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失火
查理说大胆,其实也很谨慎;说谨慎,但又格外大胆。
大卫出于安全考虑,本打算带他往反方向走,但最终,他又被查理说服了,沿着骑兵队离开的方向,也往侯爵城堡去。
因为查理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骑兵队是奔着侯爵城堡去的,那他们就在附近潜伏。附近有什么?有领民居住的村庄。大卫驾着马车靠近,在村庄外围找到了一栋小破屋。屋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它离其他的民居都有点远,还有尚未坍塌的围墙,恰好可以用来遮挡他人窥探的视线。
站在围墙的破口处,往城堡的方向眺望,查理心里的那丝不对劲,越来越强烈。虽说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寂静的,可安德森侯爵领实在是寂静过了头。
阿莱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各大贵族人人自危,安德森侯爵就睡得那么安稳吗?整座城堡里就亮了那么一点灯火……
不。
查理瞳孔皱缩,那不是灯火!
“起火了。”大卫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验证了查理的猜想。
只见一缕火光如同寒夜星火,在城堡里升起。
紧接着,不过十几分钟,那点星火就成了熊熊大火,明亮的火光撕开了黑夜。哪怕隔着老远,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那份灼热。
刚刚还寂静的城堡,开始乱了。
冲天的火光,晃动的人影,似乎想要呼救,然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来不允许低贱的领民住得离他们太近,那会污染他们的空气。于是,当城堡出事时,所有的挣扎、痛苦,哭喊、求救,都被遥远的距离所隔绝。
还在沉睡的人们,丝毫没有被远方的动静吵醒。就连五感远超常人的查理,也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这火蔓延的速度有些不寻常,要不要我去城堡看一看?”大卫询问查理的意见。
“不。”查理微微蹙眉,心里有很多疑惑,但语气坚定,“再等等。”
现在查理最想知道的,其实是佩洛维奇骑兵队的下落。他们应该早就赶到了侯爵城堡才对,那他们人呢?已经在城堡里了?
还是说,查理估算错误,他们在追出一段距离后,发现没有马车的踪迹,所以换了一个方向追?
可不应该啊……
查理微微蹙眉,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想,但又被一一否定。恰在这时,大卫忽然一把扯住他,带着他藏进破墙后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查理差点发出动静,好在他凭借极佳的反应能力,立刻屏住呼吸,蹲下身来,用眼神与大卫交流。
大卫朝墙后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按捺下来等待片刻,很快就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阿奇柏德不愧是阿奇柏德。就像温斯顿说,他是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一样,阿奇柏德也是托托兰多最好的猎手。对于危险和猎物的感知,是最强的。
思绪跑远了,又被查理迅速扯回。他侧耳倾听,发现说话声越来越近,看样子,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不要节外生枝。”
“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算什么节外生枝?”
“要么就全杀了,绝不要只留一个。但天快亮了,留给你杀人的时间可不多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可不会留下救你。”
“哼。”
……
这满含杀意与恶意的话,让查理遍体生寒。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要杀掉所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会一口一个“贱民”?
在阿莱门这个地界上,答案似乎只能是——永生之环。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他们谁都没轻举妄动,因为仔细听脚步声,外面不止两个人。
有远、有近,暂时无法确定具体人数。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查理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在距离大约十米远处。双方离得非常近,一旦被发现,只能动手。
天,快亮了。
黎明的天空,泛着奇异的蓝色。那是无言的、孤寂的,带着些微的冷意的蓝色,然而这样的蓝色里,又包裹着浓烈的红。
被火光包围的城堡,取代了太阳的位置。
日出的颜色,变成了,杀戮之色。
查理五指微张,再缓慢而有力地,握住魔杖。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他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切,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沉寂。空气开始流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开始滚滚向前,不可逆转。
“啧。”查理听见破墙外边,传来了不悦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开始远离。
黎明的杀机,就这样退去了。
奔走相告的声音、拍门呼喊的声音,逐渐主宰了这片天空。一个又一个人从一栋栋房子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火光中燃烧的城堡。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人们才恍然大悟,好似从梦中惊醒,纷纷回去找来木桶、陶罐、木盆,忙不迭地往城堡的方向跑。
可是那条路是那么远,那么远。
跑着跑着,有人摔倒在地,陶罐应声破裂。有人停下来搀扶,有人看着这一幕,跑着跑着,速度便慢了下来。
也有人望着那座城堡,停下脚步,像一块顽石在人流中矗立。
“我说……为什么要去救啊?”她喃喃自语。
身旁跑过的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们依旧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对于救援不及,被侯爵惩罚的惶恐,以及对今后生活的无助。
直到她咬牙摔掉了手里的木桶,冲着地面,大喊了一声:“全部都烧掉不好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听清了她的话,错愕地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对方流泪的脸庞。
“都烧死了,不就好了吗?”
