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三个问题
西尔维诺逃命是一绝。
作为一个伟大的自由的冒险家,他打小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出入各种场所,也时不时接点稀奇古怪的任务。这种任务往往不适合大人,但小孩子去做,却刚好。有时他能凭借小孩的身份,让人毫不设防;有时他也能仗着人小,钻个狗洞。
不过,危险总是有的,所以他久而久之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后来被舅舅强压着考入高等魔法学院,虽然魔法水平不算多高,但论逃命技能,他敢笃定,所有新生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他一个。
什么花里胡哨的逃命方式,他都会。
上天入地、挖坟跳河,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不过今天,他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他用风暴蝴蝶的闪光粉末触发空间波动,利落远遁时,他发现自己竟重新出现在了苍伽河畔。
粉末抛洒得不均匀,空间不稳定,传送地点不可控,也是常有的事。西尔维诺一点都不慌,拍拍手,便打算沿着河道溜了。
谁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风中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力量挤压空间,所形成的破风声。快到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再次逃离。
他只来得及稍稍扭转身体,让箭避开后心刺入肩膀,整个人就被箭带得朝前踉跄,差点儿一头栽进苍伽河,成为那沉入河底的无数冤魂之一。
这箭——
西尔维诺捕捉到那穿透肩膀而去的箭的样式,瞳孔皱缩。
精灵族的魔法箭矢。
堕落妖精,怎么可能?!他的逃跑是不定向的,堕落妖精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西尔维诺不信邪,然而就在这时,他真的看到了那张脸。
那如同六七岁孩童般娇小的堕落妖精,坐在巨魔的肩头,出现在河畔。稚嫩的脸庞雌雄莫辨,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天真又邪恶。
不,不对。
不知哪里来的违和感在西尔维诺心中拉响了警铃,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那堕落精灵又开始拉弓了。
那张弓,像小孩的玩具一样,可却能射出那样强大的一箭。
西尔维诺可不敢拿性命去赌,秘密还没探听到呢就死,可一点也不好玩。于是他果断又逃了,不同的逃跑手段,一样的效果。
片刻后,西尔维诺从某处的坟包里钻出头来,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确定外边没人,这才爬出来松了口气。
“呸。”他吐掉嘴边沾到的泥,灵活的眼珠子一转,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继续逃。
短短五分钟后。
尖利的破风声又来了,西尔维诺头皮发麻,奋力朝前一扑,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躲过箭矢,而后再顺势一个前滚翻,继续夺路而逃。
飞行魔咒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基础教学内容之一,擅长跑路的西尔维诺自然手拿把掐。一个眨眼他已跑出老远,找准时机回头望。
果然又是堕落精灵,一模一样的娇小身躯,一模一样的脸庞。
“你们到底有几个!”西尔维诺再猜不出来,就愧对他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的名号了。堕落精灵根本不止一个,是两个,或三个。
他们本来就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无论西尔维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他们迅速找到。而那个在苍伽河畔的,恐怕一直在那里。
因为刚刚才杀人灭口,凶手还在案发现场呢。
一个还好逃跑,如果是两个或三个,西尔维诺也不敢再玩了,跑路跑得连磕一瓶治疗药剂的时间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西尔维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捂着肩上不停流血的伤口,无比确认——
堕落精灵是在耍他。
就像猫咪逗弄老鼠,那是上位者对于猎物的一种戏耍。
西尔维诺咬牙,气得扯起嘴角,反而笑了起来。
“嘿——”他朝着前方的堕落精灵喊话,“刚才的问题,真的不告诉我答案吗?看在我陪你们玩了这么久的份上,告诉我也不过分吧?我请你吃烤野兔啊!”
堕落妖精再次拉弓,幽幽回答他:“我吃素。”
该死的素食主义者!
西尔维诺狼狈逃窜,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西尔维诺,至少他不会吃你。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堕落精灵从一变成了二。
一前一后,宛如双生,镜像复刻。
“玩也玩够了,我们打个商量?”西尔维诺讪笑。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们提条件吗?”堕落精灵一个开口,另一个也在开口,声音完美重叠,好像从前面传来,又好像从后面传来,叫人根本分不清。他们甚至连微笑歪头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可怕又渗人。
西尔维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仍然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猜,你们要对加西亚动手?如今的公爵领,魔法议会的实力要远胜于加西亚。你们如果要对魔法议会动手,加西亚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你们就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快,“但反过来,你们对加西亚动手,魔法议会却有可能袖手旁观,因为——安德森和佩洛维奇都后继乏力,唯一能当大任的只有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了,如果加西亚也被屠尽,阿莱门的格局就会发生彻底的变化。老牌贵族领地阿莱门,将对魔法议会敞开怀抱。”
回答他的,是魔法的箭矢。
西尔维诺险而又险地避过,擦掉脸上被劲风刮出的鲜血,“你急了,证明我猜对了。”
堕落精灵扬起笑脸,“于是,你的死期也到了。”
西尔维诺呼吸一滞,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向他笼罩而来,如同一张绵密的网,让他无所遁逃。但他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实在不行,只能用上逃命绝招了。
然而就在这时,第三个堕落精灵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有三个,如同牢固的三角,将西尔维诺包围。
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再次遁逃,但这次,他只逃出了百米的距离,便踉跄着跪倒在地,靠魔杖撑着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感知到一个不属于堕落精灵的气息。
那是寒霜的气息,是——
西尔维诺艰难地抬头看,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冲进了包围圈。
雪白的身影,威风凛凛,以绝对的王者姿态降临,闪烁着寒光的利爪不由分说地撕碎了巨魔的身躯,将其中一个堕落精灵击退。再一个甩尾,挡在西尔维诺身前,朝着敌人发出低沉的怒吼。
雪原狼?!
