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今天开始学剑术
温斯顿与沃伦的三日之约,暂时还不为外人知晓。
这边,阿莱之门要塞内,查理终于要再次开启自己的求学生涯了。
泽菲罗斯与梅森指挥官和亲王殿下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要塞方面将全力配合银月骑士的行动,对残余吸血鬼和堕落精灵进行抓捕。
再加上三大贵族已经死了俩,阿莱门的天,仿佛都变得晴朗许多。
当然,查理知道,永生之环的名单很长,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暗处,还未现身。如今被发现的、被杀的,有很大可能是弃子,就是用来挡刀的。
但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是泽菲罗斯和温斯顿该考虑的事情,查理最重要的还是得提升自己的实力。
泽菲罗斯时刻记得自己与查理的约定,特地抽出时间来,与他交流了诅咒之事,并定下了剑术的学习方案。
查理听到真相,心中也很惊讶,“诅咒来自卡文迪许?”
泽菲罗斯:“为此,我特地请教了卡文迪许现存的后人。”
听到这句话,查理更惊讶了,“卡文迪许还有后人存活?”
泽菲罗斯点头,“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家族成员众多。除了灭族当晚并不在族内的,还有对外婚嫁的一部分。卡文迪许覆灭之后,这些人大多都选择了隐姓埋名,至今还能找到的,寥寥无几。”
“是谁?”
“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他换了姓氏。”
蓦地,查理的胳膊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种冥冥之中好像线索串联,但是自己又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实在是诡异又糟糕。
“他说了什么?”查理追问。
“他说,他不知道。”泽菲罗斯用平静的语调陈述艾登的话,随后又平静地继续说道:“不过,他在撒谎。”
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
这当然不是说,别人一说谎,泽菲罗斯就能识破,但在面对艾登时,泽菲罗斯用的是审讯的手段。
查理仔细回忆起他听到过的关于艾登的传言,很少,但也有,“以他的年纪来看,他应该是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后才出生的?但他传承了卡文迪许的相关魔法?”
泽菲罗斯:“是。”
在泽菲罗斯无情的逼问之下,艾登最终妥协,证实了那段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他之前不愿意明说,就是不想再跟卡文迪许扯上任何关系。
查理狐疑,“他不想报仇?”
泽菲罗斯:“他更重权势。”
顿了顿,他又道:“和金钱。”
查理明白了。
卡文迪许覆灭之谜,调查起来困难重重,也许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连弗洛伦斯都未能幸免。艾登不愿意搭上性命,所以选择放弃仇恨,旁人也无需置喙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不过,既然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那艾登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是否与诅咒有关?
查理不得不怀疑,但泽菲罗斯已经询问过,艾登予以否认,且泽菲罗斯也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除非,他的谎言强大到能骗过银月。
“我会继续寻找其余的卡文迪许的后人,银月将追查到底,你不必担忧。”泽菲罗斯最后宽慰了查理一句。
哪怕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过冰冷,但查理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关切。
查理:“那阿尔芒和我的养父呢?”
泽菲罗斯:“海底监狱,以待后审。”
闻言,查理缓缓地偏头望向窗外,流露出一丝感伤。窗外的远方,应该是海的方向吧?是吧?如果不是,也当做是吧。
让他忧郁片刻。
否则笑容就要从嘴角流露出来了。
沉默片刻,查理整理好心情,又问:“我以后……可以去看他们吗?”
泽菲罗斯不赞同这样的善良,但查理提出来了,作为受害者,可以有一些优待,于是他道:“可以。”
感谢你,伟大的银月伯爵。
等那两位办丧事的时候,你坐主桌。
说完一件事,就该到另一件事了。趁着还有些时间,泽菲罗斯决定亲自试一试查理的身手,再考虑该教查理什么样的剑术。
查理还以为要到外面的空旷处去,正想起身往外走,就被泽菲罗斯叫住,“就在此处。”
“嗯?”查理回头不解。
泽菲罗斯没有多言,直接用魔法将沙发和茶几推开,清出了一小片空地,而后如同古老的骑士站定,拔出剑来,“请。”
查理不由自主地也正色起来,身手握住剑柄,开始调整呼吸。这一路上,他向大卫请教过一些关于剑术的问题,就是为了能在老师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成果很不妙。
查理坚持了不到一分钟,连泽菲罗斯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缴械了。查理摔了个屁墩儿,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迎来了穿越以来最尴尬的时刻。
好在泽菲罗斯是个冰山脸,他还能神色如常地用那清冷的语调,说:“你的实力,我了解了。”
你了解什么!
“你需要先加强你的体能,否则无法承受剑术的强度。”泽菲罗斯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苦恼之处,微微蹙眉。
查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蹙眉。
昨夜他受伤了,都没蹙过一次眉,现在倒是蹙上了,可见一个基础极差的学生,要比永生之环更令人头疼。
不过,强大的银月伯爵还是没有被困难吓退,他很快有了决定:“卡斯帕会为你制定详细的课程,等你有了一定的体能,我再教你剑术。”
查理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好的。”
泽菲罗斯没有听出学生话里的乖巧,看了眼墙上的壁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再会。”
查理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弱小里,忧郁了片刻,忽然发觉不对劲,抬头一看——泽菲罗斯还在呢。
那一瞬间,查理福至心灵,“再会?”
泽菲罗斯点头,转身离开。
查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说起来,他特意选在房间里跟自己切磋,不会是预料到自己实力太差,在外面会丢人现眼吧?
还挺体贴的。
但也有可能是怕收下这么一个丢脸的学生,自己也会很丢脸。
这时,一直乖巧当挂坠的本,又天真地开口了,“你真的有这么弱吗?是不是你又故意的啊?”
查理捂着心口,忽然觉得,本应该和泽菲罗斯是兄弟,他们说出来的话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本,我是个魔法师。”查理确定以及肯定,魔法师本该是脆皮。
仔细想想,当初的阿耶身体应该也不行,脆皮;纪白更脆,没有一次流感是短于半个月的,别人军训,他在挂水;至于查理,身负诅咒,不脆也脆。
不过穿越之后,查理真的觉得,自己的体能好像已经有所提升了。他曾奔波于瓦舍里与玛吉波之间,曾进入亡灵界参与战斗,还在阿莱门历险……
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还是不够看吗?
查理陷入沉思。
本:“你又在想什么?”
查理:“在思考我与真正的强者之间的差距,本。但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是命中注定的。”
本难得从查理嘴中听到类似“命中注定”这样的词汇,顿时惊奇不已。这可是查理,集市上随便买一个破烂书就跟着学的查理,天天冥想,天天脸比骨头还要白、吐血当家常便饭的查理,怎么会承认什么命中注定呢?
“你怎么了?”本担忧得好像查理下一秒就会死掉。
“不用担心,本。”查理又恢复了从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没事。”
所谓命中注定,大概是穿越了两次,从阿耶到纪白再到查理,但都没能获得一个强健的身体吧。
难道说,比起什么诅咒,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抱着这样的疑惑,查理开启了自己的学习之旅。
他的体能导师卡斯帕是个很负责任,稳重又有实力的副队长。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泽菲罗斯的命令,丝毫不会因为查理太弱而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不会因此放水。
当然,卡斯帕也很忙,他有事时,便会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帮忙盯着查理训练。
这个时候查理才恍然发现,银月小队的选拔标准,除了实力之外,可能还有形体。清一色的188大高个,不论长相如何,都自带贵族气质。
当他们脱下盔甲,那匀称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就像雕塑那样完美。
这是什么银月严选吗?
查理比穿越来时,长高了一厘米,现在177。在银月骑士面前,就像不知哪儿跑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脆弱、易碎,自讨苦吃。
好在卡斯帕的体能训练不只是简单的跑步之类的运动,更贴切地说,是基础训练,这才让查理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何为基础训练?
跑步、挥剑、骑马、射箭,等等,全都是。
原来的查理从小生活在勋爵庄园,陪在阿尔芒少爷的身边,所以骑马、射箭,他也跟着学了一点,但也只是会一点。高傲的阿尔芒少爷,绝不会允许别人比他更出色。
凭借着身体记忆,如今的查理也能勉强上马、拉弓,但在银月骑士眼里——还是太差了。
骑马的姿势不标准,连简单的冲刺都无法做到;射箭的力道太小,换一张稍微重一点的弓,连拉开弓弦都是勉强。
当温斯顿收到有关查理的消息时,查理在要塞内,也听说了沃伦的变故。
彼时已经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要塞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西尔维诺也兴冲冲地来跟查理讨论。
查理吃过午饭,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西尔维诺兴致勃勃地问自己怎么看,只回了四个字,“这是阳谋。”
西尔维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阳谋?”
“光明正大、因势导利,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他所有的盘算,也无可奈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叫阳谋。”查理有时也很羡慕温斯顿,能光明正大地办事,谁愿意躲在暗处搞阴谋呢?
不过,阿奇柏德能有如今的实力,也是靠一代代累积的,羡慕不来。
西尔维诺认真思考一番,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阿奇柏德实在太强大了,又有精灵族同行,沃伦根本不敢同时跟两族对抗,只能妥协。又因为这种绝对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敢过分地颠倒黑白,所以阿奇柏德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沃伦、审判永生之环。这个时候,谁去插手沃伦的事,都讨不了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问:“但动静那么大,永生之环剩下的人,会不会因此隐藏得更深?”
打草惊蛇吗?
查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个担忧只适用于事件初期的时候。如果永生之环才开始发展起来,那么不动声色地去查,等掌握足够的线索再把他们一锅端了,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奇柏德远在北地,赫尔蒙特居于海上,他们纵有强大的实力,对嘉兰来说,还是外人。永生之环呢?他们在这里扎根,发展迅猛。
如果想要暗地里、慢慢地去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大陆局势瞬息万变,还有几块预兆石板或许也即将现世,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些查理都没多解释,西尔维诺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让他自己想去。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养生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训练了。”
查理的神情是轻松的,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
要塞里的帝国士兵们,对银月骑士的特训感到很好奇,对查理这位传闻中与阿奇柏德的年轻领袖有关的人,也很好奇,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偷溜过来,看他训练。
查理并不在乎所谓的他人的看法,可也没有当众出丑的癖好,所以落在围观者的眼里,来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就变成了——
实力弱、底子差、细皮嫩肉、人确实美,但很要强、有韧劲、不服输的查理。
不着四六的兵痞子在打赌,这位“小少爷”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只是他们没等到查理落泪,就被长官抓回去加训了。
查理也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哪怕练得肺都要炸了,还能坚持走几步。
西尔维诺为此惊叹连连,“朋友你为何如此自强?”