“他们都应该被绑上火刑架!”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那这就是祂应该降下的神罚——唔!”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拼命将她拖回。人群中,有人回过神来,惊恐地指着她,“她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的!”
“不、不是这样的……”拖着女孩的人,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没有被魔鬼附身,我马上就带她回去!”
女孩挣扎,但在回头看到母亲那双包含祈求的眼睛时,又倏然僵住,而后陷入沉默。沉默着低下头,沉默着攥起拳头,沉默着回归人群。
从异乡归来的灵魂旁观了这一切。
他也沉默着,心里在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无波。直到大卫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他们传送走了。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人身穿红袍,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红袍?
魔法师们都不喜欢红袍,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教廷。教廷下辖的异端裁判所里的每个人,都身穿红袍,并配有十字荣誉勋章。
如此看来,这些人是永生之环成员的概率又大大提升。他们在城堡纵火,是想要杀人灭口?是因为安德森掌握着什么秘密,怕他泄露?
“走,我们去城堡,看能不能找到活口。”查理沉声。
十分钟后。
查理和大卫避开人群,用飞行魔法赶到城堡的偏门。这里的门也是打开的,一具尸体就倒在门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双目瞪圆。
大卫俯身检查了一下,抬头告诉查理:“魔法攻击。”
查理点点头,随即加快脚步往里走。偏门进去就是城堡的演武场,以及马厩,因为地势开阔,所以大火暂时还未蔓延到这里。而仅仅只是走了几步,查理就发现了端倪,“一个侯爵城堡的卫兵,有多少?”
大卫知道他在问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有了判断,“应该是有人提前离开了,马匹和马车的数量都不对,太少。”
这似乎解释了安德森侯爵领为何如此安静的问题,因为人手不足,剩下的都用来拱卫城堡了。
有人提前离开,是预感到了危险?离开的人是谁?
思及此,查理和大卫直奔主楼,确认侯爵的生死。主楼是火势最旺的地方,大卫本想让查理留在外面,但查理灵机一动,用水系魔法形成薄膜,包裹住自己,成功说服了大卫。
“走,速战速决!”查理率先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翻进去,此时救火的人还被堵在前厅外,望火兴叹,根本进不来。
大卫紧随其后,转瞬间又越过查理,在前方用寒冰魔法为他开路。并且小心地将魔法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暴露自己曾经来过的事实。
大火弥漫,浓烟滚滚。
查理最终找到侯爵时,火焰已经将他吞噬,整个人一片焦黑,唯有身上的饰品能证明他的身份。但房间里躺着的其余的尸体,却还没有被完全烧焦,因为他们身上有盔甲。
佩洛维奇骑兵队。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紧接着,他又冷笑了一声。看来,永生之环的人打的也是跟他一样的算盘,让恰巧赶到的佩洛维奇来背了这个黑锅。
自己无形间,竟然为他们做了嫁衣吗?
安德森被灭口,佩洛维奇是弃子,下一个又轮到谁?
不过,他们这么做,就说明银月骑士对它们的调查,已经将他们逼入死角,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佩洛维奇和安德森是车,谁是帅?
