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玛丽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115 / 638 章46,574 字

再次回到妖精之家时,查理的心境已然不同。

夕阳下的妖精之家,还是那么得宁静、祥和。小妖精们招呼着调皮的孩子,先去洗手再吃饭,而住在这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走向餐厅,脸上的笑容轻松又愉悦。

他们看见查理,跟他打招呼,查理也会一如既往地点头致意。但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就像在看一幕大型的戏剧。

假定所有的人都是经验老道的演员,那他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他们的破绽,打破演员与观众之间的第四面墙。

走进餐厅,今天的晚餐是土豆泥和肉馅饼,外加一份奶油蘑菇汤。

小女孩儿和她的小伙伴安东尼奥照旧坐在一起,游商约翰还在玛吉波没有回来,而那个与查理打过照面的,住在他楼下的画家,也照旧独自坐着,不怎么与人交谈。

叮咚大管家喜上眉梢,问过才知道,随着仲夏夜的临近,瓦舍里的酒水订单急剧增长。小妖精们经常帮助人类酿酒,所以也得了不少酬劳。

从明天开始,他们的餐桌上就可以加餐了。

提起仲夏夜,查理就想到了柳利勋爵与阿尔芒,也不知银月骑士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不过,他们都离自己很远,查理鞭长莫及。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吃完饭,叮咚大管家又开始对两个小孩儿耳提面命,严禁他们去篱笆外的小树林里,招惹那只骷髅秃鹫。

查理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这么干过了。

小女孩儿叫玛丽,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小裙子,扎着可爱的羊角辫。五六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她很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看似低头挨训,实则一双小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还在到处乱瞟。

不期然间,她就跟查理对上了眼,而后嘿嘿一笑。

叮咚大管家为此操碎了心。

本不由得攀比起来,“我可比她乖多了呢,是吧?”

查理莞尔,“是。”

那厢,叮咚大管家不放心,又叫来了两个小妖精,让它们看孩子。查理仔细一瞧,这不是上次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跟玛丽和安东尼奥一块儿商量偷蜜瓜的那两个吗?

让它们看孩子,怕不是马上就叛变了。

果然。

等到叮咚一离开,那四个小的又凑成一圈,开始嘀嘀咕咕。查理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打算玩捉迷藏。

“可是大人们都说,天黑的时候不能玩捉迷藏的。”安东尼奥有点怕怕。

“这里是妖精之家,不是大人的地盘。反正叮咚叮咚只说不能去找那只骷髅大怪鸟,又没说不能在天黑的时候玩捉迷藏,你听话就对了!”玛丽,重新定义听话。

听话的玛丽和她的小伙伴们,如愿玩起了捉迷藏。查理看他们都没有跑出妖精之家的范围,便没有管闲事。

他慢悠悠地回到了主楼,在楼梯的拐角处发现了探头探脑的玛丽。

“嘘。”玛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放心,他们都没跟过来。”查理作为一个刚刚成年的大孩子,表露出了对捉迷藏这个游戏该有的欣赏和好奇心。他问玛丽:“你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吗?”

玛丽眨眨眼,“哪里?”

查理:“叮咚大管家的房间里。”

闻言,玛丽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在说:这么天才的想法,我怎么没有想到。

她对于查理的兴趣,顿时超过了这个正在玩的游戏,歪了歪脑袋,忽然想到什么,问:“金发的大哥哥,你也在玩捉迷藏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直在找人啊,但是好像都没有找到。你的朋友藏起来了吗?”

“是啊,她藏得很好。”查理顺着她的童言无忌往下说。

“那需要我帮你找吗?”玛丽歪了歪脑袋,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你真的愿意帮我?”

“愿意啊!”

小玛丽重重点头,但查理还是有些犹豫。他眼眸微垂,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把小玛丽给急坏了。

有什么不相信她玛丽的呢?

优柔寡断的人,是赢不了捉迷藏的游戏的!

“你尽管说,不要害怕。”玛丽拍拍胸膛。

“其实,藏起来的人,是我的老师。或者说,即将成为我老师的人。”查理最终还是坦白了,他蹲下来,平等地直视着玛丽,跟她说:“这个游戏,是她给我的考验。在没有完成考验之前,她绝对不会被我找到,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玛丽已经迫不及待了,“怎么帮?”

查理略显苦恼,“她给我布置了很多的作业,我还没有完成。”

“作业?”玛丽不太懂。

“每天都要写的八百字一篇的魔咒学习记录,还有三千字一篇的《如何屠龙》的魔法论文,除此之外,还需要每日研读魔法书籍。哦对了,老师说我身体太差了,需要跑步锻炼……玛丽,你为何突然离我那么远?”

哦,忧郁的查理伤心了。

哦,惊恐的玛丽后退了。

小玛丽的背抵着墙,警惕地看着他,“你没有骗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老师。”

我的字都还没认全呢!

查理忧郁,但微笑,“有的。”

小玛丽即刻出逃。她已经浑然忘了自己刚才答应过什么了,大人才要信守承诺,她是小孩子,她可以二话不说就逃跑。

她跑得快极了,羊角辫一颠一颠的,背后仿佛有魔鬼在追。

前来找她的安东尼奥站在主楼的门口,看着她从自己面前如同一阵旋风刮过,刚要开口,人就没影了。他愣在原地,过了几秒,走出去探头看了看,又缩回来,挠挠头,满脸都写着茫然。

“安东尼奥?”

背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安东尼奥回过头去,就看到那个长得很好看的金发的大哥哥从楼梯上走下来。

“大哥哥叫我有事吗?”安东尼奥很有礼貌。

“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查理语气温和。

安东尼奥虽然还在玩游戏,但他想了想,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查理便问他:“我听人说,最近瓦舍里有亡灵出没,你知道吗?”

“知道哦。”实心眼的安东尼奥,从不会说谎。

连安东尼奥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但查理在瓦舍里打听了两天桃乐丝的消息,还询问过最近有没有怪事发生,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没有。

难道……

“是因为怕影响卖酒,所以之前大家都没有往外说,对吗?”

“嗯嗯。”

安东尼奥大点其头,看查理的目光甚至有些崇拜。这个金发的大哥哥跟玛丽一样聪明,还很温柔。

大人们叮嘱他们,说不要随便乱说话,他都记得的。

他绝对不会乱说的。

查理继续问:“那安东尼奥可以告诉我,亡灵在哪里吗?你知道的,我是魔法师,勇敢又正义的魔法师,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对吗?”

安东尼奥:“在磨坊那里哦。”

语毕,他又皱起小眉头,仔细想啊想,说:“好像不止一个地方,但是我不知道了。”

查理摸摸他的西瓜头,拿出了刚才在杂货铺里买的两个小妖精玩偶送给他,就当是他为自己解答的礼物。至于刚才为什么不问玛丽,反而要把她吓跑?

玛丽那个古灵精怪又不怕惹事的小女孩,看见恶魔恐怕都得上去问个好。这么做,也是怕她陷入危险。

安东尼奥就不一样了。

他收到礼物,很开心,腼腆地问:“我可以把其中一个送给玛丽吗?”

查理笑笑,“当然。”

安东尼奥开心地走了。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也还不错。只是他确实太长时间没有休息了,越来越多的新的信息充斥着他的大脑,大脑的处理速度却开始变慢。

“哼。”本又在这时闹起了脾气,“你都没有给我送过玩偶。”

查理正要说话。

本又说:“罚你现在回去睡觉,我就原谅你。”

那声音听着很无理取闹,像别扭的小孩儿在闹脾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查理有些胀痛的大脑,都放松了些许。

“遵命。”他忍不住笑笑。

本又轻轻哼了一声。

傲娇,又得意。

回到房间,查理是真的打算先休息一会儿。洗漱过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得好好休息,再重新整理思绪。

对,让一切归于零。

重新出发。

从睡下到进入沉眠,查理只用了十分钟。

他做了个悠长的梦,梦见自己走在无边的黑色的森林里。这里没有风、没有鸟鸣,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静止的,连呼吸好像都不曾存在。

突然,世界闯入一抹彩色。

玛丽穿着红裙子,追着骷髅秃鹫,开开心心地从他前面跑了过去。紧接着是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安东尼奥,他在后面挥舞着查理送给他的妖精玩偶,看那口型,似乎在说“等等我”。

叮咚大管家叉着腰,又气又笑。其他的小妖精们藏在草丛里,这儿冒一个头,那儿又冒一个头,好像生怕被叮咚发现,受牵连。

可是一阵风吹来,把它们都暴露了。

叮咚飞过去,扔出了手里的一颗土豆。小妖精们一个个抱住自己的脑袋,生怕被砸中,谁知土豆飞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中了刚从一旁的地洞里钻出来的鼹鼠。

鼹鼠狼狈逃蹿。

小妖精们啼笑皆非。

草木开始疯长,魔鬼树树影婆娑。

一张张老人脸仿佛争先恐后地要从树上脱离,棺材里的老巫医再度睁开了眼。

……

“有人来了!”

巫医之死,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凌晨一点半,迪兰还在墓园里抓老鼠。他抓老鼠的方式很简单,在费尽心思抓到第二只老鼠,可以留作活体样本后,他就把第一只给献祭了。

魔法的火焰烧掉了老鼠的血肉,留下骸骨。当火焰越来越小,逐渐凝聚在骸骨内,发出幽蓝色的光时,灵魂之火成型,骸骨复苏。

小小的骷髅鼠,成为了死灵法师迪兰的新的扈从。

在魔法的驱使下,骷髅鼠开始带着迪兰寻找它的同类。它的爪子、牙齿,比它活着时更坚硬、锋利,可以挖开泥土,也可以咬碎拦路的石头。

迪兰很快就发现,墓园里老鼠的数量,远超常规。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彼时骷髅鼠钻入地下不见了,迪兰用主人与扈从之间的灵魂感应到,它还在地下,但似乎钻进了一个棺材里。

棺材里有许多活着的生命体。

密密麻麻。

饶是迪兰这样的死灵法师,感知到这样的情形时,仍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即顾不得魔法议会【关于禁止死灵法师违背道义挖取死者遗体炼制骸骨,违者将处以至少三年及三年以上监禁并限制进入人类城镇】的禁令,马上挖开土层、撬开棺材。

“吱吱、吱吱……”

棺材打开的刹那,密密麻麻的老鼠往外奔涌。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墓园里散发着渗人的光。

好在迪兰早有准备,丢出魔法口袋。眨眼间,魔法口袋迎风张开,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所有老鼠一网打尽,再自动收紧,变成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落在迪兰掌心。

他掂了掂口袋,望向空空如也的棺材,眉心微蹙。

尸体呢?

被占领的棺材,成了老鼠们的据点。棺材原本的主人却不翼而飞,而且从四周的土层和棺材上的钉子来看,这棺材近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再看墓碑,墓碑上有生卒年,死者在三个月前死亡。

三个月前才埋下去,近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尸体不翼而飞。难道说一开始埋下去的就是空棺,还是在棺材埋下去不久之后,就有同行光顾?

别问迪兰为什么怀疑其他的死灵法师,干他们这一行的,多的是偷尸贼。把自己亲人挖出来一家团圆的,都有不少。

没办法,魔法议会管得太严了,大家也不想回到死灵法师人人喊打的时候。直接杀人不可取,偷别人尸体又容易被打,偷祖宗的,却只是不孝。

托托兰多没有孝道,所以无须担心。

言归正传。

就在迪兰沉思之际,他留在巫医棺材附近的【巫师之眼】发出了警报。他神色微变,迅速折返,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他就看到了奔涌的黑雾,从棺材的方向如同浪潮席卷而来。

电光石火间,他抽出了魔杖。

下一秒,巫师之眼被切断。

切断的刹那,迪兰听见了那两个巫医学徒发出的惊恐的惨叫,在刺破夜空之后,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迪兰的心往下一沉,身影在黑雾中闪现,一串晦涩但短促的咒语脱口而出。

当魔法的光芒自杖尖亮起,黑雾的浪潮从他这里,开始分流,又在他身后汇聚。他如同顽石立于这翻涌的浪潮之中,魔法杖上下翻转——

亡灵之门再次于他身后洞开,如同一个黑洞,将所有黑雾暴风吸入。

“呼……”迪兰这才缓过一口气,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头看了眼亡灵之门,便立刻赶往巫医的棺材处。

等他赶到时,两个学徒已经脸色惨白地晕倒在地。

巫医躺在棺材里,瞪大眼睛,死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画面。

“她的灵魂被收割了。”

此时此刻,是凌晨四点。迪兰出现在查理的房间内,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热水,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还有凝重。

“什么叫做,灵魂被收割了?”查理披着外袍,站在窗边。

“没有人比我们死灵法师更明白,灵魂的定义。在绝大多数死灵法师的眼中,灵魂是不朽的。”迪兰放下杯子,“人死之后,灵魂与肉体就会分离。肉体死亡,灵魂却将迎来新生,变成亡灵。”

亡灵是新生?

这倒是查理第一次听说的理论,不由露出好奇神色。

迪兰见状,便多说了几句。

“这是我们自由派的理论。在更早之前,也就是巫师年代,旧神还在的时候,死神的教义告诉人们: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身体是禁锢灵魂的牢笼,是灵魂的坟墓。当人死后,灵魂脱离肉体,进入亡灵的国度,而后按照次序转化成不同的生灵,才算完成赎罪。”

“不同的生灵?”

“分别是陆地、海洋、天空,天空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完成这种转化之后,灵魂就能得到永生。”

查理若有所思。他想起在现代时学到过的知识,西方好像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轮回转世的概念,这一套轮转下来,强调的也是灵魂的不灭。

“但旧神已经陨落,这套规则还在吗?”查理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迪兰又猛灌了一杯茶水。

现在不是聊历史的时候,但对于今晚发生的事情,迪兰有自己的猜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最终的导向,或许可能与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有关。查理虽然魔法水平差,但他聪明,告诉他,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简而言之,旧神陨落,影响到的是整个托托兰多,包括亡灵的国度。

亡灵国度里,不只有亡灵,还有许许多多的不死生物。随着死神、黑暗神的接连陨落,亡灵国度陷入永夜,成了一片混乱的无主之地。

彼时,大陆战争初期,各族混战。

人类在部分魔法师和骑士的带领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好不容易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只盼着能够好好休整,凝聚有生力量,杀出一条生路。

谁知道,神灵的血液砸得大地满目疮痍,带来的不仅仅是战乱,还有被砸开的两界之间的裂缝。

失去死神指引的亡灵们,飘荡世间。一个又一个不死生物,从那裂缝中爬出来,开始了对生灵的猎杀。

大陆战争由此进入中期。

血腥又混沌的中期,笼罩着沉沉的雾霭。人类强敌环伺,彻底站在了悬崖之巅,进一步是死,退一步好像也是死。

最终,死灵法师开始走上历史舞台。

那是奠定人类胜利基石的一战,也是伟大的命运先知弗洛伦斯女士,真正成为领袖的一战。当她用自创的魔法,打开亡灵之门,成千上万的亡灵与不死生物们,从那门里涌出,听从她的号令,为她荡平所有的敌人。

人们将它们称之为——不死军团。

在此之前,没有人料到,那些令人恐惧、害怕的存在,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人类的助力。

“可她就是做到了!伟大的弗洛伦斯女士,伟大的死灵法师!”作为弗洛伦斯的头号崇拜者,迪兰说起她时,心潮澎湃。而查理在遥想着那段激昂岁月的同时,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原来又是你,我的旧友。

“咳。”迪兰稍稍收敛起激动的心情,继续说道:“到后期,随着龙族、精灵族开始休养生息,人类走上霸主之路。魔法师们想办法修补好了那些裂缝,战争也极大地消耗了亡灵界的有生力量,剩下的那些,便都安分了下来,不再对托托兰多构成威胁。至于你刚才说的,旧神已经陨落,旧有的规则还在不在……那就要看,你怎么看了。”

“我怎么看?”

