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迪兰现在最怕什么?那就是下雨。
可现实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早上七点刚过,天就阴沉了下来。不过片刻,雨点砸下,驱赶着人们回屋避雨。
迪兰路过一栋民房,看到了被丢弃在地上的一只老鼠的尸体。打死老鼠的人,应该都进屋了,任由老鼠的尸体被雨水冲刷,鲜血渗入大地。
下雨天,阴暗潮湿,病菌滋生。
鼠患。
黑死病。
迪兰眉头紧蹙,默默握紧魔法杖,将老鼠的尸体烧掉。
距离查理失踪,才过去一个晚上而已,距离老巫医死亡,也才过了一天而已,事情的进展未免太快了。这么匆忙、仓促,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迪兰感到焦灼,身上的伤还没好,但他也顾不上了。小妖精巴卜奇从他法袍的兜帽里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他,张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接下来,迪兰去找了镇长,严词告诫他做好应对措施,并请他派人前往最近的魔法议会分部请求支援。
虽然迪兰并不喜欢魔法议会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碰上这种鼠患,还是尽早通知魔法议会来处理,最为稳妥。
迪兰还没找到桃乐丝和查理,不能离开,但让镇长多派几波人出去报信,总能有人顺利抵达吧?
镇长对于鼠患之事,也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下去。
可就在迪兰离开镇长家,途经集市时,他又看到了令人蹙眉的一幕。一些镇民没有去杀老鼠,也没有去躲雨,反而跪在雨中,向死神祷告,请求宽恕。
迪兰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关于一年前那个被赶走的年轻巫医留下的诅咒,已经开始在瓦舍里悄然传播开来。
【他诅咒所有诬陷他的人,都死于非命。诅咒瓦舍里鼠患成灾,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是正义三勇士之一,达利,告诉他和查理的原话。
巫医学徒疯疯癫癫地从迪兰面前跑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达利死了,达利也死了……”
迪兰连忙拦住他,“你说什么?!”
“他死了,被老鼠咬死了!”学徒被迪兰这么一吓,眼神有瞬间的清明,但又很快陷入极度的恐惧里,“我忏悔、我忏悔!是巫医大人,不,是老巫医让他们那么做的,是她让他们赶走那个年轻巫医的,跟我没关系,不要杀我……”
随着学徒的自爆,老巫医暗地里聘用达利三人偷尸体,被年轻巫医发现,便诬陷对方是骗子,把人赶出瓦舍里的事情,也终于捂不住了。
听到的人纷纷恍然大悟。
“诅咒”、“报复”这样的字眼,开始充斥集市的每一个角落,并有扩散至整个瓦舍里的趋势。而迪兰第一时间赶到达利的家,看到了达利的尸体。
达利确实已经死了,被老鼠咬过的尸体到处是伤口,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不瞑目。迪兰初步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午夜时分,但是他还在外面杀老鼠。
好了,现在正义三勇士全部死绝,老巫医也死了。诅咒的第一条彻底应验。
第二条鼠患成灾,第三条,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付出代价,两条可以成因果关系,也正在变成现实。
难道幕后黑手真是那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
戴帽子的女士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的同伙?
忽然间,迪兰又灵光乍现,想要确认一件事情,于是匆匆赶回妖精之家,避过其他人,悄悄潜入地下室。
如果他没猜错,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在地下,那么墨菲斯之盘也在那里。
他还记得查理留在魔咒抄录本上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他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如果是迪兰自己,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不可能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想着要把它记下来,但查理就是会。
一只死老鼠能代表什么?
迪兰原本没放在心上,但如今瓦舍里鼠患爆发,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越是思考,他的心就越往下沉,而当他终于潜入地下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一颗心差点沉到了亡灵界。
地下室里不止一只死老鼠,密密麻麻全都是,甚至都已经发烂发臭了!
鼠患可能早就已经爆发,甚至这里就是最早爆发的地点,那为何妖精之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迪兰不得不怀疑,那些小妖精们出了问题。
如果小妖精们出了问题,那么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还好吗?
迪兰连忙一把火烧掉老鼠的尸体,看到了刻在地上的魔法阵纹,发现果然被破坏过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冷不丁传来充满疑惑的问话:“尊敬的客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迪兰霍然回头,只见叮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真正的泉水妖精。安东尼奥也不是安东尼奥,你们是……玩偶?傀儡?”迪兰沉声。
“客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叮咚眨巴眨巴眼,“你擅自闯进来,却还质问我,妖精之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哦。”
迪兰烦死了,从玛吉波出发到现在,他就没好好休息过,被老师揍和关禁闭的时候都没那么苦,他招谁惹谁了?
