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包扎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143 / 638 章37,180 字

温斯顿一点都不担心妖精之家,先别说查理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光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就不是能够轻易被打破的。

巫妖王很显然不明白这一点,对于腐尸的行动失利,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可他也不蠢,知道事已至此,继续缠斗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这回的撤离可不再是做做样子、迷惑视线了,他直接放弃了骸骨巨蟒,让骸骨巨蟒用生命为代价拦住温斯顿,随即吟唱咒语,刹那间化作无数蝙蝠,轰然四散。

哪只蝙蝠是他?

也有可能所有的蝙蝠都不是他,是障眼法。

温斯顿没有追。这巫妖王也算得上诡计多端,恐怕就算把蝙蝠都杀了,他也不会死。而跑了一个巫妖王,天谴骑士还在。

这些认死理的骑士,到现在也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依旧对温斯顿发起冲锋,试图冲破他的阻拦,去往妖精之家。

“圣器……”

“我们一定要,迎回,圣器!”

果然,他们是冲着死神镰刀来的。

温斯顿原本只想把人拦下,顷刻间又换了个想法。他不再下死手,开始战术游走。趁着天谴骑士们个个负伤、状态不佳时,动用神灵血液的力量,用一招灵魂震慑让他们短暂失去行动力。再当机立断捆起来,一个个扔进马车里与杜拉罕为伴。

马瑟瑟发抖,哪怕车子里塞满了人,都快把车轮压垮了,它都不敢吭声。

回妖精之家的路上,它碰到个逃跑的腐尸,登时怒向胆边生,冲上去把对方撞飞,又从人家身体上压了过去,而后——回头冲温斯顿露出谄媚的笑。

邪恶的人类啊,我做得好吗?

温斯顿不予置评。

此时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毒雾已经散了。腐尸也死的死、逃的逃,基本处理完毕。查理让叮咚撤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亲自把温斯顿迎了进来。

马就拉着车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

“这是?”查理礼貌发问。

“别管它了,尊贵的金发王子。”温斯顿看着查理,露出无奈又受伤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分一些眼神给我,就会发现我现在已经是勉强站着了。为了战胜邪恶的巫妖王和强大的天谴骑士,我可受了不小的伤。”

四目相对。

查理知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但又不能因此判定,他身上的伤就不重了。正想着要如何回答呢,一个个小妖精就争先恐后地从他身后蹿出来。

“哦,天呐。”

“那你还好吗?”

“快点进去吧,我们帮你包扎!”

小妖精们刚开始看到快被塞爆的马车,想起刚才温斯顿那一系列强大的表现,本来还有些害怕的。但听他这么说,又都顾不上害怕了。

瞧瞧,多么善良的小妖精啊。

查理忍不住笑,尤其在看到温斯顿吃瘪的表情后,那眼里的笑,像是金发上抖落的碎光,落在了眼睛里。

温斯顿因此原谅了小妖精的打岔。

只有本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一直到温斯顿都跟着查理进屋了,还在嘀嘀咕咕。

心里嘀嘀咕咕还不算,过了一会儿,当他发现查理要到房间里亲自给温斯顿包扎的时候,这嘀嘀咕咕就从心里溢了出来。

图钉骑着鼹鼠路过,吓了一跳,“你在干嘛?”

为什么要把自己卡在门缝里?

本麻溜地从门缝里滚出来,“小声点!”

图钉从鼹鼠背上滑下来,听话地压低了声音,“所以你在干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又像好人又像坏人呢真奇怪真是个奇怪的人对不对?他看查理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了,那可是我的查理!是我的查理!”

“啊?哦,哦……啊?”

图钉都听晕了,“然后呢?”

本犹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此刻大脑格外清明,简直聪明绝顶,“他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包扎啊?不会治疗的魔法吗?”

房间里,本的嘀嘀咕咕,被听了个清清楚楚。

温斯顿却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就着本的话,延展出新的话题,“据说活人在亡灵界待久了,身上的伤就会变得难以治愈。”

查理也忍住笑意,问:“为什么?”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因为同化。这里到处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这片空间里存在的一切,空气、草木、水土,所有的东西都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你,改变你的身体,将你拖向死亡的深渊,直到你变成它们的同类,彻底留在这里。这就是亡灵界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原因,即便是死灵法师,也不会轻易擅闯。”

查理听进去了,继续问:“如果死灵法师通过亡灵之门进入这里,在短时间内通过亡灵之门返回呢?”

温斯顿却道:“亡灵之门不是这么用的。这是一扇只适合不死生物通过的大门,并不适合活人。除非你的实力达到一定的境界,硬闯。”

查理若有所思,“可是我在这里几天了,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

温斯顿便朝他伸手,嘴角含笑,问:“介意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感知一下。”

查理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哦,英俊多金又强大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满脸的正经。善良的查理怎么会怀疑他的动机呢?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把手放了上去。

温斯顿也没做多余的事情,握住查理的手,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略有些惊讶地睁开眼,道:“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也有可能是影响太小,暂时感知不到。最有可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妖精之家,它不仅庇佑了那些小妖精,也庇佑了你。”

查理点点头,“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不过,你的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查理垂眸看着那枚眼熟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维克先生似乎很喜欢它?”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温斯顿恍然之间,又想起了在松塔和查理喝下午茶的时光。也是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喝着茶,说着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是阳光打在查理身上,而现在,查理好像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阳光。

不管查理相不相信,也许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充满了试探和算计,但后来,温斯顿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在与他相交。

既是朋友,自当尊重。

他笑笑,松开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查理也不回答,拿起纱布,“还包扎吗?”

温斯顿都道上歉了,自然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过以退为进又何尝不是一种策略?趁着伤还在,他抬起胳膊搭在桌面上,用那张还带着血痕的脸,微微靠近了,道:“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查理像个旅馆招待,微笑地站起来,“请稍等。”

语毕,他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得就像当初在玛吉波时,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等到房门关上,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斯顿又恢复了靠着椅背的闲散姿势。抱着臂,挑着眉,有一点非常想不通——

自己现在也没戴眼罩,金色的眼睛那么明显。

他怎么不问呢?

一点都不关心吗?

另一边,瓦舍里。

笛声响了一夜,带走了瓦舍里所有的老鼠。迪兰跟着桃乐丝,带着长长的老鼠的队伍,走过乡间的小道,穿过树林,最终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巴巴奇已经先一步抵达,他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桃乐丝,这位旧日的友人、像妹妹一般的可爱的女士,没有多说什么。

他来晚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魔法的火焰,结束这一切。

传奇大法师的火焰禁咒,带走了所有的老鼠,销毁了所有的罪恶。其余的魔法师们,则对瓦舍里再次进行了全面的排查,防止有任何遗漏。

妖术师简也被弗兰克抓住了,瓦舍里的闹剧,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

不过,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答和处理。

譬如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小妖精们、安东尼奥,还有无辜的镇民们,该如何处理?譬如,桃乐丝被杀的具体经过,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如何两次从简的手上逃脱,安东尼奥又为何被卷进去?

一夜过去,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变得极其暗淡了,好像很快就要消散。迪兰想问,但又不忍心,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几次开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

对于学生的欲言又止,巴巴奇很能理解。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总是不能接受离别。

他难得地展现出了老师的宽容与耐心,拍拍迪兰的肩,而后越过他,站到了桃乐丝的身旁。两位历经风霜的旧友的谈话,就要平和得多了。

那是面对死亡的平和,是历经无数挫折与困苦,也收货过无数欢欣与荣耀,不曾后悔的平和。

“老了老了,还是看走眼了。”桃乐丝提起简,唏嘘多于愤恨,随即又正色起来,叮嘱巴巴奇:“这位妖术师不简单,我觉得,她的背后还有人。瓦舍里,不过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

巴巴奇眉心一跳,迪兰也错愕地抬起头。

“我有同感。”弗兰克突然出现。

迪兰回头看到他,忙问:“她招了吗?用搜魂术,我不相信她不招!”

弗兰克却摇头,“搜魂术对她无用,她的记忆与情感,好像都被一层雾包裹着,让人无法窥视。”

桃乐丝与简,是一对忘年交。

一个是已经年迈的来到瓦舍里隐居的魔法师,一个是孤僻的不爱与人交流的玩偶商店店主。她们因为共同的爱好而结缘,那就是——打毛线。

刚开始,是桃乐丝会去简的店里,买一些漂亮的毛线回去做手工。后来,她们偶尔会交流一些针法。

大约半年后,她们熟络了起来,于是简开始登门拜访。

桃乐丝觉得,简与镇民们口中那个孤僻又古怪的女子并不相同。她看起来将自己困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性格古怪,形单影只,可她的世界其实很大。

她会做漂亮的玩偶,她能通过一棵杏树四季的变化,去感知生命的无常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她不囿于婚姻、家庭,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她有一颗坚定的心。

桃乐丝很欣赏她身上的品质,但当时的她没想到,简的理想,她那颗坚定的心,所朝向的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向。

某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上门来,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彼时还是春寒料峭,桃乐丝减少了出门的频率,也并未察觉到瓦舍里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但当她看到小妖精的亡灵时,她还是敏锐地意识到——瓦舍里要出大事了。

小妖精告诉她,是一个戴帽子的女士和一位年轻的巫医,合谋杀死了它们,还逼迫它们签下了一份奇怪的灵魂契约,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而且,它们已经回妖精之家看过了,玩偶已经彻底取代了它们的存在。它们请求桃乐丝,能够拯救妖精之家,拯救瓦舍里。

戴帽子的女士,玩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诉桃乐丝,此事与简有关。

她没有声张,送走小妖精后,立刻展开了秘密的调查。

恰如她在昨天简略地告诉迪兰的内容一样,她发现不止是玩偶们取代了小妖精,连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墨菲斯之盘当然也无法幸免。

墨菲斯之盘的问题,可比小妖精被杀带来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简又为何参与其中,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巨大的疑惑笼罩着桃乐丝,她当即使用魔法信使,给玛吉波送信,希望能得到巴巴奇的帮助。

桃乐丝可不是什么爱逞能的年轻人,若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往外传消息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可很显然,她的信并没能送出去。

可当时的桃乐丝不知道,她还在继续调查。

顺着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线索,她查到了一年前他被赶走的真相,发现了老巫医暗中收买达利三人,为她偷尸体的举动。

她也顺理成章地知道了戴文曾经留下的诅咒。

“我刚开始也以为,这是死神的狂热信徒,为了复活死神、也为了报复瓦舍里而制定的邪恶计划。既然戴文已死,那我只需要阻止简就可以了。”

桃乐丝并未轻举妄动,最稳妥的做法,是稳住简,避免将更多的无辜者牵扯其中。等玛吉波的援手来了之后,再一举将她拿下,问她为何如此。

可信没有送出去,援手当然不会来。

这个时候,安东尼奥出事了。

桃乐丝密切地关注着妖精之家的消息,当她得知安东尼奥生病了,去巫医诊所看病的时候,她突然预感到不妙。哪怕知道这里面可能有诈,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诊所。

“在那里,我见到了简。我才知道,她时刻监视着我,早已发现了我的异常,也是她拦截了我的信。而真正的老巫医已经死了,你们后来见到的老巫医,是玩偶。真正的老巫医虽然偷尸体,但那是死灵法师群体中普遍存在的职业罪,虽然不道德,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

“简操控着玩偶巫医,挟持了安东尼奥。”

“她与我阐述她的理想,试图说服我,成为她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假意与她周旋,从她这里套到了些关于墨菲斯之盘的信息。多亏如此,后来我才参破了孢子魔法的秘密。”

迪兰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墨菲斯之盘就算了,她的理想?她有什么理想,需要做这种恶毒的事!”