查理冷笑一声,“硬撑罢了。”
说实话,查理不喜欢体能训练。他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纵横,无论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他都能触底反弹,甚至乐此不疲。
可从他是纪白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运动。他唯一的运动就是干家务和做饭,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整洁,为自己做可口的饭菜,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至于其他的运动?
算了吧。
别人家的校园男神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阴凉处打盹,出门还会撑伞和涂防晒。
托托兰多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皮肤还痛。
查理从未如此讨厌夏天。
可这苦是他自己主动要吃的,所以他硬撑着也得给它吃下去。而银月骑士是真的冷面无私,查理都练得跪在地上干咳了,卡斯帕还在旁边计数呢。
“你还没有挥够次数。”卡斯帕欣赏他的毅力,并对他抱有期待,铿锵有力地给他加油:“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查理:“……”
你是魔鬼吗?
查理拄着剑站起来,看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也会想,不如使个美人计,真的去给温斯顿当小情人算了。
可惜温斯顿不够恋爱脑,此计不行,遂放弃。
果然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查理靠着自己的冷幽默,又一次度过了难熬的训练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施展清洁咒祛除身上的脏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
是大卫,给他送来了晚餐,还有温热的牛奶。放着餐食的托盘上还有一封信,查理疑惑地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其上。
【亲爱的查理:
好久不见。
听说你已经到了阿莱之门,那么,也许你透过房间里的那扇窗,向着西南的方向远望,就能看到远方的高山。
那里就是沃伦。
沃伦的夏日也充满着凉意,很遗憾,你不在这里,否则这必定是个消暑的好地方。血族热情好客,他们的古堡风格独特,还有漂亮的珠宝,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对于友人的一点小小的揣测。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友人,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不过,我很介意——你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你已经给泽菲罗斯写了无数次的信,却唯独没有一封寄给我。
真叫人难过。】
信纸不大,而温斯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得多。
这并非魔法信件,查理也不知道温斯顿是怎么送过来的,又怎么厚着脸皮在信上写自己真难过。
他什么时候忘记他了?
翻过信纸,背面依旧是满满的文字。
【我原谅你了。
想必这一切都是佩洛维奇的错。】
“谁要你原谅了。”查理忍不住吐槽。
【佩洛维奇罪孽深重,但我远在沃伦,身负要事,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不过,我留在阿莱门的族人会妥善处理此事。
如果,你遇到任何问题,也尽可说与大卫。
我亲爱的朋友,看在我如此为你着想的份上,记得给我回信。
沃伦的酒太难喝,总有股血腥味,而托托兰多的夏日又太过漫长。我唯一的朋友不想念我,冰冷的魔鬼也会为此哭泣。
不论如何,很高兴你让大卫来找我告状。
你的朋友
温斯顿阿奇柏德】
看着信的查理,久久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信件,在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字里行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
珠宝商人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炽热的红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似乎从来不会收敛,哪怕是某些表现得非常绅士的时刻,都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还不吃饭吗?牛奶要冷了哦。”本唠唠叨叨地关心着查理的三餐,他不是很懂人类的情爱,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让查理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了就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就好了。
这几天的本实在担心,查理会练着练着就突然死去,死了以后,他们就只能一起生活在亡灵界了呢。
不好玩。
查理放下信,摸了摸本的小骨头,这才发现,大卫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本来还想问,要怎么回信,现在想想,倒也不急。
总之急的不会是他。
查理还有些怀念本的骷髅头了,如果它还在这里,他可以和骷髅头碰个杯。不过也没关系,查理端起温热的牛奶,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信上说,西南的方向,就是沃伦。
那么凑巧,查理的房间就正对着西南的方向。
也许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此刻还在嫌弃着沃伦的酒难喝。查理就用手里的牛奶,跟他遥遥致敬吧。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耐心撑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让他失望的是,这几天的山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沃伦——沃伦,仿佛真的成了弃子。
沃伦的首领,一位古老优雅的拥有始祖血脉的吸血鬼,被阿奇柏德蛮横地从圣地的豪华棺材里拖出来的血族族长,此刻正坐在温斯顿的面前。
他领口的扣子开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也长出了细纹,甚至透出一股老态。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吸血鬼一族,都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团结友爱的存在。沃伦这个城邦的诞生,也是因为大陆战争中,血族折损太多,又树敌太多,不得不聚集起来自保而已。本特海姆不可能为了族人再返回这里,不过——你想泄愤,其实也可以。”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血液凝结的黏腻,“我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强大的阿奇柏德先生,你想要多少?我送给你。”
温斯顿端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忘了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那位精灵王子么?”族长呵呵一笑,“如果精灵族要求,我们当然也可以进行赔偿。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完全可以不混为一谈,不是吗?”
“看来我爱美人的名声,确实传得够远的。”温斯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是商议,阿奇柏德先生。即便你们足够强大,但沃伦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没必要产生无意义的折损,不是吗?沃伦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有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提。”族长也笑起来,抬手搭在椅背上,头发虽然散了,扣子也开了,但这一搭,就又搭出了些奢靡贵族的风流意味。
托马斯骑士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作为正直的、聪明的银月骑士,他猜出了恐吓老公爵的真凶,本该直言,但他又保持了沉默。
他有罪。
他犯了包庇之罪,可他偏偏,选择了清醒地犯罪,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所看到的一切。
痛苦而麻木的领民,被强抢来的、被拘禁的、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那简陋的屋舍,还有不足以饿死但也不足以饱腹的口粮。
没有奴隶之名,但有着奴隶之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挨饿受冻。得不到领主的允许,他们甚至都走不出这片看起来畅通无阻没有高墙阻隔的领地。
治安官说,佩洛维奇侯爵喜爱设宴。那座城堡里夜夜笙歌,多余的酒水就和被打死的尸体一起,倒进了苍伽河。
侯爵的儿子喜好射猎,于是侯爵领地里的森林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猎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两脚的羊,也有四脚的羊。
树木在枯死,羊羔在死去。
托马斯骑士感到悲痛。
于是他默认了侯爵的儿子是被侯爵亲手打死的这个“事实”,并在城堡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头颅而大乱时,趁机对老侯爵发难。
“佩洛维奇侯爵大人,您不觉得,比起这个,您更应该对您的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做一个解释吗?”托马斯朗声发问。
“解释?”老侯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还需要什么解释?我贵为侯爵,是功勋之后,就算你们要审判我,也得上国王法庭!还是说,你们赫尔蒙特打算取代王室,颠覆嘉兰的统治了?”
这话说出来,匆匆赶到的治安官已经渗出了冷汗。偏偏老侯爵不放过他,扬起语调问:“你说呢,治安官阁下?”
治安官:“这……”
托马斯想起查理临走时的叮嘱,便也没有急着说话,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治安官。
治安官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佩洛维奇侯爵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侯爵大人享有自治权,按理,应当上报国王法庭。不过……不过亲王殿下如今就在阿莱之门,他代表国王陛下而来,不如我们请亲王殿下进行裁决?”
此话一出,各人心思不一
老侯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比起之前,脊背要佝偻许多,整个人陷在华美的袍子里,神色变得有些阴冷,不复之前的和蔼,甚至透着股死气。
托马斯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佩洛维奇。什么和善、热情款待都是伪装,他固然也爱自己的孩子,会为他的死而悲痛,但悲痛只是暂时的。
慌乱也只是暂时的。
他惊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为何能避过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将头颅放到他的房间。
那下一次被斩下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头颅了?
思及此,托马斯道:“那就请侯爵大人,跟我们去阿莱之门走一趟吧。银月骑士亲自护送您过去,必不会再发生今夜之事。”
这也是阳谋。
托马斯在这里一边搜集佩洛维奇的罪证,一边等待永生之环出现。可几天过去了,永生之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托马斯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与永生之环有勾结。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那不如把他带走,以图后续。
他明晃晃地告诉老侯爵,银月骑士可以保护他,就看他敢不敢跟他走了。
话音落下,治安官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看。而老侯爵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出来,看着托马斯的目光意味深长。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银月骑士了。”他道。
托马斯可不怕他另有所图,只要他答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银月骑士都可以克服。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托马斯以为,就算有变故,也会出在路上。可就在他一遍遍检查车队、马匹,叮嘱其余的骑士一定不要放松警惕时,城堡内部再次传来尖叫。
佩洛维奇老侯爵死了。
他的头颅像他的儿子一样,被砍了下来。他的心腹也被发现死在一旁,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负责整理行囊的管家,在安排好出行事宜后,前去向侯爵请示,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随后,治安官和托马斯匆匆赶到,一块儿目睹了现场的惨状。
看样子,当时老侯爵正在与心腹密谈。
“佩洛维奇……竟也死了。”治安官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你说是谁干的?是永生之环还是阿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治安官又立刻闭嘴。
托马斯紧握剑柄,面沉如水。
佩洛维奇之死,让阿莱门的天空,又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黑色的、白色的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发出叫声。像在呼朋引伴,但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要塞内,查理结束了新一天的训练,再次回到房间休整。不多时,大卫敲响房门,如同往常一样送来了餐食,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查理打起精神来,“怎么了?”
大卫:“刚刚收到族人的消息,佩洛维奇被杀。”
随即,他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查理。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侯爵和他儿子都死了,前后不超过半天吗?”
大卫:“大约两个小时。有银月骑士在,当时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城堡。”
那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做的,会是谁杀了佩洛维奇?永生之环?
为何要用一样的手法,斩下老侯爵的头颅?
栽赃陷害?
