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崩塌之山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
最后,他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我陪着你呀。”
查理:“好。”
另一边,繁星闪烁的夜幕中,黑袍的旅人如同穿过旷野的风,正在疾行。
蓦地,一点寒星闪烁,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落了下来。策马疾驰在最前方的人,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亮。
骏马嘶鸣。
温斯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便也跟着他一块儿停下。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而温斯顿晃了晃手上的小东西,笑问:“信呢?”
那是一只酷似蜜袋鼯的飞行魔宠,擅长空间魔法,最喜欢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偷东西吃。几年前在阿奇柏德的地盘被捕后,它就只能打工还债了。
它还有袋鼠一样大大的、毛茸茸的储物袋,因为什么东西都往里塞,所以经常顶着个小肚子,导致太重了而从空中掉下来。
今天也一样,它连续数次钻过空间,从阿莱门抵达了这里,但因为塞的东西太多,差点坠机。
它有些头晕,被温斯顿一晃,更晕了。但睁开那豆豆般的小眼,发现接住自己的不是主人,而是主人的那个魔鬼般的只会压榨它的万恶的首领之后,它两腿一瞪,身子都差点僵直。
温斯顿还晃,“信呢?”
小家伙只好爬起来开始掏兜,坐在温斯顿的掌心掏了半天,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找到了查理的回信,连忙战战兢兢地双手递上。
温斯顿这才放过它,把这个贪吃的家伙和它那满兜子偷来的零食送回到它的主人那里,而后就着月光打开了查理的回信。
【亲爱的阿奇柏德先生:
想念朋友,是一种礼貌。
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做一个无礼的人。只是阿莱之门的夏天太热了,训练太累了,我常常无法保持清醒的思考,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这么一想,我好像只能在睡梦中想你了。】
温斯顿勾起嘴角,继续往下看,就有点不得劲了。
【托您的福,泽菲罗斯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其余的银月骑士亦然。训练虽然累,但我想,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银月骑士还为我制定了营养餐,请不用担心。
对了,加西亚的贝儿小姐也来到了阿莱之门。很遗憾你没能看见她,那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有相当的手腕和魄力,也有足够的诚意。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占星师,叫做兰瑟。奇妙的是,他与初见时的维克先生一样,也用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信的后半段,查理将自己遇见的人和事告诉温斯顿,就像真挚的朋友,在互相交换近况一样。
可温斯顿知道,自己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什么,普通朋友。
什么泽菲罗斯、贝儿小姐,还有兰瑟,温斯顿阿奇柏德对他们毫无兴趣。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占据了查理的目光,还占去了他半页信纸。
尤其是这个兰瑟,他也遮着眼睛做什么?
温斯顿骑在马上,看着信件,一脸郁闷。
霍格从后头凑过来,又偷看,“首领,他说他想你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得想。”
“闭嘴。”
“好的。”
温斯顿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希望,从沃伦吹来的风里,会带来你平安无事的消息。
接连的死亡令人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但是阿莱之门的夏日很长,玛吉波的春日也同样悠远。
阿奇柏德先生,你唯一的朋友,期待与你的重逢。
查理布莱兹】
良久,温斯顿再次看向霍格,挑眉,“你懂什么。”
霍格确实不懂情爱,所以他也是真的不懂,首领这情绪变化,为何会这么快。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用目光询问:你们懂吗?
众人纷纷摇头。
虽然此次出行的大多是年轻人,可年轻人里拥有伴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的爱情,好像跟首领的爱情都不太一样。
首先性别就不对。
不愧是首领,与众不同。
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个人,仗着离温斯顿最远,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说首领到底什么意思?”
“不懂。自此他穿上绅士的礼服之后,整个人都邪恶多了呢。”
温斯顿会让人知道,一个首领究竟能有多邪恶,譬如——把偷偷说自己坏话的人发配去遥远的异族的领地去干苦差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人,可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是最差的。相反,他们足以为整个队伍的人断后,胆敢说首领坏话而不惧怕被打,因为反正也打不死。
唯独怕被发配。
“首领,我们——”
“桑提,切莉,再多说一句,就给我回绝望冰川去。”
温斯顿又看向幸灾乐祸的霍格,“我看你跟弗兰克关系很好,你带着铁盒子,去跟他汇合。”
霍格顿时僵住,不等他为自己争取,温斯顿又看向那只飞行魔宠的主人,“邦妮,你负责带队,前往阿莱门。”
“是!”邦妮积极响应,余光瞥见霍格不死心地要说话,反手就把人的嘴给捂住,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对首领表忠心,“保证完成任务!”