桃乐丝:“我还未曾加入他们,她自然不会跟我描述得很详细,但大概意思是——让托托兰多重新洗牌,建立一片有神的国度,制定新的规则。”

这就更荒谬了!

迪兰瞪大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魔法师!”

桃乐丝笑笑,“可我到死,也只是一个大魔导师,不是吗?终其一生无法跨越那道鸿沟,迈进传奇的领域。但如果我能得到神的恩赐,那就不是梦了。她会跟我说这些,希望我可以加入她的理想,大约是因为——我老了,我也有私欲吧。”

在与简来往的那段时光里,桃乐丝从不会以一个强大的魔法师自居。她与简平辈论交,人老了,也越来越正视自己心中的不甘。

她偶尔也会以玩笑的方式,谈及自己的遗憾。

如果,能在死前得以窥探传奇的领域,那该有多好啊。她坐在那颗杏树下,如是感叹着。

简听见了,她笑而不语。

于是在与昔日友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与其坐在树下喟叹,抱着遗憾离世,不如换一条路走,不好吗?

桃乐丝当然拒绝了她。

她身为大魔导师,有拒绝的资本。论单打独斗的能力,简远不如她,再加上玩偶巫医也不行。

可他们手里有安东尼奥。

“简最初的打算,是用安东尼奥逼迫我也签下灵魂契约,让玩偶取代我,避免计划外泄,直至计划结束。我当然不会轻易受她的胁迫,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签下契约,安东尼奥作为目击者,也不可能独活。与其妥协,不如拼一拼。可我没想到,简还有帮手。”

这个时候,黑袍男登场了,他有一个特别的魔法,叫迷宫。

迷宫笼罩了诊所,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逃脱不得,也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也是明明诊所里发生了那么多事,镇上的人们却没有察觉的根本原因。

简太了解桃乐丝了,为此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黑袍男的实力不弱,桃乐丝对上他,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再加上安东尼奥被挟持、迷宫的存在,可谓孤立无援。

迪兰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那、那你最后……”

说到这里,桃乐丝的眼眸里也终于流露出了一直掩藏着的哀伤,“安东尼奥,是一位小小的英勇的骑士。我没能活着离开,也没能救下他,但他最后用生命为我争取到了逃脱灵魂契约的机会。”

没人能想到,扭转局面的点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签订灵魂契约需要一个特定的仪式。

当时黑袍男用长长的银色尖刺,扎入了桃乐丝的心脏,而简手持纺锤主持仪式。当鲜血从桃乐丝的心脏流出,简拨动命运的丝线,神秘的契约就开始生成。

桃乐丝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一根红色的线,连接了那根尖刺和纺锤。她试图伸手去抓,却抓不到。

仪式的最后一步,就是桃乐丝死亡,将生者的权利彻底让给玩偶。至此,契约成立。

迪兰心往下一沉,“也就是说,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人,真的都已经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气氛还是无比的沉重。桃乐丝没有安慰他,定了定神,继续讲述:“当时黑袍人负责盯着我,以免我临死反扑。简需要控制纺锤,所以也暂时放开了对老巫医的控制。”

“老巫医获得了短暂的清醒,震惊之中,松开了被她挟持着的安东尼奥。”

“我不知道安东尼奥是否看清楚了当时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当时有怎样的想法。他冷不丁冲出来,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那一刻,拔出了我身上的尖刺。”

仪式中断,契约失效。

当时桃乐丝本来就处于濒死的状态,已经完全来不及举行第二次仪式了。等她也死了,变成了死者,哪还有什么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我当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可我没有想到,转折还未结束。”

此话一出,就连巴巴奇和弗兰克都表露出了惊讶。安东尼奥能有这样的壮举,已经是极其难得,转折还未结束?

那这落点在于……

“是老巫医。”桃乐丝轻声叹了口气,“看到安东尼奥向我扑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想必她也如此。我说过了,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而玩偶继承了本体的全部情感与记忆,不被妖术师控制时,几乎与原来的那个人无异,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所以——”

“当她从被控制的状态里,获得短暂的清醒,看到安东尼奥的行为时,她选择站在了我这边。她使用了一个死灵法师的秘法——招魂术。这也是小妖精的亡灵直接到了亡灵界,而我却能够滞留在瓦舍里的原因。”

“当时我已濒死,生还无望。”

“她用招魂术,在我死亡的那一刻,立刻将我的灵魂唤出,并朝我大喊——”

“快走!”

迷宫困得住活人,但对灵体的限制却没那么大。桃乐丝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生到死再变成亡灵,遭逢巨变,但依旧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她逃跑了,不再去回头看老巫医和安东尼奥,毅然决然地逃跑了。安东尼奥和老巫医给她争取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可在逃亡的过程中,她的灵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损伤,许多时候都处于混沌状态,无法清醒。

小玛丽的哭声传了很远,久久没有停下。

迪兰很心疼,问他的老师,为什么刚刚不阻止玛丽偷听。也许换一个说辞,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诉玛丽,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真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太过残忍。

巴巴奇没有说话,弗兰克回答了他。

“托托兰多要起风了,迪兰法师。”弗兰克摘下手上已经破损的白手套,道:“虚假的玩偶可以构筑一个童话世界,让生活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平淡、美好。可在真实的故事里,安东尼奥已经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小小的英雄。你觉得,究竟是童话更好呢?还是真实更好呢?”

迪兰语塞。

弗兰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快速的成长虽然很残忍,但玛丽是个聪明的孩子,而她已然卷入到这些事情中去,不可能再回归以前的生活了。我们需要保护玛丽,但也不能忘记安东尼奥。”

“好了,我们的小迪兰也辛苦了。”桃乐丝看着迪兰那忙碌过后的狼狈模样,眼中也满是心疼。在她看来,无论是玛丽、安东尼奥,还是迪兰,都还是孩子呢。

趁着自己还能讲几句话,桃乐丝又看向巴巴奇和弗兰克,“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巴巴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沉思,纷乱的思绪都让他来不及感到悲伤,此刻抬起头来,道:“我与温斯顿进入了魔法禁区,在那里见到了怨灵,而后温斯顿追着怨灵进入了亡灵界,至今未归。”

弗兰克心中一凛,“怨灵?亡灵界?”

巴巴奇点头,“没错,我离开魔法禁区,来寻找迪兰,本意是想通过亡灵之门,强闯一次亡灵界,去寻温斯顿的。”

在托托兰多,死灵法师的数量较之其他魔法师,并不算多。越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构筑的亡灵之门越稳固,强闯的风险也越小。

巴巴奇虽然总是嫌弃自己的学生,但他对学生的基本功,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时,桃乐丝忽然道:“你们之前提到过一个金发的小子,叫做查理?”

弗兰克随即为她介绍了查理的身份,以及查理最初来到瓦舍里的原由。桃乐丝听完,笑了,“缘分多奇妙,原来他是为了我才来到的瓦舍里。那不如,让我去找他吧。”

巴巴奇下意识就要反对,他还来不及跟桃乐丝讲几句话,还来不及……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你不会想说,他也在亡灵界?”

桃乐丝:“如果哪里都找不到他,他又不在简的手上,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小妖精的亡灵把他救走了。”

闻言,迪兰又喜又惊。喜的是查理可能没事,惊的是去了亡灵界那样的地方,没事也可能变成有事了。

巴巴奇当即表示,让弗兰克继续留在瓦舍里善后,他带着桃乐丝,穿过亡灵之门,去亡灵界走一遭。

他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若桃乐丝继续留在这里,要不了多久就要消散了,但到了亡灵界,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亡灵界,妖精之家。

温斯顿用治疗魔法给自己治好了伤,吃了查理的爱心餐,稍作休息,便又生龙活虎了。托他和天谴骑士与巫妖王的大战的福,附近的不死生物们受到了惊吓,没有再攻打过来,所以小妖精们也好好地休息了一番,都恢复了精神。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拉开了帷幕。

主审人:温斯顿阿奇柏德。

听审:查理布莱兹、本和小妖精们。

受审人:无头骑士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哦,还有个亡灵戴文。他是杀鸡儆猴的那只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和图钉又提溜出来,押在一旁。

院子的草地上,受审的骑士排成一排。

查理和温斯顿已经互相交换了信息,知道了对方出现在亡灵界的原由。查理不会对他隐瞒瓦舍里的事情,他还希望能从温斯顿这里得到些新的灵感,而令查理有些意外的是,温斯顿竟也告诉了他卡文迪许之事。

“不需要保密吗?”查理坐在茶桌旁,给他倒了杯茶。

“从你被卷进事件中的概率来算,我觉得,告诉你更好。”温斯顿坐在茶桌的另一侧,耸耸肩,“而且此去圣托卡纳,我其实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怨灵在进入亡灵界之后就消失了,线索已经中断。”

话音未落,天谴骑士忽然骚动起来,嘴里发出低吼,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又被地下钻出来的黑色荆棘捆绑住手脚,牢牢定在原地。

查理偏头一看,原来是图钉又在拿死神的镰刀吓唬戴文。

“开始吧。”温斯顿收起玩笑态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想了想,道:“我想问,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他的问话方式,与众不同。

只见他走到其中一个断臂的天谴骑士面前,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天谴骑士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搜魂术?