现在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和永生之环勾结呢,他就死了,而且死在阿奇柏德报复之后。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少人会以为就是阿奇柏德做的。
查理相信阿奇柏德,以他对温斯顿的了解,他若真想直接杀了佩洛维奇,没必要再斩下他儿子的头颅,专门去吓他。
况且,对阿奇柏德来说,杀了就杀了,根本不会遮遮掩掩。
永生之环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就像杀死安德森灭口时一样,正巧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出现,就顺势嫁祸给他们。只不过恰好被诺曼化解。
“城堡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吗?”查理追问。
“这得问在场的银月骑士了。”大卫摇头。
查理还是觉得,事情太蹊跷了。
安德森被灭口时,查理至少还发现了从城堡里出来的神秘红袍法师,推断他们应该是永生之环的人。但佩洛维奇,在本该有所警惕的情形下,还是那么诡异地被杀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走。但因为起得太猛,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整个人晃了晃,急忙扶住桌子,这才站稳。
大卫一惊,“去哪里?”
查理正色,“我要去和银月伯爵谈一谈。”
大卫看他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防止他出事。只是当查理离开房间,打算去找泽菲罗斯时,银月骑士将他拦在了走廊的出口处。
“怎么了?我不能过去吗?”查理疑惑发问。
“今夜有客人来访,暂时不方便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稍等。”通过几日的相处,银月骑士和查理也熟稔了起来,但骑士团内纪律严明,不方便就是不方便,银月骑士也只能对他致歉。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如果是亲王殿下和梅森指挥官要和泽菲罗斯谈事情,也不会在这里谈。查理心思飞转,表面上却没有多问,保持着礼貌的人设,点点头,打算转身回房。
不过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查理回头,发现一道陌生的身影,在银月骑士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她披着一件精致的点缀着珍珠的黑色天鹅绒外袍,里面则是一条浅蓝色长裙。随着她的走动,她摘下兜帽,露出了海藻般的栗色长发,还有一张二十岁左右的清丽脸庞。
彼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入夜来访的客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族小姐的端庄,耳朵上缀着的花瓣耳坠,是明显的蓝铃花样式。
她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
加西亚的继任者,未来的女大公,贝儿小姐。
贝儿小姐也看到了查理,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她对查理点头致意。
查理同样回礼,一路目送着她走上二楼,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奇怪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身材高挑、清瘦,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侍从的衣服,但又不像普通的侍从,因为他的眼睛上遮着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那缎带长长的,系在脑后,垂到腰际。
瞎子?
可这位贝儿小姐出行,怎么会带一个瞎子侍从?
在查理的满心疑惑中,贝儿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银月骑士便也没有再拦着查理,只是告诉他,暂时不要出去,等泽菲罗斯队长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了。
查理没有多看,但该有的好奇也没有掩饰,回过头来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为何蒙着眼睛,奇奇怪怪的。”
银月骑士也不知晓。
“你们……在说我吗?”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查理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个奇怪的男人,竟又从楼上下来了。走路仿佛一点声音也没有,出现在了大厅了。
“抱歉,请原谅我的冒昧。”查理道。
“不用抱歉。”男人缓缓摇头,“我叫兰瑟,是要塞里一名小小的士官,也是一名占星师。只不过有幸认识贝儿小姐,前段时间去了加西亚小住,今天才回来。”
“咦?有客人在?”
外出归来的西尔维诺,打断了查理的思路。他好奇的目光看向蒙着眼的兰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喜道:“你是那位占星师兰瑟?”
兰瑟收回手,从容点头,“是的,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也欢迎你来到阿莱之门。”
听到他的称呼,西尔维诺惊奇起来,“你知道我?”
“如你所言,阁下,我是一个占星师。”兰瑟的声音温润、轻柔,他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星辰会告诉我许多事情。”
语毕,兰瑟没有多留。他许久未回来了,这么快下楼,就是打算先回去看一看。于是他冲银月骑士点点头,又温和地回望了一眼查理:“那么,再会。”
“再会。”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缓慢走出门口。那湖蓝色的缎带在他的背后轻轻晃动,又被晚风吹着,飘扬起来,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西尔维诺凑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查理:“是的。”
西尔维诺顿时被他噎住,摸摸鼻子,“下次请你吃烤野兔赔罪。不过,你和这位占星师认识吗?”
查理摇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就有得聊了。
西尔维诺丝毫不想着回学校,赖在要塞里,这几天都快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每天都在路过。所以查理不知道什么占星师兰瑟,他知道。查理不知道的八卦,他也知道。
“我跟你说,别看这个兰瑟在要塞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他可大有来头。”
“怎么说?”
西尔维诺清清嗓子,“这座要塞的建造者,是阿莱,那位传闻中辅佐康那里惟士家族建立嘉兰帝国的圣骑士。阿莱没有留下后代,继承他的爵位,但他有朋友,有当初跟随他的战士。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后代,许多都留在了要塞里,继续承担守护嘉兰的职责。”
查理会意,“兰瑟就是其中之一?”
西尔维诺点头,“听闻大陆战争时期,那位阿莱的身边,曾有一位杰出的占星师,与他并肩作战。占星师也已经故去,但兰瑟继承了她的衣钵,大约是……学生的学生?毕竟大陆战争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时,查理总会在恍惚间再一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几百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不过这也给了他灵感,让他忽然对阿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猜测。
“当初跟在阿莱身边的占星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好像是叫……爱丽丝。和阿莱一样,那个年代的人,许多都没有姓氏。”西尔维诺道。
爱丽丝。
阿莱和爱丽丝。
查理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灵魂之海里,泛起微微的涟漪。他再次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那晚风吹拂的夜幕里,星星无言,但闪烁。
“怎么了?”西尔维诺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那种好像在缅怀着什么,但又过于复杂,甚至透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让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生怕惊扰对方。
查理摇摇头,“没事。”
他收拾好心情,复又看向西尔维诺,“我还没问你呢,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你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啊……”西尔维诺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我们找个地方再说。”
两人最后回到了查理的房间,正好,查理还能坐下来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西尔维诺蹭了一只鸡腿,这才缓缓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他今天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甚至和守门的卫兵养的一条狗,都去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溜达到了西北角,正好巡逻的队伍刚刚过去,正好有个视线盲区,我就过去了——你知道的,那里是亲王殿下居住的区域。”
简而言之,西尔维诺去听了亲王殿下的壁脚。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那亲王殿下和他的亲信在骂人,从国王陛下骂到阿奇柏德,再骂到梅森指挥官,最后还摔了杯子。他们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提起了你,似乎想要为难你,好报复你那位珠宝商人,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但有银月骑士在,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多天都龟缩在要塞内,连门都不出了。”
西尔维诺刚开始并不能确定骂人者是谁,因为没瞧见他们的脸。不过他在玛吉波时,几次遇见过亲王殿下身边的那个政务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对亲王殿下倒是忠心耿耿,一路跟着到了阿莱之门。
“可以理解。”查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亲王殿下可谓是被温斯顿一手赶出的玛吉波,只是在这里骂骂人,过过嘴瘾,已经很有道德了。不过西尔维诺接下去的话,让查理瞬间警觉。
“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名字,叫西斯……大约是西斯比。”西尔维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露头怕被发现,所以听得有些模糊。
“提起这个做什么?”查理神色自然地追问。
“好像是梅森指挥官,前段时间在找这个西斯比。也不知道这个西斯比,到底是人名还是什么?”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守在一旁的大卫知道,他肯定想到了那份血书。
【圆桌、名单、西斯比】查理将血书上的信息告诉了泽菲罗斯,泽菲罗斯经过调查后告诉他,西斯比是一个占卜师的名字,目前下落不明。
但泽菲罗斯有没有告诉梅森指挥官呢?
查理装作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找了很久了吗?”
西尔维诺耸耸肩,“不清楚,只知道在找,找了多久,有没有找到,他们也没说。有人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说着,西尔维诺又感到庆幸,“要不是及时回来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兰瑟也回来了呢。我进门时,看到银月骑士的戒备好像更严了一些,我猜——贝儿小姐是不是正在楼上跟银月伯爵密谈?”
查理再次感叹他的敏锐,“是的。”
“你觉得,他们会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查理放下刀叉,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佩洛维奇侯爵被杀了。”
西尔维诺怔住,“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查理到底说了什么,他惊讶连连,语速都变快不少,“这可真是……阿莱门三大贵族的当家人,全死了啊。一个被烧死在城堡里,仅存的孩子带着一部分人马提前出逃,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死于清理门户,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上;现在又死一个,谁杀的?”
查理将大致情况告诉他。
西尔维诺蹙眉,“好蹊跷。照你这样说,排除阿奇柏德,动手的人岂不是最有可能是——当时在城堡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让佩洛维奇都没有生出足够的警惕心,就被杀了。”
当时的城堡里有谁?
除了佩洛维奇自己的人,就是银月骑士,以及治安官。
“那个治安官,可疑吗?”西尔维诺问。
“我不清楚。正想去和泽菲罗斯队长商量,贝儿小姐和兰瑟就出现了。”查理道。
“别的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会谈有关于吸血鬼以及永生之环的事情。”西尔维诺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不过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查理,你觉得,贝儿小姐会有问题吗?”
查理讶然,“你怀疑她?”
西尔维诺抬头看了眼楼上,挑眉,那眸光越来越亮,“黑吃黑,不也是一种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全部沦为弃子,还没能遗留下多少有效信息,那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完美隐藏了。”
查理并不否认他这种猜测,因为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安德森死时,查理遇到了治安官,治安官找到他,主动投诚,又跟随银月骑士一块儿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这难保不是他借机洗白自己的手段。
随后,查理来到要塞。
在他抵达之前,要塞刚刚发生动乱,隐藏在要塞内的永生之环成员被清除。看上去,清除这些人后,要塞就是安全的了。而梅森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赫尔蒙特这边,全力支持他的行动,反而对亲王殿下不假辞色,以至于亲王殿下都在骂他。
可要塞真的安全了吗?
梅森指挥官为何会寻找西斯比?他从哪里得到的关于西斯比的信息?