西尔维诺错愕地张大了嘴,紧接着,是惊喜。
与此同时,阿莱之门。
剑术比拼已经进入尾声,双方各有输赢,查理也迎来了属于他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某场比试的输赢。
从结果看,双方打了个平手。在有限的时间内,并未分出胜负。
不过泽菲罗斯既然这么问了,那就代表真正的输赢已经产生。查理仔细回忆着刚才对战的细节,道:“胜者是赫尔蒙特。”
这时邦妮也来到了查理身边。
泽菲罗斯站在查理的右侧,她就站在左侧,抱臂打趣道:“为何是赫尔蒙特?他们的剑中正、保守,真论作战能力,可不如我们阿奇柏德。”
对此,泽菲罗斯没有争辩。
查理余光瞥向地面,很好,自己站在砖缝上,非常中立,值得表扬。仔细斟酌过用词,他开口解释道:“对于我这个初学者来说,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只是我注意到那位银月骑士,他好像是左撇子,但使的是右手剑。”
泽菲罗斯这才点头,“没错。”
邦妮微笑着,也没有再拆台。
查理知道自己回答正确,暗自松了口气。他猜测,这一题考校的是他的观察,擅使左手剑和右手剑的人,行为习惯、包括重心的偏向都会不一样。但那位银月骑士从未在查理面前用过左手剑,甚至表露出左撇子的倾向,所以,查理此前也不能确定。
而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恐怕对泽菲罗斯来说,这么笨的学生,也不用教了。
第二个问题,是那位浪荡子的对战。
泽菲罗斯问查理,在上场的银月骑士中,排除卡斯帕,谁上场,有机会战胜他。
邦妮再次好心开口,“他叫亚当,在我们这些人里,剑术水平是数一数二的。连我也不如他。”
查理开启头脑风暴。
单论剑术,那肯定还是赫尔蒙特的整体实力更胜一筹,可除了副队长卡斯帕肉眼可见的更强一些外,其他人的实力好像都差不多。而那位亚当,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出剑又快又狠,还擅使阴招。
谁能战胜亚当呢?
查理探知的目光扫过场上的银月骑士,除了刚才的对战,他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也没放弃过对他们的观察。
虽然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但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擅长的招式不一样,想要战胜亚当,就得找到正好克制他的,那这个人就是——
“是他,谢利。”查理的语气平稳又笃定。
“确定?”泽菲罗斯反问。
“确定。”
“正确。”
泽菲罗斯看了眼正在休息的谢利,道:“他的剑,中正、平和,看似平庸,实则稳固,是坚守之剑。”
如果查理只追求花里胡哨的剑术,目光短浅,那他很容易就会忽略谢利这样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泽菲罗斯没有再浪费时间,“你为何学剑?”
闻言,查理愣了一下。
他做好了再次开启头脑风暴的准备,却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而这个问题,也让他一下子想起了他的魔法老师桃乐丝。他们也曾探讨过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学习魔法呢?
为什么学习剑术呢?
为了能让查理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去学习剑术,泽菲罗斯大发慈悲地取消了白天的体能训练。不过,查理也没有因此而空闲下来。
阿奇柏德们对他和温斯顿的事情很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真人,可不得多聊几句?
另外,贝儿小姐即将在午后离开要塞,返回加西亚,所以查理答应了她的邀请,与她共进午餐。
一起出席的还有兰瑟,贝儿小姐走了,但兰瑟会留下来。这顿午餐,也算是朋友之间的饯别宴。
信使吱吱趴在窗口偷看,再回去告诉自己的主人。
巡逻的士兵远远走过,看到那帮强大的黑巫师站在一块儿,不知在商量着什么,神神秘秘,因此心生警惕,又不敢多听、多看,生怕招惹到他们。
没有人猜到,他们其实在讲首领的八卦。
“都说他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传闻中的小可怜,可我看着,他很受欢迎啊。”亚当依旧把手搭在同伴肩上,斜斜站着,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了味,“跟美丽的贵族小姐共进午餐,跟英武的银月骑士深夜相会,啧啧。”
邦妮侧目。
亚当摊手,“我这是在为首领担心。他光寄个信,连件像样的礼物都不送,有什么胜算?”
“查理的剑不是首领送的吗?”
首领的忠实拥护者当即说话了,“再说了,首领的帅气和财富一点都不输给泽菲罗斯!”
亚当一秒正色:“不分享的财物就是无用的破烂,吝啬鬼不配拥有爱情。”
邦妮挑眉,“所以你分享出去了那么多,有人爱你了吗?小心被首领听到,下次发配你去绝望冰川种风茄。”
众所周知,绝望冰川是种不出任何植物的,但被发配的人可以选择凿个冰窟把自己种在里面,等待首领大人去收割。
亚当挑眉,“不被首领知道不就行了?”
“呵。”邦妮环视一周,“你能确定这里不会有人告密?霍格总是在背锅,但你也清楚,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别人干的。”
亚当无言以对。
他们阿奇柏德就这样,绝望冰川太无聊了,不讲点八卦、不互相伤害,人生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一任首领太邪恶了,他自己就喜欢讲别人坏话。
为了拉更多人下水,他们又“绑架”了大卫。
亚当和另外一人一左一右搭着大卫的肩,其他人也围过来。邦妮抱着臂站在大卫面前,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大卫,你告诉我们,查理也喜欢首领吗?”
大卫:“……我只是一个马车夫。”
亚当:“不,你是全族的希望。”
大卫才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作为主人的家仆,他与这些阿奇柏德可不一样。他是誓死不会出卖主人的,也绝不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当邦妮又开始说她的辈分玩笑,大卫就有些憋不住了。
“父亲大人孤苦多年,我作为女儿,很心痛的。绝望冰川多么寒冷,父亲大人辛苦打猎,才养活我们,我们应该报答他,对不对?”
其余人:“对!”
大卫木着脸,“他是没说过喜不喜欢,但也确实没否认。主人很尊重他,你们可千万别做多余的事情。”
邦妮笑了,“我们可没说要对查理做什么。”
亚当立刻跟上,“我们只是对和查理共进午餐、共赏月光的人不是首领这件事,感到遗憾。大卫,听说他们在玛吉波见面时,都是你去接的人,不如详细说说?让我们来冲淡这份遗憾。”
大卫:“……”
一群人凑在一块儿,仗着没人敢偷听,正大光明地说八卦。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可就有点心惊肉跳了。尤其是亲王殿下。预兆石板一事后,他就有了被阿奇柏德迫害妄想症,听到他们在“密谋”,就觉得又要来害自己了。
至于为何是光明正大的“密谋”,这不就是阿奇柏德的作风?
亲王殿下决定先下手为强,招招手让政务官凑过来,“你,去把之前我们探听到的消息,放出去。”
政务官心中一凛,“现在吗?”
