牵扯到了死神,死神这样的存在又与亡灵密切相关,或许,这其中还存在什么关联。你觉得,巫医会是你的同行吗?”
“有可能。”迪兰刚才就有这个猜测。
“还有另一个被赶走的巫医留下的诅咒,看起来好像在一一应验,究竟是巧合,还是诅咒真的生效了?”查理道。
闻言,迪兰召唤出了他的新宠——骷髅大老鼠。
大老鼠应召前来,蹭了蹭迪兰的裤脚。迪兰道:“你看,我抓了些老鼠,仔细研究过了,我怀疑是有人在喂养它们。”
“喂养?”
“你知道,吃腐尸长大的东西,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的。”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保持着微笑,“墓园里不缺尸体,为什么迪兰法师会判定是有人喂养呢?”
“刚才不是问到了么?瓦舍里有个人攒了很多尸体,自己刨食总没有人投喂来得快。而且,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墓园里的黑鼠,也不会去吃尸体。”
迪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知道的,死灵法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还总喜欢拿老鼠做实验。”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再次委婉地用微笑表达了否定,但迪兰已经饶有兴致地向他发出邀请了,“我看你很有当死灵法师的潜质,要不,你跟我一起做死灵法师吧?”
你是本2.0吗?
查理婉拒,“感谢迪兰法师的盛情邀请,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罢了。”
迪兰却又对他表示了充分肯定,“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普通。”
哪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能随随便便配出真言药剂,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绑架目标人物,灌药、审讯,一气呵成的?
这会儿才刚到十一点呢,连午餐都不耽误。
“可是维克先生,大概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死灵法师。”
“那你偷偷练,回头把他做成你的骷髅扈从,不就行了?只要你把他炼成骷髅,他会永远爱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
查理的借口张嘴就来,迪兰的建议也是真情实感。
本甚至听进去了。
当查理和迪兰再次分开,他终于可以说话时,他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维克也做成骷髅吗?你会爱他吗?”
“本,刚才那只是玩笑。以我目前的实力,在我把他炼成骷髅之前,他可能会先把我做成橱窗里的玩偶。”查理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