“以前那套从人体到陆地、海洋、天空的轮转方式,是死神的神谕所示,并没有哪个真正不朽的灵魂回来告诉你——我经历了那些不同的人生,对吗?”

查理醍醐灌顶,神连死亡都无法避免,那祂们的话,就不一定是真理。信则有,不信则无。

迪兰见他懂了,便道:“如今的托托兰多,人死之后,亡灵大多会回归亡灵的国度,但那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死灵法师也只能窥探一二。不朽的灵魂是否还在轮转,没有人能肯定回答。不同的猜想,代表着不同的信仰,我们自由派认为,亡灵是灵魂的新生,既是新生就该无拘无束,不再受躯体束缚。重生派则认为,可以从你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你的下一世,并用特定的秘仪唤醒你的灵魂,达到另一种模式的永生。”

说到这里,迪兰撇了撇嘴,颇为嫌弃地说道:“上次有个重生派的家伙,非说台上的戏剧演员是他已经死去的朋友,要与她彻夜长谈,实际上他只是贪图美色罢了。当天晚上,他就被人揍了一顿,扔在了臭水沟里。”

听他说了那么多,查理只觉得奇妙。

神学、信仰,轮转、重生,不论灵魂究竟如何来去,好像都很有意思。他想到什么,不由得往下问:“那滞留在人间的亡灵呢?”

迪兰抓了把自己的爆炸头,“会有人请我们死灵法师出手,通过亡灵之门送进去。那些贵族特别有钱,你知道吧?”

可以,这很合理。

查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整理了一下思绪,又把话题转回了巫医身上。迪兰也连忙刹住车,“说回巫医,我刚才在墓园中看到的黑雾浪潮,很像是典籍中记载的,死神降临的场景。而且那两个巫医学徒醒过来之后,有点被吓傻了,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惊恐地说——死神,死神来了。”

死神复活了?

亦或是,新的死神诞生了?

巫医胆敢挑衅死神,所以她被死神收割走了灵魂,这似乎是个合理的猜测。可查理在发现桃乐丝失踪时,心中诞生出的那丝古怪,又开始冒头了。

不止是古怪,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好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在热情演出,但那肢体语言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忽然在他们的关节处发现了丝线,像是精心准备的假匕首,刺出了真的血。

又像是,巫医忽然睁开的眼。

这种感觉缠绕在查理心上,挥之不去,促使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没有亲眼看见死神,对吗?”

迪兰愣了愣,随即点头。

查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天还未亮,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闪烁。他虽然睡了没有很久,但来了瓦舍里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好,因此大脑格外清明。

瓦舍里有古怪,平静祥和的表面下,正在涌动着暗流,这是肯定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古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查理看向摆在桌面上的毛线,这是他昨天在卖毛线玩偶的铺子里买的。现在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太杂乱了,就像眼前的这团毛线。

想要搞清楚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得从这团线里,找到线头。

“故事真的是从桃乐丝姑姑消失开始的吗?”查理平静的目光看向迪兰,而后自问自答,“我觉得不是。”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桃乐丝姑姑从不与人结怨,确实没什么仇家。你的意思是,瓦舍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注意到了,也像我们这样去查,而后——她出事了。”

查理点头,“很有可能。”

蓦地,迪兰灵机一动,爆炸头都跟着抖了抖,“那个空棺,三个月前埋下去的空棺,这个时间点够早了吧?”

闻言,查理也灵机一动,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的是阿耶布莱兹的墓,他的墓还好吗?这让查理忽然产生了一丝紧迫感,他想他应该尽快找到墓在哪儿。

“我跟妖精之家的孩子打听过,有人在磨坊那里见到过亡灵。”所谓术业有专攻,查理觉得,亡灵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死灵法师去打探比较好。

迪兰欣然应下,“对了,妖精之家怎么样?一切正常吗?”

查理:“目前来说,一切正常。住在这里时,我感到很安心,睡得也很好。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住进来的第一天早上,篱笆院破了个洞。”

迪兰诧异,“破洞?”

查理也不知道这个破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起来了,就给迪兰提个醒。迪兰会意,决定还是把骷髅秃鹫留在妖精之家外看着,以防万一。

片刻后,迪兰原路返回,翻窗离开。

两人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迪兰去磨坊追踪亡灵这条线索,查理则去寻访那个空棺的主人,顺便,他可以再去找找其他的墓园,看能不能找到阿耶布莱兹的墓碑。

五点半,太阳已经升起。

当阳光穿透薄雾,鸟儿开始吟唱,田野里的甘蔗苗慢悠悠地伸着懒腰,将叶片上的露珠抖落,一辆驴车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风驰电掣。

风吹起金色的鬓发,露出查理平静从容的脸庞。他的驴车快飞起来了,他的屁股又离席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拐个弯。

这叫漂移。

路旁的小妖精吓得躲进草丛里,等到他过去,又从草丛里爬出来。它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酿了一晚上酒,所以看错了。

可是没错啊,那个金发的客人,一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这么……

小妖精托着下巴,小脸皱成一团,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金发的客人驾车的样子,就像图钉骑鼹鼠,横冲直撞。

那厢,本已经开始晕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恐高又晕车,他也不想那么娇气的,但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绑在查理的腰间。查理漂移的时候,他都快从查理腰间甩出去了。

“我们——去哪儿——啊——”今天的本,身残志坚。

“快到了。”查理看向前方一片连绵的红砖房,开始降速。

在出门前,他又找到了叮咚大管家,向它打听空棺主人的线索。迪兰记下了墓碑上的名字,他叫做安迪布朗。

叮咚清楚地记得这位安迪布朗,告诉查理,他是家中独子,大约二十六七岁,在三个月前因急病去世,令人叹惋。

“你打听他干什么呀?”

“只是偶然打听到,我想要找的人,似乎与这位安迪布朗有所关联,所以想要去拜访一下。”

叮咚对自己认证过的客人,信任程度是相当高的,没有多想,便告诉了他布朗家的位置,而查理听到之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此时此刻,他看着前面那一栋又一栋的盖着红瓦片的房子,目光投向了最远处的一户人家——那里就是桃乐丝的独栋小屋。

他再一路打听,顺利找到安迪布朗的家,停下驴车,将驴车拴在路旁的树上。站在此处眺望,桃乐丝小屋与布朗家相隔大约直线距离五百米。

也就是说,不算邻居,但离得不远。

安迪死于急病。

瓦匠也生了病。

瓦舍里的古怪,似乎终于对查理露出了神秘一角。

思及此,查理没有多犹豫,上前敲门。

虽然是一大清早,但勤劳的人们已经起床了。查理敲门时,布朗家没人应门,隔壁邻居家却有人走了出来,看到查理这个陌生面孔,问他有什么事。

查理礼貌问好,说道:“请问这里是安迪布朗的家吗?”

“你找安迪?”邻居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然,“安迪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你想找他的话……”

“我知道,妖精之家的叮咚大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他的父母在家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们打听一下。”查理道。

“这样啊。他的父母倒是在家,不过安迪去世后,他们太过伤心,连甘蔗都不种了呢,是不会那么早起的。大约,得等到九、十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邻居听到妖精之家的名号,对查理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变得亲切许多。

查理感谢他的提醒,看到他手中拿着农具,便询问他是否要去田里劳作。邻居说,他要去看看该死的鼹鼠有没有破坏他的甘蔗苗。

“鼹鼠的问题,一直都没有解决么?我听说去年来过一个巫医。”查理表露出好奇。

“那巫医就是个骗子。”邻居提起他时,还有些恨恨的,“刚开始说得好听,说他能够帮助我们,谁知道是骗人的呢。哦对了,说起来还多亏了安迪他们几个小子机灵,发现了巫医的骗局,还把人赶走了。”

“是安迪他们发现的?”查理惊讶。

“是啊,那个骗子,临走的时候还说要诅咒我们。”

“诅咒?”

事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查理忙问:“什么样的诅咒?安迪因为急病去世了,该不会……”

邻居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你可别乱讲,事情都过去好久了……再说了,安迪是三个月前才去世的,他那个时候……好像,突然就倒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发热,请巫医大人来看了,没几天就走了……”

说着说着,他连忙摆手。原来不觉得的事情,被查理这么一说,他都开始觉得有点渗人了。当下也不再管查理,推说自己要去忙了,扛着农具便走。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再看向布朗家紧闭的房门,愈发觉得自己好像找对了方向。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悬挂于腰间的本的小骨头,往回走的同时,轻声说:“本,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你能帮帮我吗?”

本一听到“艰巨”二字,立刻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你说。”

“替我进去探探情况,我再四处走走,稍后汇合。”

“好的!”

于是当查理再次走过布朗家的门口时,他悄悄解开了骨头上的绳子,再松手。一节小小的骨指,掉在草丛里,谁都没有发现。

等到查理走过,本骨碌碌滚出草丛,鬼鬼祟祟滚进门缝。

拐角处,查理恰好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过这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他就来到了布朗家后面。

这里还有好多户人家。

早上六点多,瓦舍里的薄雾散开,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查理走走停停,期间又遇到了不少人。

这几天里,查理一直在瓦舍里四处转悠,打听消息。他的长相并不普通,金发碧眼,气质独特,又是来自玛吉波的魔法师,所以不乏有人记住了他,再看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的。

听到他说要找安迪布朗,大家的反应不一,对安迪布朗这个早死的年轻小伙子,观感也不一样。

有人说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有人说他赶走巫医,做了件好事,感叹他的逝去。提起镇上的巫医时,大家倒是都很尊敬。

“也不知道瓦匠怎么样了呢,不过能够得到巫医大人全力救治,他肯定没事了。”

“是啊,我上月才去拜访过巫医大人,喝了她给的药剂,马上就好了!”

……

查理往往是个好的倾听者,虽然是个来自大城市的魔法师,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呢。微微垂眸的样子稍显忧郁,可是当他看过来,认真听你讲话时,你就觉得,那眼神望到了你的心坎儿里。

“哦,查理,我瞧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巫医大人?她昨日似乎在为瓦匠治病,今日可能有空了。”

戴帽子的女人叫简。

在其他人的描述里,她父母早亡,独居,生性孤僻。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一定是个怪人。一大清早,她就会带着做好的午餐去镇上开店,然后那一整日,她都会坐在店里,往往坐的位置都不会挪动一下。

如果说她有什么别的活动,那就是偶尔去墓园祭拜家人,亦或是去教堂祷告。即便是她的邻居,一年下来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住在她隔壁的瞎眼老头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告诉查理:她活得像个寡妇。

查理不予置评。

他刚才本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查理想,即便追上去了,恐怕她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面再去她的店里拜访。

片刻后,查理在布朗家屋外接到了本。

本原路返回,从门缝里滚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却兴致高昂。回到查理身边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里面那两个人在睡觉!”

查理问:“那本还看到了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看到的。”

本便碎碎念起来,生怕自己忘得快,所以他说地也很快,“屋子里有很多的酒哦,很多很多酒,然后有桌子、椅子、床,桌子上还摆着好多餐盘,餐盘里有吃剩下的肉,他们好懒,都没收拾呢……”

本的小学生式汇报,巨细靡遗。

查理带着他回到驴车上,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重点,“你说屋里有一些金银珠宝?”

“是哦。”本语气天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们很宝贝,睡觉的时候都抱着呢。”

查理若有所思,随即又问:“本,桌上有很多剩菜对吗?你觉得,他们吃得怎么样?”

“很丰盛哦。”

“从屋里的摆设、他们的衣服来看,他们富有吗?”

“唔……普普通通?”

“那金银珠宝哪来的?”

这个问题可把本给闻倒了,如果他还有眼睛,恐怕此刻已经瞪得圆圆的。

查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唯一的儿子死了,因为伤怀所以不再劳作,却有心情大吃大喝。明明看着是个普通的人家,家里却有金银珠宝。瓦匠的儿子是个大孝子,看来,安迪的父母也是一对好父母。”

本:“很、很好吗?”

查理:“好极了。”

高级的反讽,往往用本听不懂的方式。

本小小骨头摸不着头脑,而查理驱使驴车,开始赶往瓦匠的住所。瓦匠家并不在这里,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大约二十分钟后,驴车赶到瓦匠家,正好赶上瓦匠的家人在哭嚎——瓦匠死了。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为瓦匠治病的巫医死了,瓦匠难道还能活?他的两个大孝子跪在地上,此刻正在抹泪。而查理这个外乡人,装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顺理成章地站在人群外围,打听起了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瓦匠的其中一个儿子,正是和安迪一块儿拆穿巫医的骗局,并将他赶走的正义之士。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共有三个,一个安迪死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大半年前。

三个死了俩,剩下那位大孝子,真是……

“心大。”查理又被催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

他不由开始怀疑,瓦匠是代替儿子死亡的倒霉鬼。而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孝子,在墓园里时,曾被他的哥哥训斥——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查理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话,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到几个字上:从棺材里偷金币。

安迪的家里,有一些金银珠宝,而他的邻居们对他的评价不一,甚至有人说他游手好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外一位最早去世的正义之士,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有志青年。

所以,被他们赶走的巫医真的是骗子吗?