亲王殿下觉得自己这位政务官,脑子越来越不灵活了,不过胜在忠心。
至于其他人,呵。
思及此,他脸上的讥笑与嘲讽更甚,“把我发配到阿莱门,让我来趟这趟浑水,我的好侄子可丝毫没顾过我的死活。那梅森、赫尔蒙特,也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还考虑什么?我要是没有好下场,他们也别想过得安稳。要死,那就得一起死。”
政务官战战兢兢,“是。”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和贝儿小姐聊赔款的事情。
沃伦的赔款很丰厚,而作为与沃伦同流合污的加西亚家族,也会拿出一部分私产,用来戴罪立功。
“至于之前你问起的魔法议会,昨夜我们坐下来重新探讨过。魔法议会在针对永生之环的大方向上,不会出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不论是故意拖延支援的速度,还是对堕落精灵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跟消灭永生之环的最终目的,都不冲突。”
贝儿小姐的语气不轻不重。
查理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贝儿小姐坐姿端正,连切肉的姿势都尽显优雅,继续微笑着向查理解释,“阿莱门作为守旧派贵族的领地,向来对魔法不是很推崇。因为对于大贵族来说,魔法师与骑士一样,都是应当为自己服务、为自己效忠的存在,而不应获得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地位。”
这话说出来,有些奇妙。
因为贝儿本身就是大贵族的代表,而查理,正是一位魔法师。气氛本来会因此变得尴尬,可实际上,恰恰相反。
她的语气、神态,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虽然自己浑身上下透着贵族的优雅、矜贵,但你在她面前,哪怕并没有那么恪守礼仪,也不会觉得拘谨。
因为她的神情告诉你,你可以放松下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借永生之环的手,同时消耗贵族与古老传承的力量,魔法议会就能在阿莱门,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继续壮大。贝儿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推论,与查理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点头,“是的。我与银月骑士配合,几次都要抓到堕落精灵了,最终却都失败。一方面,堕落精灵阴险狡诈,实力也强;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魔法议会。我怀疑,他们故意放水,留着堕落精灵,是想要彻底除掉我加西亚。”
不用查理追问,贝儿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跟堕落精灵达成什么协定。堕落精灵睚眦必报,必定会想办法报复我们。而魔法议会只需要适当地摆出态度,让堕落精灵察觉到,自己的复仇计划不会遭到魔法议会的阻拦,就足够了。”
查理:“等到堕落精灵除掉加西亚,魔法议会再出手,除掉堕落精灵?”
贝儿:“合理的猜测,不是吗?”
“所以贝儿小姐此次前来要塞,不止是为了给泽菲罗斯队长传递消息,来展示自己的诚意,而是——故意的?”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
贝儿离开加西亚,加西亚群龙无首,又本就元气大伤,正好给了堕落精灵下手的机会。
所以,这是一个局?
“不用担心,此事我早有准备,银月骑士也会助我。”贝儿这话,就相当于认可了查理的猜测。
不过查理还有一个疑惑,“诺曼呢?”
贝儿放下酒杯,反问:“在你与诺曼分别后,阿奇柏德的人,有去盯着他,对不对?”
“对。”
“诺曼与吸血鬼有勾结,阿奇柏德大约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还会和谁接触,所以并未对他出手。我的人后来也发现了他,可以确认,他其实悄悄回到了魔法议会的队伍中去。那是一个夜晚,他的回归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可惜——”
查理心念微动,“他再没有出现过?”
贝儿点头,那双眼睛直视着查理,诚恳、直白,似乎很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布莱兹先生,对此有什么猜想吗?”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想法,同时他也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阿奇柏德已经来了要塞,刚才的那些话,可不应该对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说啊。
略作思忖,查理开口说了两个字,“包庇。”
贝儿小姐顿时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布莱兹先生已经对魔法议会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刻的了解。”
查理点头致意,“哪里。”
兰瑟看着他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吃饭。余光瞥到桌上的红酒酱鸡,发现两人一个都没动,于是默默地给自己分了一个鸡腿。
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分了一个鸡翅膀。
查理注意到了,一边继续谋杀脑细胞和贝儿小姐说话,一边也给自己分了一个鸡翅膀。他很善良,给美丽的小姐留了一个鸡腿。
贝儿小姐莞尔,她可不会当着两位绅士的面啃鸡腿,道:“玛吉波发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在那件事里,魔法议会里的人当分为两派。”
查理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至于那两派是谁,也很明显,一派是西尔维诺的舅舅,亚历山大那一派。亚历山大不是独行侠,他能坐到副审判长的位置,必定也是有自己的派系的。
另一派,则是暗中出手争夺预兆石板的那一派。
贝儿:“阿莱门这件事上,看起来还是有两派。一派人以诺曼为代表,暗中勾结吸血鬼;另一派人以维庸为代表,他们似乎并不与永生之环同流合污,但当诺曼暴露之后,依旧选择了包庇。”
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并非可以轻许。但面对贝儿小姐的邀约,查理也并未拒绝——如果是去见证属于“加西亚的蓝铃花”的荣光的话。
他会为每一个亲手挣得荣光的人喝彩。
午餐过后,贝儿小姐就要启程离开了。
查理和兰瑟一块儿送她出行。邦妮也出现了,若无其事地站在查理身旁,抱着臂,望着远行的车队,低声说道:“我们其余的族人,也都到加西亚了。”
其余的族人?
查理立刻想到,是那些原本就潜伏在阿莱门的人。
“贝儿小姐在加西亚设的局,你们和赫尔蒙特都参与了?”他问。
“她果然告诉你了。”邦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她又说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她单独找了我。贝儿小姐很有魄力,这个针对堕落精灵和魔法议会的局,我们和赫尔蒙特都是协助,加西亚才是主力。她选择了用鲜血和牺牲,来为加西亚赎罪。”
那就,希望一切顺利吧。
查理不想评判这样做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既然贝儿小姐选择了这样做,那他尊重她的选择。
邦妮亦然,“所以,在加西亚彻底平定之前,我和泽菲罗斯都会暂时留在要塞。”
查理明白,这是要吸引别人的目光,让贝儿小姐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下一秒,邦妮又道:“刚才你们在用餐时,我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查理问。
“阿莱门的反叛者,一早就来过要塞。”邦妮脸上笑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大卫应该告诉过你了,阿奇柏德是怎么知道阿莱门的异状的。”
查理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阿莱门的平民,受尽贵族的欺压,而放眼整个阿莱门,谁有可能拯救他们?各城治安官宛如傀儡,唯有要塞,兵强马壮,梅森指挥官看起来也是正义的一方。
如果不是实在求告无门,他们怎么会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到绝望冰川去呢?