霍格的天都塌了。
明明他最先预定的去阿莱门的任务,怎么就被邦妮拿走了?他为了这个任务,甚至还贿赂了邦妮一大袋的魔宠零食!
叛徒!
霍格用眼神审判她,但红发的邦妮无动于衷,甚至又把他的头无情地往后摁了摁。飞行魔宠啪叽一声糊在霍格脸上,这下子,他不止出不了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温斯顿可不管他的部下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借着月光,唰唰写下一封新的回信。
折好信纸,他将回信递给邦妮,“一切以安全为重。如果遇到危险,又无法及时传信,不用等我做决定,不用顾忌什么——杀。阿奇柏德不做无谓的牺牲,后续的问题,我来解决。”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不禁收敛起了玩笑态度。
邦妮亦郑重地接过信件,“是。”
温斯顿再度转头遥望了一眼阿莱门的方向,随即抬起手,打了个手势。夜行的队伍便如黑色的洪流,在此处开始分散。
剩下的留在温斯顿身边的,还有十人。
温斯顿收回目光,“走吧。”
十一人的疾行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掠过嘉兰的国境线,却并没有进入。在这条长长的南部国境线上,除了沃伦,还有另一个交界点。
那就是与沃伦和嘉兰同时接壤的诺亚公国。
当沃伦和阿莱门陷入动荡时,诺亚公国仍是一派安宁。一个小小公国,素来以嘉兰帝国马首是瞻,本没有什么人在乎它的态度。
不过温斯顿偶然听到消息,说诺亚公国里,流传着一则有关于末日的传闻。
既是末日,自然会引起恐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诺亚公国依旧那么平和、安宁,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经过一夜的赶路,翌日,温斯顿率领队伍踏上了诺亚公国的国土。
前方不远处就是诺亚的边境小镇,这里盛产各类魔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魔药种植园,所以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偏僻的小地方,但其实它与魔法议会、炼金协会、阿莱门的加西亚等贵族,都有生意往来。
这里自然也少不了渡鸦旅店的身影。
温斯顿大大方方地带着人前去住店,十一个身穿猎装、身披黑色巫师袍的外来客下了马,走进旅店,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旅店的空气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正在喝酒的客商、争吵的雇佣兵、提着篮子在兜售花朵和香水的碎花头巾的小姑娘,等等,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这是……”温斯顿仍然戴着他的黑色眼罩,露在外头的左眼含着笑,扫视一周,“都在欢迎我吗?”
另一边,日落时分,阿莱之门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邦妮率队前来,用阿奇柏德的礼仪,敲开了要塞的大门。泽菲罗斯、梅森指挥官、贝尔小姐,还有那位一直闭门不出的亲王殿下,都不得不亲自出门相迎。
看到人来得那么齐,红发的邦妮抬手,让其他人稍安勿躁,随即朗声道:“阿奇柏德前来拜访,请问你们这里,谁说话?谁主事?”
那张扬的红发,风吹起来的巫师袍,都在玫瑰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醒目。
梅森指挥官往左右看了一眼,向其他人示意,随后很有担当地大步上前,用洪亮的嗓音回答她:“我是要塞指挥官卢克梅森,阿奇柏德远道而来,不如进来坐坐?”
“原来是梅森指挥官。”邦妮下了马,手握魔杖,置于左胸,微微点头,用古老的巫师礼仪向他致意。
紧接着,她又抬起头来,道:“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不过在进入要塞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代为转达。”
梅森:“什么?”
邦妮:“精灵族正在边境等候,根据《大陆和平公约》,正规的异族使团,不会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入境。不过,精灵族并非一定要进入嘉兰境内,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回答。敢问阿莱门的各位,堕落精灵是否已经被抓捕?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关系到精灵族与嘉兰之间的和平与友好。”
话音落下,要塞大门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而查理,带着大卫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静静旁观。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不多时,贝儿小姐迈步向前,走到了梅森指挥官的身旁。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客人,贝儿加西亚向你问好。堕落精灵进入阿莱门之后,出没于加西亚的领地,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回答你。”
两位女士遥遥相对,一刚一柔。
“你的答案是?”
