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变化之夜2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
刚才照耀着星盘的光,也不只有月光。
这一刻,浩瀚星辰皆在兰瑟的掌心闪耀。
那紫水晶戒指折射着不同星辰的光,更添几分迷离色彩。让人一个恍惚,就被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再清醒时——
天亮了。
查理愕然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大卫和两个银月骑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本一直挂在查理腰间当挂坠,查理被雨淋时,他忍着没有说话;被红袍法师追杀时,他也怕干扰到查理,所以没有说话,这会儿可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我们不在要塞了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兰瑟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在时间的夹缝里。至于具体对应的是什么时候,我就无法控制了。还请各位在此稍作歇息,不要擅自推开门去。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它的威力足以将传奇法师瞬间撕碎。”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查理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爱丽丝建造的?”
兰瑟:“是的,就像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建立了妖精之家一样。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要塞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重创,都能保留下有生力量,爱丽丝女士打造了这间安全屋。”
其实打造安全屋的关键在兰瑟手上的星盘,以及爱丽丝留下的秘法。但有外人在,兰瑟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查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多问,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清楚:“梅森指挥官知道安全屋的存在吗?”
兰瑟再度摇头,“他防着我们这些阿莱之门的旧人,将我们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我们当然也会有所保留。他也许会知道阿莱之门曾经有过安全屋,但并不知道安全屋被保留了下来。”
查理了然。
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阿莱之门,先人死去,权利更替,都是令人唏嘘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恰如时代的洪流永远在滚滚向前。
“外面有人!”
银月骑士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窗外。
查理回过头去,在夜晚待得太久了,骤然对上灿烂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眼睛稍微适应,这才走到窗边。
大卫紧随其后,时刻保持着警惕。然而在看清窗外的场景时,哪怕是大卫,都有片刻的失神。
屋外还是要塞,乍一看,好像与白日里所见的要塞没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所有的景物都是静态的。
系着围裙、包着头巾的妇女们正在晾晒衣物,一滴水从衣服上掉下来,悬停在空中,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被定格在了石板路上。
哨塔上的士兵背着弓箭,正在望天。天上有几只飞鸟路过,仔细看,是白色的鸽子。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画片。
“这就是……时间的夹缝吗?”查理喃喃自语。
“是的。”兰瑟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说:“很神奇的场景,是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阿莱之门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机,我尚且年幼,也还没有开启安全屋的能力,所以,当然没有尝试过。而今天本是雨夜,雨幕遮挡了星空,本来也不具备开启安全屋的条件,但——幸运的是,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也许这就是变数。
兰瑟没有直接说出查理的名字,但他再次确认,查理就是那个变数。
查理没有回话。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那神奇的场景,试图在这个场景里去探寻故人的踪迹。但很遗憾,他能看出来外面的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阿莱和爱丽丝,又在哪里呢?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洗衣房并不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它的最上方其实是水塔。要塞里的人们用水塔来储存雨水,再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方的洗衣房、附近的马厩等区域,供人使用。
所以,这栋建筑也是要塞内相对较高的建筑之一。
“如果不能到外面去,那我可以去上面吗?”查理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在这栋建筑内,就是安全的。”兰瑟道。
大卫还是担心查理的安危,便提议由自己上去探路,以免发生意外。查理没有矫情,因为他没有预感到危险。
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上去看一眼。
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有什么呢?
大卫察觉到了查理那平静的面容下,暗藏的激动。那复杂的眸光,那搭在栏杆上泛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内心正在波涛汹涌。
为何呢?
大卫不明白,也感到好奇。然而当看到最后走上来的银月骑士,疑惑地问那林子里的人是谁时,大卫又快速地收起了这份好奇,并往查理身旁挡了挡。
银月骑士并未察觉。
一旁的兰瑟解答道:“那是阿莱与爱丽丝女士。从他们的面容、要塞内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服饰来判断,这个时候,大陆战争还未结束,但应该已经到尾声了,所以是新历150年左右。”
新历150年?