思及此,查理回头,看向了要塞内的指挥官府邸。
那宏伟建筑里端坐着的人,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些绝望的呼喊?如果听到了,为何无动于衷;亦或是,他本就是黑暗本身?
“消息从哪儿来?”
“两个分管后勤的士兵走过,在说悄悄话,被我们听到了。你说巧不巧?”
真巧啊。
查理仔细在脑海中罗列了一排人名,精准锁定,“亲王殿下?”
邦妮但笑不语。
两人没有多交谈,互相通了个气,就又分开了。邦妮转身离开,不知做什么去,而查理转头看向兰瑟。
兰瑟很识趣,邦妮过来跟查理说话时,他就自动避开到一边。查理至今都不知道,他那双被缎带蒙着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也许那是薛定谔的眼睛。
“西斯比据说是位占卜师,你认识吗?”查理和他一块儿往回走,随口打听。
“认识。”兰瑟回答得很坦然,“占星师其实也是占卜师,占卜的方式多种多样,而我们占星师专精于观星测算。”
“西斯比为何会掌握永生之环的名单?他占卜出来的?”查理不认为,一个能够占卜出那种绝密资料的人,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占卜师。
“不,西斯比的水平平平无奇,我与他也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占卜师的身份,见过一面。我怀疑他有奇遇,但他失踪了,所以我至今无法知晓答案。”兰瑟答道。
“你也不能占卜到他的下落?”
“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查理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后,他就把这些思考都暂时抛在脑后。下午了,他该回去休息了,因为晚上还要上夜校。
熬夜容易猝死,但白天睡觉也未尝不可。他作为纪白时也是常熬夜的,不是因为手机有多好玩,而是因为白天时活人气息太浓了。
对于纪白这种日常倒霉,受不了高分贝、夏天还要打伞、总是处于一种活人微死状态的人来说,晚上很宁静。
有种全世界的傻叉都暴毙了的美感。
“别了,明天再见吧。”查理如是说着,挥挥手,就跟兰瑟告别,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兰瑟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愈发觉得查理很特别。
前一秒还在跟他探讨正事,在思索,下一秒,他突然就走了,好像对刚才的事情又一点都不关心了。
这让他忍不住心痒痒,拿出星盘来,想要算一算他接下来是去做什么。这种占卜并不难,因为他刚刚才和查理分开,而如果查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平常的话,结果出来得也会非常快。
片刻后,兰瑟收起星盘。
哦,原来他是要去睡觉。
那厢,本乖巧地当了半天骨头挂坠,没有打扰查理谈正事,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叭。直到查理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他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总是用这个姿势睡觉呢?像死了一样。”
查理:“模拟死人,更容易入睡,因为死人总是睡得很安稳。”
本一阵惊奇,“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这只是查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癖好。他作为纪白时,脑子里经常想些奇怪问题,譬如:他那么倒霉,万一哪天好端端躺在床上,但被飞来的篮球砸死了呢?
他得保持一个好的姿态,这样就能直接装进棺材,推进火葬场烧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他躺在床上午睡的时候,真的被破窗而入的篮球砸到了。虽然打篮球的熊孩子因此被暴揍,但纪白很受伤。
忧郁的纪白,扶着额头;惨白的小脸,让人心疼。buff叠加,触发熊孩子被持续暴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银月骑士都是不解风情的人,尤其是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当查理从睡梦中苏醒,坐起来完成一轮冥想,再起床洗漱,扎起金色的头发,以最饱满的姿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剑术教学时,在月夜下等候他的泽菲罗斯,开门见山地问:“准备好了吗?剑术的学习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查理刚开始还无法想象,一个小时后,他就知道痛苦两个字怎么写了。大约就是他站都站不住,拄着剑,单膝跪地,指尖都在发颤的这个姿势,就写作“痛苦”吧。
泽菲罗斯却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站在他的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阐述着客观事实,“你没有赫尔蒙特的血脉,无法接受银月传承,也无法成为一个魔剑士。但银月从来都很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而是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空中游弋的云,慢慢地散开,露出了月亮的真容。月光洒落,如同银色的霜雪落在泽菲罗斯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剑上。
“如果你能感知到祂,你就能感受到月光的重量。”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
当他按照泽菲罗斯所教授的,开始挥动手中的长剑时,那原本应该轻如无物的月光,就好像拥有了重量。刚开始还不明显,但当他尝试着去探究、去感知,那月光就越来越重。
直到他的躯体、骨骼,再也无法承受,挥不动剑了,站不稳了,便跪倒在地。
这就是赫尔蒙特的剑术么?
哪怕不是真正的银月传承,哪怕只是基础的剑术,就有如此的威能?可那些剑招,明明看起来如此简约无华。
泽菲罗斯并未催促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道:“你的剑不错,它能承受月光的重量。”
查理微怔,看向长剑。
这剑,是巴巴奇大法师送给他的,说是拯救瓦舍里的谢礼。
此时此刻,查理也明白了,为何泽菲罗斯要求他先锻炼体能。如果不经过锻炼,一上来就练剑术,他的身体确实吃不消。
他甚至不如一柄剑。
查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再次看向泽菲罗斯。
“赫尔蒙特的剑术,确实充满奥秘。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这是一个由轻到重,再到轻的过程,对吗?”