“为了平息血族带来的混乱,加西亚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很遗憾,在抓捕堕落精灵时,我们只抓住了几只巨魔,而没能将他留下。关于这一点,魔法议会和银月骑士皆可作证。”
贝儿小姐落落大方地陈述着自己的回答。
邦妮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泽菲罗斯,泽菲罗斯向她点头,证实了她的答案。贝儿小姐谢过,随即又道:“加西亚绝没有要冒犯精灵族的意思,也愿意为精灵族清除异端献一份力,以此来维护两族的和平。如果需要,我愿意亲自前往边境,当面说明。”
“贝儿小姐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请不要担心,我会如实转达。”邦妮看向贝儿的目光,透出一丝欣赏。
就像她面对梅森指挥官时,她同样是有礼的。阿奇柏德只是喜欢就事论事、快刀斩乱麻,可从来不是什么无礼之辈。
当然,面对某些人时就不同了。
邦妮看向亲王殿下,拔高了语调,“事关和平的大事,亲王殿下代表着苏黎耶的态度,不说几句吗?”
亲王殿下臭着脸,哪怕是在阿奇柏德面前,他都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平和,冷哼一声,暗含嘲讽的目光看向梅森指挥官,“这里主事的人可不是我,梅森指挥官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语毕,他也不管其他人,掉头就走。
“看来亲王殿下有些不开心啊。”邦妮抱臂。
“咳。”梅森指挥官连忙打圆场,“也许是天气太热,亲王殿下不适应阿莱门的气候,没有休息好,请不必放在心上。阿莱之门欢迎各位,请。”
邦妮这才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而后她向身后的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众人下马,步行进入要塞。
泽菲罗斯全程都冷静自持,既没有仗着赫尔蒙特的尊贵身份,去压梅森指挥官一头,也没有和阿奇柏德产生过多的交谈。
查理看着这一行人进入要塞,片刻后,也转身离去。
要塞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梅森、亲王殿下,还有加西亚齐聚一堂,自然少不了坐下来谈话的环节。查理丝毫没有过问,平日里该做什么,他就还是做什么,低调、平和,甚至早早地就上床睡觉了。
翌日一早,他就听说了那场谈话的部分内容。
阿奇柏德带来了沃伦的巨额财产,准备分批赔付给阿莱门的平民。不过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安排,暂时还未对外宣讲。
“巨额财产啊……”查理杀人夺宝的心,又开始活络了。不过他可不是想要从平民手里去抢夺他们本该获得的赔偿,而是觉得,沃伦肯定还剩一点。
此刻去打劫,必定事半功倍。
本看到查理那眼眸微垂的出神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想什么难得的好主意了,正好奇得想问,突然,“啪!”
有什么东西击打在窗玻璃上,把本吓了一跳。
这里可不是松塔,没有松鼠会扔松果!
“谁!”本跳起来。
查理也霍然回头,却在看清撞击玻璃的小东西时,微微愣怔。因为那东西还趴在玻璃上呢,张着小爪子和翅膀,一双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与其说它是故意击打玻璃引起注意,不如说,它是飞过来的时候“啪叽”拍在了玻璃上。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快步走过去,打开窗,将它放了进来。窗户打开的刹那,那小东西果然惨兮兮地顺着玻璃滑落,被查理接住。
“叽。”它叫了一声,就爬起来,坐在查理掌心开始从兜里掏东西。掏了一个不是,掏了一个又不是,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从最底下抠出一张信纸,递给查理,“叽!”
果然是信使。
这大概就是大卫说过的,特殊的魔宠吧。
查理接过信,打开来,比以往要狂放不少的字迹跃然眼前。大约是写得匆忙,所以信没有了抬头和落款。
【我要去一趟诺亚公国,此地有末日的流言传播,情况未明,所以暂时不要给我写信。如果想要联系我,告诉大卫。
另外,沃伦的古堡里,找出了吸血鬼的毛线玩偶。我想你会感兴趣。
妖术师简那里,或许也会有新的线索。
马背上写下的信件,还夹杂着夜的萧肃。就事论事的态度,也没有了字里行间潜藏的暧昧,但当最后一句话出现时——
暧昧都开始变得相形见绌。
查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温斯顿的风格。从玛吉波的初遇,到瓦舍里的重逢,不过两次的相交,他就能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家族徽章往外送。
嘴上说着是朋友,其实真实的心思藏都不藏。
该怎么办呢?