这时,大卫出声提醒:“火势太大了,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因为火势太大,查理跳了个楼。
好在他是个魔法师,根本摔不死。
此时天已经大亮,查理颠倒的作息提醒他,该休息了。于是他彻底安分了下来,不再做多余的事情,回到了破屋,等待、蛰伏。
最先赶到侯爵城堡的,不是隔壁佩洛维奇的人马,也不是银月骑士,而是魔法议会的人。强大的魔法师们一来就控制住了整座城堡,并开始戒严。
紧接着,是距离安德森侯爵领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治安官,他带着士兵前来,与魔法议会接洽。
查理对这两方都缺乏基本的信任,所以他依旧藏着,没有出现。
午后,佩洛维奇侯爵领来人了,第三方势力进入城堡。他们关起门来商谈,具体商谈了什么,有什么结果,自然不为外人所知。
城堡为何失火,侯爵是生是死,也还未对外宣布。
最后一个赶到的,是银月骑士。来的一共有五人,他们从要塞而来,最远,所以来得也最晚。
从要塞而来,会先经过安德森侯爵领,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所以,原本是冲着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突然出现的衔尾蛇而来的银月骑士,在听闻安德森城堡出事后,有很大概率会先到这里来,一探究竟。
查理就是笃定他们会做这样的选择,所以一直潜伏在附近没有离开。不过,即便看到了银月骑士,查理还是没有立刻现身。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插手,事情会如何演变。
俗话说,狡兔三窟。
这么多人来调查城堡的事,难免对领民的村庄进行排查。查理和大卫一天换了三个地方,最终来到了城堡东侧的树林里。
入夜,城堡上空升起了一道魔法信号弹。
“这是魔法议会的信号。”大卫出声为查理解惑,“这个信号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通知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再派人前来。”
“也就是说,出结果了?”查理眸光微闪,没想到还挺快的。既然出结果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走,到我们出场了。”
大卫重新驾起马车,从林子的另一面出去,绕回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再装作一路赶来的样子,前去叩响城堡的大门。
在此之前,查理拿出了温斯顿的那枚胸针,询问大卫:“你说,我用这个,行不行?”
大卫表情都变了,但不是往坏的方向变,而是过于惊讶,导致眼睛直抽抽。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您请便。”
查理又问了一句:“不会影响到阿奇柏德的整体计划吧?”
大卫摇头,“主人的重心并不在阿莱门,阿莱门之事,如今都是银月骑士在全权负责。只要您的行为,是为了消灭教廷余孽,那么,阿奇柏德愿意为您效劳。”
查理明白了,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于是当城堡的大门打开,查理从走下马车时,他把胸针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示赫尔蒙特的信件。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此时城堡内刚好有三方势力,那他就要做打破格局的——第四方。
当守门的卫兵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芒,看到那熟悉的雪原狼家徽,下意识地就是一个哆嗦,都不敢看查理的脸,连忙回去禀报。
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魔法议会的人、银月骑士、还有治安官,顷刻之间,悉数到场。
他们刚开始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个个神情肃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等到看见查理时,他们又齐齐怔住。
月夜下,金发的美人站在被烧毁的城堡前,如同一幅传世的油画。而后他缓缓回头,向他们点头致礼,“晚上好,各位。在下查理布莱兹,冒昧打扰。”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自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心中或惊讶、或轻蔑、或慎重。
银月骑士率先出列,打破了沉默。
“布莱兹先生,银月骑士向您问好。”他上前几步,对查理行了个古老的骑士礼,“银月骑士小队队长,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派我来接您。您可以叫我托马斯。”
“托马斯骑士,很高兴见到你。”查理说着,目光扫过剩下的两方。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愿意落后似地,同时上前。不过,魔法议会还是要更强势、更傲慢一些,直接开口道:“在下诺曼,大魔导师。”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治安官紧随其后,他倒是要恭敬得多,笑容和蔼,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即又问:“布莱兹先生此番前来,是代表阿奇柏德?”
这话说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只是笑笑,略显神秘,“我有事情要与银月伯爵面谈,只不过具体的内容,要等见过他之后,才能细说。”
面谈?什么事?