泽菲罗斯惜字如金:“对。”
查理也不再多言,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天明月,就又开始挥剑。只是他刚摆好一个姿势,泽菲罗斯就抬起剑,托住了他的胳膊。冰冷剑身隔着衣服触碰到他的刹那,冻得他一个激灵。
“银月能识破所有的谎言,也会让所有的瑕疵,无所遁形。”泽菲罗斯将他的胳膊往上抬,手腕一转,那剑又抵在查理的背上,迫使他将脊背挺直。
可他挺直了,月光又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仿佛要将他压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月光是无情的、冰冷的,是充满神性和威压的,是脱离了赞美诗,高高在上的。
“最伟大的慈悲,走向冷漠;最绝对的公平,走向极端。”泽菲罗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严谨、严格地纠正着查理的动作,而后,迫使他目光平视前方,看向自己的剑。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查理咬牙保持着动作的平稳,大脑的思考就开始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变冷了,循环的速度变慢了。
下一秒,泽菲罗斯的剑抵在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缓缓挥动了手中之剑。
于是查理看到了,月光在他的剑上流动,随着他的动作,缓慢但富有韵律地流动了起来。而当流动开始,他身上的压力好像也变轻了。
查理怀疑,泽菲罗斯不止有强迫症,还有洁癖。
犹记得上一次,泽菲罗斯说要试试他的剑术水平,跟他交手。查理惨败,摔了个屁墩儿,泽菲罗斯也是站得远远的,遗世独立。
还有那些银月骑士,监督查理训练的时候,不管查理多狼狈,也是不会伸手扶他一把的。一个个站得像剑一样笔直,还很少出汗,跟狼狈的查理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自己缓过来,然后再从地上爬起。
泽菲罗斯的教学风格,严谨、严肃、严格,该给的提点他不会吝啬,不需要多话时他又惜字如金。他也不会像卡斯帕那样,还会鼓励查理,给他加油。
查理深切地觉得,如果自己选择放弃,跪在地上不起来了,泽菲罗斯也只会微微蹙眉,而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他继续学剑的机会,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咬牙硬撑的时刻又到了。
查理虽然累、虽然痛苦,嘴里甚至已经品尝到了铁锈味,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保持得体。不是他喜欢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一道上本就没有足够强的天赋,体能又差,那么,不如从模仿开始。
银月骑士是什么风格,就代表他们的剑术最适配什么风格,查理学就是了。
想领略其意,先学其表。至于最后是成功入门,还是徒有其表,那也得先学了再说。
查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这样的尝试正确与否。泽菲罗斯没有阻止,就说明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一个等着学生去不断试错,再告诉他真理的人。
这种做法一点都不高效,还很麻烦。
也许有的人适合这样的方法,但泽菲罗斯依然不会选择这样教,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学习他的剑术。
“既然休息好了,就继续吧。”再泽菲罗斯眼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相当足够了。
“是。”查理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但又还要硬撑。
练到最后,他的剑术长没长进,他不知道。但在模仿他的剑术老师这条赛道上,他已经一骑绝尘。
如是三天,查理两耳不闻窗外事,昼伏夜出,勤奋学习。
没有人来主动打扰他,他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甚至于这庞大的要塞内,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也从不过问,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连大卫也因为阿奇柏德的身份,不愿意窥探赫尔蒙特的剑术,而选择了避嫌。
直到第四天晚上,阿莱门下起了雨。
查理不认为区区一场雨水,就能打乱泽菲罗斯的教学计划,所以他还是早早地准备好,带着剑来到了教学地点。
教学地点位于银月骑士驻地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一侧是驻地的后墙,一侧就是要塞的围墙,私密性极好。
泽菲罗斯果然已经在等他了,他站在避雨处,告诉查理:“今夜有雨,遮住了银月,但银月其实一直都在。”
作为在21世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查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静等着泽菲罗斯把话说完。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雨中,感知到银月的存在。让月光,依旧在你的剑上流动。”泽菲罗斯本来没想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但雨既然已经来了,那未尝不可以一试。
查理这才开口提问:“我要如何才能穿透雨幕感知到银月呢?像冥想那样吗?”
泽菲罗斯:“不,它与冥想不同。”
查理:“哪里不同?”
“魔法师通过冥想,感知到的是魔法元素,是最纯粹的力量。你如果在雨中冥想,最先感知到的,恐怕也是雨幕中纷杂的元素。你要做的,是与银月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信仰神灵者,将之称为——祷告。”泽菲罗斯回答道。
“祷告?”
可这不就涉及到信仰了吗?难道说他学习剑术的同时,还得向银月臣服?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查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前三天泽菲罗斯跟他说过的话,那样理性又富有哲理的话,可不是狂热的月亮信徒能够说出来的。
查理的思绪飞转,蓦地,他抓住了泽菲罗斯话里的另一个词,道:“沟通?我可以呼唤银月,对吗?”
祷告其实也是沟通的一种。只是它自下而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绝对服从的位置上,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
泽菲罗斯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无需冥想,用你的灵魂去呼唤。也无需太过卑微,卑微者获得怜悯,而不是垂青。你的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就越高。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秘仪,你手中的剑,就是你与银月连接的点。当月光再次洒落在你的剑上,仪式就成功了。”
闻言,查理立刻想到了他在松塔里曾经举行过的“拉下月亮”的仪式。
泽菲罗斯说,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越高。如此说来,他能一次成功,还得感谢两次穿越,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胜常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走进了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魔法为自己挡雨。
抬头看,黑沉沉的夜幕中,繁星与银月都被遮挡,只有那雨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砸在他的脸上,打湿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户里,银月骑士也在看着。
阿奇柏德出于尊重,不曾前来窥探,但银月骑士自己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刚开始,他们也只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但只是一眼,内心就掀起了惊讶的狂澜。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查理的体能有多差,甚至不如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当查理真正开始学剑时,展现出来的天赋却是截然相反的。
也许他的身体条件还是很差,轻易就能被月光的重量压垮,可关键是——就算身负赫尔蒙特的血脉,接受了银月传承,也不一定能马上感知到银月的存在啊!
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血脉觉醒的过程!
泽菲罗斯没有在查理面前表现出异样,但其他的银月骑士就不同了。第一天剑术课程结束时,他们难得地没有顾及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去问泽菲罗斯,为何如此。
“他的灵魂很强大。”泽菲罗斯言简意赅。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个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的人,问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够强,怎么会在中了那种阴毒的诅咒之后,依旧可以学习魔法?”
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抛下这两个问题,冷静自持的银月伯爵,就又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银月骑士们若有所思,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从何而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先祖在一次又一次与银月的感知和交流中不断摸索,再结合自身血脉,创立的。
所以哪怕是赫尔蒙特的后代,依旧需要传承的仪式。
银月无私、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谁又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银月传承呢?
查理又将走到哪一步?