巫医诊所的学徒曾经告诉过查理,那个骗子被赶走之后,镇上的人们对老巫医更加敬重了。从结果来看,老巫医是既得利益者。

不论安迪、瓦匠生病,都请了老巫医治疗,之前死的那个恐怕也是。

老巫医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死了。

安迪死了、瓦匠也死了,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知情人是——大孝子。

思量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而这时,巫医的死讯传来,查理在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巫医学徒坐着马车赶过来,慌慌张张地冲进瓦匠家一看,瓦匠也死了。

“天呐,天呐,死神!肯定是死神把他也带走了!”学徒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蓦地,他又察觉到自己直呼死神名讳,是件多么该死的事情,连忙闭嘴,转身往外爬。

老巫医挑衅死神,已经死了,以至于瓦匠也没救回来,也死了。他还不跑,等什么?等死神想起他这个巫医学徒,也把他带走吗?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把他从地上掺起,可听见他嘴里的话,又一个个震惊、错愕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场面乱了,那两个瓦匠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大孝子弟弟,脸色也很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只是他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跤。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一路往上,看到查理的脸。他微微晃了晃神,这才在查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谢、谢谢。”

“不用谢。”查理向他点头致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起了手上的一根头发。

这时,大孝子的哥哥跑出来,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又把他拽了回去。查理目送兄弟俩远去,也没在这里多留。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还是太扎眼了。

思来想去,查理回到了妖精之家,拿了些东西,而后立刻赶往桃乐丝小屋。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之后,他借用了桃乐丝的锅,用来制作炼金药剂。

第一次在外面炼制药剂,查理的心还是忐忑的。不过好在他出行时的准备做的足,该带的东西也都带了。

他一边生火熬煮必备的材料,一边拿出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开始绘制炼金法阵。

松塔里有现成的炼金台,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徒手绘制炼金法阵。他很小心,手里抓着笔,全神贯注。

闭眼,再睁眼,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笔。

如果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士,出门在外,完全可以直接用魔力构筑炼金法阵,但查理还做不到,所以他必须借助外力。

等到法阵一气呵成地画完,锅里的东西也煮好了。

查理拿出那根属于大孝子的头发,投入锅中,它就成了某种炼金药剂的原料之一。这种药剂就叫做——真言。

这不是查理第一次炼制真言药剂,只不过之前炼的,用的是维克的头发。查理有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要用,但后来,拿到预兆石板后,为数不多的良心阻止了他。

看在维克为他背了黑锅的份上。

看在他有可能是阿奇柏德的份上。

收手吧,查理。

现在终于可以用了。

查理听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片刻后,原料熬煮完毕,其他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开始最后一步——合成。

当灿金的光芒从法阵上升起,查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但看着那装进药剂瓶里的几乎透明的魔法药水,他又陷入了思考。

现在,他缺一个合作伙伴。

迪兰。

说曹操,曹操到。

迪兰从昨天忙活到现在,那是片刻都没休息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就看到查理站在屋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脚边是一个金色的手绘法阵,房间里还散乱放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还有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还有绿色诡异液体残留的锅。

“这是……”迪兰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迪兰法师来得正好。”查理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此事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强大的死灵法师迪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潜入瓦匠家,把大孝子绑架到了巫医死去的那个墓园里。大孝子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手脚被捆地跪在地上,惊恐地以为死神索命,连连求饶。

“我怎么觉得……不用药剂他也能招了?”迪兰蹲在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他特地压低了声线。

“不要低估人类的狡猾。”查理上前,伸手抓住大孝子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剂倒进去,再轻轻一推,合上,“好了。”

迪兰:“嘶……”

哦查理,哦忧郁的查理,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他的动作,又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甚至独具美感。

查理静等十分钟,估摸着药剂肯定已经起效了,便开始问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目光沉静,语气平和。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达利,达利瓦尔。”

“一年前,有一位巫医来到瓦舍里,声称能够解决鼹鼠之患。你跟你的同伴,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达利的声音带着茫然,好似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信息,所以还带着一丝卡壳。但药剂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很快就再次开口,道:“他发现我们在为老巫医偷盗尸体,要揭发我们,所以我们诬陷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了。”

踹了达利一脚后,迪兰心平气和多了,也不再计较查理忽悠他的事情。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否藏着什么秘密,譬如他认不认识桃乐丝,譬如亡灵和死神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

可达利开启了一问三不知模式,他与戴帽子的女人不熟,不认识桃乐丝,也没见过亡灵和死神,更不知道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因为他都不关心。

他的心大,更甚于他的胆大,这大概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的秘诀。

眼看他实在答不出什么来了,药效也快过去,迪兰干脆利落地用魔杖把他敲晕,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差点忘记说正事,我在磨坊那边确实找到了声称见过亡灵的人,而且我听他的描述,我觉得……呃……”

查理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碰过达利的手,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迪兰面露古怪,“我听那个描述,觉得那亡灵有点像我桃乐丝姑姑。”

查理动作一顿。

迪兰:“我没骗你,不论是描述的长相、年纪,还是说话的口吻,还有说出来的话,都很像。我刚拜入明多塔的时候,年纪还小,桃乐丝姑姑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可对于瓦舍里的人来说,大晚上的被一个亡灵拦下来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个亡灵是位老奶奶的时候。

你回答她开心,怕她带你走;回答她不开心,也怕她带你走。

可如果亡灵是桃乐丝,那岂不是代表桃乐丝已经死了?

不,不对。

查理深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桃乐丝如果只是简单地死了,不可能达到所有人都遗忘她的效果。

思及此,他追问:“除了问这句话,亡灵还说过什么吗?”

迪兰:“她似乎在找某个地方,想让人给她指路。但当她说出这个地名时,听的人又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无从得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对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桃乐丝姑姑已经死去”这个可能。

查理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有头绪。巫医和达利的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也跟桃乐丝姑姑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牵扯到了死神,死神这样的存在又与亡灵密切相关,或许,这其中还存在什么关联。你觉得,巫医会是你的同行吗?”

“有可能。”迪兰刚才就有这个猜测。

“还有另一个被赶走的巫医留下的诅咒,看起来好像在一一应验,究竟是巧合,还是诅咒真的生效了?”查理道。

闻言,迪兰召唤出了他的新宠——骷髅大老鼠。

大老鼠应召前来,蹭了蹭迪兰的裤脚。迪兰道:“你看,我抓了些老鼠,仔细研究过了,我怀疑是有人在喂养它们。”

“喂养?”

“你知道,吃腐尸长大的东西,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的。”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保持着微笑,“墓园里不缺尸体,为什么迪兰法师会判定是有人喂养呢?”

“刚才不是问到了么?瓦舍里有个人攒了很多尸体,自己刨食总没有人投喂来得快。而且,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墓园里的黑鼠,也不会去吃尸体。”

迪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知道的,死灵法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还总喜欢拿老鼠做实验。”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再次委婉地用微笑表达了否定,但迪兰已经饶有兴致地向他发出邀请了,“我看你很有当死灵法师的潜质,要不,你跟我一起做死灵法师吧?”

你是本2.0吗?

查理婉拒,“感谢迪兰法师的盛情邀请,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罢了。”

迪兰却又对他表示了充分肯定,“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普通。”

哪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能随随便便配出真言药剂,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绑架目标人物,灌药、审讯,一气呵成的?

这会儿才刚到十一点呢,连午餐都不耽误。

“可是维克先生,大概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死灵法师。”

“那你偷偷练,回头把他做成你的骷髅扈从,不就行了?只要你把他炼成骷髅,他会永远爱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

查理的借口张嘴就来,迪兰的建议也是真情实感。

本甚至听进去了。

当查理和迪兰再次分开,他终于可以说话时,他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维克也做成骷髅吗?你会爱他吗?”

“本,刚才那只是玩笑。以我目前的实力,在我把他炼成骷髅之前,他可能会先把我做成橱窗里的玩偶。”查理忍俊不禁。

“那你答应我哦,你的骷髅只能有我一个。”本趁机大胆地提出要求,并暗暗发誓,要是有别的骷髅加入,他就、他就——

把他偷偷扔掉!

查理不知道本的小骨头里在想什么,迈步离开墓园。

迪兰带走了达利,下一步打算去巫医诊所,探探老巫医的底细。戴帽子的女人简也在集市上,查理便将拜访她的事也交给了迪兰。

至于他自己?

查理又回到了妖精之家。

他难得回来吃午餐,所以叮咚大管家看到他时,还有点诧异,“金发的客人,今天真是稀奇。难道你是提前知道,今天的午餐是美味的烤肉吗?”

“我匆匆回来,是有一件关于瓦舍里的大事想要告诉你,叮咚大管家。”查理神情严肃。

“是什么?”叮咚也正色起来。

“死神出现了,祂带走了老巫医的灵魂。”查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与此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叮咚的反应,没有错过它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叮咚很震惊。

瓦舍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妖精之家住客不多,而叮咚整日都待在这里,还真没来得及听说这件事。它顿时惊得又飞高了半米,双手捧着脸,嘴里“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这可不得了哇。”

“叮咚大管家在瓦舍里这么多年,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查理问。

“没有呢。”叮咚摊手,“这里的人们年年都祭拜酒神,但我也从来没见过真的酒神呀。真神降临,这样的事情……从未听闻呢。”

旧神已死,魔法为王。

若说在这六百多年光阴里,有没有哪个新的神灵诞生?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的。哪怕是王室信奉的高天的太阳,在绝大多数时候,祂也就是一个精神符号,一个象征。

“会不会是搞错了?”叮咚摸着下巴,皱起小脸,问。

“我也希望如此,否则,魔法议会就该派人过来了。”查理深切地觉得,最不希望真神降临的,必定是魔法议会。

神权不仅会压制王权,首当其冲的,还是魔法议会。

“这可怎么办?魔法议会最烦了,我讨厌他们。”叮咚叉起腰。

“可如果死神真的降临了,祂是个坏蛋怎么办?老巫医就已经死了。”查理面露忧愁,“叮咚大管家不担心么?”

“对哦,那怎么办呀?”叮咚大管家顿时陷入了无尽的担忧,翅膀都扇得没那么轻快了。它思索着、思索着,余光瞥见玛丽和安东尼奥又在院子里疯跑,连忙出声,“哎呀,你们跑慢一点!”

玛丽回头,看到查理也在,大约是想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古灵精怪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拉着安东尼奥转身就跑。

叮咚气坏了,飞过去管教小孩儿,把死神的担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查理看着,没有跟上去。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位于三楼的房间。打开房门的刹那,他的心往下一沉——他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查理很确定,他在出门前没有要求客房服务,妖精之家的人不会随意进入。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周,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谁来过?

查理蹙眉,忽然有点后悔,没把本留下来看着。他伸手捏住本的骨头,示意他暂时不要出声,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拿出行李箱,假装要从中拿东西。

等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波动——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来人的目的是什么?

妖精之家不再安全,这样的认知让查理感到芒刺在背。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调皮的孩子终究还是逃过了追捕,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愉快地打起了滚。风吹过,草叶晃动间,查理依稀能看到那只巴掌大的小妖精,骑着鼹鼠再次路过,雄赳赳气昂昂。他记得,它叫做图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看着看着,气氛似乎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查理的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这几天他在妖精之家住得好好的,连一丝被窥探的感觉都没有,今天却突遭变故,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查到关键处了?

因为查到了关键的点,所以幕后的人坐不住了。

从昨天到今天,瓦舍里有什么变化吗?

死神出现了?

查理收回视线,转身靠在桌边,又打量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几天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撬开的痕迹,但头发不见了,证明那扇门必定被打开过。

开门的方式有二,一是用钥匙;二是用魔法这种非常规手段。

钥匙在叮咚和那几个义工手里。

至于魔法……

查理住在妖精之家的307,本着就近原则,他选了同住在三楼的另一位客人的房间。他是来自嘉兰帝国南方的一位商人,前天刚刚入住,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谈生意。

他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椅子上搭着衣服,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除此之外,其他都还没动过。

在查理入住的这几天里,妖精之家有过人员流动。原先住着的客人走了五个,后来又住进来三个。

三楼住的人最少,除了这位商人,就只有查理。

二楼的人稍多一些,有五个。

那位画家住在202。查理神色自然地从楼上下来,穿过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窗户开着,温暖的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画家就坐在楼下的小院里画画,寥寥几笔,春日种下去的甘蔗苗就在画布上破土而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拿笔的姿态相当随意。

“查理?”背后忽然传来询问声。

查理回过头去,看到住在205的客人,刚好从房间里出来。这是位大约四十几岁的妇人,来瓦舍里探亲,同行的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因为有三个人,亲戚家里住不开,她也不想委屈了儿女,所以便住进了妖精之家。她和女儿住在205,儿子住在203。

据这里的义工说,他们也算是瓦舍里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来。

“午好,尤加利太太,您要出门了吗?”查理微笑发问。

“是啊。”尤加利太太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优雅,目光越过查理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出去走走,不是吗?”

“是的,从这儿看出去,风景也很好。我想,如果去田野边散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今日的瓦舍里可能会有些骚动,还请您稍加注意。”查理友善提醒,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感谢提醒,我会的。”优雅的太太不会刨根问底,谢过查理,便走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查理神色自然地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掏出魔法杖,念出咒语的同时,他在202门口站定。

咒语落下,门开。

他推门进去,再顺手关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进门时都是很小心的,确定门口没有像他那样做的小手脚,才大胆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堆满的画。有些已经装进了画框里,堆放在墙边,更多的只是随意地摊在桌上、地上,甚至卷曲着被丢在角落里。

查理随手捡起一张,再看向墙边的画框,发现他画的都是瓦舍里的风景图。

他的风格与曾经的纪白很不一样,跟他本人略显孤僻、颓废的形象也很不一样,温暖、明亮,富有生命力。查理再看向桌上的杯子,里面有一些液体残留,不是咖啡不是酒,是牛奶。

所谓,人不可貌相。

查理会心一笑,转身继续查看他的画。

很快,他就从那海量的画作里,找到了几幅人物肖像。里头有叮咚大管家,有骑鼹鼠的图钉,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还有瓦舍里的其他人,但都不是他想要的。查理不厌其烦地继续翻找,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一颗杏树。

挂着金黄果子的杏树,那色泽依旧明亮,叫人看了便新生欢喜。

树下站着一个人。

查理可以确定,那人不是桃乐丝姑姑,从体态上看,她是一位比桃乐丝姑姑更年轻的女士。她背对着篱笆院墙,在看树上的果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她是简。

画家画画的角度,应该是在桃乐丝小屋的外面。视角越过那道不算很高的篱笆院墙,看到了树下的人,和那棵杏树。

那桃乐丝姑姑呢?

查理往下看,在篱笆院墙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隐藏”着的第二个人。她应该是坐着的,被院墙挡住了,但画家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将她藏在了画里,成了这幅画的巧思。

依旧是寥寥几笔,一位温和的老妇人便跃然纸上。

看到这幅画时,查理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画布上还有日期,5月18日,大约半个月前。

这证明,半个月前桃乐丝还真实存在于瓦舍里,而她与简,是认识的。而且从画上来看,关系还不错。

故事的一个个节点,好像都开始串起来了。

查理再次审视这张画,将所有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随即他又打量起房间里另外的东西来,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202,又来到了尤加利太太的房间。

尤加利太太的房间,不论是205还是203,都与表面上的人设没有太大出入。他们的亲戚是瓦舍里的原住民,与查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包括老巫医、达利等人,也都没有什么关联。

至于二楼最后一间主人的屋子,属于约翰。

约翰去了玛吉波,至今未归,算算时间,也快两天了。

查理本想直接略过,毕竟人都不在瓦舍里,没有作案时间。可就在他即将走向楼梯时,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了208。

两天了,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约翰没回来,也许是被玛吉波的繁华迷了眼,从他们曾经的交谈里可以得知,约翰很向往玛吉波。但迪兰临走前,给维克的管家弗兰克送了信,怎么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已经通过魔法的方式联络上了,但迪兰没有告诉自己?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楼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绪飞转,很快就作出了决断。他利落地撤回下楼的脚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208。

当楼下的人上楼时,他刚好关上208的门。

那天查理走得急,所以约翰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就跟他走了。他的行李还堆放在房间里,桌子上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碎物件。

如果说整个房间里有什么算得上异常的话,那大概就是床底下的死老鼠吧。约翰走了两天,房间里没人打扫过。

查理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老鼠,但还是不及迪兰专业,什么都没看出来。思忖片刻,他打算把这个难题留给迪兰,转身离开了208。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刚才的脚步声属于义工,她上楼打扫,此刻的脚步声在三楼。

查理神色自若地往一楼走。

义工们不住在妖精之家,所以一楼除了玛丽、安东尼奥,还有小妖精们的房间,就住着一位单独的客人。

那位客人也是刚搬进来的,就住在楼梯口的旁边。

不过查理并未直接进去,他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另一边。这边有个公共盥洗室,查理走进去洗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盥洗室里有水箱,还有粗糙简易版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流淌,查理拿起散发着花草清香的肥皂,打起了泡沫。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迪兰终于找到了暗藏的密道,点燃火把,走了进去。这密道藏得很深,是在诊所的地窖里,又藏了一道暗门。当迪兰走了大约半分钟,闻到熟悉的腥臭味道时,他心道果然。

这味道,他太熟了。

迪兰不禁加快了步伐,而当他最终抵达那个不为人知的密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饶是自诩见过世面,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血液沼泽。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偌大的魔法阵上面,如同沼泽地里的土壤,而这土壤里,生长着一具具骸骨。

有些骸骨已经深陷在沼泽里,只露出半个头。有些跪在上面,正在往下陷。有些依稀还有血肉没有腐烂,有些已经是白骨森森。

老鼠在其中爬行,又被沼泽吞没。

最重要的是,魔法阵中有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小男孩儿。

看见他,迪兰的脸色瞬间沉凝得可怕。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个炼制巫妖的仪式,他的这位同行,是想把那小男孩儿活生生炼成巫妖。

巫妖,不死生物中非常强大的一种存在,若能成为巫妖王,甚至能在亡灵界雄踞一方。若一个死灵法师能收服巫妖王作为扈从,那他出门可以横着走。

“该死的。”

迪兰忍不住骂人。如今老巫医已死,这仪式却还在进行,当务之急唯有中断仪式。至于那个小男孩儿,胸口虽然还有起伏,好像还在呼吸,但脸色青白,恐怕已经……

等等。

迪兰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迪兰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瓦舍里,已经是很久以前,而这次来,光顾着打听桃乐丝姑姑的事情了,哪有空理会什么小孩子,除非是……对了,妖精之家的那个小男孩!