再后来,加西亚死亡。
贝儿小姐主动清理门户,与泽菲罗斯同盟。但如果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佩洛维奇死亡。
治安官就在现场。
一番细想下来,竟无一人是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排除出永生之环名单的。
这一个个的,是人?是鬼?
查理也不由得抬头看。
就在这时,西尔维诺忽然站了起来,眸光里满是跃跃欲试,“在要塞待久了,有些无聊了,在我被抓回学校之前,我决定去加西亚的领地转一转。”
“什么时候?”
“就现在。”
饶是查理,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态度惊到了,“现在?”
西尔维诺抱着臂,下巴微扬,右耳上的单个羽毛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角咧着笑,“贝儿小姐不在,加西亚没有主事人,现在去正好。不过,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问起你,说我为什么从要塞跑过去,你就说我是——”
查理抢答:“路过。”
为了不被发现,西尔维诺跳窗走了。
查理也没问,他要怎么离开要塞,想来他作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有自己的办法。而在西尔维诺离开后,没过多久,梅森指挥官就带着人来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听闻贝儿小姐来访,指挥官阁下亲自前来表示欢迎,并为她准备了住所。
彼时查理再次走出房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银月骑士的遮挡看着大厅里的情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梅森指挥官,一个蓄着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笑起来也格外爽朗,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贝儿小姐和泽菲罗斯也从楼上下来了。
泽菲罗斯很有绅士风度地落后半步,三人在大厅中会晤,气氛融洽。寒暄过后,贝儿小姐谢过泽菲罗斯的招待,便跟着梅森指挥官离开。
查理也是这时才发现,贝儿小姐从加西亚带来的人,她的真正的侍从,都等在外面。
等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外人,查理上前。他刚想开口,泽菲罗斯就看过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冲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查理思索了一瞬,回头跟大卫交待了一句,便跟着泽菲罗斯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点,可见刚才的会谈,就在这里进行。
“佩洛维奇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泽菲罗斯开门见山。
“贝儿小姐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查理跟泽菲罗斯相处了那么多天,也大概了解了他的风格,所以与他交谈时,该有的心眼还是会有,但表现得更直率,也不再绕弯子。
“一半。”泽菲罗斯言简意赅,他觉得,查理能听得懂,就不会多废话。
紧接着,他又道:“佩洛维奇一死,我对于阿莱门其他人的怀疑,就会上升。她亲自来此,一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二为了交流新的信息。”
看来泽菲罗斯跟自己想的,差不离。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确认,泽菲罗斯队长,您是否把有关于西斯比的信息,告知梅森指挥官?”
“并未。”
查理直视着泽菲罗斯,正色道:“西尔维诺从亲王殿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梅森指挥官在寻找西斯比。”
泽菲罗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许多,好像月光也有了锋芒。他没有再问查理消息的真假,既然消息来自西尔维诺,那只有西尔维诺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西斯比。
“西斯比,以及安德森侯爵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泽菲罗斯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模样,道:“我想问,阿奇柏德是否有线索?”
查理摇头。如果有,大卫应当会告知,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拿出了一枚指环,放在桌上。暖黄的灯光和月色辉映下,金色的衔尾蛇身上流淌着光,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贝儿小姐给的?属于加西亚公爵的指环?”查理想起自己从安德森侯爵那儿得到的戒指,加上这个,现在泽菲罗斯手里就有两个了。
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佩洛维奇那儿,找到了吗?”
指环也可以当做证据。
泽菲罗斯:“托马斯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
查理顿时陷入沉思。佩洛维奇也有指环,那现在就有三个指环了。加西亚的这枚,是贝儿小姐的诚意?但诚意应该不止于此。
“贝儿小姐……与阿莱之门似乎往来密切?”查理问。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但它毕竟效忠于王室,本不该与三大贵族来往密切才对。
“曾经的阿莱,与加西亚的先祖缔结过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至今仍在部分人心中流传,但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能代表整个蓝铃花家族和要塞的立场。”
泽菲罗斯冷静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并不包含任何偏向。说完,不等查理在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名单更新了。”
查理马上反应过来,是贝儿小姐提供了新的信息,“都有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应该来自金吉士。而金吉士家族,是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泽菲罗斯的话,让查理感到意外,又不意外。
随处可见的渡鸦旅店,负责送信的渡鸦,可以交织起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查理初入阿莱门,在渡鸦旅店遇见意外时,大卫就曾探查到,意外发生之后,旅店的渡鸦出去送过信。
他们在给谁传信?永生之环?
查理遇到西尔维诺时,也是在渡鸦旅店外。而那家旅店里,还住着堕落精灵和巨魔。
思及此,查理道:“感谢相告,我会转达给阿奇柏德。”
泽菲罗斯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佩洛维奇之死,你怀疑谁?”
查理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丝毫不怕任何的审视,也不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怀疑城堡内的所有人。这也是我刚才想来找您谈话的原因,请保持警惕,泽菲罗斯队长。”
“包括银月骑士?”
“包括。”
查理这话,不可谓不冒犯,但他胆大到就这么脱口而出,甚至视线都没从泽菲罗斯的脸上移开。
无声的交锋中,月光在静悄悄地流淌。
直至沉默被打破。
“我明白了。”泽菲罗斯平静地接受了查理的怀疑,似乎刚才只是在确认,查理的这份怀疑,是否坚定。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也在试探泽菲罗斯,在又一次确定,泽菲罗斯赫尔蒙特,这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结果还不错。
查理见好就收,可不敢再说什么找打的话,起身告辞。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泽菲罗斯的问话:“那阿奇柏德呢?你不怀疑吗?”
查理回头,看着泽菲罗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于是他想了想,如是回答道:“我相信温斯顿。”
泽菲罗斯隐约感受到“温斯顿”与“阿奇柏德”这两个称呼间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查理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一切,但我相信温斯顿,如果阿奇柏德中存在叛徒,温斯顿一定不会放过他。”
否则查理会嘲笑他的。
泽菲罗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在他眼里的查理,聪明、坚韧,虽然身上有着和温斯顿的风流传闻,但其实是个富有理性的人。
这个回答却很感性。
泽菲罗斯想了想,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性。
等到查理离开,泽菲罗斯拿起桌上的衔尾蛇指环,沉思了片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给托马斯回信。
他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的银色信封。那是属于赫尔蒙特的消息网,当泽菲罗斯将回好的信封放回去,那一封封信自动漂浮起来,又重新叠好,回落。
最上面的那封信,显示有新的回信传来,而且是从透明的海传回的消息。泽菲罗斯拆开信封,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袭击了。
【亲爱的哥哥:
哦,我亲爱的如银月般圣洁的伟大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被你丢弃在海的那边,那无言的风暴中,那孤独的悬崖上,独自对着月光祈祷的你的可爱的弟弟啊!
啊!
银月可曾听到我的祷言,祂可曾转告于你?我亦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勇的骑士了?请你转告长老,让我出门吧!
哥哥,你听到了吗!
……】
泽菲罗斯又觉得——
过于感性,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提笔,回信。
【不行。】
这个夜晚,有人提笔绝情,有人犹豫再三。
查理回去后,先将渡鸦旅店的事告知大卫,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会阿奇柏德。紧接着,他又问了大卫如何给温斯顿回信的事。
大卫告诉他:“只需要写好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查理好奇,“普通的信件,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来于要塞和沃伦之间?”
“通过特殊的信使。跟随在主人身边的族人里,有一位擅长与魔兽通灵,她有一只魔宠,速度奇快。”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大卫直接告诉了他。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大卫直接告诉了他,但也没追问魔宠到底是什么,此刻又在哪里。也许人家派魔宠进入阿莱门,还有别的任务呢?
知道可以回信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他该写点什么呢?
查理拿着笔,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本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不知道该写什么的话,就告诉他你很忙就好了。主人以前经常这么做呢。”
查理好奇,“弗洛伦斯?”
本最近又恢复了些记忆,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所以没有特意提起。此刻回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怀念和雀跃。
“主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说自己很忙。喝茶也忙,炼金也忙,晒太阳也忙,看书时也很忙,她说——如果给她写信的人,每次都在信中附赠一块金子或者漂亮的珠宝,她就不忙了。”
哦,我志同道合的旧友啊。
查理感叹于他们的同频,好奇旧友留下的金子和珠宝到底埋在了哪里,最终,又开始思考——该如何把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让温斯顿知晓呢?
其实我是一个庸俗又虚伪的人。
真的。
查理这样想着,脑海中也有了灵感,知道自己该怎么给温斯顿回信了。
翌日,查理送出了信,照常训练。
面对兰瑟的靠近,一旁的银月骑士向查理投去目光,询问是否需要介入。
查理本就有意与兰瑟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冲银月骑士隐晦地摇摇头,便借着兰瑟的力道,站了起来,转移到阴凉处。
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脏了,查理正想用魔法施展清洁术,眼前又递过来一块新的手帕。
他抬头望去,还是兰瑟。
今日的兰瑟与昨夜有所不同,换下那身侍从的衣服,穿上了以蓝白色为主的占星袍。那丝质的披肩用星星状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左肩,里面则是短袖,右臂露在外面,配着金色的臂钏以及软革腰带。
腰带上,挂着些神秘的挂饰,小巧的镜子、类似怀表的怀表东西等等,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唯一的相同是,兰瑟还用缎带蒙着眼睛。
“兰瑟先生找我有事吗?”查理谢过他的好意,问。
“刚才去见了贝儿小姐,陪她用了餐。回来时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便来跟你打个招呼。”兰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换上占星袍后,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查理在训练时,也听到要塞里的士兵们说了,那位加西亚的贝儿小姐,要在要塞停留三天。
“让兰瑟先生见笑了。”
“不会,你比我预想中的……更让人惊喜。”
话都说到这里了,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查理最终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身上清爽了、不粘腻了,思路便也畅通了。
“占星师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查理轻声发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不怎么愿意在说话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力气,不过他的目光仍是坚定而清明的。
兰瑟抬头看着天空。
查理也不知道隔着那层缎带,他到底是否能看见,只听他说:“我曾看见,有星辰闪烁。它告诉我,有故人即将来访。”
“故人?”查理的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不显。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一脉的传承,来自于伟大的爱丽丝女士。她为人不喜张扬,所以世人皆知阿莱,却少有她的事迹流传。但她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下来,一代一代,最终传到了我这里。”兰瑟的声音如静夜,当他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查理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一块儿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透过那绚烂夺目的日光,看到了繁星闪耀。
兰瑟继续说道:“我的老师告诉我,爱丽丝女士总是在仰望星空。她说,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星辰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她始终相信,她和阿莱所等待的人,最终会归来。直到她故去,她也依旧如此相信。”
查理轻声回答:“是吗?”