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们看到查理再次挥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慢,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稍显狼狈,连剑身都显得黯淡无光。很显然,他还没能穿透雨幕,重新感知到银月的存在。
于是他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盛着天生的忧郁。那单薄的身影,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让人莫名觉得——他与银月很配。
可前几天,当他站在阳光下时,那头灿烂的金发又是那么得耀眼,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好像灿金的太阳。
真是奇特的一个人。
矛盾、多变,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独具魅力,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去靠近。
银月骑士们一个个心情复杂,有单纯好奇、佩服查理的,有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把查理和自身天赋作对比,一时想不通的,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队长的顶礼膜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队长不愧是队长,那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汗颜。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出现在窗边观察查理时,他们的队长泽菲罗斯也在观察他们。这堂剑术课,明面上教导的也许只有查理一人。
但泽菲罗斯觉得,这对他的骑士小队来说,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去思考,去正视自己,也正视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泽菲罗斯的视线又回到查理身上。
查理的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明明是那么炎热的夏季,阿莱门的雨夜,却又那么寒冷。尤其是当查理在灵魂深处,开始呼唤银月时,那种冷意就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雨夜不想他再见到银月吧?是遮住银月的乌云,对于查理的行为感到冒犯。
查理只能这么在心里打趣,来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再撑着剑,甩甩头,把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甩出去,把头发上的雨珠甩出去,深吸一口气。
这一场,看来是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无法在雨中久留,挥剑的手会越来越沉,如果不磕炼金药剂、不靠魔法作弊的话,或许撑不了太久,还容易感冒。
泽菲罗斯说着让查理专心练剑,但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走了。查理回头,只见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要塞里,又传来了骚动。
听那声音,似乎打起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是夜幕太过厚重,雨又越下越大,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叫人听不真切。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无限放大。
查理的视线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模糊,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有些重。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银月的踪迹变得更难寻觅,但查理知道,祂一定就在那里。托托兰多的银月,有自己的意识吗?到底是它,还是祂呢?
或许,现在去想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
思及此,查理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他的灵魂才能穿透这片雨幕,真正地触及星空。
当他闭上眼时,他既看不见银月,也看不见雨幕。
银月存在吗?存在。这是唯物主义。雨幕存在吗?不存在,这是唯心主义。穿透唯心的雨幕去看客观存在的银月,这听起来疯了,但在奇妙的托托兰多,却又是成立的。
蓦地,他又听到了穿透雨幕而来的刀兵之声。
是剑砍在盔甲之上,是弓弦在振声。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遗漏的关键,是他手中之剑。
泽菲罗斯说,剑是他与银月之间的连接点,是对话的媒介。于是查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再次缓缓地抬起剑。他能想象月光流淌在剑上的模样,是冰冷却又美丽的。
就像高天的银月一样。
祂就在那里。
对吗?
查理再次尝试着,开始于灵魂深处发出呼唤。那不是信徒的虔诚祷告,也不是友人之间的呼朋引伴,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邀请。
是跨越种族、跨越年龄、性别,跨越一切桎梏的邀请——
银月啊,
请照耀我。
我以我敞开的灵魂,呼唤你。
无关利益、无关情感,仅仅因为我是我,而你是你。
请回应我吧。
降临在我的剑尖,与我一起共舞。
查理闭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一滴雨水落在剑上,那瞬间,似乎有华光闪现。他没有气馁,只是在心中遥想着天上的月亮,回忆泽菲罗斯教导过他的剑术,重新开始练习。
当他开始忽略那雨幕,忽略掉身上被雨淋湿的不适,他的思想就变得轻盈起来。
他开始突发奇想。
如果用手里的剑挑开雨幕呢,是不是就能看到银月了?可剑能轻易地切割雨水,又如何能挑开雨幕?
查理又停下来,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要塞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独查理置身事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闭着眼的状态又让查理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好像在喊什么“抓住他”、“找到了没有”,还有些许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他“看”到火光在雨幕中明灭,“看”到魔法在乍现,于是他又开始疑惑,这究竟是自己“看”到的呢,还是想象到的?
兰瑟整日蒙着眼睛,是不是就在做类似的修行,以便更好地“观星”?
查理作为纪白时,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星辰离他们很远很远。托托兰多虽然是一片神秘的大陆,但那星辰也不可能是张贴上去的剪纸。
观星、占星,一双合适的“眼睛”很重要。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灵魂的眼睛。
查理的思维又开始开小差,像他以前画画时那样,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说起来有些浪费时间,好似跑题跑得很远,没有丝毫用处,可那种在银河中遨游的感觉,能让人通体舒畅,好像灵魂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银月啊,
你看到了吗?
这是自由的灵魂。
查理想着想着,嘴角又拥有了一丝笑意。他的剑又开始挥动起来,哪怕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剑招里,多了丝微不可查的轻盈和流动。
“咦。”站在最高处的观星塔上遥望的兰瑟,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兰瑟仍旧蒙着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观察。他一只手托着星盘,另一只手放在星盘的上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盘上的星辰在转动。
星辰的轨迹神秘莫测,充满奥妙。
黑色为底的星盘就像夜空,偶有又会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如果凑近了看,你的目光很容易就会被那细小如砂砾的闪烁的星辰吸引,逐渐入神,而后发现,那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星盘,其实浩如烟海。
那是一个独属于占星师的,星辰宇宙。
他们总是会被独特的星星所吸引,就像此时此刻,兰瑟被查理吸引一样。作为要塞的一个士官,兰瑟的职责就是观星、占卜,为指挥官效力。
不过,梅森指挥官并不相信他这样的阿莱门旧人,一个小小士官的话,也根本没人去听,所以兰瑟虽然占卜到了今天将会有变故发生,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此时此刻,要塞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占星师,正站在最高的占星塔上,纵观全局。
就像没人注意到查理,在那仿佛与世隔绝的院子里,正经历着某种变化。
只有兰瑟注意到了。
查理的变化,也反馈到了他的星盘之上。他没有告诉查理的是,他手中的这个星盘继承自伟大的占星术士爱丽丝女士。星盘跟随着它的原主人经历过大陆战争,占卜过许多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大事,本身所具备的能力,可比兰瑟强得多。
不止是查理,银月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
兰瑟抬头,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高天的明月。雨还在下着,但乌云翻滚之间,依稀有月光从那缝隙中透出来。
它照亮了下坠的雨水,将雨水照得透亮;雨水又打在查理的剑上,压弯了剑尖。
查理的胳膊被压得下沉,脚下踉跄,然而当他睁开眼看向天空时,眼里却是欣喜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月光,然而这时,雨水却落入了他的眼眶。
冰冷的雨水,冻得他一个激灵。
那种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感,让他不由得恍惚。恍惚间,尘封的记忆开始翻涌,月光照耀的雨水仿佛带上了灿金的色泽。
“哐当。”查理松手,长剑掉落在地上。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他捂着额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的雨,看到了大地被砸出的疮痍,看到了尸横遍野。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扭动脖子。因为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似乎在逼迫他,去直面过去的一切。
最终他跪倒在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开始融合。他仰望着黑夜的雨幕,就像从前的阿耶仰望着金色的雨。
他苍白、羸弱,瘦小的身躯甚至已经捡不起一把剑。但当时的阿耶为何跪在那片焦土上,在看雨呢?