他是死灵法师不假,常跟不死生物打交道,内心是不怎么阳光,但也不代表他喜欢阴沟里的老鼠。
既然对方肯定有问题,那就好办了。
打吧。
反正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想来墨菲斯之盘也发挥不了作用了,迪兰决定——他要大闹一场。
巧的是,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迪兰闪电般出手,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眨眼间,无数个小妖精出现,把他给包围了。脚底下的防御法阵确实已经被破坏,但叮咚反手就掏出了一个圆盘。
“这是什么?”迪兰心中警铃大作。
“墨菲斯之盘啊。”叮咚拿着圆盘靠近,表情从最初的天真无邪,到逐渐染上疯狂,“你竟然想要对我们动手,它就会惩罚你,惩罚所有人!”
迪兰蓦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叮咚也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里布满血丝,瞧着诡异莫名。
与此同时,雨中的田埂上。
戴帽子的女士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并肩而立,遥望着妖精之家的方向。
女士手里拿着一根纺锤。纺锤是木制的,由挂钩、纺杆和纺轮组成,纺轮共八层,大的套着小的,每一个上面都刻着繁复又神秘的纹路。
纺锤上明明没有丝线,但她一只手拿着纺锤,另一只手却像是握住了一根系在纺锤上的无形的丝线,而后,轻轻一拉。
就像在放风筝一样。
命运的丝线被扯动,小妖精们拿着圆盘,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迪兰发起了冲锋。她笑了,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但又令人愉悦的事情。
身旁的人看到她的笑容,问:“这毕竟是你的家乡,毁了它,不会心痛吗?”
听声音,这是位男性。
“这只是我轮转途中的一个停靠点,谈何家乡?我的家乡,不是早就已经在战争中毁去了吗?如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不过都是僭越的暴民的后代罢了。”戴帽子的女士轻声细语,微微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男人:“不论如何,整件事已经偏离轨道,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且有暴露我们伟大计划的风险。”
戴帽子的女士:“我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叫做查理的金发小子,会那么当机立断地连夜返回玛吉波求援。可我明明已经及时把消息传给了你,你为何没能在半路截杀?”
男人沉声:“我说过了,有别的事情耽搁了。而且,我确实把援军拦在了外面,不是吗?否则你不会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句话,你可以留到祂的面前去解释。”
戴帽子的女士此话一出,男人有瞬间的僵硬。
不过很快,他又冷笑一声,道:“至少我没有大意到令圣器损坏。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没能搞定桃乐丝,就已经失算了。现在事情暴露,不止是明多塔会报复。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个金发的小子甚至跟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继承人有关系。被这两方同时盯上,是找死。”
听到“阿奇柏德”这四个字,女士眉头微蹙,攥着那无形丝线的手,都不由收紧。阿奇柏德,所谓的黄金与暗夜之主,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永生永世的仇敌。
不过很快,她又调整了心情,目光落在那无形的丝线上,“可最终,赢的必定是我们。连那位号称命运先知的弗洛伦斯,都死于非命,又何惧阿奇柏德。六百年前,是神明的陨落给了他们机会,但当神明归来,人类永远不可能战胜神明。”
对此,男人没再反驳,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某处,“不好,我的迷宫被破了,那个老管家要来了。”
戴帽子的女士微微蹙眉,有心想要再等一等迪兰和瓦舍里的最终下场,亲眼看到他们为损毁圣器而付出代价。但她也明确地知道阿奇柏德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实力,一旦被抓——还不如死。
她当机立断,快速念咒,掐断了那根无形的丝线,收起纺锤,“走。”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田埂上,下一瞬,又闪现在离开瓦舍里时必经的那片小树林里。查理连夜回玛吉波报信时,也曾从这里经过,当时他有惊无险地闯了出去。
迪兰的心情,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忽上忽下,犹如骑龙背。
小妖精们拿着墨菲斯之盘冲过来,他怕被反噬,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愣是收回了攻击,开启极限游走。可地下室就那么点大,他就算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略显稚嫩的焦急的呼喊声传入耳中,“这边!”
迪兰余光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巴卜奇!”他大喊一声,藏在他兜帽里的小妖精立刻发动天赋技能——变身。
“嘭!”