查理觉得手中的信纸有点烫手,但他又觉得,有点刺激。就像人类明知危险但仍然会去做某些事一样,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天生叛逆,总之,这是天性。
好吧,也许只是查理的天性。
查理怀疑一切,可却永远偏爱所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是炙热直白的情感,是没有理由的偏爱,是坚定的无论何时都不会更改的选择。
温斯顿会是那个理性之外的存在吗?
查理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期待。
收起信件,查理再次看向信使。
小小的信使大人已经站在窗台上跟本开始吵架了,刚开始,它是被本这根跳动的突然出现的骨头吓到了,露出了可爱的牙齿。而本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想要给它立规矩,告诉它下次不可以用它那小屁股坐在查理的掌心上。
那里可是本的位置。
信使大人吱吱叫,骨头小本说人话,骂得有来有回的,但饶是查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善良的查理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邀请他们共进早餐。
大卫告诉查理,信使叫吱吱,它的主人正是邦妮。邦妮除了是一位魔法师之外,还是一位强大的驭兽师。
与此同时,她和温斯顿还有一些特别的关系。
“特别的关系?”查理微顿。
“在绝望冰川,阿奇柏德与雪原狼是签订契约的共生关系,尤其是每一个在冰川上打猎、历练的年轻人,他们最值得信任、也最常相处的伙伴,就是狼。主人的伙伴叫做维克多,而邦妮的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
“咳。”查理没忍住被牛奶呛了一口,“维克多?”
大卫:“这个名字是代表胜利的意思。”
原来如此啊,维克先生。
查理忍俊不禁,“你们阿奇柏德,看来很在乎你们的伙伴。”
大卫像个没有情感、没有思考的答题机器:“是的。我们有时也会按照狼群里的关系,来论资排辈,尤其是年轻人。”
主人的话一定是对的。
大卫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在对查理慢慢透露有关于主人的信息罢了。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大卫决定放弃思考。
“这么说来,维克多也是头狼?”查理好奇。
“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要有最强大的伙伴,他们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主人都不能令自己的狼成为当之无愧的狼族领袖,那他自然也没有资格,成为阿奇柏德的领袖。”大卫道。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查理也不由多问几句,“但此次出行,狼群都留在了绝望冰川?”
大卫点头,“雪原狼是魔狼,战斗力强,很有领地意识。虽然与阿奇柏德共存,但它们更多的还是遵循魔兽的规则,如非大战,不会离开绝望冰川。而且,当年轻的战士离开故乡,家人也需要保护。”
查理若有所思。
他对于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当然是非常感兴趣的,作为局外人听着他们的故事,也觉得格外有意思。不过话说回来,邦妮的狼伙伴是维克多的孩子,而他们年轻人又喜欢按照狼的关系来排辈分,那温斯顿的辈分……
挺高啊。
“维克多有很多孩子吗?”
“它的夫人是一头矫健又漂亮的猎犬,它们之间感情很好,孩子自然也很多。虽然因此而诞生的孩子并非纯粹的狼族血脉,但也偶尔会获得一些额外的惊喜。”
“额外的惊喜?”
“邦妮的伙伴爱莎,忠诚、可靠、机敏,具有相当的领袖天赋,并且擅长追踪和隐身。它也是这次唯一一个随行的狼族伙伴。”
听到这里,查理就有些惊喜了,居然还来了一个,“我昨天好像没瞧见它?”
大卫:“大约是出去执行任务了,邦妮是驭兽师,爱莎又很聪明,拥有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追踪、隐身……
这独立任务,是奔着谁去了呢?
事关他们的内部安排,查理没有多问。如果阿奇柏德想要让他知道,那自然会告诉他。不过说曹操曹操到,查理吃完早餐,准备出门训练时,邦妮到了。
红发的邦妮明艳又飒爽,人未到、声先至。
“我可不是来找你们那冷冰冰的银月伯爵的,昨夜该聊的我都跟他聊过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请通报一声,我来找查理。”
查理快步走出去,当见到邦妮的刹那,他看到邦妮的眸光都亮了。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抬起来跟查理挥动。
“嗨,查理。还有大卫,好久不见啊。”
大卫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查理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事了,因为来的除了邦妮,还有其他的阿奇柏德的族人,打眼一瞧,十几个人都到了。
“你们好。”查理用昨天从邦妮身上看到的,巫师的礼仪,来跟他们问好。
该怎么形容这些传闻中强大又神秘的黑巫师呢?查理看着那一个个或冷肃、或桀骜、或扬着笑脸的人,感觉很奇妙。
他们不像银月骑士那样,仿佛连身高、体型都经过了严格的筛查,有高的,也有不那么高的,有身材壮硕的,也有瘦削的。巫师袍里藏着猎装,魔杖斜插在腰间的宝石腰带上,有人站得笔直,也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肩上,斜斜地站着,颇有些浪荡子的意味。
而对于阿奇柏德来说,该怎么形容初次见面的查理呢?