他叫什么来着?

但是不对啊,看他这个样子,仪式进行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至少是在老巫医躺进棺材前。如果他一早就被抓到了这里,那妖精之家的那个又是谁?

那些妖精不是有辨别善恶的本领吗?为什么没发现小男孩的异样?

还是说,妖精之家本来就有问题?!

迪兰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推断,瓦舍里存在一个正在运转的魔法阵。就是这个魔法阵,让瓦舍里逐渐遗忘了桃乐丝姑姑。而他在地图上推测出的,有可能设置魔法阵的节点,其中一个就是——妖精之家。

“糟了,查理!”

迪兰霎时间如芒在背。

另一边,正在洗手的查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语气温和,“是安东尼奥啊,你找我有事吗?”

面对安东尼奥的邀请,查理没有立刻答应。他告诉安东尼奥,自己马上就要出门去,可能没有很多时间陪他玩游戏。

“那好吧。”安东尼奥稍显失落,随即又有些期盼地看着查理,问:“那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的玩偶,我找不到它了。”

“玩偶?”

“就是大哥哥那天送我的那个。”

查理便问:“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吗?”

安东尼奥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伸手指向了查理身后的某个房间,“好像是在卧室里,一觉醒来就不见了呢。”

“那要我陪你进去找一找吗?”查理原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玛丽和安东尼奥的房间。两人年纪还小,又没有足够的人手照看他们,所以暂时还住在一间房。

安东尼奥点点头,乖巧地跑过来,主动去给查理开门。房门的钥匙就在他脖子上,他踮起脚打开门,回头去叫查理,却见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

“大哥哥,你去哪里啊?”安东尼奥不解。

“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先出去一趟。对不起,安东尼奥,我暂时不能帮你找玩偶了。”查理面朝着安东尼奥,保持微笑,脚步却在后撤。

查理没有想到,安东尼奥会突然出现,并邀请他进房间。

在这趟查房之旅的途中,他每到一层楼,都会先刻意地在走廊逗留一会儿。一是确定附近有没有人,确保不会被人撞见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到时候解释不清;二是想试试有没有人在盯着他,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二楼的尤加利太太和他打了招呼,但很快就走了,一切如常。

一楼出现了安东尼奥,他和玛丽经常在妖精之家里乱窜,碰到他也正常,但他邀请查理进屋,就让查理不得不多一个心眼了。

查理生性多疑,理智且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而就在安东尼奥把门打开时,他心中的警铃瞬间被拉爆。

那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大哥哥不是答应要帮我了吗?为什么出尔反尔呢?”安东尼奥走向查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失望和伤心,足以让人生出无尽的愧疚。

可查理不会,他后撤的步伐异常果断,在安东尼奥走向他时,迅速推开窗户。

转身,跳窗。

一气呵成。

“大哥哥!”尖锐的声音刺入查理的耳膜,饶是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脚下还是一个踉跄,明明只有一楼的高度,却差点摔倒。

查理顺势往前翻滚,单手撑住地面,再回头——

站在窗户里面的安东尼奥的眼睛,就像那天看到的巫医一样,布满血丝,狰狞、可怖,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可是下一秒,疑惑的声音从查理背后响起,分走了他的注意力。他一个晃神,一切异常就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安东尼奥又变成了那个正常的安东尼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查理,好像在疑惑他为何突然跳窗。

异常的人,变成了查理自己。

查理回头,一只小妖精头顶蜜薯,双手扶着,也同样疑惑地看着他,“金发的客人,你怎么了?”

“我没事。”查理保持微笑,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它,看到篱笆院墙附近的画家。画家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查理的背后全是冷汗。

他冷静地冲画家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小院外的树林里,突然响起破风声。查理想到什么,快步往侧门的方向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从树林里飞速冲出,展翅高飞的骷髅秃鹫。

秃鹫飞往的方向是——集市!

查理瞳孔骤缩,想到了去巫医诊所的迪兰。秃鹫没有主人的命令,却突然行动,难道是感应到主人出事了?

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妖精之家对他来说已经不安全了,迪兰那边也情况未明,一切好像都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本被他留在了房间里,以防有人趁他不在,再次潜入。

要现在去把他带出来吗?还是留作后手?

查理深深蹙眉。

他知道,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于——他的实力太弱了。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咳、咳……”迪兰捂着心口,艰难地撑着魔杖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一个堂堂高阶魔法师,竟然打不过一个还未成型的巫妖?这怎么可能?

不,不对,他的力量有古怪。

如此违反常理的一件事,让迪兰笃定这里面有猫腻。但他顾忌着上面就是集市,人员众多,一旦他放开了打,地面塌陷,就完了。

他有这样的顾虑,对方没有。只见长着安东尼奥脸庞的小男孩突然张嘴,不知念了什么,脚下的魔法阵华光大盛。

粘稠的血液泛起了泡泡,无论是陷在其中的尸体还是老鼠,都好像活了过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爬。

蓦地,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了一具骷髅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回。但这只爪子的主人并非是在帮迪兰的忙,而是踩着这具骷髅,自己爬了出来。

那巨大的爪子,配着小小的身躯,披着不知哪个生物的皮——典型的缝合怪,典型的不死生物。

一滴冷汗,从迪兰的鬓角滑落。

这回是真的糟了,不死生物都爬出来了,难道这魔法阵还打通了亡灵界的门吗?

迪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了,当机立断掏出一张魔法卷轴抛出去。卷轴随着抛出的动作舒展开来,迪兰的咒语紧随其后。

他高举魔杖,卷轴瞬间无火自燃,燃起了白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如同高天的太阳在绽放光辉,又像是天堂的圣火,它的光芒,足以净化一切黑暗与邪恶。

迪兰作为一个死灵法师,在面对这样的光芒时,双眼也刺痛无比,甚至灵魂都感受到了灼热。但他没有退缩,双手持杖,迫使自己牢牢站定,稳住局面。

四周开始升温,血液的沼泽开始沸腾、蒸发。

不死生物们在神圣光芒的照耀下,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嘶鸣、哀嚎。体型小一点的老鼠,已经开始灰飞烟灭,还未钻出来的不死生物,也产生了退意。然而身为巫妖的安东尼奥怎会允许?

他的脸上出现了焚毁的迹象,眼睛却突然变成了纯正的黑色,与此同时,黑暗降临,不断地压迫着那白金色的圣光。

那是一种绝对死寂的黑,连猩红的血液都在这黑暗中失去了原有的色泽。色彩被剥夺,空气不再流动,连声音也在消逝。

迪兰如芒在背,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有如此之近。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上的银色镯子替他撑开了一片屏障,它和卷轴一样,都是迪兰从老师的藏宝库里顺的。

感谢老师,赞美老师。

迪兰缓过一口气,再次开始了吟唱。

那银色的刻着密文的镯子随着魔法的波动在震颤,迪兰的身形,也在这极致的光明与黑暗的撕扯中,仿佛摇摇欲坠。但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力量,缓缓流淌,它叫做——《亡灵歌》。

徘徊的亡灵啊,

请归去。

不死的躯壳啊,

请沉睡。

无望的北风于此盘旋,

走过遗忘的沙滩,

渡过透明的海,

在那漆黑与静夜的国度,

才是你的归处。

……

当亡灵的歌谣在地下深处唱响,立于枝头的乌鸦,振翅而飞。

戴着帽子的女士提着装满玩偶的篮子路过,帽檐下,略显寡淡的脸庞上,一片平和。而在遥远的五十里之外,可怜的约翰已经在瑟瑟发抖。

约翰难得去一趟玛吉波,不可能空车而回。于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玛吉波的大街小巷穿行,买下许多独属于魔法圣都的商品,打算带回去,大赚一笔。

谁知他刚走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连忙停下马车往前看——魔法的光芒如同仲夏夜时的花火表演,绚烂至极。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上,谁在打架?

约翰想绕路避开,可此地只有这么一条道能够通往瓦舍里,于是犹豫再三,决定等前面的打完了再走。

谁知前面的没打完,那动静却离他越来越近了。约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调转车头往回走——那天带着查理夜行都没出什么事,这大白天的,可别给他马车掀了!

慌张之下,约翰生了急智,也不走大路了,瞅着旁边的路还算平整,立刻驾车冲入一旁的树林。而就在他险而又险地避过几棵大树,将马车赶到丛生的灌木后,勉勉强强能够遮身时,路旁的树“喀啦啦”整整齐齐倒了一排。

“轰隆”倒地的声音,震得尘土飞扬。

约翰惊得都快跳起来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地躲在灌木后头,不敢动弹。而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随着那魔法的余波被震飞,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掉入树林。

它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这才撞到树上,在距离约翰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约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惊讶地发现那东西似乎在动,它是活的!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大着胆子上前,而后愣在原地——这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约翰忽然想起来,这小家伙是只小妖精。那天他送查理去那座白色的法师塔时,在门口见过,是那位死灵法师的家养小妖精。

查理最终还是回去了一趟,将本带走,而后赶往集市寻找迪兰。

比起等待渺茫的线索,他还是更担心本独自待着,会遭遇不测。线索不一定会有,但本只有一个,查理赌不起。

回到307的过程,没有再出什么意外,而查理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再潜入房间。

本是单纯又快乐的小骨头,查理叫他留下来看家,他虽然很不想跟他分开,但还是想帮上忙,所以乖乖地留下来了。如今查理回来带他走,他就又开心地跟着走了。

当驴车启程时,查理回望了一眼。

篱笆的院墙里,玛丽和安东尼奥又玩在了一起,芬妮婶婶抱着装满蔬果的竹筐走过,充满慈爱地提醒他们不要摔跤。叮咚大管家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事,叉着腰,一脸严肃地在训诫着其他的小妖精。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一切又显得那么不正常。

彼时是下午三点半。

当查理赶到集市时,死神降临的消息已经在这里传开了,整个集市一片骚动。虽说旧神已死,但对于托托兰多的人们来说,这仍旧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和未知的世界。魔法不也是一种“神迹”么?神从来都在他们心中,从未真正死去。

如今,死神又再度降临了,祂会带来什么?

恐惧?

还是恩赐?

查理一路走来,看到不止一个人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查理不知他们的信仰为何,也不知他们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他急着找迪兰,片刻都不敢停留。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巫医诊所,哗然和惊叫声便如同浪潮,一层层翻涌过来。几个惊慌失措的人更是朝着他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还喊着“救命”。

怎么回事?

眼看着前面似乎过不去了,查理急忙刹车,从驴车上站起来遥望。阳光下,白骨的翅膀扬起,掀起狂风,带来又一阵惊呼。

不好,出事了。

查理当机立断,弃车,施展飞行魔咒翻上屋顶,绕过惊呼的人们,看到了前方的真实情况。

骷髅秃鹫正在大闹诊所。

此刻的诊所已经塌了一半,药剂瓶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折射着阳光,所有人呼啦啦往后退,谁都不敢上前。脸色惨白的巫医学徒倒在地上,恐惧地想要逃走,却被秃鹫一爪子勾住了衣服,又拖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从房顶跳下,还不等站稳,一个火球术脱手。秃鹫的爪子被击中,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它发现了查理。

“别冲动!”查理赶到,气喘吁吁,“迪兰呢?”

骷髅秃鹫发出如同尖哨般的嘶鸣,与活着的秃鹫截然不同。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查理看它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尝试着继续靠近。

终于,他来到了秃鹫面前。

“告诉我,你有发现你的主人,迪兰的踪迹吗?”查理再次出声询问。

秃鹫不会说话,它只是望向了那家巫医诊所。查理心下一沉,余光瞥见那个巫医学徒正颤抖着手往人群外爬,冷声道:“你去哪儿?”

这个巫医学徒,是查理之前在诊所里看见的那个,也是去瓦匠家确认瓦匠死讯的人,而不是墓园里那两位。他似乎已经被吓怕了,听到查理的话,整个人都抖了抖。

查理朝他走过去,金色的头发,逆着光,明明表情和声音都并不冷,但却有股莫名的威慑力。

“与我一起来到瓦舍里的同伴,他叫做迪兰,是一位死灵法师。两三个小时前,我与他分别,他前往诊所调查老巫医的死因。”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光是说出事实,就足够让人恐惧了,“他来自玛吉波的明多塔,他的老师是一位传奇大法师。”

“传奇大法师!”

全场哗然。离得最近的巫医学徒,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查理:“现在我问你,你有见过他吗?”

学徒欲哭无泪,“我真的没有见过,大人,我没见过什么死灵法师啊!我一直在外面忙着准备巫医大人的葬礼,才刚刚回来,我、我害怕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倒是有人说起自己见过一个穿着法师袍的人从街上走过。查理从那凌乱的信息里,逐渐拼凑出迪兰的行动轨迹,可以确定他确实来到了这里,问题是——

他现在在哪儿?