查理用自己仅有的魔法知识去探究,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至少天谴骑士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痛苦,而真正的搜魂术,据说是早期黑魔法的一种,不会如此温和无害。

此时此刻,天谴骑士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平和。身上缭绕着的隐约的黑雾,也都平静了下来。

温斯顿:“死神的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天谴骑士:“是,预言。”

“预言为何?”

“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天谴骑士嗓音沙哑,语句依旧断断续续的,整个人都仿佛他的那柄剑一样,生了锈,卡顿得厉害。但这短短的一句话,其实就已经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了。

温斯顿心念一转,再问:“在此之前,你们一直待在那座宫殿里?”

天谴骑士:“在,外面,守护。”

温斯顿:“门开了,预言应验了,所以你们离开宫殿,前来迎回圣器?”

天谴骑士:“是。”

“你们没有进去看过?”

“没有、征召,不得进入。”

温斯顿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会意,道:“图钉是一个月前捡到的镰刀,如果他们那时就从宫殿出发,就证明他们整整花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里。死神镰刀在图钉手里的消息传出去,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路途遥远;二,门开了。”

哦,聪明的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继续看向天谴骑士,“预言出自何人?”

这一次,天谴骑士卡壳了,久久无法回答。问他宫殿里的情形,他也无法回答,仿佛混沌的灵魂迷失在记忆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口。

温斯顿收手,若有所思

查理转头请叮咚取来了墨菲斯的手札,等到温斯顿重新坐回茶桌旁,他把手札递过去,“或许,你该看一看这个。”

温斯顿接过去,看了几眼,神色就郑重了起来。他迅速把手札翻到最后,有关于建筑的部分都一目十行地带过,最后又翻回到最初,墨菲斯记录着迷雾古怪的部分。

“这个迷雾,就是我昨天进入亡灵界时看到的,正在消散的雾?”他问。

“是的。”查理仔细描述了一下迷雾降临时的场景,确实与墨菲斯所记录的相差无二。末了,他又问:“维克先生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温斯顿放下手札,抬起一条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眸光跨越时光的场合,看到了旧日的风景,语气也和缓起来。

“墨菲斯阁下在手札上提到的这位阿耶布莱兹,我倒是也有所耳闻。”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是谁?那么巧,还我是同一个姓氏。”查理适当地表露出好奇。至于布莱兹这个姓氏,托托兰多遍地都是,同个姓氏也不奇怪。

“你听说过最初的勇者小队吗?”温斯顿有了介绍的兴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再次落到查理身上,道:“他们当时,大约就跟你差不多大吧。”

“是吗?”

“当然,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还能满怀热血,做着拯救世界的美梦的,也就只有胆大无畏的年轻人了。”

温斯顿没等查理继续问,便接着说道:“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有七人,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弗洛伦斯女士。另外六人,一个是占星师,一个吟游诗人,一个商人,一位骑士,还有位异族。最后一位,就是阿耶。”

“这位阿耶布莱兹的生平,可以简单地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他是勇者小队的智囊,据我的先祖记载,他很聪明,智慧的光芒足以闪耀那个黑暗的时代,但——就像流星,他闪耀的时间太短了。”

“巨龙厄多袭击了勇者小队所在的村庄,那一战,似乎还牵扯到了预兆石板。在那之后,这位阿耶布莱兹阁下,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其后的几次战役虽然也有他的身影,但据说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不久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大陆战争,英雄辈出。牺牲的人太多了,需要铭记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这数百年后,除了弗洛伦斯阁下的名声还响亮,最初的勇者小队,大多数人已经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鲜少被提及。”

这话说起来,有些沉重。

对于无头骑士杜拉罕,查理也很好奇。他在作为纪白生活时,虽然不怎么热衷于阅读小说,但无头骑士的传说,他还是听说过的。

眼前的这位无头骑士,盔甲和斗篷都破破烂烂的,肤色青白,骨瘦嶙峋,脖子上的断口是浓郁的黑色,虽然没有什么腐臭气味,但也跟天谴骑士一样,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你刚才说,他是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查理看向丢在杜拉罕脚边的骨鞭。这个倒与传说中一样,很像是用人的脊髓做的。

可是人的脊髓又没那么长。

“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弗洛伦斯女士的三大扈从。”温斯顿知道查理才接触魔法没多久,便又多解释了几句。

“死灵法师不同于其他魔法师,他们很注重人的灵魂,主修的魔法也与之相关。一个死灵法师的灵魂力量越是强大,能够契约的扈从也越强,双方的灵魂契约也越高级。”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杀死死灵法师的扈从,死灵法师不仅会失去一个帮手,她自身的灵魂也有可能受损?”

温斯顿勾起嘴角,“没错。低级的灵魂契约,完全是主仆契约,扈从的死亡不会对主人产生任何影响。但到了杜拉罕、野狗这样级别的存在,绝不可能签下最低等的主仆契约。杀了他们,弗洛伦斯也会受到牵连。”

查理立刻追问:“杜拉罕在这里,野狗已死,那法夫尼尔呢?”

温斯顿意味深长,“法夫尼尔陨落于战争后期,若法夫尼尔不死,弗洛伦斯女士绝对可以坐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而不是与其他两位创始人平起平坐。而为了大陆的和平,为了让巨龙安安稳稳地退回龙谷,她也不可能再去找另一头骸骨巨龙,签下契约了。”

话锋一转,温斯顿又道:“不过即便如此,弗洛伦斯女士还是足够强大的。杜拉罕对她忠心耿耿,是跟随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位。野狗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只要是关键时刻,他也必会现身。所以我怀疑——”

两人四目相对。

查理会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维克先生怀疑,弗洛伦斯女士的死有蹊跷。她死时,杜拉罕和野狗应该都在场。野狗与弗洛伦斯女士一起死了,杜拉罕侥幸存活,但也受了重伤,所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温斯顿:“完全正确,甚至有可能,野狗死于弗洛伦斯之前。”

虽然只是猜测,但查理的心还是往下一沉。若真是这样,弗洛伦斯既失去了重要的帮手,又遭受反噬,那么强大的存在却悄然陨落,好像就说得通了。

可越说得通,查理越感觉到难受,哪怕面上掩饰得很好,心里依旧在翻江倒海。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甜甜的糖水压下心里那复杂的情绪,问:“魔法议会都不在查,维克先生为何还在追查这件事?”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温斯顿提起茶壶,放回到一旁的茶炉上,用魔法加热了一下,再给查理续上半杯。如此,已经凉了的茶水又重新变得温热,刚刚好。

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多余。

明明用魔法直接加热就可以,他却偏偏又把茶壶放回了炉子上,就像他往日里总喜欢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一样。只是此时此刻,查理却觉得这“多此一举”的动作,好像才是刚刚好。

“请。”温斯顿抬手示意,而后才道:“阿奇柏德的人都很短命,与弗洛伦斯女士同一时代的长辈们,其实都已经早早地去世了,但曾经缔结的情谊并不会改变。我在年幼时,也曾问过我的长辈,为何我们长居北地,却要管那么多的事情。”

“为何?”查理端着茶杯,轻声发问。

“祖母告诉我,因为承诺。因为历史不可倒退,鲜血不能白流。就好像神灵的血液砸向大地,数百年过去了,其影响还未曾消散一样,旧日的阴影也还未远离。预兆石板重新现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这是灾厄的预兆。”温斯顿话语里的意思是沉重的,但他的坐姿透着股散漫,脸上甚至带着笑。

他笑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每次我犯懒的时候,祖母总说,小温斯顿,快快爬起来吧。祖母运气好,生在战争结束的年代,可你就不一定了。现在不好好努力,以后可要挨打的,阿奇柏德的仇人,多着呢。”

有时温斯顿真的很想离家出走。

因为当他努力着、努力着,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拥有揍别人而不是被揍的权利时,他发现——阿奇柏德不止仇人多啊。

那一份份盟约、那一桩桩旧事,看得人头大。可当时他已经骑虎难下,于是他回头问那些长辈们,你们的理想难道是拯救世界吗?

长辈们说不是。

现在是你的理想了。

温斯顿很无奈,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指定能带着自己的狼去追逐自由。哦,也不一定,他的狼还拖家带口,可能不一定跟他走。

上次回去,它尊贵的夫人都戴上珠宝了。

哈。

温斯顿想着想着,目光落在查理的脖颈上。他今日穿的衣服,领口不大,但还是隐约能看到脖子里的那根项链——是自己送的那根。

这样的发现让温斯顿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维克先生?”查理觉得今天的温斯顿真的有些奇怪。

“嗯?”温斯顿回过神来,倒也不尴尬。他向来自信又从容,面不改色地继续聊起了正事,“杜拉罕也许是破解谜题的关键,你有什么想法吗?”

查理想了想,“他的身上,还有马车里,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吗?”

“马车里确实没什么其他的东西,至于他身上……”温斯顿还真没搜过杜拉罕的身,打眼一瞧,他身上就剩那空荡荡的盔甲和破烂披风了。

他复又起身,走到杜拉罕面前,用一个小小的魔法解除了他身上的盔甲,再用手杖将盔甲挑开。蓦地,他微微挑眉。

“你过来看。”他回头叫上查理。

查理走过去,看到杜拉罕腰腹处一个黑色的腐烂的伤口,几乎洞穿了他整个人,没有血流出来,但就跟他脖子上的断口一样糟糕。

“这是什么造成的伤?魔法,还是利器?”查理问。

“不能确定,但看样子,应该是陈年旧伤。他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坚持到现在也是个奇迹。”温斯顿道。

查理沉默。他很想问杜拉罕,这个伤是不是弗洛伦斯死时留下的,但杜拉罕无法开口回答。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别说语言,就连自己的思想,好像都已经失去了。

“你说,你一路追着怨灵进入亡灵界,怨灵不见了,你却找到了杜拉罕?”他转头看向温斯顿。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温斯顿反问。

巧合与否,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亡灵界,处处都是谜团,确实很诡异。

消失于迷雾中的阿耶、最终也走入了迷雾中的墨菲斯,死神宫殿里的预言、重新打开的门,消失的怨灵、突然出现的杜拉罕,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引着他们,去探寻最终的真相。

哦,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块预兆石板。

“我觉得——”查理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天空,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刚开始还没明白这抹异样是什么,再次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烽烟停了。”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反应最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远方眺望,而后欣喜地宣布,“咦?是真的!”

“战争结束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束,小妖精们都开心极了,有的小妖精甚至已经手挽着手,开始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图钉倒是还意犹未尽,它已经越战越勇,不再是从前的图钉了。不过看着小伙伴们都那么开心的样子,它也开心起来,正想给大家表演一套“我抡大镰刀”,就被叮咚抓住后衣领,给制裁了。

“都别皮了,打扫战场去!”