查理缓缓地低头,看向被他掉落在一旁的剑。
他忽然想起来了。
阿耶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虽然他是个父不详的奴隶,母亲生下他就死了,但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贵族,所以他也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美丽的外表。他当时感染了黑死病,正在发高热,可这个病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染上的,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
是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类,说要把散播瘟疫的恶魔关在他的体内,再连同他和恶魔一块儿杀死,这样就能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于是把他和病人关在了一起。
阿耶曾向神灵祈祷过,可是没有用。
神灵从不曾眷顾他。
不幸但也幸运的是,在他被烧死、病死之前,金色的雨落了下来。关押他的地方陷入了混乱,于是他抓住活命的机会,拿起屠刀砍死了看守者,逃了出来。
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看着天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原来神灵也会死啊。”
真是死得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查理记起来了,在他高烧昏迷之时,弗洛伦斯出现了。他的旧友,在那个黑暗年代里灵魂如同金子般闪耀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阿耶本不良善。
至少他从不曾这样认为。
可他遇见了弗洛伦斯,还遇见了……
想到这里,查理的大脑又开始钝痛。尘封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又归于平静。任他如何去想,都无济于事。
兰瑟看着雨中的查理,脚步下意识向前,最终被栏杆阻挡。他回过神来,又看向手中的星盘——他试图再次为查理占卜。
不过查理的星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还是没能看透,甚至感到双眼刺痛。
一个普通的人,哪怕是再厉害的魔法师,他一生中会遇到的人和事、人生的跨度、爱恨,其实都是有限的。
查理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复杂?
作为一个占星师,兰瑟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而当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再次拨弄星盘,去占卜今夜的局势时,他发现局势相较白天,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来源于何处?
兰瑟略作思忖,蓦地,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正在散开,银月普照大地——雨渐渐地停了。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
刚才照耀着星盘的光,也不只有月光。
这一刻,浩瀚星辰皆在兰瑟的掌心闪耀。
那紫水晶戒指折射着不同星辰的光,更添几分迷离色彩。让人一个恍惚,就被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再清醒时——
天亮了。
查理愕然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大卫和两个银月骑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本一直挂在查理腰间当挂坠,查理被雨淋时,他忍着没有说话;被红袍法师追杀时,他也怕干扰到查理,所以没有说话,这会儿可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我们不在要塞了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兰瑟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在时间的夹缝里。至于具体对应的是什么时候,我就无法控制了。还请各位在此稍作歇息,不要擅自推开门去。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它的威力足以将传奇法师瞬间撕碎。”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查理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爱丽丝建造的?”
兰瑟:“是的,就像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建立了妖精之家一样。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要塞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重创,都能保留下有生力量,爱丽丝女士打造了这间安全屋。”
其实打造安全屋的关键在兰瑟手上的星盘,以及爱丽丝留下的秘法。但有外人在,兰瑟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查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多问,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清楚:“梅森指挥官知道安全屋的存在吗?”
兰瑟再度摇头,“他防着我们这些阿莱之门的旧人,将我们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我们当然也会有所保留。他也许会知道阿莱之门曾经有过安全屋,但并不知道安全屋被保留了下来。”
查理了然。
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阿莱之门,先人死去,权利更替,都是令人唏嘘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恰如时代的洪流永远在滚滚向前。
“外面有人!”
银月骑士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窗外。
查理回过头去,在夜晚待得太久了,骤然对上灿烂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眼睛稍微适应,这才走到窗边。
大卫紧随其后,时刻保持着警惕。然而在看清窗外的场景时,哪怕是大卫,都有片刻的失神。
屋外还是要塞,乍一看,好像与白日里所见的要塞没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所有的景物都是静态的。
系着围裙、包着头巾的妇女们正在晾晒衣物,一滴水从衣服上掉下来,悬停在空中,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被定格在了石板路上。
哨塔上的士兵背着弓箭,正在望天。天上有几只飞鸟路过,仔细看,是白色的鸽子。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画片。
“这就是……时间的夹缝吗?”查理喃喃自语。
“是的。”兰瑟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说:“很神奇的场景,是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阿莱之门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机,我尚且年幼,也还没有开启安全屋的能力,所以,当然没有尝试过。而今天本是雨夜,雨幕遮挡了星空,本来也不具备开启安全屋的条件,但——幸运的是,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也许这就是变数。
兰瑟没有直接说出查理的名字,但他再次确认,查理就是那个变数。
查理没有回话。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那神奇的场景,试图在这个场景里去探寻故人的踪迹。但很遗憾,他能看出来外面的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阿莱和爱丽丝,又在哪里呢?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洗衣房并不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它的最上方其实是水塔。要塞里的人们用水塔来储存雨水,再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方的洗衣房、附近的马厩等区域,供人使用。
所以,这栋建筑也是要塞内相对较高的建筑之一。
“如果不能到外面去,那我可以去上面吗?”查理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在这栋建筑内,就是安全的。”兰瑟道。
大卫还是担心查理的安危,便提议由自己上去探路,以免发生意外。查理没有矫情,因为他没有预感到危险。
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上去看一眼。
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有什么呢?
大卫察觉到了查理那平静的面容下,暗藏的激动。那复杂的眸光,那搭在栏杆上泛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内心正在波涛汹涌。
为何呢?
大卫不明白,也感到好奇。然而当看到最后走上来的银月骑士,疑惑地问那林子里的人是谁时,大卫又快速地收起了这份好奇,并往查理身旁挡了挡。
银月骑士并未察觉。
一旁的兰瑟解答道:“那是阿莱与爱丽丝女士。从他们的面容、要塞内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服饰来判断,这个时候,大陆战争还未结束,但应该已经到尾声了,所以是新历150年左右。”
新历150年?
查理记得上次在松塔里见到弗洛伦斯时,她说她那边是新历168年,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银月骑士也回忆起来,“新历150年左右啊……我记得,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死于最终之战?”