排除其他暂时还无法探知到的,腰悬宝剑、身着骑装、系着发带的金发碧眼的查理,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神色没有紧张、忐忑,眼神清澈,态度自然。
这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朋友一样。
哦,对了。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查理的佩剑,认出了它的身份。这不是首领的剑么?某次比试的时候,他赢得的战利品。
大家交换着眼神,而查理没有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主动走向了邦妮。
信使吱吱从查理身后飞出来,回到了邦妮的肩上,查理就顺势开口:“谢谢你替我送信。”
“不用谢。”邦妮打趣,“毕竟是首领的安排,首领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查理眨眨眼,权当没听懂,“也许吧,他说要写信,但这回又不让我继续写了。他还好吗?昨日我见沃伦的圣山崩塌了一角,不知道他是否有受伤?”
邦妮好奇,“首领没在信中告诉你吗?”
查理摊手,微笑反问:“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邦妮忍俊不禁,其余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以前在绝望冰川时候的事情。首领强大、帅气,而强大又帅气的人,受了伤也是不能叫唤的。
那会有损他的颜面。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哦,我强大的首领。
“放心吧,查理。”站在邦妮身后的浪荡子忍不住扬声道:“首领这次没骗人,他可没受伤,受伤的是山上的兔子,还有我们可怜的小霍格。”
查理疑惑,“霍格?”
邦妮抱着臂为他解惑,“霍格也是此次随行的族人之一,不过他总是偷看你们的信,还爱说八卦,被发配去找弗兰克了。于是,幸运的我抢到了阿莱门的任务,又幸运地见到了你。听首领说,你在跟赫尔蒙特学剑术?”
查理点头,“是的。”
听到这个,阿奇柏德们就来劲了。一个个揉肩膀的、揉手腕的,跃跃欲试的,要跟赫尔蒙特一较高下。
不就是教导剑术吗?
谁不会似的。
“卡斯帕副队长?”恰在这时,卡斯帕路过,被邦妮叫住。
卡斯帕疑惑地回过头,看看阿奇柏德,又看看查理,以为他们就是来找查理的,于是彬彬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便打算识趣地离开。
谁知,又被叫住。
半个小时后,要塞的训练场上,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突然开始了剑术比拼。
卡斯帕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他们有严格的队内纪律,也从来不会在外面争强好胜,跟自己的同盟大打出手。可阿奇柏德一个个都是好战分子,狂热的好战分子。
最终,卡斯帕去请示了队长。出乎他意料的是,队长竟也同意了,并主动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到了训练场。
当然,泽菲罗斯本人并不会下场,他与查理共同站在场外观战。而此次比拼,双方禁用魔法,就比拼纯粹的剑术。
看着场上蓄势待发的人,泽菲罗斯用那一贯的清冷的嗓音,道:“卡斯帕说,你很刻苦,也很有毅力。虽然体质不行,但耐力远胜常人。”
查理转头看向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没有回头,只道:“仔细看着。结束之后,我会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都能答上来,今天过后,我开始教你真正的剑术。”
查理心中一凛,整个人的气势顿时都不一样了。
泽菲罗斯观察到他的变化,在心里默默点头。如此的学习态度,尚可,虽然对于银月骑士的选拔标准来说,他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只学一些基础的剑术,也够了。
查理则是在想:今天答不出来,就去死。
该死的体能训练。
随着比拼的持续进行,训练场外来了不少人。
梅森指挥官、贝儿小姐、兰瑟,一个个都出现了。就连亲王殿下,都站在不远处的窗前,沉著脸,背着手,沉默遥望。
跟随他一路来到阿莱之门的政务官小心地揣摩着他的心思,提议道:“不如我们也下去看?东面那个角落,视野好,又不会被人发——”
亲王殿下的脸更臭了,“你不说话,那张嘴是要烂掉吗?是被火蝾螈啃了吗?”