对于叮咚大管家来说,经营旅馆才是它的主业,征战亡灵界什么的只是副业罢了!一家好好的旅馆,外面怎么能堆满尸体呢?

干干净净的,才是好旅馆。

于是小妖精们还没开心几分钟,便又老老实实地领了活计,干活去了。叮咚还特地来问查理,“外面好多原料呢,美丽的金发王子哟,你还要吗?”

温斯顿看看叮咚,又看看查理,“?”

查理这才向温斯顿介绍了他的女巫汤药,经过昨夜的通宵研制、熬煮,此刻的汤药已经彻底返璞归真,变成透明汤底,所有的原料也都已经“融化”于无形了。

温斯顿跟查理一样,也是活人,不怕毒。查理便大大方方地领他到了汤锅前,打开锅盖给他看了一眼。

咕嘟咕嘟的药汤,还在小火慢炖,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温斯顿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非常危险。再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庞,和那灿烂的金发,嗯,这个也挺危险的。

从不同的维度上来说,都很危险。

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温斯顿,查理?”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巴巴奇忽然出现在篱笆院墙外,正探头往里看。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亡灵女士,看着他们,眉目温和。

桃乐丝。

查理的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就是觉得,如果桃乐丝出现在他面前,那就会是眼前这幅模样,看了便叫人觉得亲切。

巴巴奇有些不满意,为什么最后来开门迎接他的是温斯顿?瞧他装得那彬彬有礼的模样,还有那仿若主人般的欢迎语,“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这是你的地盘吗?

在这没有色彩的亡灵界,怎么看,都是金发的查理出来迎接,让人更有面子吧?我堂堂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

温斯顿才不理会他的控诉呢,他都从维克先生变成阿奇柏德先生了,阿奇柏德素来只讲自己的道理。

“既然巴巴奇大法师也来了,那这些天谴骑士,可要麻烦你了。”

巴巴奇这才看到,院子里绑着一排天谴骑士呢,登时头皮发麻。他严肃地看向温斯顿,问:“你又在这里做了什么?”

温斯顿摊手,嘴角含笑,“只不过是参加了一场金发王子争夺战,巴巴奇大法师不必担心。而且,我赢了。”

巴巴奇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发王子争夺战?”

他后知后觉,看向查理。

查理正恭敬地请桃乐丝女士在茶桌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垂下忧郁的眼眸,换来桃乐丝女士的热心关怀。

待她知道什么是金发王子争夺战,她仍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慈爱的模样,说:“美丽无罪,强大的实力亦无罪。不过,若是两者能够同时拥有,就好了。等到下一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就不用阿奇柏德先生仗义相助了,是不是?”

仗义相助的阿奇柏德先生:“……”

好像突然间被动出局了。

查理却笑了起来,“我可以和迪兰法师一样,叫您桃乐丝姑姑吗?”

桃乐丝点头,声音也还是温温柔柔的,“当然可以。”

“其实来了这里之后,我也依旧在尝试冥想,小妖精们也很努力。原本我还担心着,无法及时赶回瓦舍里,将我知道的消息传回去,但现在……”

该说是庆幸,还是遗憾,亦或是悲伤呢?

庆幸的是,巴巴奇和桃乐丝出现在这里,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一点都不着急,说明瓦舍里的事可能已经解决了。

遗憾的是,已经逝去的生命,终究无法挽回。

“别伤心,孩子。如果不是你来到瓦舍里,及时发出了求援的信号,也许瓦舍里不会迎来转机。我该谢谢你。”桃乐丝道谢的心是真实的,她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第二次。

查理却道:“那最该感谢的人,还是桃乐丝姑姑。”

桃乐丝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查理:“因为我去瓦舍里,原本也是因为,您在那里。”

“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自己吗?”桃乐丝喃喃自语着,末了,抬头对上查理的视线,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遗憾。

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非常愿意收下这个年轻人,成为他的老师。

旧日的阴影挥散不去,也许,黑暗终将重临。她已无力抵挡,但这些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年轻人,终将成为新一代的勇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贡献自己那些仅有的学识了。

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

桃乐丝心里打定了主意,但知道查理牵挂着瓦舍里的情况,所以还是先让他坐下,与他做了详细说明。

小妖精们也纷纷围上来,听着桃乐丝的话,时而伤心落泪,时而惊心胆战,又为了最终的胜利,长舒一口气。

叮咚和图钉很自责,如果不是它们找上了桃乐丝,桃乐丝也不会死。

桃乐丝却道:“我现在细想,简会与我成为朋友,也许是因为她一早就盯上了我。他们的计划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而我这么一个与明多塔有关系的大魔导师,必定是他们防范的目标。即便没有你们,我们最终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所以,无需自责。”

小妖精们乖巧地点点头,但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容易想通。况且,它们还惦记着玛丽,知道安东尼奥也死了,只剩下玛丽一个孩子,最调皮捣蛋的图钉都丧气地低下了头。

本在旁边急得想安慰它们,可平日里叨叨个不停的本,在此刻也变得语塞,硬生生把自己都给搞自闭了。

还是查理一句话,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图钉,你不是有镰刀了吗?你还可以回去的,你忘记了?”

图钉的双眼,蹭的亮了。

“死灵法师说,亡灵是新生。你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而已,只要你们还在,就没人能剥夺你们保护心爱之人的权利,对吗?玛丽还在等你们呢。”

“真的吗?真的吗?”

查理和桃乐丝对视一眼,齐齐回答它们,“真的。”

小妖精们破涕为笑,好像在无尽的悲伤之中,又抓住了快乐的风。图钉嚷嚷着要马上回去见玛丽,其余小妖精纷纷附和,稳重的叮咚却说,它们得给玛丽带一个礼物回去。

玛丽收到了礼物,也许就会更开心一点。

小妖精们用自己那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想了想,觉得叮咚说得真有道理,于是不用查理再安慰,又风风火火地去给玛丽准备礼物了。

查理望着它们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时,温斯顿忽然开口,“我很在意,那面黑色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你有亲眼见过吗?”

最后一句,他问的是巴巴奇。巴巴奇蹙眉,“弗兰克抓住那位妖术师的时候,镜子就不在她身上了。”

“我倒是亲眼见过那面镜子。”查理的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很紧张。

当初在泉水之畔,他用松果打碎了镜面,是事急从权,没有考虑太多。但现在事情落幕,再回过头去看,他就得面临一个问题——

他该怎么解释,他打碎了镜子?

一个才刚刚踏上魔法之道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强大的力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简赶到泉水之畔时,镜子已经碎了,查理以最快的速度藏起了松果,她应该没有发觉松果的存在。

还有一个图钉。

简赶到,愤怒之下要对查理出手,而后图钉闪现,救下查理。图钉究竟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它看到了多少?

对了。

如果图钉一早就在了,以它的性格,它不会放任黑色镜子吸走泉水,一定早就用镰刀去攻击镜子了。所以它出现的时候,应该比简晚。它也没有发现松果的存在,就那么刚刚好地,救下了查理,分秒不差。

如此,撒谎的条件达成了。

“当时情况很紧急,黑色的镜子即将吸走泉水。我在裸露的河床上看到了被银色尖刺刺穿的小妖精的尸体,情急之下,随手抓了件东西,扔向了镜子。”

查理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但是很奇怪,镜子就那么碎了。”

巴巴奇讶然,“碎了?”

温斯顿警觉地看过去,“有问题?”

“弗兰克说,他先是抓到了黑袍人,在审讯时,黑色镜子忽然出现,杀死了他。这是很典型的杀人灭口,但这面黑镜如此诡异,又有这么强大的能力,怎么会轻易就被击碎?”

“弗兰克看到的镜子,是碎裂的吗?”

巴巴奇沉吟片刻,仔细回忆着弗兰克的话,答道:“黑镜现身时,有黑色的浓雾包裹,只是瞬间的闪现,所以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他也只能确定,那好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温斯顿略作思忖,随后又看向查理。

那异瞳里藏着些许压迫感,哪怕他并未刻意显露,甚至已经有所收敛,但在问话时,依旧让人难以忽视。他问:“你确定,你只是随手抓了一件东西?”

“是一颗石子。”查理的眼神没有闪躲,哪怕他的脊背已经有些僵硬,他也仍然蹙着眉,装作仔细回忆的模样,道:“镜子碎了,我就和石子一块儿坠入了水中。”

温斯顿:“你掉进水里了?”

查理之前跟他讲述瓦舍里的事情时,许多事情只是一句带过,并未讲得那么详细。此刻他忽然听到查理还遇到了这样的危险,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担忧。

这样的担忧无用,因为事情早已经过去了。

可是……

“我没事,图钉出现救了我。”查理摇摇头。

“没事就好。”桃乐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随即说道:“如此说来,黑镜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为了圣眼之泉,另一次是为了杀人灭口,都是关键节点。我怀疑,这镜子,并非属于简本人。”

说着,她又看向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小友觉得呢?”

温斯顿对桃乐丝,态度比对巴巴奇要恭敬得多,站直了身子,道:“我与桃乐丝姑姑想得一样,只是这样的镜子,我也从未听闻。”

这时,查理提出了一个想法,“死神的镰刀都现世了,它会不会是——另一件,神明的圣器?”

这个想法,与在场所有人都不谋而合。

温斯顿甚至笑了笑,说:“那这位神明,肯定是个邪神。”

“总而言之,妖术师背后,必定还有隐藏更深的存在。不论是人,还是神,都不可小觑。”巴巴奇说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向查理,道:“当初,桃乐丝的信被拦截,没能送达玛吉波。但是查理回玛吉波求援时,却并未有人阻拦,说明那个时候负责阻拦的人,极有可能被绊住了手脚。”

温斯顿若有所思,“那个黑袍人?”