思索片刻,他又好奇地转头看向兰瑟,问:“你好像觉得,我是那个故人?还是说,我与故人有关?”
兰瑟微笑,“人会说谎,但星辰不会。”
查理又重新看向天空,“那你是否能告诉我,故人是谁?我又是谁?”
“查理布莱兹。”兰瑟轻声念叨这个名字,末了,摇摇头,“其实我占卜过,但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没能参透你的星盘,甚至于,还远远看不透。你为何会被收养、为何身中诅咒,又为何卷入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中来。是巧合,还是必然?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如果说,星辰的排布都有特定的轨迹,那你,更像是一颗流星。”
查理:“转瞬即逝的流星?”
兰瑟:“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流星。它会从星盘滑落,跳脱于这命运的轨道之外,成为变数。”
这句话,让查理警觉。他不知道兰瑟到底占卜出了多少,又是否告诉过别人,譬如那位贝儿小姐。
他是敌?是友?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也得格外谨慎才行。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需要伪装的,那就是查理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问。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顺从自己的内心,问:“不如,兰瑟先生先跟我讲讲,有关于阿莱和爱丽丝,以及那位故人的故事?”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谁。”兰瑟缓慢摇头,“也许是越重要的人,越会放在心里,难以对外诉说吧。”
“他们不曾留下什么话吗?”
兰瑟:“也许,那个能算是吧?”
查理好奇,“什么?”
兰瑟笑笑,“你这些日子都在要塞内,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对吗?要塞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白色的山梅花林。这个季节,山梅花已经谢了,但如果你明年再来,站在要塞的哨塔上,就能看见它。那象征着纯白的友谊。”
纯白的……友谊吗?
查理其实还是未能想起,过去的作为阿耶的记忆。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在探索、在旁观,无论何时都还能保持理智,可是当过去的故事慢慢浮现,他的心里又会泛起阵阵涟漪。
那种触动、那种怅惘,那种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那确实是属于他的过去。
“还有一点。只要山梅花还在开着,只要我们并未忘记,自己得到的传承。当故人归来,友谊仍在。”
说着,兰瑟再次向查理伸出手,“欢迎来到阿莱之门,查理。”
查理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兰瑟也朝他伸出手与他打招呼,只是被西尔维诺中途打断了。冥冥之中……好像一种写照。
就像他作为阿耶,被迫陷入沉眠,与旧日的友人告别。而今,他又回来了。
友人已经不在,但好像,那份情感从未中断。
“谢谢。”查理最终,握住了那只手。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兰瑟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诚意。
那查理却有些疑惑,“既然你是爱丽丝女士的传人,为何在这阿莱之门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
兰瑟:“因为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会意,“梅森指挥官,不是旧人?”
兰瑟很肯定地回答他,“不是。也许当年的阿莱深受康那里惟士的信任,但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许多东西。梅森指挥官由王室指派,阿莱之门已经不是以前的阿莱之门了,所以,请务必当心。”
查理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人心易变,本就是至理名言。
兰瑟紧接着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那位银月伯爵,可曾向你说明,此次贝儿小姐的来意?”
查理听他的语气比刚才要严肃许多,心念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兰瑟:“刚才你问我,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或许最应该告诉你的,是他们都曾加入过一个勇者小队。在那个小队里,还有魔法议会的弗洛伦斯女士。”
“这与贝儿小姐的来意,有关吗?”
“他们怀疑,渡鸦旅店与永生之环有关,而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是金吉士家族。他们的先祖,几百年前在战火中创下家业的那位商人,正是勇者小队的一员。”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查理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兰瑟,而兰瑟再次提醒他:“请务必小心。时间连亘古的星辰都可以改变,时间,能改变一切。”
午间的太阳,太过晃眼。
查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复杂的、多变的心绪,也让他的大脑有些乱。兰瑟没有多留,同查理说完话,他就走了。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眉。
另一边,沃伦。
属于本特海姆亲王的城堡,已经被阿奇柏德翻了个底朝天。那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壤,都被魔法仔仔细细搜查过,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与本特海姆有关的、参与过阿莱门之事的吸血鬼们,也都没能幸免。
阿奇柏德虽然没有赫尔蒙特那样依靠银月辨别谎言的,高端的方式,但他们向来够狠。只要你犯的罪够大,他们就能用搜魂术这类臭名昭著的魔法来招待你。
血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独木难支。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为沃伦出头,而沃伦的山上,除了阿奇柏德,还有与血族本就不对付的精灵族。
精灵王子虽然善良,可他不是在叹息树叶的掉落,就是在阿奇柏德四处抓人搜查时,拯救迷途的兔子。
兔子太可怜了,都被吓着了。
精灵族坐镇,阿奇柏德动手,让沃伦按捺住了反抗的心,咬着牙接受了审讯。
按照温斯顿的意思,从本特海姆及相关吸血鬼的古堡中搜出来的财物,都要运往阿莱门,作为赔款,分发给受到牵连的平民。
“首领,新的消息。”藏蓝色头发的霍格跑过来,与他耳语几句。
温斯顿蹙眉,佩洛维奇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略作思忖,大致也明白了阿莱门如今人人不可信的局面。
哪怕是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这两个外来者之间,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信任。
不过,无论安德森、加西亚,还是佩洛维奇,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也就死了。温斯顿向来不为既定之事懊恼、后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永远如自己预料那般发展。
“通知大卫,要塞那边……如果有什么变故、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问一问查理。”温斯顿道。
“咦——”霍格拉长了语调,“首领你那么相信他啊?”
温斯顿神色坦然,“查理就在要塞内,还跟在泽菲罗斯身边学剑术,让他做双方的连接点,是现下最合适的。他不像你,跳脱、莽撞,整天闯祸。”
霍格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攻击到,反而不怕挨揍地凑上去,“首领,你该不会一早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让大卫跟着查理吧?”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
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陪着你呀。”
查理:“好。”
另一边,繁星闪烁的夜幕中,黑袍的旅人如同穿过旷野的风,正在疾行。
蓦地,一点寒星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策马疾驰在最前方的人,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亮。
骏马嘶鸣。
温斯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便也跟着他一块儿停下。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温斯顿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笑问:“信呢?”
那是一只酷似蜜袋鼯的飞行魔宠,擅长空间魔法,最喜欢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偷东西吃。几年前在阿奇柏德的地盘被捕后,它就只能打工还债了。
它还有袋鼠一样大大的、毛茸茸的储物袋,因为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经常顶着个小肚子,导致太重了而从空中掉下来。
今天也一样,它连续数次钻过空间,从阿莱门抵达了这里,但因为塞的东西太多,差点坠机。
它有些头晕,被温斯顿一晃,更晕了。但睁开那豆豆般的小眼,发现接住自己的不是主人,而是主人的那个魔鬼般的只会压榨它的万恶的首领之后,它两腿一瞪,身子都差点僵直。
温斯顿还晃,“信呢?”
小家伙只好爬起来开始掏兜,坐在温斯顿的掌心掏了半天,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了查理的回信,连忙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
温斯顿这才放过它,把这个贪吃的家伙和它那满兜子偷来的零食送回到它的主人那里,而后就着月光打开了查理的回信。
【亲爱的阿奇柏德先生:
想念朋友,是一种礼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做一个无礼的人。只是阿莱之门的夏天太热了,训练太累了,我常常无法保持清醒的思考,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想,我好像只能在睡梦中想你了。】
温斯顿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看,就有点不得劲了。
【托您的福,泽菲罗斯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其余的银月骑士亦然。训练虽然累,但我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银月骑士还为我制定了营养餐,请不用担心。
对了,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也来到了阿莱之门。很遗憾你没能看见她,那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有相当的手腕和魄力,也有足够的诚意。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占星师,叫做兰瑟。奇妙的是,他与初见时的维克先生一样,也用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查理将自己遇见的人和事告诉温斯顿,就像真挚的朋友,在互相交换近况一样。
可温斯顿知道,自己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什么,普通朋友。
什么泽菲罗斯、贝儿小姐,还有兰瑟,温斯顿阿奇柏德对他们毫无兴趣。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占据了查理的目光,还占去了他半页信纸。
尤其是这个兰瑟,他也遮着眼睛做什么?
温斯顿骑在马上,看着信件,一脸郁闷。
霍格从后头凑过来,又偷看,“首领,他说他想你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得想。”
“闭嘴。”
“好的。”
温斯顿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从沃伦吹来的风里,会带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接连的死亡令人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但是阿莱之门的夏日很长,玛吉波的春日也同样悠远。
阿奇柏德先生,你唯一的朋友,期待与你的重逢。
查理布莱兹】
良久,温斯顿再次看向霍格,挑眉,“你懂什么。”
霍格确实不懂情爱,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懂,首领这情绪变化,为何会这么快。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目光询问:你们懂吗?
众人纷纷摇头。
虽然此次出行的大多是年轻人,可年轻人里拥有伴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的爱情,好像跟首领的爱情都不太一样。
首先性别就不对。
不愧是首领,与众不同。
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仗着离温斯顿最远,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说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自此他穿上绅士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邪恶多了呢。”
温斯顿会让人知道,一个首领究竟能有多邪恶,譬如——把偷偷说自己坏话的人发配去遥远的异族的领地去干苦差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人,可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是最差的。相反,他们足以为整个队伍的人断后,胆敢说首领坏话而不惧怕被打,因为反正也打不死。
唯独怕被发配。
“首领,我们——”
“桑提,切莉,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回绝望冰川去。”
温斯顿又看向幸灾乐祸的霍格,“我看你跟弗兰克关系很好,你带着铁盒子,去跟他汇合。”
霍格顿时僵住,不等他为自己争取,温斯顿又看向那只飞行魔宠的主人,“邦妮,你负责带队,前往阿莱门。”
“是!”邦妮积极响应,余光瞥见霍格不死心地要说话,反手就把人的嘴给捂住,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对首领表忠心,“保证完成任务!”