查理记得上次在松塔里见到弗洛伦斯时,她说她那边是新历168年,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银月骑士也回忆起来,“新历150年左右啊……我记得,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死于最终之战?”
兰瑟缓缓点头,“是的。”
那一瞬间,查理望着山梅林中向他招手的、笑得灿烂的那两个人,有些失语。
“当时的阿莱门,还不叫阿莱门,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广袤的南部大郡,本来是一片各方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既有教廷势力残余,又有异族入侵,还有诸多小国乱战。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在此征战多年,最终与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的先祖们一起,平定了这片土地,并将之纳入嘉兰版图。”
在这定格的画面前,兰瑟将过去的故事缓缓道来。
“只是连年的征战,透支了他们的生命。虽然最终之战胜利了,但他们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至少大卫和银月骑士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时间的夹缝里,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人,再听到兰瑟说起他们的故事,心生敬佩的同时,又不免唏嘘。
“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呀。”本的童言无忌,又突然闯入。
“是啊。”兰瑟笑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和平,但他们一定很开心,也不曾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无法亲眼看见,但一定有人,能够替他们去看。”
闻言,查理看向兰瑟。
他觉得兰瑟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就像本刚才的童言无忌,好像也是察觉到了查理的情绪,所以故意说的一样。
银月骑士听不懂兰瑟的弦外之音,如实感叹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今天有能够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的真容,也是我的荣幸,是银月骑士的荣幸。”
语毕,他打了声招呼,便又匆匆回到楼下。
另一位银月骑士还在楼下守着,为大家放哨,以免有意外发生。他回去替了同伴,让同伴也能上来一睹前辈的风采。
查理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看向了要塞。
他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本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摸摸他的小骨头,以作回答。再次得见旧友,他当然是欣喜的,欣喜之中又带着遗憾,而这种遗憾,无法被时间冲淡,就好像也被定格在了这时间的夹缝里一样。
对于世人来说,也许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和平的时代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可当查理再次回忆起身为阿耶时的情景时,还恍若昨日。
对于查理来说,他不过就是去现代走了一遭。短短二十余年,一切物是人非。
不过,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查理心中惊涛拍岸时,他的理性还在告诉他,他该做点什么。他的朋友们特意留下了这样的画面,跨越时空跟他打了招呼,欢迎他的归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沉湎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要塞吗?”查理转头看向同样走过来的兰瑟。
这个要塞,指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几百年后的要塞,而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新历150年左右的要塞。
兰瑟抬手放在胸前,点头致意,“愿意为您效劳。”
其实新旧两个要塞在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阿莱之门以坚固著称,几百年风吹雨打,也没带来多少损耗,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其实以前的阿莱并不住在指挥官府邸,那是后来的继任者居住的。他就住在观星塔的旁边,一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而爱丽丝女士住在观星塔。”
随着兰瑟的讲述,两人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栋高高的观星塔。塔顶的瞭望台上,还有些摆放着的观星仪器。
“有人因此坚信他们是彼此倾心的伴侣,也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他们好像从没有专门对外解释过,而我的老师告诉我,那就是两个可爱的酒鬼。他们总是在夜半时分串门喝酒,因为爱丽丝女士夜夜观星,她说星辰告诉她,那时候的酒喝起来更香。有时他们也会多摆几个酒杯,好像是在遥祝远方的友人……”
随着兰瑟的讲述,从前的阿莱之门,以及那两位旧友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最终,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要塞内最开阔的训练场。
偌大的训练场上,脱下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排演某种祭祀的舞蹈。兰瑟说,那不是祭祀神灵、向神灵祈福的,而是为了在开战前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据说这出舞蹈的配乐,来自一位吟游诗人。只是几百年过去,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段了。”
闻言,查理立刻就想到了勇者小队里的另一人。
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人,除了查理自己,死灵法师、占星师、商人、骑士,如今都一一有了对应,那就只剩下吟游诗人和一名异族。
“你知道那位吟游诗人是谁吗?”查理问。
“不知。”兰瑟摇头,“他似乎籍籍无名,并未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
托托兰多的吟游诗人何其多,能够留下姓名的,无一不是备受欢迎、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还有最不可缺的机遇。
试问有多少人,哪怕满腹才情,最终都被淹没在尘埃里?