巴巴奇:“对,负责拦截的一直是他,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从探究。但既然黑袍人都能被绊住手脚,黑镜那边突然出了什么问题,导致镜子碎裂,也有可能。”

阿奇柏德的自信总是与他的厚脸皮挂钩,但不得不说,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时,你会觉得,无论多大的困难,好像都没有难了。

而作为阿奇柏德这一代的年轻首领,温斯顿的执行力也是惊人的。

既然巴巴奇都来了亡灵界,天谴骑士又落在了自己手里,那么——温斯顿决定去探一探那座死神的宫殿。

巴巴奇神色肃穆,略作沉吟之后,问:“你确定?此去,可能比探索魔法禁区还要危险。”

温斯顿点头,“我确定。”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连第三句废话都没有。

查理见桃乐丝都没有开口,便也没有说话。他目送着温斯顿和巴巴奇走向那些天谴骑士,开始商议出行计划,而桃乐丝也向他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你还愿意当我的学生,那么,在我彻底消散之前,你可以留在妖精之家,听我讲几节课。”

桃乐丝不等查理回话,又继续说道:“妖精之家安全尚可,但这毕竟是亡灵界,危机四伏,所以你要自己想清楚。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不要后悔。”

这一次,查理没有再向面对巴巴奇的三个选项那样,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传承,古老又神秘,人人都向往。

那么他现在面对的,也是一种传承。

“我愿意的,老师。”这一声老师,查理喊得心甘情愿。

不过在上课之前,他还是想和图钉先回一趟瓦舍里。他解释道:“我的行李还在那儿,而且,由我陪着图钉它们回去,也能更好地将这里的情况说明,以免迪兰法师和弗兰克先生他们担心。”

桃乐丝见他想得周全,便答应了。

查理紧接着找到叮咚说了这件事,叮咚也很高兴,最终决定由图钉、叮咚和查理三人同行。其余的小妖精就等下次再回去,带太多了,图钉也没那个能力。

“那等我们准备好礼物,就马上出发!”叮咚如是说。

查理自己没什么好准备的,来时什么样,回去便也还是什么样。他带着桃乐丝挑选了一楼的一个房间,作为她日后的居所,转身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小楼外时,看到温斯顿就靠在门口的柱子旁。

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阿奇柏德先生?”查理走上前去。

听到这个称呼,温斯顿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摘下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递了过来。

查理没接,诧异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放心,这可不是什么黑心商人的烫手礼物。”温斯顿微微歪着头,开着自己的玩笑。那一瞬间,让查理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他也是这样,在黑甲骑士团的楼梯上,靠着扶手,调笑地看着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不学魔法,改学剑术了。

“阿奇柏德的礼物,我就更不敢收了。”查理看着他,纯然无辜。

“那如果我说,请你帮个忙呢?”说着,温斯顿也不跟他绕圈子了,道:“我知道你要回去一趟,我就不费这个事了。这是我的信物,请你转交给弗兰克,告诉他:银月已经渡过透明的海,阿奇柏德,也可以归来了。”

闻言,查理再次看向那枚祖母绿戒指,脑子里闪过四个字——风起之刻。

托托兰多,真的要起风了。

作为这一时刻的见证者,那种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表。最终他接过了这枚戒指,将它收起,“我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站在这妖精之家的小楼门口,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没有色彩的亡灵世界,任时间静静流淌。

末了,温斯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就真没什么想问的?”

查理转头看过去,“嗯?”

温斯顿也转过头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出发了。”

可问什么呢?

问你为何是阿奇柏德?问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

“我还没想好要问什么。”查理抬眸看向那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天空,少有地露出一丝迷茫,“去了玛吉波之后,我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显得太过惊讶,因为惊讶过后,还有更惊讶的事情。”

温斯顿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对他的人生发表什么评价。他也抬头看向天空,此刻的天空就像托托兰多的未来一样,混沌一片,还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就想好了。”查理收回视线,一缕金色的鬓发,也恰好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那时候也许轮到我来问你,阿奇柏德先生,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阿奇柏德先生弯了弯嘴角,“亲爱的布莱兹先生,可不要质疑来自阿奇柏德的诚意。你也知道,几百年前定下的盟约,到了今日,也还在生效呢。”

查理故作惊讶,“是吗?”

温斯顿莞尔。

不远处的巴巴奇:“……”

他们在干嘛?

笑那么开心呢?

哦,这可真是一个荒唐的时代,堂堂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竟孤独地站在此处,无人理会。

哦,难怪旧日的神明都开始在阴影中蠕动。

饱含情感的咏叹调,在巴巴奇的心中吟咏,也成了应景的离别诗。

小妖精们的礼物很快就准备好了,图钉兴冲冲地用镰刀划开两界的屏障,带着叮咚和查理,返回了瓦舍里。

温斯顿和巴巴奇,也在不久之后,带着天谴骑士,踏上了亡灵界的探险之旅。

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迪兰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于是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查理回来了,还恍若梦中,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才相信这是事实。

等到查理跟他说了发生在亡灵界的事情,又说起自己要在亡灵界求学的打算,迪兰张了张嘴巴,更是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他抬手搭在查理的肩上,郑重说道:“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死灵法师的队伍吗?”

这是什么成为死灵法师的天生圣体啊!

“是啊是啊,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呢,他都不听的。”冷不丁蹿出来的第三个人的声音,把迪兰吓了一跳,“谁?!”

“我呀。”本如今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来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装哑巴了,那是恨不得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并热情地介绍自己,是来自亡灵界的一块小小的骨头。

迪兰也不疑有他,直呼惊喜,把本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惹得本大叫“流氓”,说自己被“玷污”了。

“咳。”迪兰依依不舍地把骨头递回去,“我就是看看嘛。低阶的骷髅兵都说不了话,你这根骨头,不一般。”

本:“哼,我可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是是。”迪兰奉承了他几句,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查理问,“你就没有在旁边挖一挖?没挖到其他的骨头吗?拼一拼说不定就能拼出个强大的骷髅战士,卖给我啊,我出大价钱!”

要是价钱不满意,我就去开我老师的宝库给你偷!

本:“什么?!”

居然要买我?

真是邪恶的人类。

本立刻就看迪兰不顺眼了,又生气又害怕地躲回查理的怀里,然后狐假虎威,对着迪兰嘀嘀咕咕一通输出。

谁知迪兰越被骂,眸光越亮,“哇,这个骷髅,真不一般啊。你听听,多么得灵活、生动!兴许是个骷髅王呢!”

本气死了,骨头一挺开始自闭。

查理只得好生哄着,又跟迪兰使了个眼色,让他收敛点,这才让一场风波平息。迪兰叹气,表示遗憾,随即又问起小妖精来,“你不是说它们跟你一块儿回来了吗?在哪儿呢?”

“和玛丽一块儿出去了。”

“哦。”

迪兰提起玛丽,还是有些自责。

查理顿了顿,问:“安东尼奥……彻底回不来了吗?”

“炼制巫妖的首要前提,就是灵魂还在躯壳内,而他最后,甚至选择了自爆……不过,从人类转化为巫妖,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从炼化的那一刻开始,安东尼奥,其实就已经不是安东尼奥了。”迪兰的语气,稍显低沉。

不过迪兰也没有一味地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挠了挠头,很快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见弗兰克。”

弗兰克在抓住简的那个小教堂里,处理瓦舍里的遗留问题。

当查理和迪兰赶到时,恰好赶上收尾。迪兰看着满地的玩偶,其中还有几个醒目的小妖精的款式,先是惊讶,随即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活人变的?”

查理则看到了弗兰克手中的纺锤,先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这个纺锤是关键?”

弗兰克点头致意,“妖术师的灵魂契约,一旦签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但人都已经死了,直接破除契约即可。破坏,永远比建立要简单得多。”

契约破除,玩偶又变回了玩偶,妖术师也遭到了反噬,此刻已经陷入了昏迷,被抬了下去。

查理没再多问,迪兰倒是对地上的玩偶好奇得很。他的魔法口袋里,还有能装满满一屋子的玩偶呢,都是从简的家里顺来的。

见迪兰研究玩偶去了,查理便请弗兰克到一旁说话,将戒指给了他,并转达了温斯顿的意思。

弗兰克郑重地接过戒指,“我明白了,多谢。”

查理正想说不用谢,又听弗兰克说:“对了,瓦舍里风云涌动,吸引了多方的打探。我因此收到了许多的消息,其中一则,是来自南都郡的。”

【尊敬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

感谢您的来信。

关于南都郡旧事,我有许多疑惑需要解答,种种思绪难以言表,可我又自知,太过弱小。弱者的振声,如同犬吠。

所以,请原谅我的任性,将一切对公理与正义的渴望,对真相的追求,悉数压在银月的肩上。

可也请相信我,我并非怯懦的逃兵。如今的我正在求学途中,我很珍惜这次机会,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像银月的骑士那样,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识破一切的谎言。

在此之前,关于南都郡一切事宜,由您全权做主。

若您有任何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尽管写信问我,我将知无不言。

愿银月照耀你。

查理布莱兹】

当泽菲罗斯收到查理的回信时,仲夏夜已经快要来临。

仲夏夜其实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日子,盛夏的夜晚,都可以是仲夏夜,但仲夏夜的祭典,却只有特定的那一天。

往年的仲夏夜祭典,总是格外热闹,可今年,随着银月骑士封禁了勋爵庄园,这座位于南都郡的小镇,连一丝节日的喜庆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闹。

“笃、笃。”

“进。”

银甲的骑士推门而入,抬手握拳置于胸前,行了个属于银月骑士的标准礼仪,恭敬说道:“队长,又有一个车队从南面而来。根据马车上的旗帜判断,应是南都郡那位大侯爵的人马,您要见一见吗?”

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五波了。

自从银月骑士进入南都郡后,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还点在信纸上,垂眸看着信上的字。那字体算不得多么好看,但胜在工整,一字一句,虽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恍若亲见。

片刻后,泽菲罗斯抬头,回答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不见。”

银甲骑士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是!”

泽菲罗斯收起信件,道:“给王城苏黎耶发函,告知国王陛下,我请求与帝国首席大法师艾登阁下,面谈。期限是,三天内。”

在泽菲罗斯收到回信,并给苏黎耶发函时,查理已经拎着他的行李箱,如同最初抵达瓦舍里那样,来到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叩开门扉,开始了他的亡灵界求学之旅。

行李箱是迪兰在瓦舍里的妖精之家被焚毁前,帮他拿出来的,所有的物品保存完好,当然也包括那本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

桃乐丝干脆以魔咒抄录本为教材,对查理展开了针对性的教学。

什么样的针对性教学?

扎扎实实打基础的同时,大胆进取,什么最难就学什么。那就相当于桃乐丝让查理背九九乘法表的同时,教他解高等数学。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教学方式?