不论是治安官还是魔法议会的人,甚至是银月骑士自己,都忍不住想,阿奇柏德是不是有话要查理转达。这是他们基于现状合理的推导,但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件事——南都郡的诅咒案,而查理正是当事人。
所以,查理本就有事要与泽菲罗斯面谈,他既没有明确说与阿奇柏德有关,那就绝对不算撒谎。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回,轮到查理提问了。
事情已经出了结果,自然就要对外公布。托马斯丝毫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回答道:“安德森侯爵被杀,城堡里无一活口,还起了大火。我们怀疑,是永生之环那帮教廷余孽干的。”
“永生之环?”查理的惊讶,不是作假。
佩洛维奇的骑兵呢?他们不是刚好出现在城堡里,尸体还和侯爵待在同一个房间,怎么看都很有嫌疑么?
为何不提?
“那帮教廷的人,才最喜欢火刑,不是吗?”魔法议会的诺曼,语气里不无戏谑,“现在整个城堡都被烧了,很符合他们的作风。”
“侯爵一家,都遇害了吗?”查理露出些许沉痛模样,又止不住好奇地问。
治安官回答了他的问题,“目前还在清点遗体,可以确认的是,安德森侯爵已经遇害。不过他的一个儿子,似乎并不在城堡里。”
查理又问:“一个凶手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就判定是永生之环干的?”
“你什么意思?”诺曼蹙眉、凝眸,属于大魔法师的威压瞬间就压向了查理,“怀疑我们冤枉那帮教廷余孽?你到底是代表阿奇柏德,还是代表你自己?”
大卫上前一步。
查理冲他微微摇头,随即笑着看向诺曼,“诺曼大魔法师,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
四目相对,诺曼冷哼一声。
他倒是想开口斥责查理几句,区区一个灰帽街来的小子,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也敢在魔法议会面前放肆。不过那个车夫看起来不是普通人,而查理居然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是失心疯了么?这东西都给。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
人无完人,有缺点的阿奇柏德,比没有缺点的要好。呵。
查理看他的眼神,就大抵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不巧的是,他也猜到了一些关于这位诺曼的事情,譬如——
诺曼所带领的魔法议会的人,是第一批进入城堡的。而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的调查结果里,根本没有那几个佩洛维奇骑兵的存在。
为何被嫁祸的“凶手”,会凭空消失?
答案是:被藏起来了。
银月骑士不太可能这么做,而且他们刚来不久,没时间、也没机会在前者的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治安官是三方势力里最弱的,他又在魔法议会之后赶到,他若要参与其中,也只可能是从犯。
所以,暗中做手脚的人,是诺曼。
佩洛维奇骑兵队会出现在安德森的城堡,完全是意外。永生之环会让他们的尸体和安德森侯爵出现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沾上杀害侯爵的嫌疑,也必定是临时起意。
诺曼为何要替佩洛维奇遮掩?
他与佩洛维奇,暗中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说,魔法议会内部真的已经腐朽了、烂透了?
旧友啊,旧友。
你的理想,现在还有几人记得。
查理心中喟叹,面上却还在微笑。
现在,该轮到他出牌了。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骑士,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托马斯后知后觉,“您是离开了佩洛维奇侯爵领,一路来到此处吗?”
“是,也不是。”查理微微摇头,“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热情好客,命令麾下骑兵队护送我一路抵达安德森侯爵领。但昨夜凌晨,我遭遇了袭击,对方人多势众,连骑兵队都不是对手。”
闻言,治安官面露惊讶,诺曼更是脸色微沉。
托马斯连忙询问查理是否受伤,查理谢过他的关心,继续说道:“骑兵队拖住了敌人,所以我和我的马车夫大卫得以逃脱,并最终决定来向安德森侯爵求援,谁知道安德森侯爵也出事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队吗?”
