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大的尊贵的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用人请就进了屋。当然,在他看来,这归功于他对当下局面做出的准确判断。
查理,是真的会关门。
进屋之后,温斯顿也不用查理招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起了茶水,甚至反客为主,给查理也倒了一杯。
“夏夜燥热,喝点冰的吧。”他放下茶杯,推到查理面前,丝丝缕缕的寒气便从杯中溢出。
查理甚至都没看到魔法的光芒闪现,心念微动,便问他:“维克先生最擅长什么魔法?”
温斯顿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魔法?”
“不可以吗?”查理在桌旁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神色自然地聊了起来,“前两天桃乐丝姑姑刚刚跟我说过,要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魔法之道,但我还很迷茫,不知道我究竟更喜欢什么、更擅长什么。维克先生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温斯顿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魔法,但当查理对他吐露困惑,他还是开口了,“我的建议是,不要想那么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绝望冰川打猎。我学的魔法,一部分是外出打猎时所必备的生活技能,另一部分,是用来杀敌的。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更擅长什么,如果硬要说——我擅长杀人。”
说这句话时的温斯顿,手里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的书桌旁,背对着外面那没有色彩的亡灵界,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着就像是一个随手能抽出刀来取你性命的人。
这个时候,他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不是维克。
查理却又在此时坚持叫他维克先生。
他坐在,抬头看着温斯顿,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但那眼神不闪不避,“维克先生喜欢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也一样。对于灰帽街的查理而言,说这样的话有些太过自大,但维克先生似乎从来没有轻视过我,自玛吉波相遇以来,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不尽。”
还有,虽然你还不知道,但感谢你帮我背黑锅。
温斯顿想听的可不是什么感谢之语,怎么,要去跟赫尔蒙特学剑术了,转头就开始感谢我了?
这么礼貌,这么官方?
“维克先生生气了吗?”查理又问。
“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温斯顿勾起嘴角,喝一口茶,冰冰凉的。他有点不爽,谁想出来的要喝冰茶,却还保持着微笑,说:“布莱兹先生都感谢我了,我怎么还会生气?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那好吧。”查理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不说话了。
温斯顿看他低下头去,手里端着茶杯,似乎垂眸在思考些什么,但眼底的情绪都被灯光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了,叫人捉摸不透。
忧郁吗?
孤独吗?
也许都有一点,灰帽街的小查理,从一开始就是人们口中的悲情角色。但唯独一点,温斯顿在他身上看不到落寞。
“你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除了说几句轻飘飘的感谢的话,其他的好像我什么都做不了。”查理空着的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维克先生会觉得我小气吗?”
我怀疑你是在点我。
温斯顿失笑,“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不是在做交易,没有明码标价的酬劳。”
查理也笑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温斯顿立刻想起了他出发之前,与查理的那场对话。他问查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说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到那个时候,就该轮到温斯顿自己,去思考如何回答了。
在这方面,温斯顿向来是个不需要多思考的人,“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亲爱的查理,关于我们的流言,都已经传播到苏黎耶了。也许以后被埋进棺材里,还能被编成逸闻,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里流传。”
你很骄傲吗?
查理当初在玛吉波陪他演戏,那是夹杂在多方暗流里,为求生存的顺势而为。现在想想,后患无穷啊。
还是谢早了,亏了。
现在又成了朋友,连名誉损失费都不好再向他讨要。
思及此,查理的笑容都变得虚假了很多。
温斯顿当然能看得出来他神情的变化,因为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根本也没想遮掩。他挑了挑眉,调笑道:“不是朋友吗?为朋友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布莱兹先生难道不愿意?”
查理反问:“难道阿奇柏德先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
听听,又变回阿奇柏德先生了。
温斯顿耸耸肩,伪装伤感,道:“是啊,我亲爱的朋友,为了继承阿奇柏德的理想,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成为珠宝商人维克之前,我几乎付出了一切。没有朋友,没有闲暇的下午茶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凶猛的猎物,和绝望的冰川。”
“阿嚏。”在院中散步的巴巴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桃乐丝,问:“温斯顿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桃乐丝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透过那扇玻璃窗,她还能看见温斯顿的背影。瞧那靠着书桌站立的姿势,心情似乎不错。
“你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想说什么?”她回头问巴巴奇。
“刚才啊……”巴巴奇顿了顿,才回想起来,感慨良多,“我还以为温斯顿会讲泽菲罗斯的坏话,谁知道他竟克制住了,还真诚地做出了那样的建议。他是真的在为查理考虑,还将打猎归来的收获分给他……”
“然后呢?”