起初,只是桃乐丝与查理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的交流。这是她的第一课,根据查理的口述,以及从迪兰、巴巴奇等人口中听来的故事,构建出查理的画像。而后,她让查理演示了已经学会的魔法,并讲述自己施法时的心得体会。

查理便给她演示了火球术、风吟和飞行咒语,至于开门和潜行,他暂时瞒了下来。

即便如此,桃乐丝已经很惊讶了。她惊讶于查理拥有如此薄弱的魔法基础,甚至连一些常识都不懂,但与此同时又拥有极高的天赋。

这个天赋并不是指元素感知能力,而是学习的天赋。拆解咒语、通过重音的变化掌控施法节奏、再举一反三,一般初学者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他都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成功了。

这让桃乐丝忍不住想,如果查理的魔法天赋不曾被剥夺,他身上的光芒会有多耀眼?于是打算走温和路线,一步步将查理领进门的桃乐丝,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基础确实很差,因为你在此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是别的学生,我会让他们循序渐进,但凡冒进,都是因小失大。可你不同,查理,元素感知能力只是加诸在你身上的一个限制,它会限制你如今的实力,限制你实际施法能力,但限制不了你的大脑、你的思考。”

桃乐丝一番话,让查理的心中泛起涟漪,目光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他没有想到,桃乐丝能对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语。就像他曾在高等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面对质疑他的那些人,说出来的话一样。

【肮脏卑劣者夺走了我的天赋,可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没有夺走我的大脑,我还活着,还可以思考。】

起初,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塑造人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慷慨陈词。但实际上,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今,桃乐丝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桃乐丝面对他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语气不由得变得和缓,道:“虽然我不知道,诅咒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天赋究竟能恢复到多少,但是查理,我很庆幸,也很欣慰,你能走到这里,成为我的学生。这是你的坚持,也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话,查理还没哭,非要跟着他一块儿来上课的本,都要哭了。查理连忙捏住他的小骨头,手动闭麦。

桃乐丝莞尔,继续说道:“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那些超过自己实际掌控能力的东西。他能够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就代表他只能理解这个魔法所蕴含的基础的法则,甚至许多时候,他只是一知半解,靠着次数的堆砌,强行施法。”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在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现在,高等魔法学院接收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无数强大的魔法师撰写教材,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新的魔法师,可是——温室的花朵缺少风吹日晒,学成的魔法师多了,真正的开拓者却少了。”

查理会意,“这个少,是相比较巫师年代吗?”

桃乐丝见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笑着点头,问:“你知道新派与旧派之争吗?”

查理:“听过一些,但不是很了解。”

桃乐丝便道:“高等魔法学院便是新派,魔法议会也是,可自诩新派的他们,在魔法咒语的创造上面,却依旧输给了板上钉钉的旧派人士——阿奇柏德。”

闻言,查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神情更加专注。

桃乐丝:“旧派更注重传承,一些施法习惯、秘仪、复杂的咒语,等等。但许多人忘了,旧派其实才是最早的开拓者。在旧历时,从神明的手中窃取权柄,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巫术。那些神秘的仪式、复杂的咒语,不都是那时候创造出来的么?阿奇柏德是其中最古老的一脉,但也最不因循守旧的一脉。”

“为何?”

“可能因为他们的寿命有限,每一代的首领,都很年轻的缘故吧。年轻人总是更锐意进取一些,一些痼疾还未形成,便会跟着腐朽的躯壳一块儿死去。”

听到这话,一个地狱笑话在查理心中诞生,但又因为太过缺德,被他压了下去。他继续问:“他们连禁咒,也能不断创造吗?”

桃乐丝:“首领选拔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能够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禁咒。禁咒与禁咒之间,其实威力各不相同,就好像传奇与传奇之间,也有差别。但只要能创造出来,就可以。”

这是什么托托兰多版的扎心大实话吗?

创造出来,就可以。

“与你熟识的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拆解禁咒。就好像孩子得到一个喜欢的玩具,其破坏力,是天生的。”桃乐丝道。

“拆出来了,再装回去,惊喜地发现去除几个咒文之后,也能用,对吗?”查理被压下去的冷幽默,最终还是冒出了头。

桃乐丝愈发觉得这个学生有趣,“难怪你们能说上话。不过,我听巴巴奇说,他第一次自创魔法,只是为了更好地打猎。他在阿奇柏德的年轻一代里,还有个外号,你知道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查理便道:“也许是我和他还不够熟悉,他未曾告诉过我。”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穷凶极恶?”

桃乐丝也忍俊不禁,“阿奇柏德不会吝啬于培养后代的魔法资源,不会吝啬于自己的教导,但食物却是要自己挣的。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要在绝望冰川打猎,一个人一头狼,而绝望冰川居住着霜巨人,冰霜森林里还有许多强大的魔兽。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用魔法求救,只有温斯顿不会。”

查理起初只以为他要强,那个自信又张狂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求救的人。桃乐丝却神秘一笑,道:“因为求救了,就得付酬劳。”

“酬劳?”查理讶然。

“打猎的收货,得五五分。”桃乐丝现在还能想起巴巴奇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

许是因为巴巴奇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就是在绝望冰川上吧。巴巴奇见到年仅十六岁的温斯顿,见他有危险,便要出手。

谁知温斯顿压根不领情,愣是带着他的狼杀了个三进三出,反过来把冰霜巨人给打劫了,然后满载而归。

巴巴奇肚子饿了,问他要块肉吃,温斯顿敲诈他一个魔法卷轴,还支使他一个传奇法师帮他生火。

“那小狼崽子护食得很,又吝啬又凶残,天天跑出去打猎,却连一块肉都不肯分。起初我还以为是针对我,谁知后来发现,亲爹都得花钱买。也不知最终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人模狗样的。”

查理的求学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桃乐丝的教学风格,就像纪白以前在福利院碰到过的退休老教师,风趣幽默,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她也许施展不了禁咒,但她将毕生都奉献给了魔法事业,基础知识之扎实,连巴巴奇都自愧不如。

这也是巴巴奇当初会为查理推荐桃乐丝当老师的最重要的原因。

托巴巴奇的福,桃乐丝相较于其他的魔法师,还有一个优势。她施展不了禁咒,但她能接触到施展禁咒的人。

通过巴巴奇,她得以窥探到那个强者的世界,了解其中的奥秘。也是因为巴巴奇,她还知道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轶事,连五大传承的秘辛,都能知道一二。所以,她的课堂上也不缺故事。

有趣的小故事吸引了其他的学生。

刚开始是本,他哭着闹着要陪查理一块儿上课,于是他变成了旁听生。他又不需要做作业,也不需要变强,所以风趣幽默的桃乐丝,对他来说就只有风趣幽默,其余所有的严谨、严厉,都与他无关。

本上课上得可开心了。

紧接着,是图钉。

图钉可是要成为死神的小妖精,他刚开始想要跟查理一样学习冥想,通过冥想让自己变强。后来发现本老是去课堂上听故事,他就开始好奇了。

第一天,他探头探脑。

第二天,他试探着在门口探出小脚。

第三天,他在茶几上假装雕塑。

第四天,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查理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乖巧的表情。

桃乐丝没有将他赶出去,他便对着查理桌上的本,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

第五天,叮咚和其他小妖精们为他做了张新课桌,并且加高了椅子,让他可以跟查理坐的一样高,他就更开心了。

桃乐丝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查理也没有戳破。路不能走窄了,万一图钉日后真的成为了死神,那他不就是死神的同学了?

人脉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一周后,桃乐丝摸清楚了图钉的底子,于是未来的死神同学迎来了属于他的作业。对于桃乐丝来说,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导一个未来的死神,不也很有趣么?

若是成了,她也将载入托托兰多的史册了。说不定千百年后,人们忘了巴巴奇,却还能记住她呢。

图钉捧着作业,整个妖都懵懵的,“咦?”

本在旁边也很惊讶,“你怎么也有作业啊?我都不用做呢,是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脑袋空空又缺根弦的本,总是能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他丝毫不觉得是自己被排挤了,他只是感到开心,因为他不用做作业。

做作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看看查理,为了做作业,每天的脸都是白的,还要熬夜。

拆解咒语何其困难,查理以前接触的咒语,除了一个特殊的开门咒,都是基础咒语,就算拆解失败,遭到的反噬也不会很强。可桃乐丝给他的课题,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以前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时,他可以胆大无畏直接莽,但现在知道得越多,思考得越多,他反而为了做得更好,考虑颇多,而束手束脚。

可不多思考,又是不行的。课题太难,没办法莽了,因为是真的会死的。

桃乐丝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减少他的作业。而查理自有一股狠劲,不论桃乐丝给他留的作业有多难,既然留了,就说明是有解的。

无论多难,他都会尽力完成。

到了第七天晚上,魔法的光亮在妖精之家的院子里亮了一整晚。

拆解咒语,当然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上,而查理又素来是个实践派。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发生错误、施法中断,再修正自己的想法,继续尝试,直至大脑刺痛,没有足够的精力再调动起魔法元素。他再坐下来休息,冥想,等到恢复了些许,继续进行尝试。

亡灵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天光永远那么灰暗,他也不知道自己试了多久,总之,他又成功了。

当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旁观了全程的桃乐丝走到他面前,问:“告诉我,你觉得,你现在欠缺的是什么呢?”

查理愣住,是字面意思的愣住,他的大脑停转了,累得没法思考了。

“查理,你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证明了你的天赋和坚持,但有一点,即便是你的老师我,也无法在短期内帮助你,那就是你的体能。”

桃乐丝为他拍去身上沾到的草叶和尘土,温和说道:“你觉得,为什么温斯顿阿奇柏德能勇闯魔法禁区呢?”

查理缓缓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因为他哪怕没有魔法,也很强。”

桃乐丝微笑,“如果大家都没有魔法,你能抵挡他几招?”

一招?还是两招?