一道白烟炸开,巴卜奇抓着被它变成了花栗鼠的迪兰,凭借娇小的体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小妖精们的包围圈里冲出去,火速飞向那道红色身影。而这个身影,正是小玛丽。
小玛丽是从西面墙上一个隐秘的通道里钻出来的,那通道不大,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但对于玛丽来说刚刚好。
等到巴卜奇带着花栗鼠飞过来,她立刻关上通道口,“跟我来!”
迪兰变成了花栗鼠,魔杖也暂时收了起来,施展不了魔法。而巴卜奇还没有完全恢复,抓着他飞得有些吃力。
不多时,通道口便传来爆炸声,小妖精们追进来了,顶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继续追杀。
眼看打又打不得,跑又跑不过,迪兰咬咬牙,打算祭出自己最后的压箱底——定格卷轴。可以暂时定住敌人一定的时间,方便跑路。
他发誓,这真的是他从老师那里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跑在前面的玛丽,一个小拳拳锤在通道的墙壁上。“咔哒”,什么机关启动了,他们脚下立刻出现另一个洞口。
“跟我来!”又是这句话,玛丽回头,抓着他们就往下跳。
眼下的情形就变成了——玛丽抓着花栗鼠的脚,巴卜奇抓着花栗鼠的上半身,一块儿极速下坠。
下坠之后是一个弯道,像滑梯一般,屁股着地之后,飞一般就滑出去了。
迪兰有点晕,主要是伤还没好。
玛丽则对他有点嫌弃,这个笨笨的大人,怎么还不如她一个小孩子?算啦,不管啦,玛丽抓起花栗鼠,头顶小妖精巴卜奇,爬起来,直往前冲。
无敌小玛丽,奔跑最努力!
身后,小妖精们带着墨菲斯之盘,也追上来了。但就在它们追过一个又一个弯,最终重见天日时,眼中的血色突然迅速褪去。
“咦?”叮咚疑惑地晃了晃脑袋,“我在干什么?”
其他的小妖精也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四周——它们怎么跑到妖精之家外面来了?
不得了哇,失忆了!
已经被玛丽抓着跑出去几百米远的花栗鼠迪兰,身残志坚地回头遥望。发现小妖精们没有再追过来了,他暗自松了口气。
难道是幕后之人放弃了控制?出事了?
不论如何,逃出生天的感觉还不错,迪兰也终于有时间、有心思发问:“喂,小孩儿,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玛丽还在跑,小孩子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尤其还是下雨天,跑得更开心更卖力。她大声回答:“去找桃乐丝姑姑啊!”
迪兰瞬间精神了,“你还记得她?你知道她在哪儿?”
玛丽:“我是小孩子,我能看见亡灵啊,你个笨蛋大人!”
你好笨,早知道不救你了。
迪兰最讨厌人小鬼大的臭屁小孩儿了,但他知道该怎么治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于是他变回真身,召唤出骸骨巨蛇,把巴卜奇塞回兜帽里,又反客为主提溜起玛丽,带着她坐上了巨蛇的背。
“告诉我往哪儿走,我骑蛇带你去啊。”迪兰声音飞扬。
“哇。”玛丽坐在上面,眸中果然异彩连连,“往南边!”
迪兰又撑起了魔法的伞,吹响骨笛,巨蛇便在玛丽一声声“快一点”、“再快一点”的童言童语中,迅速开拔。
只是他们还没抵达目的地,远方忽然传来大动静。
迪兰霍然回头,看到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逐渐变成一个屏障,向着瓦舍里倒扣而来。那屏障上,还有威风凛凛的狼的图腾闪现。
这么嚣张,阿奇柏德无疑了。迪兰心中大定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翻白眼。
另一边,亡灵界。
松果又关机了,任凭本怎么挑衅它,它都不再言语。本可体会不了松果的复杂心情,他只知道——他赢了。
最令他开心的一点是,查理为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让他可以自由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彼时,战争再次进入中场暂停,小妖精们以微弱的优势得胜归来,开心得很。查理也放下手记离开了101,并且告诉它们,他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一截会说话的骨头。
骨头叫做本,他失忆了,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很可怜,所以问小妖精们可不可以收留他。
在亡灵界,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合理的。对于小妖精们来说,连死神的镰刀都可以捡,更何况是一小节会说话的骨头。
它们善良又大方地接纳了本,看他那么小一个,还叽叽喳喳讨论了一番,他生前应该是什么物种。
本再三强调,“我是人!是人!”