霍格的天都塌了。
明明他最先预定的去阿莱门的任务,怎么就被邦妮拿走了?他为了这个任务,甚至还贿赂了邦妮一大袋的魔宠零食!
叛徒!
霍格用眼神审判她,但红发的邦妮无动于衷,甚至又把他的头无情地往后摁了摁。飞行魔宠啪叽一声糊在霍格脸上,这下子,他不止出不了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温斯顿可不管他的部下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借着月光,唰唰写下一封新的回信。
折好信纸,他将回信递给邦妮,“一切以安全为重。如果遇到危险,又无法及时传信,不用等我做决定,不用顾忌什么——杀。阿奇柏德不做无谓的牺牲,后续的问题,我来解决。”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不禁收敛起了玩笑态度。
邦妮亦郑重地接过信件,“是。”
温斯顿再度转头遥望了一眼阿莱门的方向,随即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夜行的队伍便如黑色的洪流,在此处开始分散。
剩下的留在温斯顿身边的,还有十人。
温斯顿收回目光,“走吧。”
十一人的疾行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掠过嘉兰的国境线,却并没有进入。在这条长长的南部国境线上,除了沃伦,还有另一个交界点。
那就是与沃伦和嘉兰同时接壤的诺亚公国。
当沃伦和阿莱门陷入动荡时,诺亚公国仍是一派安宁。一个小小公国,素来以嘉兰帝国马首是瞻,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它的态度。
不过温斯顿偶然听到消息,说诺亚公国里,流传着一则有关于末日的传闻。
既是末日,自然会引起恐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诺亚公国依旧那么平和、安宁,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经过一夜的赶路,翌日,温斯顿率领队伍踏上了诺亚公国的国土。
前方不远处就是诺亚的边境小镇,这里盛产各类魔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魔药种植园,所以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偏僻的小地方,但其实它与魔法议会、炼金协会、阿莱门的加西亚等贵族,都有生意往来。
这里自然也少不了渡鸦旅店的身影。
温斯顿大大方方地带着人前去住店,十一个身穿猎装、身披黑色巫师袍的外来客下了马,走进旅店,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旅店的空气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正在喝酒的客商、争吵的雇佣兵、提着篮子在兜售花朵和香水的碎花头巾的小姑娘,等等,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这是……”温斯顿仍然戴着他的黑色眼罩,露在外头的左眼含着笑,扫视一周,“都在欢迎我吗?”
另一边,日落时分,阿莱之门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邦妮率队前来,用阿奇柏德的礼仪,敲开了要塞的大门。泽菲罗斯、梅森指挥官、贝尔小姐,还有那位一直闭门不出的亲王殿下,都不得不亲自出门相迎。
看到人来得那么齐,红发的邦妮抬手,让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即朗声道:“阿奇柏德前来拜访,请问你们这里,谁说话?谁主事?”
那张扬的红发,风吹起来的巫师袍,都在玫瑰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醒目。
梅森指挥官往左右看了一眼,向其他人示意,随后很有担当地大步上前,用洪亮的嗓音回答她:“我是要塞指挥官卢克梅森,阿奇柏德远道而来,不如进来坐坐?”
“原来是梅森指挥官。”邦妮下了马,手握魔杖,置于左胸,微微点头,用古老的巫师礼仪向他致意。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来,道:“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不过在进入要塞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代为转达。”
梅森:“什么?”
邦妮:“精灵族正在边境等候,根据《大陆和平公约》,正规的异族使团,不会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入境。不过,精灵族并非一定要进入嘉兰境内,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回答。敢问阿莱门的各位,堕落精灵是否已经被抓捕?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关系到精灵族与嘉兰之间的和平与友好。”
话音落下,要塞大门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而查理,带着大卫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静静旁观。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不多时,贝儿小姐迈步向前,走到了梅森指挥官的身旁。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客人,贝儿加西亚向你问好。堕落精灵进入阿莱门之后,出没于加西亚的领地,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你。”
两位女士遥遥相对,一刚一柔。
“你的答案是?”
“为了平息血族带来的混乱,加西亚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很遗憾,在抓捕堕落精灵时,我们只抓住了几只巨魔,而没能将他留下。关于这一点,魔法议会和银月骑士皆可作证。”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陈述着自己的回答。
邦妮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泽菲罗斯,泽菲罗斯向她点头,证实了她的答案。贝儿小姐谢过,随即又道:“加西亚绝没有要冒犯精灵族的意思,也愿意为精灵族清除异端献一份力,以此来维护两族的和平。如果需要,我愿意亲自前往边境,当面说明。”
“贝儿小姐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请不要担心,我会如实转达。”邦妮看向贝儿的目光,透出一丝欣赏。
就像她面对梅森指挥官时,她同样是有礼的。阿奇柏德只是喜欢就事论事、快刀斩乱麻,可从来不是什么无礼之辈。
当然,面对某些人时就不同了。
邦妮看向亲王殿下,拔高了语调,“事关和平的大事,亲王殿下代表着苏黎耶的态度,不说几句吗?”
亲王殿下臭着脸,哪怕是在阿奇柏德面前,他都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平和,冷哼一声,暗含嘲讽的目光看向梅森指挥官,“这里主事的人可不是我,梅森指挥官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语毕,他也不管其他人,掉头就走。
“看来亲王殿下有些不开心啊。”邦妮抱臂。
“咳。”梅森指挥官连忙打圆场,“也许是天气太热,亲王殿下不适应阿莱门的气候,没有休息好,请不必放在心上。阿莱之门欢迎各位,请。”
邦妮这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而后她向身后的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众人下马,步行进入要塞。
泽菲罗斯全程都冷静自持,既没有仗着赫尔蒙特的尊贵身份,去压梅森指挥官一头,也没有和阿奇柏德产生过多的交谈。
查理看着这一行人进入要塞,片刻后,也转身离去。
要塞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梅森、亲王殿下,还有加西亚齐聚一堂,自然少不了坐下来谈话的环节。查理丝毫没有过问,平日里该做什么,他就还是做什么,低调、平和,甚至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
翌日一早,他就听说了那场谈话的部分内容。
阿奇柏德带来了沃伦的巨额财产,准备分批赔付给阿莱门的平民。不过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安排,暂时还未对外宣讲。
“巨额财产啊……”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又开始活络了。不过他可不是想要从平民手里去抢夺他们本该获得的赔偿,而是觉得,沃伦肯定还剩一点。
此刻去打劫,必定事半功倍。
本看到查理那眼眸微垂的出神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想什么难得的好主意了,正好奇得想问,突然,“啪!”
有什么东西击打在窗玻璃上,把本吓了一跳。
这里可不是松塔,没有松鼠会扔松果!
“谁!”本跳起来。
查理也霍然回头,却在看清撞击玻璃的小东西时,微微愣怔。因为那东西还趴在玻璃上呢,张着小爪子和翅膀,一双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与其说它是故意击打玻璃引起注意,不如说,它是飞过来的时候“啪叽”拍在了玻璃上。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快步走过去,打开窗,将它放了进来。窗户打开的刹那,那小东西果然惨兮兮地顺着玻璃滑落,被查理接住。
“叽。”它叫了一声,就爬起来,坐在查理掌心开始从兜里掏东西。掏了一个不是,掏了一个又不是,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最底下抠出一张信纸,递给查理,“叽!”
果然是信使。
这大概就是大卫说过的,特殊的魔宠吧。
查理接过信,打开来,比以往要狂放不少的字迹跃然眼前。大约是写得匆忙,所以信没有了抬头和落款。
【我要去一趟诺亚公国,此地有末日的流言传播,情况未明,所以暂时不要给我写信。如果想要联系我,告诉大卫。
另外,沃伦的古堡里,找出了吸血鬼的毛线玩偶。我想你会感兴趣。
妖术师简那里,或许也会有新的线索。
马背上写下的信件,还夹杂着夜的萧肃。就事论事的态度,也没有了字里行间潜藏的暧昧,但当最后一句话出现时——
暧昧都开始变得相形见绌。
查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温斯顿的风格。从玛吉波的初遇,到瓦舍里的重逢,不过两次的相交,他就能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家族徽章往外送。
嘴上说着是朋友,其实真实的心思藏都不藏。
该怎么办呢?
查理觉得手中的信纸有点烫手,但他又觉得,有点刺激。就像人类明知危险但仍然会去做某些事一样,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天生叛逆,总之,这是天性。
好吧,也许只是查理的天性。
查理怀疑一切,可却永远偏爱所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是炙热直白的情感,是没有理由的偏爱,是坚定的无论何时都不会更改的选择。
温斯顿会是那个理性之外的存在吗?
查理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期待。
收起信件,查理再次看向信使。
小小的信使大人已经站在窗台上跟本开始吵架了,刚开始,它是被本这根跳动的突然出现的骨头吓到了,露出了可爱的牙齿。而本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想要给它立规矩,告诉它下次不可以用它那小屁股坐在查理的掌心上。
那里可是本的位置。
信使大人吱吱叫,骨头小本说人话,骂得有来有回的,但饶是查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善良的查理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邀请他们共进早餐。
大卫告诉查理,信使叫吱吱,它的主人正是邦妮。邦妮除了是一位魔法师之外,还是一位强大的驭兽师。
与此同时,她和温斯顿还有一些特别的关系。
“特别的关系?”查理微顿。
“在绝望冰川,阿奇柏德与雪原狼是签订契约的共生关系,尤其是每一个在冰川上打猎、历练的年轻人,他们最值得信任、也最常相处的伙伴,就是狼。主人的伙伴叫做维克多,而邦妮的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
“咳。”查理没忍住被牛奶呛了一口,“维克多?”