查理都要被自己的弱小给逗笑了,他近距离接触过温斯顿,自然知道他那身得体的服装下面包裹着的身体,有多结实。他也远远地旁观过他的战斗,自然知道他的爆发力和近战能力有多强。

至于自己……

查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好,没有赘肉。

“好了,锻炼自己的身体是长久的计划,不急于一时。现在先去休息吧,今日的课程推迟两个小时。”桃乐丝伸手把查理扶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回房休息。

紧接着,她又去厨房端了煮好的餐食,亲自给他送过去,盯着他吃完。

这些餐食的食材都是图钉从瓦舍里带回来的,查理毕竟是一个活着的人类,长期待在亡灵界,吃亡灵界的食物,不是件好事。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桃乐丝觉得查理太瘦了,吃得太少了。他才十六,还能再长呢。

“吃完了,先别急着睡,完成一轮冥想,再躺下。哪怕感到大脑刺痛、或胀痛,也不要停。”桃乐丝继续在旁边守着,声音温和却有力度。

“仔细感知你能感知到的所有的魔法元素,你已经与它们进行了一天的交流,现在,才是你们最熟悉、最应该感到亲近的时刻。放开你的所有,去接纳它们、去触碰它们,别担心,不要害怕受到伤害,老师会陪着你。”

桃乐丝不知道,查理在冥想的世界里根本是一个狂徒,天天练兵又屠龙,查理自然也不可能如实相告。

不过,他很明白一个道理:练兵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没有哪个残忍的暴君是能活得长久的,镇压得越狠,最终被反噬得越惨。

于是查理顺水推舟,按照桃乐丝所说的,开始换一种方式去感知。当然,这并非代表他就背弃了之前的冥想方式,无论哪一种方式,查理对自己的定位仍然不变。

他是主,魔法元素是从。

他仍旧主宰着冥想世界中的一切,但他开始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用自己的灵魂力量,反过来去滋养魔法元素。

刚开始,陡然转变的风格让他的冥想世界还有些不稳定,魔法元素变得无序、紊乱,但通过几天的尝试,渐渐地,冥想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现实世界中,查理也渐渐睡去。

当桃乐丝看到他直接从冥想状态进入睡眠时,她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她轻手轻脚地给查理施展一个清洁咒,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看他确实睡安稳了,这才离去。

几个小时后,查理再次醒来。

在平稳安定的冥想环境中入睡,带给他的好处就是,醒来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脑刺痛了。他坐在床上,像个发呆的小人,身心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感觉到有一丝疲惫,但大脑空空的、四肢百骸也都是放松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感觉整个人好多了。

外面的小妖精又在咿咿呀呀,查理推开窗户一看——烽烟又起,战争重临。

桃乐丝让图钉去参战,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但查理还得继续上课。

打打杀杀的声音成了课堂的背景音,桃乐丝却丝毫不受影响,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宣布:“今天我们讲骑士之道。”

“骑士?”查理有些诧异,魔法通识还未学完,就要讲骑士了吗?

“还记得昨夜我问你的问题吗?”桃乐丝微笑,“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温斯顿哪怕没有了魔法,他依旧拥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他也会剑术,对不对?那么,为何赫尔蒙特能够被称为魔剑士,阿奇柏德却不行?”

这一问,倒是真把查理给问住了,他立刻虚心求教。

桃乐丝便继续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我今日要跟你讲的,何为骑士。如今的托托兰多,早已是魔法师的天下,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虽然也是万里挑一,但魔法师仍旧很多,对不对?真正的骑士却很少。”

查理灵光乍现,想起了他作为纪白时所了解到的西方的骑士,结合托托兰多的实际情况,便有了自己的答案,“也是因为传承?”

桃乐丝点头,“成为骑士的条件,其实比成为魔法师更苛刻。在魔法的世界里,除了五大传承需要一定的门槛,限制你成为魔法师的,只有你个人的天赋。但骑士不同,他们更注重传承,也离不开传承。”

说着,桃乐丝法杖轻点,用魔法构筑出了一个穿着黑甲的骑士虚影。

“以你接触过的黑甲骑士团为例,所有想要加入黑甲骑士团的人,都必须接受骑士洗礼。通过洗礼后,学习骑士七技,分别是:游泳、投枪、击剑、骑术、狩猎、弈棋、诗歌。当然,不是所有骑士团都有这样繁琐的要求,但黑甲骑士团是皇家骑士团,一旦成为真正的骑士,就会被授予贵族头衔,所以他们必须会。”

冥河之畔,温斯顿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向正在生火的巴巴奇,问:“谁又在骂我?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不会是你吧?”

巴巴奇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啊,噌地老高了,“你看我张嘴了吗?”

不张嘴也可以在心里偷偷地骂啊。

温斯顿耸耸肩,思绪一转,唇边又多了丝笑意,“或许是有人在想我。”

巴巴奇用魔法杖戳火堆,独自阴暗,不理他了。不过温斯顿不在意,巴巴奇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有办法,“一周过去了,也不知妖精之家那边怎么样了。巴巴奇大法师,您就不担心桃乐丝姑姑么?”

“你怎么也叫上桃乐丝姑姑了?”巴巴奇果然上钩。

“不好么?这充分表达了我对她的敬爱与尊重。”温斯顿慢条斯理地掏出盐罐,准备做一个冥河料理人——吃完可以直接送人去见死神的那种。

巴巴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股狠劲的小狼崽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黑心、记仇,嘴巴又毒,但当年至少毒得很真诚,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还有点可爱。

哪像现在啊,学会了装模作样,一句话里绕八个弯,心眼多得都是窟窿,脸皮又厚。

“唉……”巴巴奇忽然叹气,甚至很想作诗。

“再如何叹气,也改变不了现实啊,巴巴奇大法师,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肉眼看出去,距离那座黑色宫殿,也还是那么远呢。”温斯顿笑着调侃。

闻言,巴巴奇不禁正色起来,瞥了眼后头那些天谴骑士,道:“这亡灵界的空间确实很不对劲,连定向传送卷轴都能迷失方向。若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宫殿,耗时太久。”

按照天谴骑士交待的,他们从宫殿附近出发,到妖精之家,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算上折返,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月,太久了。

“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很暗淡了,我不知道墨菲斯的妖精之家能不能护得住她。我得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巴巴奇语气郑重。

“我知道。”温斯顿也收起了玩笑,“其实,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抵达那座宫殿。”

“你又有什么打算?”

“亡灵界空间混乱,必定是最核心的空间法则受到了影响,而能够影响到核心法则的存在,你觉得会是什么?”

巴巴奇心念微动,“预兆石板?”

温斯顿又问:“当年平定亡灵界的大功臣是谁?”

巴巴奇:“弗洛伦斯女士。”

温斯顿:“她因何而死?我们又因何来到这亡灵界?”

“嘶……”巴巴奇倒抽一口凉气,忽然发现线索好像串上了,“你觉得那个怨灵是故意引我们到亡灵界的?”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扬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直接回去了。”

好熟悉的作风。

这就直接威胁上了。

巴巴奇在心里直摇头,但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办法总是能省去很多的麻烦。有温斯顿冲在前头,他只需要挺起腰板,绷起脸,掸一掸衣袖,摆好姿势,当他体面的传奇大法师就好了。

如此想来,他还是很喜欢温斯顿的。

另一边,查理还在思考,他该如何选择。

若是让温斯顿教自己剑术,或许可行。相比起只通过一次信件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他与温斯顿相识更久,也更了解对方,只是请他教些剑术,总有办法。

可……他与温斯顿的牵扯有些过深了。

也许他们会成为日后的盟友,也许,温斯顿与他真心相交,并不介意,但是一味的索取并不是好事。若真的当成朋友,那就更不行了。

查理作为纪白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此感触很深。

更何况,温斯顿归期未定。

思来想去,与赫尔蒙特达成一场公平的交易,似乎更好。对于阿尔芒和柳利勋爵父子费尽心思想要夺得的传承,查理也很好奇。哪怕他只是学些剑术,只是学些皮毛,若是那对父子知道了,恐怕也能吐出三升血来。

踩着仇人的鲜血往上爬,怎么不是一种仇者痛亲者快呢?

可是做了决定之后,新的问题诞生了,他该怎么跟泽菲罗斯开这个口?他能够跟温斯顿周旋,跟巴巴奇讨好卖乖,那是因为面对面的交流,更好掌握。

而泽菲罗斯……

查理坐在书桌前,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尝试着写信,写了一版不满意,又团吧团吧重新写。

从起初的满满一篇洋洋洒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缩减成短短的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写好之后,查理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的,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过,亡灵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交流,除了特定的【亡灵之门】,就算是魔法波动也无法穿透。所以他得等回到瓦舍里,才能正式回信。

思及此,查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往外看。烽烟还在,但现在是中场休息,小妖精们都在院子的草地上,躺得四仰八叉休息呢。

“本?”查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奇怪,转身下了楼去,发现桃乐丝姑姑坐在小楼的门口,一边煮着茶水让小妖精们来喝,一边又打起了毛线。而本就在她手边的小茶桌上,姑姑长、姑姑短地缠着她讲故事。

姑姑姑姑像个咕咕鸡。

桃乐丝姑姑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一根可爱小骨头的小小愿望了。查理缓步走上前去,发现她讲的正是银月骑士的故事,便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也听了一耳朵。

“银月骑士很少在托托兰多走动,不过多年前,我确实见过一次。那也是一次仲夏夜吧,我和巴巴奇,还有其他的旧友们,相约着见面。因为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卸下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所以我们扮作普通人混入了庆典,相约着今日谁都不能使用魔法,就只喝酒、谈天,谁知道——”

俩素不相识的老头打起来了。

热闹的庆典现场,酒水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鼓动人心。哦,这美妙的夏夜啊,让巴巴奇都忍不住开始回忆青春,当场作诗。

背后却传来哈哈的嘲笑声,说他的诗写得真烂。

巴巴奇已然微醺,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端着酒杯混在年轻人中起舞的姿势,讽刺他舞跳得像秃尾巴鹦鹉。

对方哪里能忍,当场反击回去。

于是,一个三流的诗人,一个俗烂的舞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在音乐、美酒和夏夜的共同见证下,开始切磋。

年轻人们的加油和呐喊,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越战越勇。

“跟巴巴奇大法师打架的,就是银月骑士?”查理畅想着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是骑士团的长老,应该也算是泽菲罗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银月骑士既是魔法师又是骑士,荣誉加身,最重传统和规矩。但人的天性是无法扼杀的,偶尔有人偷跑出来,放纵一下,也很合理,不是吗?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了。”桃乐丝揶揄。

俩老头都不想被人发现,堂堂传奇大法师(银月骑士)竟当众打架,哪怕酒意上涌,依旧克制着没有使用魔法。

最高端的战斗,往往就要用最朴素的方式!

来吧,决一死战!

当然,彼时的他们并未认出对方,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宿醉醒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只是这个事儿实在太丢脸了,巴巴奇要脸面,银月骑士更要脸面。

双方都想到了逃跑,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会发现昨夜的糗事是自己干的。谁知道,片刻后,两人在离开的路上,尴尬相逢。

本迫不及待,“然后呢然后呢?又打起来了吗?”

桃乐丝却故作神秘地摇头。

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怎么样了嘛?”

桃乐丝这才说道:“当然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礼貌地打招呼咯。”

闻言,本遗憾叹气,他还想听老头打架呢,老头打架多好玩。

查理则忍俊不禁,仔细想着那画面,怀疑那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后槽牙可能都咬碎了。

这时桃乐丝回过头,发现了查理,问:“做好决定了?”