图钉扛着镰刀,疑惑发问:“你不是失忆了吗?”
本被问住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查理替他解了围,“这根骨头很像人类的手指指节,所以他应该是人类吧。不过现在大家都死了,能够在这里遇见,是一件很有缘分的事情,所以大家和睦相处,好吗?”
小妖精们和本异口同声:“好~”
幼儿园园长查理拍拍他们的头,表示很满意。叮咚则很有大管家派头地对本进行了一番关照,还叮嘱大家不能看他小就欺负他。
查理又适时跟它聊起了后院的墓碑,“我看那里有个墓,墓主的姓氏与我一样,所以有些好奇。你们认识他吗?”
叮咚:“金发的王子哟,原来你姓布莱兹啊。我们来的时候,墓碑就在那里了呢,周围长着奇奇怪怪的花。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查理:“叮咚大管家是什么时候接手妖精之家的呢?”
小妖精的寿命其实并不长,如果没有意外,约莫六十年便会自然死亡。但他们衰老的速度很慢很慢,妖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年轻的模样,几乎不会有任何改变。
叮咚骄傲地挺起胸膛,告诉查理:“我自泉水中诞生起,就生活在妖精之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六年了呢。大约十年前,我正式接替大管家的位置,前任大管家就回归泉水的怀抱了。而我们之中,图钉是最小的一个,他才六岁半。”
很好,新任的死神六岁半。
言谈中,大家都提及了自己的过往,关系好像更亲密了一些。查理为了犒劳它们辛苦作战,便决定为他们亲手做一顿午餐。
“好耶。”小妖精们簇拥着他去往厨房,一边怀念芬妮婶婶的厨艺,一边又庆幸芬妮婶婶还活着,末了又好奇查理能用亡灵界这贫瘠的食材做出什么美味的食物。
亡灵界的食材确实贫瘠,能吃的统共那几样,还没有好看的颜色。除此之外,调味料也很匮乏,查理早上吃的那一餐,纯靠一点盐味和食材本身的味道。
这里的盐,来自一种奇怪的白色石头,把它放进锅里煮,就能有盐的味道。除此之外,查理惊喜地找到了另一样好东西——魔鬼椒。
魔鬼椒与现代的辣椒长得很像,但它的辣味是外放的,靠近一米之内就会产生灼烧感,尤其是眼睛,被辣味冲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它被种在了厨房窗户的外面,小妖精们从不敢靠近它,并善良地提醒查理:这个东西肯定被魔鬼附身了,靠近它,会流泪,会变得不幸。
可是查理不怕,他拿着剪刀,手起刀落,魔鬼椒就被无情剪下。而魔鬼椒被剪下来之后,辣味就收敛了,没那么冲了。
这时,他才好像听到小妖精们的提醒,回头问:“怎么了?”
小妖精们齐齐摇头。
查理便带着一把魔鬼椒得胜而归,眼眶有点泛红,他也没擦,保持着冷静与从容,开始生火煮饭。
除了盐和辣,这里还有油。一种挂在树上的像干枯大脑的果子,摘下来,用力挤压,就能挤压出油来。
查理打败了魔鬼,又压榨了许多的脑子,最终决定放弃西餐,让小妖精们感受一下中式爆炒的魅力。
小妖精们大开眼界。
“嗷嗷嗷嗷嗷火好大啊!”
“好烫!好烫!好烫!”
“这肯定是魔法——刺啦刺啦烟雾缭绕!”
“呜呼!”
……
食材准备好后,炒起菜来就很快了。查理担心小妖精们吃不惯辣,所以只放了一点点,还做了不辣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小妖精们对美食的接受度很高。尤其是图钉,它说这个菜在咬它的嘴巴,太邪恶了,它身为死神一定要消灭它们,于是大快朵颐,吃出了小肚子。
另一个小妖精也一脸幸福地躺到了餐桌上,摸着肚子打着饱嗝,感叹:“还是死了好哇,死了什么都能吃!”
同伴搭腔:“是啊是啊。”
查理听得忍俊不禁,起身收拾餐桌,却被叮咚拦下。大管家雄赳赳气昂昂,飞起来给了所有小妖精一个暴击,喊它们起来干活。
这里可是妖精之家,是待客的旅店。再说了,哪有让王子收拾餐桌的道理?