兰瑟缓缓点头,“是的。”
那一瞬间,查理望着山梅林中向他招手的、笑得灿烂的那两个人,有些失语。
“当时的阿莱门,还不叫阿莱门,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广袤的南部大郡,本来是一片各方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既有教廷势力残余,又有异族入侵,还有诸多小国乱战。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在此征战多年,最终与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的先祖们一起,平定了这片土地,并将之纳入嘉兰版图。”
在这定格的画面前,兰瑟将过去的故事缓缓道来。
“只是连年的征战,透支了他们的生命。虽然最终之战胜利了,但他们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至少大卫和银月骑士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时间的夹缝里,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人,再听到兰瑟说起他们的故事,心生敬佩的同时,又不免唏嘘。
“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呀。”本的童言无忌,又突然闯入。
“是啊。”兰瑟笑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和平,但他们一定很开心,也不曾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无法亲眼看见,但一定有人,能够替他们去看。”
闻言,查理看向兰瑟。
他觉得兰瑟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就像本刚才的童言无忌,好像也是察觉到了查理的情绪,所以故意说的一样。
银月骑士听不懂兰瑟的弦外之音,如实感叹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今天有能够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的真容,也是我的荣幸,是银月骑士的荣幸。”
语毕,他打了声招呼,便又匆匆回到楼下。
另一位银月骑士还在楼下守着,为大家放哨,以免有意外发生。他回去替了同伴,让同伴也能上来一睹前辈的风采。
查理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看向了要塞。
他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本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摸摸他的小骨头,以作回答。再次得见旧友,他当然是欣喜的,欣喜之中又带着遗憾,而这种遗憾,无法被时间冲淡,就好像也被定格在了这时间的夹缝里一样。
对于世人来说,也许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和平的时代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可当查理再次回忆起身为阿耶时的情景时,还恍若昨日。
对于查理来说,他不过就是去现代走了一遭。短短二十余年,一切物是人非。
不过,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查理心中惊涛拍岸时,他的理性还在告诉他,他该做点什么。他的朋友们特意留下了这样的画面,跨越时空跟他打了招呼,欢迎他的归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沉湎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要塞吗?”查理转头看向同样走过来的兰瑟。
这个要塞,指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几百年后的要塞,而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新历150年左右的要塞。
兰瑟抬手放在胸前,点头致意,“愿意为您效劳。”
其实新旧两个要塞在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阿莱之门以坚固著称,几百年风吹雨打,也没带来多少损耗,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其实以前的阿莱并不住在指挥官府邸,那是后来的继任者居住的。他就住在观星塔的旁边,一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而爱丽丝女士住在观星塔。”
随着兰瑟的讲述,两人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栋高高的观星塔。塔顶的瞭望台上,还有些摆放着的观星仪器。
“有人因此坚信他们是彼此倾心的伴侣,也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他们好像从没有专门对外解释过,而我的老师告诉我,那就是两个可爱的酒鬼。他们总是在夜半时分串门喝酒,因为爱丽丝女士夜夜观星,她说星辰告诉她,那时候的酒喝起来更香。有时他们也会多摆几个酒杯,好像是在遥祝远方的友人……”
随着兰瑟的讲述,从前的阿莱之门,以及那两位旧友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最终,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要塞内最开阔的训练场。
偌大的训练场上,脱下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排演某种祭祀的舞蹈。兰瑟说,那不是祭祀神灵、向神灵祈福的,而是为了在开战前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据说这出舞蹈的配乐,来自一位吟游诗人。只是几百年过去,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段了。”
闻言,查理立刻就想到了勇者小队里的另一人。
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人,除了查理自己,死灵法师、占星师、商人、骑士,如今都一一有了对应,那就只剩下吟游诗人和一名异族。
“你知道那位吟游诗人是谁吗?”查理问。
“不知。”兰瑟摇头,“他似乎籍籍无名,并未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
托托兰多的吟游诗人何其多,能够留下姓名的,无一不是备受欢迎、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还有最不可缺的机遇。
试问有多少人,哪怕满腹才情,最终都被淹没在尘埃里?
查理不知道那位友人又有怎样的人生际遇,也不觉得,没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就一定是落寞了。
就像温斯顿跟他提起勇者小队时,说过的话一样——
【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也许短暂,但都曾在自己的故事里闪耀过。】
思及此,查理又轻声发问:“那金吉士,或许,也曾为阿莱之门提供过帮助?”
金吉士,就是渡鸦旅店的老板。查理猜测,兰瑟知道他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或许与他曾和阿莱之门产生过联系有关。
事实也正是如此。
兰瑟温和地笑笑,“是啊,羊皮卷上有记载,慷慨的商人为要塞提供过数次物资,从粮食到盔甲,应有尽有。原本的阿莱之门,士兵们连盔甲都不是统一的,破损了也没办法换新的。阿莱感念商人的援手,也曾数次派兵去保护商队的安危,帮助他们在乱世行走。”
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慨,“真好啊。”
查理也一样。
最初的勇者小队,也许各奔东西,看似有了不同的理想,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前进,但不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挂念着彼此。
他们的最终目标,其实也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带来希望。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情就不由得放松许多。
他站在被阻塞的记忆的河流里,也许还是有很多人、很多事记不起来,但友人是鲜活的、记忆是有温度的,于是让他也慢慢地感受到温暖。
“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兰瑟道。
“是吗?”查理耸耸肩,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也许就像泽菲罗斯队长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是流动的。”
这时,银月骑士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片山梅花林收回来了。他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前辈的容颜,此时此刻正心潮澎湃。
“占星师阁下,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他走上前来,问。
兰瑟回答道:“要塞现在情况不明,为了安全考虑,我打算在天亮时分再带着查理回去。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银月骑士虽然也很想去跟永生之环厮杀,但队长交代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查理的安危,于是认真思考过后,点了点头,“那就请二位歇息片刻,我们就在下面守着。”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
查理淋了许久的雨,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此刻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上涌。
兰瑟也不再多言,因为他自己也累了。
当大家都坐下来休息,时间的夹缝里静得就只剩下了呼吸声。
只是在这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间,查理到底不能真的安睡。他迷迷糊糊休息了片刻,又猝然惊醒。可醒来后,又浑然忘了自己是因何惊醒的了。
是噩梦吗?
还是别的什么?
揉着脑袋睁开眼来,查理看到大卫守在下楼的楼梯口,抱着魔杖坐在台阶上,正在假寐。而兰瑟窝在水塔的角落里,神色安详,睡姿像个小孩。
银月骑士大约还在楼下,没什么动静。
现在是几点?
查理看向窗外,不变的天色根本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再次临窗眺望,那山梅花林里,阿莱和爱丽丝也还笑得灿烂。
“本?”
“我在。”
查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本倒是还算清醒,回答道:“大概……才半小时?你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距离天亮还早呢。”
“不了。”查理摇摇头,转身又走到了面朝着要塞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