救人要快。

查理不做犹豫,回到秃鹫身边,抬手指向巫医诊所,沉声:“把它扒开。”

被死灵法师召唤而来的秃鹫,原本不会听从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的命令。但此刻主人不在,且有危险,那么与主人一同来到瓦舍里的查理的命令,便成了它的参考。

不一会儿,在巨型秃鹫的发威之下,巫医诊所整个被暴力开挖,以最简单、快速地露出了下方的地下室。查理不作犹豫,没找到人,那就继续扒,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到。

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敢制止,因为秃鹫那巨大的骨翅,随随便便就能将石块切碎,而那个看起来像是病弱贵族的金发的年轻魔法师,站在旁边,神色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没有变化,才最可怕。

最终,巫医诊所的所在地被扒出了一个深坑,露出了那个藏于地下深处的魔法阵。只是此刻的魔法阵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血液的沼泽业已干涸。

遗憾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碎裂的白骨铺了满地,昭示着罪恶的存在。

深坑的四周,紧张、害怕但又控制不住好奇的人们,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还有人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腥臭味道,忍不住捂住了嘴,满眼骇然。

“天呐,酒神在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骷髅秃鹫也愈发的躁动不安,尖利的爪子划过魔法阵,似乎想把它扒开,寻找它的主人。查理亦单膝跪在魔法阵前,抬手抵在地面上,试图感知到魔法的存在。

但是不行,这里的魔法元素极其紊乱,根本不是查理这个初级魔法师可以梳理得清的。他只能感知到,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战斗。

对于查理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迪兰不见了。

先是桃乐丝,再是迪兰,瓦舍里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复杂。

他站在深坑里,抬头望向一个个站在坑外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惧、疑惑,思绪飞转。现在回玛吉波再搬救兵也来不及了,而迪兰刚刚失踪,也许还来得及。

蓦地,查理似乎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从深坑里爬出去,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人群连忙给他让出道来,他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赶到了玩偶商店。商店的门关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不在店里。

“她去了哪儿?你们有人看见吗?”查理霍然回头,询问周围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跟过来的秃鹫又发出一声尖利哨音,大有众人不配合就把整个集市掀翻的架势。大家心里一急,倒是有人想起来了。

“我、我看见了!她提着个篮子走了,就在刚才!”

“刚才?是多久之前?”查理上前一步,追问。

“在大约二、二十多分钟前,总之就是你和它、它来之前。”那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秃鹫。

这个时间点,不就是秃鹫感应到迪兰出事的时间吗?

查理心中一喜,急忙再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好在集市上那么多人,总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她。一位戴帽子的身材高挑的女士,拎着一个装满毛线玩偶的篮子,往南走了。

查理当机立断,回头看向秃鹫,“你能载我吗?”

驴车太慢了,查理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秃鹫大概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在他面前低下头,匍匐了下来。

查理爬上它的背,下一秒,秃鹫展翅,拔地而起。

“往南飞,飞低一点!”查理半趴在它身上,仅仅抓着它的骷髅架子,因为风声太大,所以他也只能大声说话。本恐高,但他也顾不上安慰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睁大眼,仔细盯着下方的情形。

所有的景物都在飞速倒退,那一栋栋房子、一棵棵树,丛生的花朵、慢悠悠的风车,都拉出了残影。

查理不敢慢,眼睛里流出了迎风泪,脸颊被风刮得生疼,也只能忍着。

他一边搜寻女人的踪迹,一边还在头脑风暴。南边,瓦舍里的南边有什么?他清楚地记得,简,也就是那个女人的家,并不在南边,而是在西边。

集市在瓦舍里相对中心的位置,北边是墓园和教堂,东边是妖精之家。至于南边,他记得那里有许多的酿酒作坊,因为泉水在南边,取水方便。

磨坊也在南边。

得益于前几天的四处打听,查理把瓦舍里的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而随着他离南边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有种预感,他正在接近瓦舍里的真相。

不多时,连绵的风车开始出现在查理的视线中,酒坊到了。查理拍拍秃鹫,大声示意它降低速度,但依旧没有停下。

简会去酒坊吗?不。

直觉告诉查理,酒坊不是目的地,磨坊也不是。追本溯源,瓦舍里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无非就是那眼泉水。

如果不是泉水为瓦舍里的朗姆酒带来了独特风味,这里的人们也无法靠酿酒发家。如果不是泉水之畔居住着泉水妖精,也许墨菲斯不会选择在瓦舍里建立妖精之家。

泉水在哪儿?

查理的目光迅速锁定酒坊后面那片充满着清新气息的森林,再次开口:“到森林里去,控制速度,小心埋伏!”

“不,我不愿意。”

查理如是回答。

我多灾多难但又宝贵的灵魂,连预兆石板都没能将它夺走,你又凭什么?

女士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遗憾叹惋:“可惜了,这个玩偶是我做过最满意的作品。他很美丽,也很生动,不是吗?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灵魂,他就永远只是一个仿品。”

查理时刻防备着她动手,心里的警戒值已经拉到了最高。但这位女士却好像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眼神里流露出对他的浓厚的兴趣,“当你第一次走进我的店里,与我说话时,我就觉得,你的灵魂很特别。”

“多谢夸奖。”查理礼貌致意。他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一眼看出他人灵魂的特别?这位女士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要在瓦舍里做这些事?

既然对方不急着动手,那他自然要抓紧机会发问:“所以,桃乐丝姑姑的灵魂,也像我一样特别吗?为何只有她逃掉了?”

“你的问法也很特别,不问我她在哪儿,却问我她为何能逃脱。”

“所以你果然记得她,她的消失也与你有关。”

女士莞尔,“我这是被套话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用平和的语气,描述起了他在画家房里看见的那幅画,“我看见过你和她的画像,你站在那棵杏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杏子,而她坐在椅子里,看着你。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很不错,至少,也曾像朋友一样交谈。”

也许是查理的话勾起了她的思绪,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如果她没有想要制止我,也许,我们依旧会是朋友。桃乐丝是个乐观、豁达且勇敢坚毅的人,与她交谈时,我常常会忘记她的年龄,有时也会觉得,就这么留在瓦舍里,也不错。”

查理的声音微冷,“可你还是对她出手了。”

“也许,这就是我与她的命运。”女士抬起那只虽然纤细、白皙,但长着茧子的手,轻轻抚摸过篮子里的玩偶,垂眸,“命运的线互相缠绕,人与人之间,就有了交集。那这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说着,那双平和的眸子再次望向查理,那里面仿佛闪烁着某种智慧的神光,“那位弗洛伦斯女士号称命运先知,但也依旧败于命运无常。在命运的操纵之下,没有人能幸免,除非,你将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命运,丝线,泉水。

查理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福至心灵。命运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论是在托托兰多,还是现代世界。穿越回来之后,查理又见过了弗洛伦斯,因此对“命运”这两个字,格外关注。他如同一块海绵,不断地通过人们的口口相传、通过书籍,去了解这片充满神秘和未知的土地,也了解到了许多的传说。

“据说,在那个众神的时代,命运的丝线掌握在命运女神的手中。她汲取清澈的泉水,灌溉世界之树,她坐在树下,纺织命运的线。”

查理越说,眸光越亮。

瓦舍里就有泉水。

“你又猜到了。”戴帽子的女士,惊讶于查理头脑的灵活,但她仍然语气平和,“你这样聪明,会让我对你的灵魂愈发感兴趣。但聪明的你,就没有想过,为何你能在这里找到我?为何我愿意停下来,跟你说这些话吗?”

反派死于话多,那为何反派还要说话?

查理语气笃定,“你在拖延时间。”

女士好奇,“既然知道了,为何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查理坦诚且落落大方,他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来到了那个玩偶查理的身边。

两人并肩站立,一个朝着这边,一个朝着那边。查理转头看向他,似乎在评判着这个在对方口中“最满意的作品”。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穿着打扮却略有不同。玩偶查理穿着他第一次进入玩偶商店时的那套衣服,五官精致,几乎一比一复刻,但眼神却略显空洞,也感觉不到呼吸的痕迹。

查理猜想,想要玩偶“活”过来,达到老巫医和安东尼奥那样灵活的程度,或许还需要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亦或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一旦自己落入对方手上,完成这个至关重要的一步,那玩偶就可以取代自己了。

“迪兰呢?他在哪里?”查理再度看向树下。

“也许你并不相信,但他确实不在我这里。如果你想救他,就应该立刻离开,或许还能救他一命。”女士依旧优雅、知性,甚至透出一丝悲悯。

什么样的悲悯?宛如神的悲悯。

查理凝眸,“你究竟是谁?”

女士笑笑,“如果我说,我就是那命运的女神,只要你臣服于我,我可以改写你的命运,你会如何?”

“我会——杀你。”

查理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就狠狠划破玩偶查理的身体,将那空洞的躯壳划出无法缝合的破口。而这一刀,直接点燃了战火,点燃了秃鹫难以抑制的想要把叽叽歪歪的人类撕碎、找回主人的心。它再次发出尖利的哨音,声波如同水晕扩散,无差别袭击的同时,翅膀卷起狂风,杀向前方。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拔刀后撤。而树下的女人神色微变,完全没有料到区区一个小魔法师,会毫无预兆地抢先出手。

毕竟他刚刚才说过——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

说完就出手,说的和做的截然不同,皮囊与灵魂极度不符,实在可气,又可爱。

“很好。”女人气极反笑,眼看秃鹫已经杀到面前,她迅速后退。动作虽然有些仓促,但举手投足间,仍有曼妙风韵。

只见她抓起篮子里的一只玩偶,向秃鹫抛出。那玩偶迎风就长,眨眼间就从一个丑萌的迷你版不死生物,变成了与秃鹫体型不相上下的大型缝合怪。

战斗一触即发。

优雅的女士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伴随着咒语落下,无形的丝线仿佛连着那个怪物,操纵它,挡下了秃鹫。

秃鹫怒不可遏,利爪瞬间撕碎了对方一条胳膊,翅膀也狠狠扇过去。对方不敌,但这无疑给女人留出了应变的时间,她转头再次看向抓住查理,谁知——

查理早跑了!

说阻止不了的是他,擅自动手的也是他,掉头就跑的还是他!

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扶着帽子,余光瞥向那只秃鹫时,眼神里却充满冷意。她想,也好,跑就跑了吧,也省得碍事。

此刻的秃鹫已经陷入狂暴状态,主人不在,没有人能再压制它。女人也不会跟一个没有价值的骷髅秃鹫拼命,思忖着只要拖延些时间便可,于是且战且退。

可是退着退着,她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查理真的跑了吗?

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林中的某个地方,神色冷凝。

此时,查理已经用他那半吊子的飞行魔咒,几近于横冲直撞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泉水之畔。

什么女神,他压根不信,因为他是个该死的无神论者。当他发现对方在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对方的实力也不行。

否则为何要拖延时间?

区区一个小查理,区区一只骷髅秃鹫,值得拖延时间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再让玩偶查理取而代之,不是堪称完美?

连区区查理都不杀,可见实力一般。

也许她能用玩偶取代他人的手段,确实诡异莫测,连桃乐丝姑姑这样的大魔导师都防不胜防,可论单打独斗的硬实力,她肯定有所欠缺。

那还等什么?

直接上。

先毁掉玩偶查理,为自己铲除一个后患,再留下秃鹫拖住对方,查理趁机遁走,赶往泉水之畔。而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他忍不住心惊,本更是发出了怪叫。

“嗷,嗷嗷,这是在干什么?”

瓦舍里的泉水,为林中之泉。

泉水从森林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最终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泪滴状的湖泊。湖泊旁树木环绕,常有动物前来饮水。

可此时此刻,这里一只鸟兽都没有。

小小湖泊的上方,有一面黑色的仿佛由宝石打磨成的镜子。镜子向下倒扣,距离水面大约有十几米,四周黑雾缭绕。源源不断的泉水向上倒流,汇入镜中,而那小小的湖泊里,水位线已经将至三分之一。

“泉水要没了!没了!”本持续怪叫,“都被吸走了!嗷!”

查理再次确定,戴帽子的女士绝对不是什么命运女神,就算跟神沾点边,也是个实力不济只能搞小动作的邪神。因为他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就在已经露出来的河床上,银色的尖刺将小小的身躯钉在了那里。

叮咚大管家。

查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攥紧了拳头。再往远处看,一张张属于妖精之家的熟悉的脸庞,都赫然在目。真正的小妖精们看起来都在这里了,由泉水孕育而生,又死在泉水之中。

它们会死,就是因为幕后黑手要取走泉水吗?

是啊,如果泉水出问题,第一时间发现的,必定是泉水妖精。它们世代都在这里守护着这眼泉水,能够辨别一切善恶。

可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小妖精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里面,不会外出,想要对它们下手,就得挑战墨菲斯之盘,很可能阴沟里翻船。所以,得趁着它们外出替大家酿酒的时候动手,亦或是,先搞定安东尼奥,让无辜的孩子,成为关键的突破口。

愤怒,让查理的大脑异常活跃。

此时此刻的图钉,不止挥舞着比它大了无数倍的镰刀,身上还穿着死神标配的黑斗篷。但它虽然穿了斗篷,也还是只有小小一坨,出场时黑雾缭绕,不仔细找,都不一定能看见它。

好在戴帽子的女士看见了,她重新恢复了冷静,眸光里泛着冷芒,嘴角却带上了一丝优雅笑意,“终于不躲了?”

话音落下,查理看到图钉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但下一秒,它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镰刀前指,稚嫩的声音假装威严,“你以为是我不敢吗?大坏蛋,看清楚了,我才是邪恶的死神!咿呀——”

随着它的声音开始蓄力,它的周身再次翻涌起滚滚黑雾。霎时间,天地仿佛为之色变,呼呼的风也刮起来了,带着黑雾席卷向岸边。

女士岂会坐以待毙,她微微眯起眼,抬手,银色的尖刺便刺破黑雾,再次飞射而来。

与此同时,她又丢出一只灰朴朴的玩偶,迎风化作长着翅膀的石像鬼,张开大嘴,朝着两人凌空扑来。查理见状,立刻握住了脖子里那根可以抵挡大魔导师全力一击的项链,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然而电光石火间,咿咿呀呀挥舞大镰刀要与敌人拼命的图钉,忽然后撤。它在黑雾的掩护下,用镰刀划破虚空,转身抓住查理的衣摆,二话不说就往那虚空的裂缝里钻。

“快跑,我打不过!”图钉跑起路来比查理还快,查理只是愣了半秒,便被它拉进了裂缝里。

瞬间的失重,让查理毫无预兆地摔在了地上,忍着晕眩与疼痛从地上坐起,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又愣在原地。

好眼熟的建筑,是瓦舍里的妖精之家。

可这个妖精之家与查理居住的那个,又有所不同。不,应该说是整个世界,都与查理认知里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绚丽的色彩。

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褪色了,只剩下简单的黑白灰。放眼望出去,树木是黑黢黢的,墙面是灰白的,天空飞过一只巨大的双头鸟妖,高高的远山上堆叠着巨兽的骸骨,还在冒着不详的白烟。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哦,也不对。

查理看到自己的手,是正常的肉色。因为刚从水里出来,整个人还在淌水,金色的扎成马尾的头发也湿了。他看了一眼,颜色也还在,金色的,仿佛是这个世界最亮的存在。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打了呢。”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转头,就看到图钉正拍着自己的胸膛,一脸后怕。大约是感知到了查理的视线,图钉仰头看他,看了几眼,又害羞捂脸,“哎呀。”

“这是哪儿?”查理想起了自己在妖精之家睡觉时做过的梦,在梦里,好似也有这样褪色的场景。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梦。

“这里是亡灵界哦。”图钉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死神待在亡灵界,逻辑没有问题。

为了救他的命,情急之下把他带来此处暂避,也没有问题。

可查理的问题在于,“你怎么会变成死神?又为什么会来救我?”

你这个死神,正宗吗?

不等图钉回答,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一只又一只小妖精、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仿佛迎接客人一般,热情地将查理团团包围。

“你终于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

“哎呀,你的身上怎么还在淌水?”

“你还好吗?”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查理第一次来到妖精之家时的模样。叮咚大管家扯了扯小领结,说话拿腔拿调,“金发的客人哟,欢迎光临。”

查理看到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缓缓从地上爬起。

如果说,一切有什么不同?