大卫:“这个名字是代表胜利的意思。”
原来如此啊,维克先生。
查理忍俊不禁,“你们阿奇柏德,看来很在乎你们的伙伴。”
大卫像个没有情感、没有思考的答题机器:“是的。我们有时也会按照狼群里的关系,来论资排辈,尤其是年轻人。”
主人的话一定是对的。
大卫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在对查理慢慢透露有关于主人的信息罢了。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大卫决定放弃思考。
“这么说来,维克多也是头狼?”查理好奇。
“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要有最强大的伙伴,他们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主人都不能令自己的狼成为当之无愧的狼族领袖,那他自然也没有资格,成为阿奇柏德的领袖。”大卫道。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查理也不由多问几句,“但此次出行,狼群都留在了绝望冰川?”
大卫点头,“雪原狼是魔狼,战斗力强,很有领地意识。虽然与阿奇柏德共存,但它们更多的还是遵循魔兽的规则,如非大战,不会离开绝望冰川。而且,当年轻的战士离开故乡,家人也需要保护。”
查理若有所思。
他对于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当然是非常感兴趣的,作为局外人听着他们的故事,也觉得格外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邦妮的狼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而他们年轻人又喜欢按照狼的关系来排辈分,那温斯顿的辈分……
挺高啊。
“维克多有很多孩子吗?”
“它的夫人是一头矫健又漂亮的猎犬,它们之间感情很好,孩子自然也很多。虽然因此而诞生的孩子并非纯粹的狼族血脉,但也偶尔会获得一些额外的惊喜。”
“额外的惊喜?”
“邦妮的伙伴爱莎,忠诚、可靠、机敏,具有相当的领袖天赋,并且擅长追踪和隐身。它也是这次唯一一个随行的狼族伙伴。”
听到这里,查理就有些惊喜了,居然还来了一个,“我昨天好像没瞧见它?”
大卫:“大约是出去执行任务了,邦妮是驭兽师,爱莎又很聪明,拥有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追踪、隐身……
这独立任务,是奔着谁去了呢?
事关他们的内部安排,查理没有多问。如果阿奇柏德想要让他知道,那自然会告诉他。不过说曹操曹操到,查理吃完早餐,准备出门训练时,邦妮到了。
红发的邦妮明艳又飒爽,人未到、声先至。
“我可不是来找你们那冷冰冰的银月伯爵的,昨夜该聊的我都跟他聊过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请通报一声,我来找查理。”
查理快步走出去,当见到邦妮的刹那,他看到邦妮的眸光都亮了。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抬起来跟查理挥动。
“嗨,查理。还有大卫,好久不见啊。”
大卫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查理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事了,因为来的除了邦妮,还有其他的阿奇柏德的族人,打眼一瞧,十几个人都到了。
“你们好。”查理用昨天从邦妮身上看到的,巫师的礼仪,来跟他们问好。
该怎么形容这些传闻中强大又神秘的黑巫师呢?查理看着那一个个或冷肃、或桀骜、或扬着笑脸的人,感觉很奇妙。
他们不像银月骑士那样,仿佛连身高、体型都经过了严格的筛查,有高的,也有不那么高的,有身材壮硕的,也有瘦削的。巫师袍里藏着猎装,魔杖斜插在腰间的宝石腰带上,有人站得笔直,也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肩上,斜斜地站着,颇有些浪荡子的意味。
而对于阿奇柏德来说,该怎么形容初次见面的查理呢?
排除其他暂时还无法探知到的,腰悬宝剑、身着骑装、系着发带的金发碧眼的查理,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神色没有紧张、忐忑,眼神清澈,态度自然。
这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朋友一样。
哦,对了。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查理的佩剑,认出了它的身份。这不是首领的剑么?某次比试的时候,他赢得的战利品。
大家交换着眼神,而查理没有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主动走向了邦妮。
信使吱吱从查理身后飞出来,回到了邦妮的肩上,查理就顺势开口:“谢谢你替我送信。”
“不用谢。”邦妮打趣,“毕竟是首领的安排,首领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查理眨眨眼,权当没听懂,“也许吧,他说要写信,但这回又不让我继续写了。他还好吗?昨日我见沃伦的圣山崩塌了一角,不知道他是否有受伤?”
邦妮好奇,“首领没在信中告诉你吗?”
查理摊手,微笑反问:“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邦妮忍俊不禁,其余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以前在绝望冰川时候的事情。首领强大、帅气,而强大又帅气的人,受了伤也是不能叫唤的。
那会有损他的颜面。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哦,我强大的首领。
“放心吧,查理。”站在邦妮身后的浪荡子忍不住扬声道:“首领这次没骗人,他可没受伤,受伤的是山上的兔子,还有我们可怜的小霍格。”
查理疑惑,“霍格?”
邦妮抱着臂为他解惑,“霍格也是此次随行的族人之一,不过他总是偷看你们的信,还爱说八卦,被发配去找弗兰克了。于是,幸运的我抢到了阿莱门的任务,又幸运地见到了你。听首领说,你在跟赫尔蒙特学剑术?”
查理点头,“是的。”
听到这个,阿奇柏德们就来劲了。一个个揉肩膀的、揉手腕的,跃跃欲试的,要跟赫尔蒙特一较高下。
不就是教导剑术吗?
谁不会似的。
“卡斯帕副队长?”恰在这时,卡斯帕路过,被邦妮叫住。
卡斯帕疑惑地回过头,看看阿奇柏德,又看看查理,以为他们就是来找查理的,于是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便打算识趣地离开。
谁知,又被叫住。
半个小时后,要塞的训练场上,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突然开始了剑术比拼。
卡斯帕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们有严格的队内纪律,也从来不会在外面争强好胜,跟自己的同盟大打出手。可阿奇柏德一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狂热的好战分子。
最终,卡斯帕去请示了队长。出乎他意料的是,队长竟也同意了,并主动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到了训练场。
当然,泽菲罗斯本人并不会下场,他与查理共同站在场外观战。而此次比拼,双方禁用魔法,就比拼纯粹的剑术。
看着场上蓄势待发的人,泽菲罗斯用那一贯的清冷的嗓音,道:“卡斯帕说,你很刻苦,也很有毅力。虽然体质不行,但耐力远胜常人。”
查理转头看向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没有回头,只道:“仔细看着。结束之后,我会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都能答上来,今天过后,我开始教你真正的剑术。”
查理心中一凛,整个人的气势顿时都不一样了。
泽菲罗斯观察到他的变化,在心里默默点头。如此的学习态度,尚可,虽然对于银月骑士的选拔标准来说,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只学一些基础的剑术,也够了。
查理则是在想:今天答不出来,就去死。
该死的体能训练。
随着比拼的持续进行,训练场外来了不少人。
梅森指挥官、贝儿小姐、兰瑟,一个个都出现了。就连亲王殿下,都站在不远处的窗前,沉著脸,背着手,沉默遥望。
跟随他一路来到阿莱之门的政务官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提议道:“不如我们也下去看?东面那个角落,视野好,又不会被人发——”
亲王殿下的脸更臭了,“你不说话,那张嘴是要烂掉吗?是被火蝾螈啃了吗?”
政务官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贝儿小姐本该离开要塞了,但随着阿奇柏德的造访,她的归期不得不推迟。
此时此刻,她与兰瑟并肩而立,语气难得地轻松,“没想到这次到阿莱之门,还有这样的惊喜。兰瑟,你觉得,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到底谁更胜一筹?”
兰瑟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星盘,一边拨弄,一边道:“他们一方是司掌裁决的银月骑士,一方是黄金与暗夜之主,各有所长。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个世人都很容易忽略的共同点。”
贝儿小姐好奇地转头看,“什么共同点?”
兰瑟神秘一笑,“银月与暗夜,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你算出什么了吗?”
“不是我算出了什么,而是事实如此。”
贝儿小姐复又看向场上比拼的剑士。
赫尔蒙特的剑术,是凌厉的、是冷的,就像冰冷的月华凝聚成了剑身,也凝聚着赫尔蒙特传承了上千年的智慧。与世人认为的贵族的剑术不同,它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甚至是返璞归真的,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透着简约的美。
执剑的人,又是身姿挺拔的银月骑士,他有贵族的仪态、有骑士的英武,于是简约的剑术,也透出一股贵气来。
甚至让人觉得华丽。
阿奇柏德的剑术,则脱胎于残酷的实战。
与其说它是专门的剑术,不如说,把剑换成刀、斧,任何一样单手兵器,都可以成立。对于阿奇柏德来说,剑就只是兵器,是用来杀人的兵器。
与讲究正统的银月骑士不同,阿奇柏德的剑士,每一个人都风格不一,甚至剑的长短都不一样,有短剑,也有长剑。
有人喜欢正面猛攻,好像他手中的不是剑,而是可以拍碎人脑袋的巨斧。
有人崇尚快剑,又快又狠,出其不意。甚至右手换到左手,杀你一个猝不及防,便是你防住了,杀不了你,也要先砍你一条胳膊。叫人看了,就心生恐惧,仿佛心脏都被恐惧包裹。
这位擅使快剑的人,就是那个浪荡子。笑起来冷不丁给你一剑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阴险。
“嘶,这阿奇柏德……”
“好狠的剑,他们怎么连剑术都那么厉害?这要是用上了魔法……也就银月骑士能防得住了吧?”
士兵们交头接耳,惊讶连连。
贝儿小姐环视一周。
这才刚开始,帝国的士兵们已心生惧意。这就是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的实力吗?她再隐晦地看向梅森指挥官,这位指挥官阁下,也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目光紧盯着场上,没有片刻抽离。
这一场,恐怕名为比拼,实为震慑。
“双方都没有用魔法,银月高悬于天,纯白的魔狼亦在绝望的冰川休憩。这样的实力,恐怕也是永生之环迅速杀人灭口,选择蛰伏的原因吧。”贝儿小姐轻声叹息。
“贝儿小姐又为何叹息?”兰瑟温和发问。
“我在叹息,即便是在这样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有人选择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代表,真正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拥有同样强大的实力,否则,唯利是图的人,又怎会轻易加入这棋局?瓦舍里、阿莱门,不过一个又一个牺牲品。而我加西亚,亦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分崩离析。”贝儿小姐的声音里,藏着悲悯。
兰瑟收起星盘,认真地看着她:“贝儿小姐,如果有一天,不止是加西亚,这座宏伟的要塞,也将在风雨飘摇之中,面临破碎的风险呢?你会怎么选择?是逃?还是坚守?”