亡灵站在漆黑的树上,与小妖精们不同的是,他的灵体似乎有些淡了,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看起来,他这些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
查理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查理。
那眸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惊艳,但又很快被眸底翻涌起来的愤怒遮掩。他的脸色也阴沉沉的。
叮咚说,他的名字叫做戴文。
戴文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留着棕色的卷发,脸上画着几道横杠,额头上还有神秘纹路,穿着打扮与棺材里的老巫师是同款萨满风,衣服层层叠叠,下摆破破烂烂,身上还挂了很多骨头和贝壳饰品。
这时,戴文盯着他们,突然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因为隔得有些远,查理听不见,叮咚却恶狠狠又笃定地控诉:“他肯定又在给我们下咒,这个坏蛋。”
“他经常下咒吗?”查理问。
“是啊,他打架又不厉害,所以次次都下咒。上次他诅咒图钉滑倒,结果图钉就真的滑倒了!”图钉回答道。
“下咒成功的几率怎么样?”
“唔……大概一半一半?”
叮咚摊手,“他咒我们被骷髅撕碎、被老鼠咬死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成功过呢。”
查理若有所思。从叮咚的描述来判断,这个叫戴文的年轻巫医确实拥有诅咒的能力,但只在诅咒别人滑倒这种小事上奏效。
“不过——”叮咚又来了个转折,“这一个月里,我们打了好多次了。每次只要他出现,就会变得特别难打呢。他很讨厌的,到了亡灵界还不放过我们。”
生死仇敌,怎会放过?查理倒是并不意外人类所展现出来的睚眦必报,他再次看向戴文的亡灵,评估他的战斗力,怀疑他每次出现的时候,应该担当的都是敌方军师的角色。
果然,这次发起进攻的不死生物们,显得有章法多了。
“叮咚,你信我吗?”查理忽然问。
“啊?”叮咚疑惑地歪了歪头,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很快就回答了他,“信啊。”
查理被他这毫无保留的信任所打动,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而就是这抹微笑,让叮咚都看得呆住了。
在没有色彩的亡灵界待久了,突然看到金发碧眼的美人绽放出笑容,叮咚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色彩。
“这里的妖精之家也有墨菲斯之盘,但距离墨菲斯离开,已经过去许多年,所以墨菲斯之盘没有在运转了,对吗?”查理再问。
“嗯嗯,我们来的时候这里都积灰了,打扫了好久呢。”叮咚现在就是查理说什么,他都说对。
在他们小妖精的眼里,查理简直就跟高贵的精灵族一样,那么高贵了,怎么会害人?
“你能修吗?只要修好墨菲斯之盘,敌人进攻时就会遭到反噬,你们就不必那么辛苦了。”查理温和解释。
“我能修的,可是缺少必要的材料。手记上提到那些材料,在亡灵界里有替代品,但得出去找呢。”叮咚心里很感动,王子果然是在为它们考虑,他的心也是如此高贵。
“所以,想要长久地守住这里,就得先走出去,寻找到必要的材料,修补墨菲斯之盘。”查理清楚地知道,亡灵界对于他来说,绝非久留之地。
等到烽烟熄灭,图钉也会很快送他离开,但他走了之后呢?小妖精们该怎么办?
在这荒凉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就是墨菲斯都没能抵御漫长岁月的侵蚀,最终走进了迷雾里。
小妖精们在此处留守,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至少,要先保证它们的安全,以待来日。
查理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出去之后,还会再次归来。他希望在他归来时,妖精之家还在,小妖精们还在。
他们还会于此相聚。
思及此,查理招招手让叮咚附耳过来,如是这般,叮嘱一番。叮咚的表情先是疑惑,再是错愕、蹙眉,而后恍然大悟,充满惊喜。
“包在我身上!”叮咚拍拍胸口。
领命而去的叮咚,又飞到其他小妖精身边,如是这般叮嘱一番。小妖精们正打得起劲呢,第一反应都是“啊?你说什么?”
叮咚一边帮助它们一块儿攻击,一边大声在它们耳边喊话。
“你只要*¥%@#,再¥%@#@%,就可以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在不死生物们大都智商不高,对于小妖精们的大声密谋,没有什么反应。期间还有一个本在吱哇乱叫,一根骨头的声音能吵到整个战场。
“不要看它们,看我!”本骑在图钉背上,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死神,“区区不死生物,还不向我跪拜?!”
“杀杀杀!”