那大概是眼前的这些小精灵,都变成了亡灵吧。可它们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调皮捣蛋鬼半个身子都陷在石板下,还想要扮鬼脸,突然钻出来吓查理。没吓到,又默默地钻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迪兰和桃乐丝姑姑呢?”查理定了定心神,发问。

“咳、咳。”叮咚大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篱笆院墙处就传来了另一个小妖精的尖锐爆鸣,“敌袭!!!”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集体炸锅。

“又来了,又来了!”

“又要打了!”

“该死的老鼠,打洗它们!”

“图钉,快拿起你的大镰刀——”

……

小妖精们乱中有序,而死神图钉更是已经召唤出了自己的专属坐骑——一只披着披风的骷髅鼹鼠。它跳上鼹鼠背,举起镰刀,直奔篱笆门,“冲呀!!!”

其他小妖精不甘示弱,在叮咚大管家的指挥下,分别部署到其他方位,开始战斗。

敌人是谁?

是成群结队的骷髅鼠,那些巴掌大的骷髅鼠里,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不死生物。查理看到了蝙蝠,看到了腐烂了一半的乌鸦。

乌鸦在怪叫,朝着妖精之家俯冲而来,却在即将入侵的刹那,撞上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发出“咚”的一声。查理这才发现,妖精之家还有一个防御结界。

它拦住了外面的攻击,却不阻拦小妖精们反击回去。

“咻——”小妖精往外扔魔法,小小的一个魔法光团,扔出去,正中鼠群,炸它们一个人仰马翻。

那是纯粹的魔法元素组成的能量体,是小妖精们与生俱来的毫无花哨的天赋技能。而像叮咚这样会飞的、明显更厉害一些的小妖精,它像高贵的精灵一样,会箭术。

另一边,两个看起来胖乎乎的小妖精,正在摆弄弹弓。那弹弓很大,如同一棵小树矗立在篱笆院里,小妖精们搬起石头,哼哧哼哧放上弹弓,用力往后拉。

“嘿咻!”

“嘿咻!”

“放——”

石头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中了一头魔狼。魔狼会喷火,这一砸,把它脑袋砸开了花,火星子都给砸出来了,点燃了地上的枯草。

它愤怒地咆哮,开始朝着妖精之家横冲直撞,把同阵营的骷髅鼠都给撞上天的同时,狠狠地撞在了妖精之家的结界上。

“咚!”又是一声巨响。

千钧一发之际,死神图钉参上,沿着结界的边缘风驰电掣,手中镰刀探出结界外狠狠劈下,眨眼间便将魔狼的头颅斩落。

乌鸦气得跳脚。

这一跳,把眼珠子给跳了出来。它气急败坏地叼起眼珠子,想要给自己安回去,可身上仅存的那点腐肉,已经没法再帮它稳固住那颗眼珠子了。

眼珠子又掉在地上,而这时,叮咚大管家一箭射来,硬生生把它另一颗眼珠子也给崩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鸦愤怒的叫声,如同嗓子里卡着石块,粗粝、嘶哑。

周围林子里的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们都在嘲笑它,发出“莎莎”、“莎莎”的笑声。乌鸦愤怒地朝着他们啄过去,却不料被剥落的老人脸直接糊住了脸。

“啊!啊!”

它掉在地上打滚,老人却张开嘴巴,在啃噬它为数不多的血肉。

如此荒诞又诡异的一幕,让查理毛骨悚然,又心生警惕。

恰在这时,他看到密密麻麻的老鼠已经堆叠起来,如同叠罗汉一样,爬上了结界的罩子。那场景,像日蚀,远看可怕,近看头皮发麻。

查理没有犹豫,抽出魔杖,火球术出手。

亡灵界的火球,也是灰白色的。经过查理反复练习、反复淬炼之后的火球,虽然看着小,但威力较之以往,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又一个。

查理丢得又快又准。

“轰!”

鼠群被火焰炸翻。

“干得漂亮,金发的客人。”叮咚看到此情此景,飞到查理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这是在打什么?”查理趁机发问。

“哼哼。”叮咚一只手拿着弓,一只手叉起腰来,“这是强者的战争,我们在——争霸亡灵界,成为新的亡灵界之主!”

查理想了想,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评价,那不如,先鼓个掌吧。

“啪啪。”掌声响起来了,查理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问:“那我还可以离开吗?桃乐丝姑姑和迪兰接连失踪,我必须先找到他们。”

叮咚却道:“暂时不行哦。”

“不行?”

“打起来了,这块区域被封锁了,暂时就出不去了哇。”

查理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微微蹙眉。如果他被困在这里,那瓦舍里怎么办?桃乐丝姑姑和迪兰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迪兰已经回到了瓦舍里,并奔走在寻找他的路上了。

迪兰与安东尼奥的一战,打得并不容易。他万万没想到,安东尼奥的最后一招竟然是自爆。

为了集市上其他人的安全,他只好硬扛着安东尼奥的攻击,强行抓住他,撕碎瞬移卷轴,带着安东尼奥闪现在在瓦舍里外的无人地带。

两人的身影闪现的刹那,安东尼奥就自爆了,而迪兰甚至都来不及给自己加一层防御。

庆幸的是,一个还未彻底转化成功的巫妖的自爆,杀不了一个穿着高级法袍的高级魔导师。他虽然受了伤,但性命无虞。

谁知道,他大难不死地回来了,查理却又不见了。

迪兰顾不上疗伤,一路追踪骷髅秃鹫的踪迹,追到了泉水之畔。可此时的泉水之畔已经恢复了平静,查理不见了,戴帽子的女士也不知所踪。

迪兰最终带着那枚碎片,回到了妖精之家。

夜幕下的妖精之家,篱笆上缠绕着花朵形状的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芒,照亮了归来的路。客人们吃完了晚饭,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两个孩子却还在葡萄架子下嬉闹,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回去。

叮咚大管家叉着腰在旁边看着,时而唠叨几句。不多会儿,芬妮婶婶也忙完了厨房的工作,笑呵呵地出来加入他们。

画面温馨又美好,迪兰却只觉得心里发毛。

原因无他,安东尼奥还在这里呢。

看到那张脸的刹那,迪兰下意识地摸出了魔杖,好险忍住了。现在究竟哪一个安东尼奥才是真的安东尼奥?迪兰缺少查理的那部分信息,自己也无法判断。

他想了想,先按兵不动,绕到了妖精之家的后方,再秘密潜入,摸进查理的房间。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迪兰还是失望的,叹了口气,连爆炸头都不蓬松了。但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来,关上门,仔细搜查这间屋子,看能否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

一通翻找下来,查理的行李还在,看起来没有自己离开的意思,也没什么外人闯入过的痕迹。迪兰正要放弃,捂着伤口想坐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了枕头下压着的书。

迪兰认得这本书,这是他老师的魔咒抄录本。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把书抽出来,翻开,而后眸光微亮。书上有查理遗留的信息,字体虽然有些凌乱,看起来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桃乐丝姑姑和戴帽子的女士相识,安东尼奥有异常,秃鹫异动,查理去追……迪兰现在确定了,查理也发现了安东尼奥的异常。

他应该是看到秃鹫飞走了,怕自己出事,急着去集市上找自己,但又怕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匆忙留下的信息。

信息留在桌上太显眼,那就留在老师的抄录本里。

思及此,迪兰不禁对查理又多了几分信心。这小家伙虽然实力很一般,但头脑灵活,碰到危险能够活下来的机会也大。

现在该怎么办呢?

迪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把安东尼奥绑了,进行审讯,或许是一个办法。但妖精之家只有安东尼奥一个有问题吗?迪兰现在看谁都有问题,他现在受着伤,要是以一敌众,还没救到人,自己就要完蛋。而且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万一它还在运转,那他也完蛋,说不定还会连累其他人。

得趁他们落单的时候……

可迪兰等不及啊。

思忖再三,迪兰离开了妖精之家,召唤出一只猫头鹰,让它盯着妖精之家的一举一动。这只猫头鹰依旧只有骷髅骨架,但却披着羽毛做成的皮,眼眶里也镶嵌着一对宝石做成的眼睛。

它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只真正的猫头鹰,不动声色地蹲在妖精之家外的树梢上。

巫师之眼有范围限制,超出一定距离就无法生效。但迪兰的猫头鹰不同,它有天赋技能,是天然的信使和侦查员,主人可以通过灵魂烙印,与它共享视觉。

“阿毛,拜托你了,千万要小心啊。”迪兰语气沉痛。

他上个月刚给阿毛换的眼睛,要是这次再碎了,又得换。宝石昂贵,他的小金库快要见底,又得去偷老师的家底了。

他可不想被逐出师门。

毕竟被逐出师门之后,就没得偷了。

片刻后,迪兰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了戴帽子的女士的家。

她是独居,家里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迪兰堂而皇之地翻墙进去,反正天黑了也没人看见。不出意外的,房子里没有人在。

“这人究竟有多爱毛线玩偶……”迪兰看着满屋子的快要堆到天花板的玩偶,发出了惊叹。紧接着他还看到了纺线的机器,用来给毛线染色的水缸。

只是迪兰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不了解,所以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回到屋内,他看着满屋子的玩偶,再次陷入沉思。但来到瓦舍里之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刚刚还经历了一场大战,脑子实在是转不动了,身体也充满了疲惫。哪怕喝下炼金药剂,也无法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这就想难倒你爷爷我吗?”迪兰到底是迪兰,混不吝的劲一上来,干脆打开魔法口袋,把玩偶都给偷——哦不,是收了。

万一线索藏在里面呢?

先收了再说。

恰在这时,阿毛那边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动。迪兰赶紧闭眼,通过灵魂烙印共享阿毛的视觉,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巴卜奇来了,满身的擦伤,飞得摇摇晃晃,出现在妖精之家外的小路上。

哦,巴卜奇是他的家养小妖精。

迪兰二话不说,收了玩偶就跑,急急忙忙赶回妖精之家外,找到了巴卜奇。巴卜奇已经晕过去了,迪兰连忙给它喂了药剂,让它醒过来。

谁知它说出来的话,又让迪兰的心往下一沉。

“路上遇到埋伏了?你跟谁一块儿来的?”迪兰连忙追问。

“宝石商店的车、车夫……”巴卜奇艰难开口。

迪兰神色微变。

宝石商店的车夫,是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经常随维克出行的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可迪兰知道底细,温斯顿阿奇柏德身边的人,怎么会真的平平无奇?他的实力绝对不弱。

可他也被拦下来了吗?

也就是说,有人一早就盯上了查理,知道他回玛吉波报信了,而后在中途拦截。拦截的人实力不俗,与瓦舍里的幕后黑手,是一伙的?

同伙的存在,让迪兰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但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想了想,抬头看向高天的月亮,估摸了一下时间——

快到亡灵出没的时候了。

迪兰决定去找瓦舍里的亡灵,如果那真的是桃乐丝姑姑,也许,他能从桃乐丝姑姑口中,得到真相。

与此同时,亡灵界里的妖精之家,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

查理靠坐在墙角,体力、精力双重透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妖精们却仿佛不知疲倦,还在高高兴兴地拉着手围着图钉转圈圈,庆祝又一场胜利的到来。

对了,它们是亡灵,本就感觉不到疲倦。

查理自嘲地笑笑,但看着它们那么开心,疲惫之中又多了一丝放松。他想起了迪兰的理论,亡灵是新生。但他又觉得,对于小妖精们来说,这个描述依旧不那么准确。

生与死,好像对它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存在。

它们存在于此,不为短暂的生命终将流逝而悲痛,依旧可以欢欣鼓舞。哪怕亡灵的世界没有色彩,但是当它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为这片死寂的天地带来声音时,色彩好像又回来了。

它们鲜活,生动,让查理看着看着,都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于危机四伏的、根本不适合活人生存的亡灵界。一口气松懈下来,疲惫便开始席卷,直至将他的灵魂淹没。

他慢慢地闭上眼,最终,陷入沉睡。

当查理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也变得蓬松柔软。环视四周,房间的布局跟他在妖精之家居住的307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也没有色彩,他还在亡灵界。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此刻大脑清明,身上的疲惫也都不翼而飞。他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亡灵的世界没有太阳和月亮,整片天空维持着恒定的亮度,所以也无法根据天色来判断时间。理所当然的,这里也没有星星。

那座由巨大骸骨堆叠成的远山,依旧冒着不详的白烟。那烟直直地往上飘,直得相当诡异。

“哎呀,你怎么站在这里?”蓦地,一只小妖精飞过来,看到查理站在窗边,发出了急切又慌张的叫声。叫声吸引来了另一只小妖精,两个小妖精合力,着急忙慌地把窗户关上。

“快点快点,金发的王子要被发现了!”

“金发的王子?”查理配合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却很诧异。他不是金发的客人么?什么时候升级成了金发王子了。

这时,叮咚大管家从房门上钻进来,严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昨夜你与我们并肩作战,被其他的不死生物发现了。消息传开,现在他们都想把你从我们手中夺走!”

似乎为了佐证它的话,图钉拖着黑色大镰刀闪现,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没错!”

小妖精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眨眼间,所有的小妖精就都挤到了查理的房间。那一双双或细长或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时而严肃认真地点点头,时而假装深思,时而又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但无论如何,它们都赞同一句话——金发王子是他们的,决不允许被夺走!

瞧瞧,那白色的带蕾丝花边的睡裙,穿在他身上,是多么得像一个高塔里的尊贵的王子殿下。瞧瞧,那一头金灿灿的微卷的长发,在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是多么的亮眼夺目。

哦,他就是这晦暗国度里唯一的光!

当然,瓦舍里的老人们讲的故事里,被保护的、被拯救的都是美丽的公主。但没关系,它们没有公主,它们有美丽的金发王子!

它们必将拥护图钉成为新的死神,保护美丽的金发王子不被夺走!

霎时间,所有小妖精都望向了查理,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

查理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妙,维持着礼貌地微笑,后退一步,问:“既然这样,那我可以回去了吗?只要我回去了,就不会有人来争夺我了吧?”

他还记得迪兰说过的,亡灵界这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他是被图钉情急之下带进来的,已经是阴差阳错,长时间待在这里,恐怕不是好事。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调整心态。

查理从小到大倒霉惯了,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一是命硬,二就是心态好。先别管桃乐丝和迪兰了,他们一个是大魔导师,一个是高级魔导师,尚且轮不到查理一个小小的初级魔法师担心。也别管留在这里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回不去吧。回得去就是命硬,回不去就地化作亡灵,都不用挪地方了。

哦,金发的王子没过片刻就又恢复成了最初的忧郁的小查理,坐在妖精之家的餐桌旁吃上了早餐。

万幸的是,亡灵界里也有活人可以吃的食物。譬如黑不溜秋形状诡异的浆果,譬如用某种植物压榨而成的看不出原来色泽的蔬菜汁,再譬如,从地里挖起来的类似于红薯的植物根茎,烤一烤,会有肉味。

死灵法师们偶尔也会让自己的召唤物从亡灵界带东西出来,卖给其他的魔法师或炼金术士,赚一笔外快。

至于真正的肉,这里是没有的,有也是腐肉,根本不敢吃。

吃了一顿全素宴,查理更忧郁了。

小妖精们却吃得很开心,因为它们虽然是灵体,可以穿墙而过,拥有灵体的一切特别之处。但这是亡灵界,本来就是亡灵的国度,它们可以像活着时那样,触碰到一切实物,当然也可以吃饭。

吃饱喝足之后,查理终于从小妖精这里,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切都是那个巫医搞的鬼!”叮咚义愤填膺。

查理还以为是老巫医,一问才知道,是一年前来到瓦舍里,又被赶走的那个骗子巫医。

据小妖精们回忆,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多前的某天晚上。

那一天,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天,妖精之家没什么客人在,所以大多数小妖精都出去帮人类酿酒了。为了即将到来的仲夏夜,瓦舍里接了好多酒水的订单,忙碌得很。但是妖精之家还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这两个孩子在,叮咚作为最稳重的大管家,便和图钉留下看家。

至于为什么留图钉?