政务官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贝儿小姐本该离开要塞了,但随着阿奇柏德的造访,她的归期不得不推迟。
此时此刻,她与兰瑟并肩而立,语气难得地轻松,“没想到这次到阿莱之门,还有这样的惊喜。兰瑟,你觉得,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到底谁更胜一筹?”
兰瑟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星盘,一边拨弄,一边道:“他们一方是司掌裁决的银月骑士,一方是黄金与暗夜之主,各有所长。不过,我觉得他们有一个世人都很容易忽略的共同点。”
贝儿小姐好奇地转头看,“什么共同点?”
兰瑟神秘一笑,“银月与暗夜,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你算出什么了吗?”
“不是我算出了什么,而是事实如此。”
贝儿小姐复又看向场上比拼的剑士。
赫尔蒙特的剑术,是凌厉的、是冷的,就像冰冷的月华凝聚成了剑身,也凝聚着赫尔蒙特传承了上千年的智慧。与世人认为的贵族的剑术不同,它一点都不花里胡哨,甚至是返璞归真的,是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透着简约的美。
执剑的人,又是身姿挺拔的银月骑士,他有贵族的仪态、有骑士的英武,于是简约的剑术,也透出一股贵气来。
甚至让人觉得华丽。
阿奇柏德的剑术,则脱胎于残酷的实战。
与其说它是专门的剑术,不如说,把剑换成刀、斧,任何一样单手兵器,都可以成立。对于阿奇柏德来说,剑就只是兵器,是用来杀人的兵器。
与讲究正统的银月骑士不同,阿奇柏德的剑士,每一个人都风格不一,甚至剑的长短都不一样,有短剑,也有长剑。
有人喜欢正面猛攻,好像他手中的不是剑,而是可以拍碎人脑袋的巨斧。
有人崇尚快剑,又快又狠,出其不意。甚至右手换到左手,杀你一个猝不及防,便是你防住了,杀不了你,也要先砍你一条胳膊。叫人看了,就心生恐惧,仿佛心脏都被恐惧包裹。
这位擅使快剑的人,就是那个浪荡子。笑起来冷不丁给你一剑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阴险。
“嘶,这阿奇柏德……”
“好狠的剑,他们怎么连剑术都那么厉害?这要是用上了魔法……也就银月骑士能防得住了吧?”
士兵们交头接耳,惊讶连连。
贝儿小姐环视一周。
这才刚开始,帝国的士兵们已心生惧意。这就是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的实力吗?她再隐晦地看向梅森指挥官,这位指挥官阁下,也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目光紧盯着场上,没有片刻抽离。
这一场,恐怕名为比拼,实为震慑。
“双方都没有用魔法,银月高悬于天,纯白的魔狼亦在绝望的冰川休憩。这样的实力,恐怕也是永生之环迅速杀人灭口,选择蛰伏的原因吧。”贝儿小姐轻声叹息。
“贝儿小姐又为何叹息?”兰瑟温和发问。
“我在叹息,即便是在这样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有人选择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代表,真正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拥有同样强大的实力,否则,唯利是图的人,又怎会轻易加入这棋局?瓦舍里、阿莱门,不过一个又一个牺牲品。而我加西亚,亦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分崩离析。”贝儿小姐的声音里,藏着悲悯。
兰瑟收起星盘,认真地看着她:“贝儿小姐,如果有一天,不止是加西亚,这座宏伟的要塞,也将在风雨飘摇之中,面临破碎的风险呢?你会怎么选择?是逃?还是坚守?”
贝儿也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对这位总是稍显神秘的友人,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没有算出来吗?”
兰瑟:“我算出了变数。变数已经降临,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贝儿缓缓摇头,“那么我也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在世人眼中,如今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冷血弑父的屠夫,还是野心家?”
“你是加西亚的蓝铃花。”兰瑟如是回答她。
“是吗?”贝儿听到这个回答,唇边重新出现了一抹笑意,“那你呢,我的朋友,你会选择逃,还是坚守?”
兰瑟没有迟疑,也没有露出多么沉重的表情,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创立者,建造它;传承者,坚守它。它也会哭,它也有悲鸣,当那悲戚之日来临时,总要有人,能听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