查理不知道那位友人又有怎样的人生际遇,也不觉得,没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就一定是落寞了。
就像温斯顿跟他提起勇者小队时,说过的话一样——
【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也许短暂,但都曾在自己的故事里闪耀过。】
思及此,查理又轻声发问:“那金吉士,或许,也曾为阿莱之门提供过帮助?”
金吉士,就是渡鸦旅店的老板。查理猜测,兰瑟知道他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或许与他曾和阿莱之门产生过联系有关。
事实也正是如此。
兰瑟温和地笑笑,“是啊,羊皮卷上有记载,慷慨的商人为要塞提供过数次物资,从粮食到盔甲,应有尽有。原本的阿莱之门,士兵们连盔甲都不是统一的,破损了也没办法换新的。阿莱感念商人的援手,也曾数次派兵去保护商队的安危,帮助他们在乱世行走。”
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慨,“真好啊。”
查理也一样。
最初的勇者小队,也许各奔东西,看似有了不同的理想,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前进,但不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挂念着彼此。
他们的最终目标,其实也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带来希望。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情就不由得放松许多。
他站在被阻塞的记忆的河流里,也许还是有很多人、很多事记不起来,但友人是鲜活的、记忆是有温度的,于是让他也慢慢地感受到温暖。
“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兰瑟道。
“是吗?”查理耸耸肩,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也许就像泽菲罗斯队长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是流动的。”
这时,银月骑士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片山梅花林收回来了。他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前辈的容颜,此时此刻正心潮澎湃。
“占星师阁下,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他走上前来,问。
兰瑟回答道:“要塞现在情况不明,为了安全考虑,我打算在天亮时分再带着查理回去。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银月骑士虽然也很想去跟永生之环厮杀,但队长交代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查理的安危,于是认真思考过后,点了点头,“那就请二位歇息片刻,我们就在下面守着。”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
查理淋了许久的雨,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此刻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上涌。
兰瑟也不再多言,因为他自己也累了。
当大家都坐下来休息,时间的夹缝里静得就只剩下了呼吸声。
只是在这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间,查理到底不能真的安睡。他迷迷糊糊休息了片刻,又猝然惊醒。可醒来后,又浑然忘了自己是因何惊醒的了。
是噩梦吗?
还是别的什么?
揉着脑袋睁开眼来,查理看到大卫守在下楼的楼梯口,抱着魔杖坐在台阶上,正在假寐。而兰瑟窝在水塔的角落里,神色安详,睡姿像个小孩。
银月骑士大约还在楼下,没什么动静。
现在是几点?
查理看向窗外,不变的天色根本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再次临窗眺望,那山梅花林里,阿莱和爱丽丝也还笑得灿烂。
“本?”
“我在。”
查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本倒是还算清醒,回答道:“大概……才半小时?你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距离天亮还早呢。”
“不了。”查理摇摇头,转身又走到了面朝着要塞的窗口。
窗边的人在照镜子,而身处于不同时空的偶然的造访者,企图从镜子里,窥见那个照镜子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只拿着镜子的手,手指修长、手腕纤细,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楚是男是女。而ta映在镜子里的脸,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好像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你企图看得更仔细些、想要一探究竟时,却又差点失了分寸。
“小心!”本大惊失色。
大卫及时苏醒过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查理。差一点,查理就要从窗户里探出头去了,而兰瑟分明说过,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就算是传奇法师,也会被瞬间撕个粉碎。
查理后知后觉,背上渗出一片冷汗。
他再次朝窗外望去,那面镜子还在那里,持镜的人也一动未动,就像要塞里的其他人一样,但此时再去看,却又觉得过分诡异。
“大卫,你能看到吗?”查理抬手指明方向,“告诉我,在那扇窗子里,你看到了什么?”