贝儿也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对这位总是稍显神秘的友人,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没有算出来吗?”
兰瑟:“我算出了变数。变数已经降临,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贝儿缓缓摇头,“那么我也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在世人眼中,如今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血弑父的屠夫,还是野心家?”
“你是加西亚的蓝铃花。”兰瑟如是回答她。
“是吗?”贝儿听到这个回答,唇边重新出现了一抹笑意,“那你呢,我的朋友,你会选择逃,还是坚守?”
兰瑟没有迟疑,也没有露出多么沉重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创立者,建造它;传承者,坚守它。它也会哭,它也有悲鸣,当那悲戚之日来临时,总要有人,能听懂它。”
贝儿听着这话,望向了身旁的石墙。
那石墙上满是风霜与刀剑的痕迹,在这夏日的阳光下,仿佛一张传承了数百年的曲谱。
这也让贝儿想起了她与兰瑟的初见。
那时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少女,在那座开满蓝铃花的乐园里,天真地生活着。没有吸血鬼,没有残忍的背叛和出卖,她的父亲,好像也还是那个会摘了蓝铃花,替她别在发间的父亲。
兰瑟也还是那个连职级都没有的,一个小小的占星学徒,背着背篓,替老师出门寻找占星材料。
他擅闯了加西亚的森林,倒霉地被抓住了,可被抓住时,又那样坦然。
贝儿问他为何。
他说他算到了,因为我今日遇见的会是你,你会放了我。
加西亚的蓝铃花小姐,就这样被他逗笑了。她将这句话视作一种赞美,对她的美丽和善良的赞美。
可是有一天,贝儿开始发现,善良没有用。
她不得不举起屠刀,用杀戮去制止悲剧。在那座蓝铃花都谢了的乐园里,天真的少女被迫打碎重组,成为了新任的家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占星师还站在她身边,回馈了她当年那一丝小小的善意。
而今的加西亚,尚未从重创中恢复过来。
西尔维诺走在加西亚的领地里,看着一户户紧闭的家门,所有所思。从他在阿莱门的见闻来看,加西亚的领民们生活条件是三大贵族中最好的。而他一路行来,又打探了不少消息,从而有了一个推断——
在没有加入永生之环前,加西亚公爵,虽然有着大贵族的通病,譬如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生活奢靡、行事霸道,但也算不上多坏。
加西亚的钟声,也确实是热情好客的钟声,也曾是领民们的福音。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先是越来越重的税收,而后是无辜失踪的少男少女。这些失踪者,当然都成了提供鲜血的器皿,而加西亚公爵沉醉其中,丧心病狂到拉整个家族下水。
最终,贝儿小姐找准机会,与赫尔蒙特结盟,开始清理门户。如何清理?只能杀人。
杀戮制止了悲剧的继续蔓延,然而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这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低着头走路不敢跟人打招呼的麻木而冷漠的领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加西亚的族人、私兵,也都在内斗中折损大半,所以西尔维诺举目四望,一派萧瑟。
在这样的场景里,那群来自魔法议会的高傲的魔法师们,看起来就有些惹眼了。
这群魔法师,听说也帮了贝儿小姐的忙,为加西亚的平定出了不少力。后来还开办义诊、四处走访,免费为领民们提供帮助,明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
西尔维诺却发现,那位贝儿小姐的手下,似乎也在暗中盯着他们。
这倒是有趣。
兴致上头的西维尔诺,又开始冒险路过每一个重要场景。贝儿小姐的手下暗中盯着魔法师的时候,他在背后默默盯着他们所有人。魔法议会的人大晚上鬼鬼祟祟聚集起来商议的时候,他在附近采蘑菇。
向往自由的冒险者,永远走在自由的冒险的路上。只可惜,那群魔法师太谨慎了,一道静音魔法隔绝了他的探测。
面对一群强大的魔法师,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不过这些人散场时,他趴在树上,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诺曼。
从要塞离开时,查理跟他提过这个名字,让他留心。
明面上,诺曼被永生之环的人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而在这些人嘴里,他们怀疑诺曼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西尔维诺知道自己很可疑,总是突然出现,还有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双重身份背景。不论是查理,还是银月骑士,都不会轻易把消息跟他共享。
但西尔维诺觉得,这个诺曼比他更可疑。
魔法议会也很可疑。
以西尔维诺对魔法议会的了解,如果诺曼真的出事了,一半的可能是永生之环干的,另一半的可能就是魔法议会自己干的。
瞧瞧这次魔法议会的总负责人,西尔维诺认出了那个家伙,他姓维庸。魔法会议众议庭的一员,跟他舅舅所在的审判庭素来不怎么对付,而且,维庸也是五大传承之一。
魔法议会派一个姓维庸的人来处理阿莱门事宜,意思很明显,就是为了制衡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
也为了彰显他们的态度与诚意。毕竟五大传承,没有一个是不反对教廷的。
西尔维诺逃命是一绝。
作为一个伟大的自由的冒险家,他打小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出入各种场所,也时不时接点稀奇古怪的任务。这种任务往往不适合大人,但小孩子去做,却刚好。有时他能凭借小孩的身份,让人毫不设防;有时他也能仗着人小,钻个狗洞。
不过,危险总是有的,所以他久而久之就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事。
后来被舅舅强压着考入高等魔法学院,虽然魔法水平不算多高,但论逃命技能,他敢笃定,所有新生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他一个。
什么花里胡哨的逃命方式,他都会。
上天入地、挖坟跳河,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不过今天,他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他用风暴蝴蝶的闪光粉末触发空间波动,利落远遁时,他发现自己竟重新出现在了苍伽河畔。
粉末抛洒得不均匀,空间不稳定,传送地点不可控,也是常有的事。西尔维诺一点都不慌,拍拍手,便打算沿着河道溜了。
谁知,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风中传来尖利的哨音,那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力量挤压空间,所形成的破风声。快到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再次逃离。
他只来得及稍稍扭转身体,让箭避开后心刺入肩膀,整个人就被箭带得朝前踉跄,差点儿一头栽进苍伽河,成为那沉入河底的无数冤魂之一。
这箭——
西尔维诺捕捉到那穿透肩膀而去的箭的样式,瞳孔皱缩。
精灵族的魔法箭矢。
堕落妖精,怎么可能?!他的逃跑是不定向的,堕落妖精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西尔维诺不信邪,然而就在这时,他真的看到了那张脸。
那如同六七岁孩童般娇小的堕落妖精,坐在巨魔的肩头,出现在河畔。稚嫩的脸庞雌雄莫辨,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天真又邪恶。
不,不对。
不知哪里来的违和感在西尔维诺心中拉响了警铃,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那堕落精灵又开始拉弓了。
那张弓,像小孩的玩具一样,可却能射出那样强大的一箭。
西尔维诺可不敢拿性命去赌,秘密还没探听到呢就死,可一点也不好玩。于是他果断又逃了,不同的逃跑手段,一样的效果。
片刻后,西尔维诺从某处的坟包里钻出头来,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确定外边没人,这才爬出来松了口气。
“呸。”他吐掉嘴边沾到的泥,灵活的眼珠子一转,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继续逃。
短短五分钟后。
尖利的破风声又来了,西尔维诺头皮发麻,奋力朝前一扑,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躲过箭矢,而后再顺势一个前滚翻,继续夺路而逃。
飞行魔咒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基础教学内容之一,擅长跑路的西尔维诺自然手拿把掐。一个眨眼他已跑出老远,找准时机回头望。
果然又是堕落精灵,一模一样的娇小身躯,一模一样的脸庞。
“你们到底有几个!”西尔维诺再猜不出来,就愧对他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的名号了。堕落精灵根本不止一个,是两个,或三个。
他们本来就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无论西尔维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他们迅速找到。而那个在苍伽河畔的,恐怕一直在那里。
因为刚刚才杀人灭口,凶手还在案发现场呢。
一个还好逃跑,如果是两个或三个,西尔维诺也不敢再玩了,跑路跑得连磕一瓶治疗药剂的时间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西尔维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捂着肩上不停流血的伤口,无比确认——
堕落精灵是在耍他。
就像猫咪逗弄老鼠,那是上位者对于猎物的一种戏耍。
西尔维诺咬牙,气得扯起嘴角,反而笑了起来。
“嘿——”他朝着前方的堕落精灵喊话,“刚才的问题,真的不告诉我答案吗?看在我陪你们玩了这么久的份上,告诉我也不过分吧?我请你吃烤野兔啊!”
堕落妖精再次拉弓,幽幽回答他:“我吃素。”
该死的素食主义者!
西尔维诺狼狈逃窜,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西尔维诺,至少他不会吃你。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堕落精灵从一变成了二。
一前一后,宛如双生,镜像复刻。
“玩也玩够了,我们打个商量?”西尔维诺讪笑。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们提条件吗?”堕落精灵一个开口,另一个也在开口,声音完美重叠,好像从前面传来,又好像从后面传来,叫人根本分不清。他们甚至连微笑歪头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可怕又渗人。
西尔维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仍然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猜,你们要对加西亚动手?如今的公爵领,魔法议会的实力要远胜于加西亚。你们如果要对魔法议会动手,加西亚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你们就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快,“但反过来,你们对加西亚动手,魔法议会却有可能袖手旁观,因为——安德森和佩洛维奇都后继乏力,唯一能当大任的只有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了,如果加西亚也被屠尽,阿莱门的格局就会发生彻底的变化。老牌贵族领地阿莱门,将对魔法议会敞开怀抱。”
回答他的,是魔法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