查理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好了,等到这一轮战争结束,我就请图钉带我回瓦舍里送信。”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桃乐丝点点头,听到回瓦舍里送信,她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选择了,但她也没多问。

她的目光扫过院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道:“今日的作业,改成实战检验。拆解了七天的魔法咒语,也到了重新整合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所有拆解过的咒语,进行重构,再施放出去。注意施法的节奏,放平心态,切勿冒进。记住这是战场,你还有你的同伴。”

“是,老师。”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桃乐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魔法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魔法。弗洛伦斯女士,是赫赫有名的死灵法师;墨菲斯阁下,关爱生灵、尊重生命,他的魔法也多与此有关,譬如墨菲斯之盘的孢子魔法;而巴巴奇大法师,更擅长控火。”

查理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过答案。因为托托兰多的魔法师其实没有明显的系别之分,除了死灵法师、妖术师这类特殊存在,魔法师们都是全系法师,什么种类的魔法都会一些,只是擅长的各有不同。

自己擅长什么?

查理在学习的过程中,各类魔法都已经试过,但真要说擅长什么,或更喜欢什么,却说不上来。

他如实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困惑,而桃乐丝微笑着,说:“这很正常,查理。你看老师我,摸索了大半生,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但又什么都稍显平庸。既没有哪里突出的,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有时我也会怀疑,我到底找到了我自己的道路吗?我究竟走在正确的路上吗?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极致,所以,我才迟迟无法突破,进入传奇的领域?”

查理没有回话,专注地听着。

桃乐丝继续往下讲,“直到后来,我隐居到瓦舍里,远离了魔法的世界,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通了。也许,这就是属于我的道路。一条平凡的,但在那些被拦在魔法世界外的人们眼里,已经足够不平凡的道路。”

“我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从未取得过什么亮眼的成就,但我就像这魔法世界里的一块石头,可以做基石、可以垒高塔。也许世人皆知高塔之高,却无人看见我一块小小石头,但我无愧于心。”

桃乐丝的谆谆教导,如同温暖的溪流,流淌过查理的心。

“查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是一个也许会很漫长的过程。迷茫、困惑、无助,都有可能发生,老师不能帮到你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才是最好的,但有一点老师希望你记住。”

查理:“什么?”

桃乐丝拎起旁边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热茶,随即笑着说道:“老师希望你,开心快乐。学习魔法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呀,魔法的世界充满神奇,奥妙无穷,不是吗?”

快乐……吗?

查理恍惚间,想起穿越归来第一次尝试冥想、第一次施放魔法的时刻,他有着迫切的想要变强的心,有着对于未知的惶恐,有紧张、忐忑,有决然、坚定,但他也是快乐的吧。

那种如同过电般的兴奋的感觉,那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好奇心得到满足的神奇体验,都在刺激他的大脑。

他走上魔法之路,仅仅只是为了保命,为了原主的梦想吗?

不。

查理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也是他想做的。哪怕没有这些前置条件,当他出现在这奇幻的托托兰多之后,他也不可能安于平凡,去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画师。

他会想要成为一个魔法师,站在这故事的起点,去神秘的世界遨游。也许并不一定要闯出一番成就,可他必定会去。

这是与利益、与生死,与旁的什么都无关的,纯粹的初心。

“老师,我懂了。”查理的眼睛,随着他的心绪转变,又变得明亮了几分。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呈现出宝石的光泽。

桃乐丝看到了,心情甚至比检阅查理的魔法学习成果时,还要感到欣慰。于是她话锋一转,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来上课吧。”

“今日上什么课?”

“魔法通识课已经结束了,我们来学一些拓展内容。想要创造出新的魔法,除了要有一定的创造力,要对魔法咒语的构成足够了解,还要了解咒文。所以,今日我们学习——古语。”

学习古语是什么概念?

就像是一个用惯了现代汉语的人,突然开始学习甲骨文。查理因为要学习魔法,所以将咒语中用到的几个字死记硬背了下来,但在这门古老的语言面前,他还算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

据说,这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承载着初民的智慧,流传至今,成了魔法咒语的载体。

“这种古语有个学名,叫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这条河,有学者认为是生命的源流,也有学者认为是亡灵界的冥河,亦或是天上的星河。各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水本就是生命之源,部落的先民们逐水而居,所创作出的语言,最早也用于祭祀。”

“教廷曾经掌握着记载最详实的托兰卡纳典籍,但在后来的大陆战争中,随着教廷坍塌,一把火烧掉了知识的宝库,如今还流传下来的,已经是残缺的了。”

“查理,若你日后有幸见到相关的典籍、碑文,可千万要记录下来。要是能掌握一些失落的古语,或许,对你创造咒语、理解咒语有帮助,甚至有可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魔法领域。”

“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托兰卡纳百字谱,咒语和魔法阵纹中最常用到的一百个字符……”

外语总是令人头大,还好查理已经达成了过目不忘的成就,学习起来也不吃力。而就在他将百字谱背得滚瓜烂熟,已经逐渐开始了解文字的含义,了解古代史,开始深入学习时,巴巴奇和温斯顿终于回来了。

这是查理跟着桃乐丝学习的第十八天,也是他们离开的第十八天。

新一轮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温斯顿带着队伍杀回来,骑在天谴骑士的骸骨战马上,手里拿着杜拉罕的骨鞭,周身黑雾缭绕,满是肃杀。

他骑马冲杀的气势,可比当初的天谴骑士还要强横一些。初级的不死生物直接撞飞,高级一些的,用魔法轰了,攻击方式堪称大开大合。

战马嘶鸣。

温斯顿扯紧缰绳,在妖精之家面前急停。手中骨鞭一甩,就将一个正在攻打结界的不死生物,拦腰卷起,再往后一扔。

温斯顿看到查理出现在妖精之家的门口,忽然来了兴致,下了马,在金发的王子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托托兰多的骑士礼。

这大半个月奔波下来,黑白灰的世界看得人视觉疲劳,心情都愉悦不起来。杀戮多了,也让人有些厌烦,再次瞧见拥有着灿烂金发的王子殿下,怎能不让人眼前一亮呢?

这要是出现在温斯顿年少时的猎场上,他必定已经锁定了猎物,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对手了。

可现在的温斯顿已经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凶性,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能微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说一声:“王子殿下午安,又见面了。”

查理是不知道他又在演什么,就演着呗,矜贵地保持着王子的风度朝他点头致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肩头,诧异道:“阿奇柏德先生受伤了吗?”

亡灵的世界没有红色,但温斯顿肩头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一刀砍伤了,鲜血渗出,沾湿了衣领。

“一点小伤。”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强者风范。

两人说话时,巴巴奇就从旁边驾着马车过去了,装作极其不经意地留下一句话,“看来也只有桃乐丝在乎我了。”

桃乐丝就在等着巴巴奇呢。

两人是多年好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没有爱情,更像是兄妹。在桃乐丝眼里,这位比她年纪还要大的好友,可比温斯顿要像个孩子得多,越来越顽皮,偏偏又爱装。

“巴巴奇大法师回来了?”桃乐丝打趣道。

“回来了。”巴巴奇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法袍,就开始介绍此行的收获,“这次跑得有点远,虽然没有抵达目的地,但也算小有收获。我们还带了点食物回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带了。”

亡灵界的食物与人间不同,巴巴奇也拿不准现在的桃乐丝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按温斯顿的方案来,那就是——全抢了。

没错,他俩回来的路上顺便打了个劫。温斯顿是主谋,他顶多算是个从犯。

这时,查理和温斯顿也并肩走进来了。

温斯顿听见巴巴奇的话,伸手从腰间扯下一个布带,递给了查理,“我上次听你说起魔鬼椒,想着妖精之家的厨房里应该还缺点香料,就顺道搜罗了些种子回来。你让它们试试,兴许能种。”

“那我就替小妖精们谢谢阿奇柏德先生了。”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大大方方地接了,还打开来看了一眼。

温斯顿很受用。

打猎归来,分享收获,大方地接受、大方地道谢,可比推来推去要强得多。至于旁边某位传奇大法师的侧目,不看也罢。

片刻后,温斯顿和巴巴奇回房换了套衣服,稍作休整,又在餐厅汇合。

托温斯顿的福,回来的时候又杀了一波,此刻虽然还在战争时期,但妖精之家外面是暂时安静了下来。桃乐丝亲自下厨,为他们接风。

她不让查理帮忙,查理便也没有强求,走出厨房的时候,温斯顿恰好走过来,二人便站在廊下说话。

“这次还顺利吗?”查理主动开口。

“亡灵界空间异常,哪怕带着天谴骑士,依旧走了不少弯路。不过,我们虽然没有抵达那座宫殿,但找到了怨灵。”温斯顿三言两语概括了此行的过程。

“果然是怨灵故意引你们到的亡灵界?”查理问。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了,她引我进来,是想让我发现杜拉罕,再指引我走向那座宫殿。只不过怨灵的思维极其混乱,很容易失控,她的情况则更为严重。我与她几乎无法交流,而我亲眼见她失控发疯,最后还不可避免地打了一架。我怕把她打散了,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温斯顿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又道:“这是位年轻的女性怨灵,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看那睡裙的款式,很像卡文迪许覆灭时期,那些贵族的穿衣风格。但她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查理想了想,道:“卡文迪许出事的时候,就是晚上?”

温斯顿点头,“很多人在睡梦中就迎来了死亡。”

死亡是个沉重的话题,卡文迪许覆灭之时,恰好是新历400年,到现在213年过去了。如果那位怨灵是当年死去的人之一,那她就已经独自游荡了213年了。

蓦地,查理想到了什么,问:“这二百多年里,有人发现过她吗?”

温斯顿抱臂靠在柱子上,“从未听说过。”

“如果她的思维真的如此混沌,那应该做不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完美隐藏,那她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会不会……一直在那座宫殿里?一个月前,预言应验,大门开启,天谴骑士出行,怨灵重获自由。”

查理越说,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猜测。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亡灵界起了那么多次迷雾,怨灵还能存在的原因。

也许那座宫殿和妖精之家一样,都能庇佑亡灵。

“那要得去过了,才能知道了。”温斯顿嘴角噙着笑,从查理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你想去吗?”

查理反问:“我可以去吗?”

那么危险的事,温斯顿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不过,他很好奇,经过大半个月的学习,查理现在是什么魔法水平了?

他有点手痒,甚至想跟他切磋一下。

查理没听到他的回答,略显疑惑,而后就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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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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