图钉是所有小妖精中最调皮捣蛋的,整天骑着鼹鼠到处溜达,酿酒也总是不好好酿,喜欢开发奇奇怪怪的新口味,所以叮咚决定惩罚它,在家里——带孩子。

可是不出所料,图钉又跑了。

对此,图钉有话说:“我是被鼹鼠骗出去的!”

“你还说!”叮咚飞起来在它头上暴扣,随即又整了整领结,继续跟查理诉说,“图钉找不到了,我就出去找图钉。结果图钉没找到,我也出事了。”

小妖精们对被抓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稀里糊涂的。只隐隐约约记得好像看到了一面黑色的镜子,好奇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还没看清楚里面有什么呢,突然间天旋地转。

等到清醒过来——

诶嘿,被抓了。

所有的小妖精都被抓了,一个不落,因为被抓得很突然,谁都没来得及发出预警。而当它们醒过来时,它们发现自己已经在泉水之畔。

戴帽子的女士和那个一年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说到这里,叮咚的声音不禁染上一丝怒气,“邪恶的人类,他们逼迫我们说出取走泉眼的办法,还有墨菲斯之盘的秘密!”

查理顺势发问:“泉水究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为何要千方百计得到它?”

叮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告诉了他,“不是泉水有魔力,是泉眼。在传说中,瓦舍里的泉眼,其实就是创世的神明的一只眼睛。眼睛流出了纯净的泪滴,化作泉水,死去的灵魂浸泡在泉水中,就能复苏,所以它也叫——圣眼之泉。可这只是一个千年、万年前的传说呀,我们泉水精灵世代守护着这眼泉水,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哪个同伴,靠它复活的呢!”

别说其他人,就是这些泉水精灵,知道这个传说的,也就只有叮咚一个了。可他即便知道这个传说的存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取走那枚传说中的“神明的眼睛”啊!

叮咚冤枉,叮咚有苦说不出。

“那墨菲斯之盘的秘密呢?”查理再问。

“呃……”叮咚可疑地沉默了,它刚才生气,声音还那么大,是因为它真的不知道。此刻它沉默,是因为它真的知道。

查理读懂了它的沉默,“叮咚大管家不用为难,你不需要把秘密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妖精之家的墨菲斯之盘,确实还在运转,对吗?”

叮咚暗自松了口气,重重点头,“是的。”

难怪,难怪小妖精们会出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幕后之人为了达成目的,必定筹谋良久。小妖精们在和平的年代生活惯了,已经缺失了最基本的警戒心,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最重要的是,那面黑色的镜子太过诡异,小妖精们离开了墨菲斯之盘的庇佑,本身又没有什么强大的实力,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查理脑海里又回想起在泉水边看到的,那一个个小小的身躯被银色的尖刺贯穿的画面,忍不住蹙眉,“那后来呢?”

叮咚肃着脸,“我不愿意告诉他们,虽然我不懂人类的很多事情,但我知道,一旦告诉了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干坏事的。”

其他小妖精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小妖精!”

“可是他们太坏了,真是太坏了,竟然逼迫我们签下灵魂契约,哼!”

“那个灵魂契约是怎么说的来着?”

“咦?好像是什么、什么……”

心思简单、头脑也很简单的小妖精,记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还是叮咚最靠谱,它清了清嗓子,告诉查理:“是将作为生者的权利,将所拥有的一切,都让渡给玩偶。”

彼时,被迫签下契约的小妖精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它们没有亲眼见到那些玩偶。它们不想签的,所以拼死反抗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甚至杀死了巫医,但依旧没能成功。

因为玩偶属于那位戴帽子的女士,她还活着。

“你们杀了巫医?”查理诧异。

“嘿嘿。”刚刚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小妖精们,立刻抖了起来,尤其是图钉,还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肚子,脆生生道:“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其实,那个巫医实力不强。”叮咚时刻谨记自己大管家的使命,及时抑制住了大家膨胀的自信。它们为何能杀掉巫医?

不过是趁他轻敌,所有人蜂拥而上,凭借一腔孤勇与他同归于尽罢了。

死了之后,再睁眼,它们已经出现在亡灵界。

巫医也来了,他很生气。他大概也没有料到,小妖精们会临死反扑,把他也给带下来。怒不可遏之下,他开始怒骂,倒是让小妖精们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从他嘴里,我们也知道了一年前的真相。”叮咚说道。

年轻巫医是死神的忠实信徒,一直想要复活死神,所以他一年前来到瓦舍里,说要帮助瓦舍里的人们解决鼠患,其实就是要杀死鼹鼠,用杀戮去供奉死神。

杀鼹鼠便杀鼹鼠,他偏偏选择下毒的方式。

鼹鼠在哪里出没?在田野里。

查理略作思忖,“那岂不是,地里的庄稼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是啊,还好他阴差阳错被赶走了。”叮咚重重点头,“谁知道他怀恨在心,又回来报复了呢。这次还多了一个同伙,可恶。”

“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她不是瓦舍里人吗?为何会跟年轻巫医混在一块儿?”查理又问。

“我们也不知道。瓦舍里一直有这么个人,但她很少跟外人接触,谁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对此,叮咚也只能摊手,表示疑惑。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玩偶真的很可怕。

图钉发现能够用镰刀切割开两界的缝隙后,曾经跑回妖精之家看过。它看到了那些还活着的“小妖精们”,惊讶地发现它们跟自己活着时根本没有两样。它吓死了,慌慌张张、惊恐万分地跑回亡灵界,大家一合计,才明白那份契约究竟代表着什么。

【将作为生者的权利,将所拥有的一切,都让渡给玩偶】

玩偶彻底取代了它们。

“不是扮演,更像是继承……不,是掠夺。”查理沉声。

将生者的一切都转让给玩偶,这个“一切”包含了什么?记忆?情感?所以才能伪装得那么像吗?查理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玩偶本身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

这不是最高境界的“代替”吗?

“可如果是这样,你对于墨菲斯之盘的记忆,玩偶会知道吗?”查理看向叮咚,一句话就让叮咚紧张起来,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不、不会吧?”叮咚也不确定了。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幕后黑手想要得到墨菲斯之盘,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问题。

查理听到巫医是死神的狂热信徒这句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一年前,巫医来到瓦舍里,想要的还只是杀死鼹鼠,祭祀死神。他的手段没有那么极端,还没有开始对人类挥下屠刀。

可一年后呢?

如果圣眼之泉可以复苏灵魂,帮助他迎回死神,那么墨菲斯之盘的作用是什么?武器都有两面性,既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人,墨菲斯之盘也一样。

墨菲斯之盘的特点是反噬,只要攻击妖精之家,触发防御法阵,那么就会连带触发这个法阵里内嵌着的第二个隐藏魔法。

瞬发魔法,无声无息,没有光亮,不仅会杀死袭击者,也会杀死接触到袭击者的所有人,相当狠毒。

简而言之,谁沾谁死。

令人遗憾的是,此刻的妖精之家里,既没有墨菲斯,也没有弗洛伦斯。查理还被困在这儿,听伟大的死神小图钉讲述它坎坷的复仇之路。

亡灵界一直在打仗,所以图钉虽然意外获得了镰刀,但一直没多少机会回去。

一方面,烽烟升起时,这片区域会被规则的力量封锁,就算是死神的镰刀,也无法突破。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图钉也不知道,反正规则就在那儿;另一方面,它还得打仗,坚信自己肩负着成为亡灵界之主的重大使命,怎敢懈怠?!

简而言之:可把它忙坏了。

截止目前,它一共回到瓦舍里六次。

第一次,是二十五天前,也就是它们死后的第七天,入住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后。它自告奋勇地回到妖精之家打探情况,在篱笆院墙外看到了那些玩偶小妖精,惊恐地发现它们竟完全取代了自己的身份,慌慌张张地跑回亡灵界告诉大家伙这个消息,因此什么都没干成。

第二次,是二十三天前。小妖精们群策群力,商量过后,由图钉带着最聪明、最稳重的叮咚一块儿回去,前往桃乐丝小屋,寻求强大魔法师的帮助。

不是它不愿意带其他人一起回去,而是它才刚刚学会使镰刀,一次只能带一个。多带一个,轻则卡在缝隙里,重则灵体受损。其他同伴继续留在亡灵界,那里时刻有打仗的风险,所以它们也不能在人间多留,得回去支援。

言归正传。

普通人看见亡灵的概率,其实与自身的元素感知能力有关。亡灵是灵体,元素感知能力越高的人,越有可能看见亡灵。相对的,小孩子也比成年人更容易看见亡灵,因为元素感知能力如果不加以锻炼,就会随着时间而流逝。

不过,桃乐丝身为大魔导师,她一定能看见,并且有能力帮助他们,至少当时的叮咚和图钉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事与愿违。

第三次,是十六天前。

上次回去之后,亡灵界就又打起来了,所以中间足足隔了七天,它们才得以返回人间。可谁知道,七天之后,物是人非。它们再次拜访桃乐丝,桃乐丝却已经失踪。而它们在寻找桃乐丝的途中,被戴帽子的女士发现,因此暴露。

那面诡异的黑镜差点把它们吸进去,图钉举起镰刀奋力反抗,险而又险,才和叮咚逃回了亡灵界,却也因此受伤。

紧接着,又是战争。

第四次,是六天前。

图钉和叮咚决定去找备受瓦舍里尊重的老巫医求助,看看她是否有什么办法。谁知道不止年轻巫医是坏的,老巫医也是个坏的,她的地下室里关着安东尼奥。

小妖精们辨别善恶,其实靠的只是似是而非的感觉。

老巫医以前偷尸体,那是为了精进自己的死灵魔法,为了心中的理想奋斗,没有真正害过人,至少没有害过活人。小妖精们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多大的恶意,一年到头也很少与她碰面,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可谁知道,她竟然关着安东尼奥!

图钉和叮咚出离地愤怒了,伤害它们可以,怎么能伤害它们的孩子?!

叮咚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所以没有急急忙忙出手救人。它拉着图钉前往妖精之家,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另一个安东尼奥。

答案呼之欲出,其中一个是玩偶。

可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它们也分辨不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它们又被戴帽子的女人发现了。

彼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图钉和叮咚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妖精之家的篱笆院墙外边,商量对策。谁知戴帽子的女士又找到它们了,它们与之交手,仓皇逃离时,不慎破坏了篱笆,留下了一个破洞。也就是后来查理看到的那个。

那是查理住进妖精之家的第二天。

几次交手,小妖精们没有一次从那位戴帽子的女士手里讨到好,因此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图钉,最调皮捣蛋、与玛丽和安东尼奥关系最好、总是一起玩捉迷藏的图钉,无法忍受。

所以第五次,图钉没有告诉其他的同伴,独自归来,于墓园怒杀老巫师。它以为,不管真的安东尼奥究竟是哪一个,杀死老巫医就好了。

安东尼奥就会得救了。

第六次,就是最后一次。

在第四、第五次归来时,图钉和叮咚注意到了查理。一位金发的外来者,住进了妖精之家,还在打探桃乐丝的踪迹。后来,又多了个迪兰。

这让小妖精们重新看到了希望,所以哪怕害怕那位戴帽子的女士,害怕那面黑色的镜子,图钉仍然再次回到了瓦舍里。

它看到查理有危险,勇敢地出现在戴帽子的女士面前,救下了他。

在这之后的事情,查理就都知道了。而他比照着图钉说出的时间线,也解决了自己的一些困惑。譬如篱笆墙上为何会有破洞,譬如死神为何会杀死老巫医。

当然,他的心里还是有很多的疑惑。

戴帽子的女士,究竟为何与年轻巫医狼狈为奸?她的玩偶实在太过诡异,按照图钉的叙述,查理最初抵达瓦舍里看见的那些小妖精,就已经是玩偶了。

它们如此鲜活、生动,跟真的一般无二。而那个看起来是罪魁祸首的年轻巫医,却已经被小妖精们合力杀死。

戴帽子的女士,与年轻巫医,究竟谁是主犯?谁是从犯?

老巫医会卷入这一系列事情里,倒是可以理解为年轻巫医的报复。毕竟他当初被赶出瓦舍里,就是老巫医怂恿正义三勇士干的。

那桃乐丝现在又流落何处?

查理有种直觉,他还没有挖掘到埋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安东尼奥,会、会得救吗?桃乐丝姑姑,还能找到吗?”图钉怯生生的的声音,将查理的思绪唤回。

查理看过去,就看到图钉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查理不知该如何回答它,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妖精们能够做到刚才它们说的那些,已经够努力了。

可不论是现代还是托托兰多,努力的人却往往背负着最沉重的东西。

“我无法回答你,图钉,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查理摸摸它的头,语气温和,目光平静,“可不管怎么样,坏人就是坏人,我们要把他们消灭,对吗?”

图钉握紧大镰刀:“对的!”

查理循循善诱,“镰刀既然到了你的手里,那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新的死神。哪怕你现在还很弱小,但那位戴帽子的女士三番两次追杀你,却都没能将你消灭,这不正说明了,你是被选中的小妖精?这些,都是命运给你的考验,你一定都能挺过去,对吗?”

图钉红着脸,整个妖都振奋了,“对的!”

查理:“我们都会帮助你,连安东尼奥和桃乐丝姑姑,也会在冥冥之中庇佑你,因为你善良、勇敢又机敏,拥有不畏惧邪恶的宝贵之心,就像那位伟大的妖精先祖胡弭图一样,对吗?”

听到“胡弭图”的名字,图钉不止脸红了,整个身体都要红了。那可是在大陆战争中,与那些人类强者并肩作战,一同闯下赫赫威名的大英雄啊!

查理竟然把它和胡弭图相提并论,图钉、图钉都要害羞死了。可它又抑制不住地开心,整个妖雀跃得想要跳起来。

雀跃之余,它又担心起来。

“可、可是死神不该是邪恶的吗?”它想起自己杀死了老巫医,不禁垂下头,“而且我已经不善良了,我杀人了……”

“胡弭图同样杀死了无数的敌人,它邪恶吗?”查理反问。

图钉飞快摇头,脑袋都甩成了拨浪鼓。

查理又道:“旧神已经死了,现在接过这把黑色镰刀的,是你,不是曾经的祂。那么,祂是邪恶还是善良,世人对死神的定义是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图钉,就要做一个不一样的死神,不好吗?”

“好啊好啊!”图钉飞快点头,看着查理的眼睛亮晶晶。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其他小妖精的呼喊声,似乎又打起来了。图钉立刻抄起镰刀,咿咿呀呀地冲了出去,感觉四肢百骸里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冥冥之中,甚至还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它,对它说——

去吧,去战斗吧!

伟大的死神,图钉勇士!