大卫从查理的话语里听到了凝重,连忙看了一眼,而后回答:“是一个人,拿着一面黑色的镜子……等等。”
大卫也想起来了。
黑色的镜子,瓦舍里!当初的大卫虽然在路上被耽搁了一下,所以最后抵达的瓦舍里,没有亲眼见过镜子,但他听弗兰克描述过。
“是它?”大卫立刻向查理求证。
“是它。”查理沉声。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那么鲁莽冒失的人,可刚才他还是差点把头探出窗外。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镜子的问题。
这面诡异的黑镜,哪怕是被定格在时间夹缝里的一瞬的影像,都能有这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吗?
这时兰瑟也被吵醒了,查理立刻把他叫过来看,“兰瑟,你见过那面镜子吗?”
兰瑟遂临窗眺望,刚开始他只是疑惑和好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紧接着,他就拿出了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提醒他小心,但兰瑟并未停下。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变得煞白,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
查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大卫也赶紧挡在了窗前。
兰瑟稍稍缓过来,握住星盘,抬头,“好可怕、好诡异的力量,它究竟是什么?”
这话,也正是查理想问他的。
哪怕隔着蒙眼的缎带,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凝重、忌惮,还有求知欲。
兰瑟随即示意大卫让开,又遥遥看了一眼镜子,片刻后,道:“充满邪性但好像堪比圣器的存在,我也不曾见过、不曾听过。”
“圣器?”查理对这两个字倒是并不陌生。
在亡灵界时,天谴骑士离开死神宫殿,就是因为某个“圣器现世”的预言。所谓的圣器是什么?是图钉手中的死神镰刀。
只是图钉本身的实力太过弱小,那镰刀在它手里,除了能划破两界之间的屏障,让他们自由出入亡灵界外,还并未显现出太大的威能。
“传说中的圣器,都是神灵的专属。能够比肩圣器的存在,这几百年来,也没出过几个。弗洛伦斯阁下的魔杖大概算一个,而我手中这个继承自爱丽丝女士的星盘,就要差一些。”
兰瑟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圣器也不一定是具有超高杀伤力的武器,而这面镜子……有点邪性。我刚才实验过了,如果保持心态的平和去看它,它就好像只是一面镜子,但如果要去窥探它,探寻它的奥秘,就会像我们刚才那样。这有点像旧历时,教廷宣扬的那句话一样——不可窥视神灵。”
查理追问:“那旧历时,有与镜子相关的圣器,或是传说吗?”
兰瑟缓缓摇头,“旧历时诸神林立,各族之间都有自己的信仰,很难说,你能知晓全部的神灵的名讳。而在人类国度,随着教廷的覆灭,关于神灵的记载也都被烧毁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镜子本身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以前的人们害怕在晚上照镜子,因为许多人都相信,镜子里住着魔鬼。当你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镜子里,你的灵魂就有可能被魔鬼抓住,禁锢在镜子里,甚至被吃掉。诸如此类的传说,并不在少数。”
查理还没机会了解太多的托托兰多的传说,不过他作为纪白时看过恐怖片,镜子也是一位老演员了。
话题又回到那面黑镜上。
新历150年的阿莱之门,距离现在太过遥远了,兰瑟也不可能知道,当时的要塞里都有谁。他仔细辨认过后,只能大致判定,“那座高塔里,住的应该是客人。你们看四周的分布,还有巡逻兵的走位,很明显这是待客的区域。”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一位什么客人呢?
要塞整体的氛围很平和,该巡逻的巡逻,该排演祭祀舞蹈的还在排演,该休息的在休息,而阿莱和爱丽丝甚至出了要塞,在山梅花林里。他们看起来对这位客人没有多少防备,但也没有很重视。
这样的客人,更难猜了。
不过有一点是查理可以确认,也感到松了一口气的——这个人绝不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否则出现在山梅花林里的,就该是三个人了。
与此同时,查理开始怀疑,阿莱和爱丽丝的死,是否跟弗洛伦斯一样,有蹊跷。毕竟这诡异的镜子,出现在了这里,真的很难让他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