查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藏起来了,又怎样?一张牌桌上,可不止有大小王。
面对查理的提问,三方回答都是没见过,那就证明,查理的推断无误。于是他紧接着,打出了一张方块三。
俘虏的出现,让来自魔法议会的大魔导师诺曼,难以控制地变了脸色。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引起了银月骑士的注意。
“诺曼阁下,为何是这样的表情?”托马斯端的是直言不讳,那锐利的目光好像冰冷的剑,直刺诺曼的心防。
诺曼还未回答,查理先开口了,“想必诺曼大魔导师阁下,是太过于担心阿莱门的现状,所以才会有如此凝重的表情吧。一夜之间,安德森侯爵被杀,佩洛维奇骑兵队下落不明,如果真是永生之环的人做的,那么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托马斯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深以为然,“确实如此。那位俘虏或许是破局的关键,我提议,现在就对他进行审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说是询问,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银月骑士话语中的果决和坚持。
查理引导了这一切,他自然乐见其成,而治安官在阿莱门夹缝求生那么多年,能安安稳稳地混到现在,也绝不可能在现在强出头。
那聚光的小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精明一闪而过,又露出谦卑又憨厚的模样,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配合”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
压力重新给到诺曼,诺曼最终沉凝着脸,咬牙道:“既然要审,那就审,不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怎么能给所有人交待?”
说着,他又看向查理,“你说是不是,查理布莱兹阁下?”
查理只是笑笑,没有再回话。
事情难道真那么凑巧吗?
诺曼不信。
这个查理说他有俘虏,但俘虏也可以是伪装的,他说的话也可能是假话。诺曼不是傻子,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不答应,不如先答应下来,再随机应变。
等到银月骑士去查理的马车上把人提走,开始审讯,他立刻秘密安排人手,去通知佩洛维奇。
查理和大卫,则装模作样地开始在城堡里转悠,展开调查。按查理的说法,佩洛维奇骑兵队是为了保护他才出事的,他于心不安,所以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需要我去盯着那个诺曼吗?”大卫小声询问。
“不用。”查理刚才为诺曼说话,一方面是给他戴高帽,逼着他表态。
另一方面,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诺曼才不会急着壁虎断尾。所以面对诺曼最后的挑衅,查理没有再说什么,他得让诺曼觉得——这件事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他才会有所行动,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如果查理预估得没错,诺曼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佩洛维奇。
那就让他去通知,查理也想看看,佩洛维奇的那位老侯爵,在知道发生在安德森侯爵领的事情后,会如何应对?
至于查理,他还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灰帽街的查理,可以扯着阿奇柏德的大旗狐假虎威,但不宜有太多的动作。
夜色之中,破败的城堡里,查理望着大火燃尽后的场景,郁色更浓。
尤其是在他走过演武场,看到一具具被搜罗出来的排列整齐的遗体时,那微垂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悲悯。
他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场迟来的雨。
好像那触之不及的高天也为查理的悲悯所打动,压下了因大火而起的尘埃,打湿了所有人的肩头。
“布莱兹先生,不必如此悲伤。在大的灾难面前,牺牲在所难免。”治安官走上前来,亲自为查理打起了伞,“有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出手,还有亲王殿下的支持,永生之环的罪孽必定会被清洗。”
“就如同这雨水冲刷一样吗?”查理轻声呢喃。
“阿莱门今夏干旱,确实需要几场大雨来救急。”治安官说着,忍不住无声叹气,“布莱兹先生一路走来,应该也看到了,连树木也在枯死,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天降大雨了。”
闻言,查理稍稍转头,看向了雨夜中的治安官。此刻的治安官,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显得真诚了许多。
“治安官阁下在阿莱门任职多久了?”查理问。
“过了这个仲夏,刚好十年。”治安官答。
“那想必您与安德森侯爵,还有佩洛维奇侯爵,都很熟悉?”
“是的。”
治安官没有逃避查理的问题,想了想,回答道:“阿莱门的贵族经常举办宴会,我偶尔也会受邀出席。安德森侯爵为人更古板、更强势一些,对领地的管辖也更严谨,堪称赏罚分明。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则会对小辈宽容一些。两位是邻居,平时偶尔有些摩擦,但往往不等我这个治安官出面,他们就自行解决了。”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确实对小辈更温和、宽容,要不是他派骑兵队亲自护送我,我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