外面的魔鬼松也在“莎莎莎”。
“杀杀杀”与“莎莎莎”的二重奏,如同让人晕眩的魔法,惹得坐镇后方的亡灵戴文,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没有军师会跑到前面去打头阵的,所以他也没有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听清楚小妖精们在密谋什么。
他紧紧盯着战局,努力地向不死生物们传达自己的指令,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那群该死的、愚笨的、不开窍的不死生物,一个指令往往只能执行半截。
稍有不慎,攻击的阵型就乱了。
他又不得不费尽心思下达新的指令,调整阵型。可给不死生物下达指令,是以消耗他灵魂为代价的,这一个月来,每次上战场,他的灵体都会受损。
可他不甘心啊。那些该死的小妖精,临死反扑杀了他不说,竟又走狗屎运捡到了镰刀。捡到了镰刀还不算,竟敢自称死神,玷污那位伟大神明的名讳!
同样都是死,凭什么它们还能得到妖精之家的庇护?!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亡灵界怎么还会有一个妖精之家?这儿建一个,那儿建一个,还要建到亡灵界来,是嫌弃托托兰多不够大是吧?
戴文不甘心,更觉得自己的命运不该如此,于是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到了变数,不管是那个突然出现在图钉身边的满场吵闹的声音,还是那个阁楼里的金发少年,都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戴文预感到事情正在逐渐失控,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金发少年忽然张开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了句什么话。
戴文蹙眉,而对方在点头致意。
他也在下咒?
不,下咒哪有这样下的。
那隔着一定距离都能感觉到的,仿佛不谙世事的贵族子弟才会有的忧郁但又高贵的气质,还有那优雅得体的点头致意的动作,让戴文鬼使神差地,都想跟对方回礼了。
不,戴文,你在干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再次回望过去,阁楼上的那扇窗却已经关上了。戴文等啊等,都没等到那扇窗户再次打开,而这时,小妖精们已经有了新的举动。
它们搬出来一口很大很大的陶锅,就架在院子里,开始加水、生火。
“图钉!”叮咚大喊一声。
图钉收到信号,立刻骑着骷髅鼹鼠,转身朝着餐厅的方向飞奔而去。其他的小妖精迅速顶上它的位置,而跟着图钉一块儿离开的本,还不忘回头放狠话,“手下败将,等我回来!”
他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以作嘲讽。
戴文悄悄攥紧了拳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搞什么鬼,只知道自己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他不管了,立刻下达指令,让所有不死生物全力进攻。
说时迟那时快,图钉已经杀到了厨房的窗外,在距离魔鬼椒还有两米远处急停。它保持着安全距离,挥舞镰刀,用镰刀勾住那几棵魔鬼椒,然后发出死神的怒喝,“咿呀——”
魔鬼椒被它连根勾起,再用力甩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口大锅的五米远处。
图钉瞬间僵住。
图钉骑着鼹鼠灰溜溜上前。
图钉在叮咚大管家谴责的目光中,用镰刀再次勾起魔鬼椒,老老实实丢进了锅里。
大火熬煮魔鬼椒。
不一会儿,小妖精们又采来了金鱼草,隔空扔进锅里。
大火熬煮魔鬼椒和金鱼草。
紧接着,查理出来了,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再次将长长的头发绑起,拿了一根木棍当做搅拌棒,开始熬煮“女巫的秘制汤药”。
感恩他的旧友弗洛伦斯,为他留下了一本《女巫的食谱》,还有《炼金笔记》。
查理一直觉得,一个好的学生,不仅仅要学会书本上的知识,将其融会贯通,还要懂得举一反三。
最重要的是,创造。
二十一世纪,是一个创新的时代。
人类能够不依靠任何神奇的力量,就飞上天空,飞出地球,探索宇宙,那他都来到充斥着神学与魔法的托托兰多了,如何还能因循守旧?
《炼金笔记》上记载过一种药剂,其名为“驱魂”,本质上是一种治疗药剂。
不死生物、亡灵这类存在对人的攻击,往往带来的不止是身体上的伤害,还有精神上的损伤。“驱魂”这种治疗药剂,便为此应运而生。
维克也说过,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成为毒药。
“驱魂”能产生效用,就在于它能驱散不死生物的力量残留。也就是说,它对不死生物起克制作用。
加大剂量,不就是一种毒药?
值得一提的是,“驱魂”所用到的炼金材料,大多来自亡灵界。原本这是一种材料难寻、珍贵异常的药剂,可对于现在的查理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