这一次,查理没有参战,小妖精们也都拦着他,他出去了就又被敌人盯上。它们可是立誓要保护金发王子的,既然是王子,不就该坐在温暖的城堡里,被保护的吗?

好吧,虽然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一点也不温暖,可它们保护王子的心,是真实且赤忱的!

查理顺从地扮演着王子,留在房子里被它们保护。但他也不是真的心安理得地享受小妖精们的保护,而是来到了一楼的101。

叮咚说,墨菲斯的手记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查理推门进去,那本手记还放在窗边的书桌上,没有挪动地方。小妖精们其实看不太懂人类的文字,除了家养小妖精,也很少主动学习。

叮咚作为大管家,倒是学习过,但也只是勉强看懂了一小部分。

查理拿起那本手记,准备翻开来看,谁知余光瞥见窗外的景物,翻开书本的手又顿住。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惊喜,当即把书放下来,翻窗出去,快步往前。

101的窗户正对着妖精之家的后院。瓦舍里妖精之家的后院,是马厩和瓜田,但这里不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破败又荒凉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块歪斜的墓碑。

查理走到墓碑前,伸手拂过墓碑上的灰尘和蛛网,看到了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阿耶布莱兹。

查理在瓦舍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墓碑,却在这里找到了。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小的花园,不足十个平方,破败、荒凉。

花园里有花吗?有的,但都是已经枯萎了的没有色彩的花。查理想起曾经在松塔书房里看过的书,依稀辨认出这是一种叫金鱼草的花,它有个别名,叫“死亡之花”。

已经枯萎的金鱼草,只剩下干枯的仿佛骷髅头的花托。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个小小的骷髅头,在杂草中无声地张着嘴,怎能不叫人心生恐惧,联想到死亡?

死亡之花簇拥着墓碑,碑下埋着的人,也早已逝去。

“阿耶布莱兹。”查理轻声说出了他的名字,心里也不禁开始思索。阿耶布莱兹的墓,还有墨菲斯的妖精之家,都出现在这里,这是否意味着,两人死后,亡灵都曾在这里停留?

思及此,查理又快速回到房间,拿起了那本手记。

庆幸的是,这本手记没有什么魔法禁制,拿起来就能看。翻开书页,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句略显沉重的话——

【亡灵界已经不适合亡灵生存了,所以我修建了这座妖精之家。】

亡灵界不适合亡灵生存?

查理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看。

在墨菲斯的记录中,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亡灵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起雾,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片天地,等到雾散去时,所有亡灵都会消失不见,只有不死生物依旧存活。

亡灵去了哪里?被雾吞噬了?还是重新回到人间,投胎了?

墨菲斯没有找到答案。

他也没能再找到他的同伴。

【阿耶死在了瓦舍里,遵循他的遗愿,那里没有立碑。瓦舍里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我曾寄希望于,那口圣眼之泉里的泉水,能够治好他,但事与愿违。

很快,我也死了。

我在亡灵界与他重逢,但又失散于迷雾之中。

妖精之家建好后,我为他在这里立碑,希望能作为一个锚点,让他在迷雾中找到归来的路。】

【大陆战争后,两界之间的裂缝被修补,唯有弗洛伦斯创造的魔法亡灵之门能够将其连通。可人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亡灵界的战争似乎从未停止。】

【我收留了其他的亡灵,也有可爱的猫。

可日复一日、年日一年,战争无休无止,在这近乎荒芜的没有色彩的空间里,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他们最终,都走入了迷雾。】

【我决定再等一等。】

这每一段文字都有间隔,瞧着像是不同时间段写下的,记录着墨菲斯的心路历程。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我终于失去了对于时间的判断。】

【阿耶始终没有再出现,我也没有遇见其他相熟的人。】

【这次我也要走了。

我决定,再次走进那迷雾之中,去一探究竟。不论你是谁,如果你有幸看到这本书,请往后翻一翻吧,也许会对你有用。】

看到这最后一段文字,查理压下心中淡淡的伤感,继续往后翻。

翻过几张空白页,映入眼帘的是妖精之家的建筑图纸,再往后翻,连着十几页都是。不止有图,还有一些测算的过程,以及一些心得体会。

譬如,想要在亡灵界复刻一个妖精之家,用什么建筑材料最为牢固,驱使哪种不死生物作为工人,最为合适。

又譬如,来了亡灵界,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该怎么调整呢?

墨菲斯又写了足足十页。从各个不死生物的特性,写到不同防御魔法的效用,再画无数张魔法阵图纸涂涂改改,看得查理这个门外汉,头晕脑胀。

不过下一页的内容,又让他眸光微亮,因为墨菲斯提到了他这一生最满意的作品——墨菲斯之盘。

遗憾的是,墨菲斯只写了如何把墨菲斯之盘完美嵌入防御法阵,却没有提及它的具体原理。也是,这可是绝密,怎会轻易在手记里提及?

查理迅速调整心态,可是手记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没有其他内容了。

“迷雾么……”查理喃喃自语。

“我忽然想起来了。”本突然开口。

来到亡灵界之后,查理忙着打仗,后来又脱力昏睡,没能顾上本。醒来之后,有小妖精在,本也乖巧地没有说话。

可后来查理独自行动,本依旧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阿耶布莱兹的墓。

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伤感袭击了他,让他失去了言语。

他沉默着、沉默着,用悲伤将自己包裹,在内心的世界里泪流成河。然而就是这样的悲伤,似乎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来了,阿耶和主人曾经讨论过亡灵界的话题。”本努力地想啊想,记忆逐渐清晰。

本一直都知道,他的主人是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并为此感到自豪。

主人并不是每天都待在松塔里,她时常外出,时常需要处理很多事情。往往是本刚刚给她泡好红茶,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等她再回来时,茶水已经冷却,而本的心里虽然泛着酸泡泡,还是会重新给她泡新的茶水。

主人是个大人物。

阿耶过来时,偶尔也会跟她聊起外面的事情。

“他们说、他们说……两界的缝隙需要修补,要制定一个修补的计划。还说,托托兰多需要休养生息,要确保亡灵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对大家造成威胁。”

本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语言,阐述着他听到的话。

他们还谈到了生死。

显而易见,无论是经历过灵魂互换的阿耶布莱兹,还是死灵法师弗洛伦斯,他们对生死都看得很淡,甚至谈笑风生。阿耶那个坏蛋,还笑着说以后他死了,绝对不要立碑,怕被仇家给刨了。

他果然没有立碑。

立碑的人是墨菲斯。

“啊对了!”本突然又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预兆石板!”

查理心念微动,“另一块预兆石板?”

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是啊,他们说,想要长久地压制住亡灵界,似乎需要预兆石板的力量。主人手里有另一块石板,像本书那么大,我见过!我见过!”

查理的心也难以自抑地跟着激动起来,可还没等他说话,另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旁插入,“呵。”

这是松果的声音。

“你醒了?”查理诧异。

“你又砸我。”松果的声音明明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埋怨。

面对松果的控诉,查理只能用平静作答。砸都砸了,怎么办吧,时间又不会倒流。

松果对他的无赖毫不意外,它道:“亡灵界变成如今这样,不就是你的旧友搞的鬼吗?用亡灵界数百年的战乱,换取人间的太平。她的手段,可比你当初砸碎石板,要高明得多。”

出乎意料的,查理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不感到任何意外。他甚至平静发问:“你的意思是,弗洛伦斯,已经掌握了石板中蕴含的规则的力量吗?”

松果却道:“也只是一部分。若是真正掌握了规则之力,实力堪比创世的神明,最后又怎会轻易陨落?”

查理冷静追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松果:“我不知道,这只是合理的推测。”

查理:“那块石板现在还在亡灵界?”

松果:“应该是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亡灵界似乎又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与当初也不一样了。至少,那诡异的迷雾好像并不是她的手笔。”

闻言,查理又想起他打听到的有关于预兆石板的传说。

大陆战争时期,五块石板接连现世,被各大势力争相抢夺。不止阿耶、弗洛伦斯,很多人都曾拥有过它,或者更准确地说,短暂地拥有过它。

可以说,预兆石板,就代表着大陆战争的那段历史。它见证过的事,恐怕比查理想象的要多。

“其他的石板在哪里?”

“不知道。”

稍显冷硬的三个字,表达了松果的态度。

查理也不生气,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就算知道石板在哪儿也无用。他更在意另一点,“如果其他的石板,落在别人手上,持有者会感知到你的存在,进而找到我吗?”

“不能。”松果道。

简单两个字,让查理松了口气。

可是紧接着,松果又道:“除非这个人掌握了石板的全部力量,让石板认主。”

查理的心又提起来,“那么这么多年以来,有人做到过吗?”

“呵。”松果平静的声音有种智能ai对人类的嘲讽之意,“没有。”

查理恍然,自己拿它去砸黑镜,它可能真的很生气。于是他又好奇地问:“那面黑色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松果:“……”

查理诧异:“你不知道?”

本大惊小怪地插嘴:“你竟然不知道?刚才还装得那么厉害呢,结果也没比我好多少嘛,你个破石板,哦不对,破松果!”

松果:“…………”

万恶的人类,早知道不开口了,遇上你们,是我预兆石板的劫难。

与此同时,瓦舍里。

迪兰逮了一晚上老鼠,已经精疲力竭,顶着两个黑眼圈,仿佛被老鼠吸干了精气。天知道瓦舍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老鼠,他本来是去磨坊附近寻找疑似桃乐丝姑姑的亡灵的,谁知中途忽然蹿出几只大老鼠。

如果说迪兰现在最怕什么?那就是下雨。

可现实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早上七点刚过,天就阴沉了下来。不过片刻,雨点砸下,驱赶着人们回屋避雨。

迪兰路过一栋民房,看到了被丢弃在地上的一只老鼠的尸体。打死老鼠的人,应该都进屋了,任由老鼠的尸体被雨水冲刷,鲜血渗入大地。

下雨天,阴暗潮湿,病菌滋生。

鼠患。

黑死病。

迪兰眉头紧蹙,默默握紧魔法杖,将老鼠的尸体烧掉。

距离查理失踪,才过去一个晚上而已,距离老巫医死亡,也才过了一天而已,事情的进展未免太快了。这么匆忙、仓促,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迪兰感到焦灼,身上的伤还没好,但他也顾不上了。小妖精巴卜奇从他法袍的兜帽里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他,张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接下来,迪兰去找了镇长,严词告诫他做好应对措施,并请他派人前往最近的魔法议会分部请求支援。

虽然迪兰并不喜欢魔法议会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碰上这种鼠患,还是尽早通知魔法议会来处理,最为稳妥。

迪兰还没找到桃乐丝和查理,不能离开,但让镇长多派几波人出去报信,总能有人顺利抵达吧?

镇长对于鼠患之事,也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下去。

可就在迪兰离开镇长家,途经集市时,他又看到了令人蹙眉的一幕。一些镇民没有去杀老鼠,也没有去躲雨,反而跪在雨中,向死神祷告,请求宽恕。

迪兰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关于一年前那个被赶走的年轻巫医留下的诅咒,已经开始在瓦舍里悄然传播开来。

【他诅咒所有诬陷他的人,都死于非命。诅咒瓦舍里鼠患成灾,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是正义三勇士之一,达利,告诉他和查理的原话。

巫医学徒疯疯癫癫地从迪兰面前跑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达利死了,达利也死了……”

迪兰连忙拦住他,“你说什么?!”

“他死了,被老鼠咬死了!”学徒被迪兰这么一吓,眼神有瞬间的清明,但又很快陷入极度的恐惧里,“我忏悔、我忏悔!是巫医大人,不,是老巫医让他们那么做的,是她让他们赶走那个年轻巫医的,跟我没关系,不要杀我……”

随着学徒的自爆,老巫医暗地里聘用达利三人偷尸体,被年轻巫医发现,便诬陷对方是骗子,把人赶出瓦舍里的事情,也终于捂不住了。

听到的人纷纷恍然大悟。

“诅咒”、“报复”这样的字眼,开始充斥集市的每一个角落,并有扩散至整个瓦舍里的趋势。而迪兰第一时间赶到达利的家,看到了达利的尸体。

达利确实已经死了,被老鼠咬过的尸体到处是伤口,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不瞑目。迪兰初步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午夜时分,但是他还在外面杀老鼠。

好了,现在正义三勇士全部死绝,老巫医也死了。诅咒的第一条彻底应验。

第二条鼠患成灾,第三条,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付出代价,两条可以成因果关系,也正在变成现实。

难道幕后黑手真是那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

戴帽子的女士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的同伙?

忽然间,迪兰又灵光乍现,想要确认一件事情,于是匆匆赶回妖精之家,避过其他人,悄悄潜入地下室。

如果他没猜错,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在地下,那么墨菲斯之盘也在那里。

他还记得查理留在魔咒抄录本上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他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如果是迪兰自己,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不可能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想着要把它记下来,但查理就是会。

一只死老鼠能代表什么?

迪兰原本没放在心上,但如今瓦舍里鼠患爆发,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越是思考,他的心就越往下沉,而当他终于潜入地下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一颗心差点沉到了亡灵界。

地下室里不止一只死老鼠,密密麻麻全都是,甚至都已经发烂发臭了!

鼠患可能早就已经爆发,甚至这里就是最早爆发的地点,那为何妖精之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迪兰不得不怀疑,那些小妖精们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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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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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门第52章 越狱第53章 密室第54章 贪心的建议第55章 邀约第56章 选择第57章 音乐第58章 信第59章 初入瓦舍里第60章 古怪第61章 遗忘第62章 再回瓦舍里第63章 巫医第64章 大孝子与黑鼠第65章 玛丽第66章 不灭的灵魂第67章 故事的开始第68章 正义三勇士第69章 亡灵第70章 巫妖第71章 亡灵歌第72章 玩偶第73章 死神来了第74章 亡灵界第75章 金发王子第76章 小妖精历险记第77章 六次的回归第78章 墨菲斯手记第79章 阴雨第80章 爆炒?爆吵!第81章 初次交手第82章 死神在上第83章 迷雾来临第84章 伟大计划第85章 黄金守护第86章 魔法禁区第87章 点睛第88章 银月骑士第89章 无头骑士第90章 好巧第91章 战第92章 再战第93章 包扎第94章 桃乐丝的故事第95章 最初的勇者小队第96章 重逢与初见第97章 谎言第98章 分别与来信第99章 查理求学记第100章 骑士之道第101章 选择第102章 回信第103章 学习魔法的初心第104章 捉迷藏第105章 离别与信物第106章 一个人的战场第107章 回家第108章 因提亚歌第109章 出发第110章 渡鸦旅店第111章 告状第112章 名单第113章 遇袭第114章 失火第115章 大小王第116章 大事与小事第117章 送还第118章 敌袭第119章 夜半奇遇第120章 抵达要塞第121章 泽菲罗斯第122章 不着急第123章 沃伦第124章 今天开始学剑术第125章 阳谋第126章 变故第127章 阿莱与爱丽丝第128章 夜谈第129章 旧日的友人第130章 崩塌之山第131章 来访第132章 维克第133章 剑术比拼第134章 三个问题第135章 派系之争第136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第137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2第138章 变化之夜第139章 变化之夜2第140章 安全屋第141章 过去的故事第142章 黑镜之主第143章 梦境之神第144章 圣子第145章 赐福第146章 加西亚的客人第147章 路过的奇遇第148章 友人的宝藏第149章 苟第150章 金吉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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