“温斯顿,果然是长大了,变成熟了,更稳重了啊。”
桃乐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呢,摇摇头,转身就走。
房间里,成熟又稳重的阿奇柏德先生,还在与他唯一的朋友,开一些地狱玩笑。
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存在,在魔法界不是什么隐秘。只是绝大多数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了解得不够详细罢了。
“黄金血脉是这个诅咒的名字,一代代通过血脉流传,只要是当初的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无法逃脱。我们的血液其实仍是红色的,与其他人类一样,而金色的诅咒,会以不同的特征出现在我们身上。有时是一个胎记,有时是一节骨头,甚至一只手。”
“诅咒无法被祛除,但也因此,赋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而越是呈现在紧要部位的诅咒,带来的力量也就越强。譬如我的眼睛。”
“它给我带来了能够震慑住其他生灵的灵魂力量,诅咒的存在,又一代代地改良了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更适应战斗,修炼魔法的速度也异于常人。”
“魔法元素会与我们更亲近,更容易被驱使。”
“我因此成了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
“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神灵的力量太过强大,不是普通的容器可以存储。看在我也会短命的份上,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应该对我更好一点么?”
查理从未见过有一个人,假装卖惨,卖着卖着,又给自己夸上了。那种自信、强大,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我也有诅咒。”
诅咒,托托兰多大陆时尚单品,谁没有呢?
“泽菲罗斯就没有,如此看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温斯顿笑得张扬,蓄意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出剩下的几个字,“的朋友。”
那种被盯上的危险的感觉,又来了。
查理迎上他仿佛盯着猎物的目光,心里有点发紧,但神色如常,“是吗?”
“不是吗?”温斯顿单手撑在茶桌上,俯身看着他。
这张精致的脸,这头漂亮的金发,让他晃神好多次了。当然,更吸引他的是美丽皮囊里的有趣的灵魂。
这偌大的托托兰多,哪里还能找出一个能跟他在亡灵界,喝着茶,拿诅咒开玩笑的朋友?
整个阿奇柏德都会为他赞叹。
“可是……”查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直达灵魂的质疑,“阿奇柏德先生,难道只会拥有我这一个朋友吗?人生那么长,托托兰多何其大,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危险的感觉,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刺激之中,又带来一丝隐约的兴奋。
查理避也不避地直视着那只金色的眼睛,而温斯顿,透过那只背负着诅咒与命运的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有趣的灵魂身上,闪烁的弧光。
像宝石。
当初在北地,他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就在他以为,伟大的理想只能用鲜血来讴歌时,他的母亲说——
温斯顿,光有鲜血,浇灌不出理想的种子。
你已经有了实力,是时候去领略一下托托兰多的风光了。脱下你的猎装,将魔法藏在绅士的手杖里,去走一走、看一看。
当一个宝石商人就不错,看着美丽的珠宝,会让人心情愉悦。
“是啊,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不过,阿奇柏德素来信守承诺,人可以死,但承诺的事情,却一定会做到。”
温斯顿重新站直了,看着查理的目光不再那么直白,但话里的意思可没削减半分,“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面。如果你有难,我的朋友,阿奇柏德愿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
房间里明明没有点灯,烛火却在查理的心中摇曳。他看着温斯顿,静静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并且还记得我这个朋友,那么,阿奇柏德也会需要朋友的帮助。”说着,温斯顿拿出一枚胸针,放在桌上,推到查理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我等你。”
离别总是接踵而至。
图钉送走温斯顿后,于翌日一早,带回了迪兰和玛丽。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图钉的本事长进不少,以前只能带一个人的,现在还能带个小的了。
迪兰原本是不打算带玛丽的,怕她年纪太小了,进入亡灵界后万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追悔莫及。可小姑娘犟得很,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让她独自留在瓦舍里说不定也不安全,便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大家重逢在妖精之家,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这时,桃乐丝说,她也准备走了。等到迷雾重临,她将和当年的墨菲斯阁下一样,主动走入那迷雾之中。
“为什么啊?”迪兰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下子蹲在地上,就差抱着桃乐丝的大腿,求她打消这个念头了。
桃乐丝却摇头,“也许妖精之家能暂时护住我,但那是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平静地等待最后的消亡,真的好吗?”
闻言,迪兰不禁抬头看向她的灵体。灵体愈发暗淡了,于是劝阻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桃乐丝抬手摸摸他的头,道:“迪兰,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我的终结。”
生命已然逝去,往事不可再追。
前几天她跟查理谈及魔法之道,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查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后悔过往的选择,也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石头,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搏一搏。
迷雾之中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之后,会直接迎来死亡,还是会发现什么隐秘呢?
桃乐丝很想知道。
她好像又找到了年少时学习魔法的热情,不为什么大义,只为自己。她已经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心。
“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啊。”她转头看着所有人,笑容恬淡,语气轻松。
迪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能说点什么,但老师沉默了。崩溃的迪兰、沉默的巴巴奇,冷静的查理,组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
最终,是巴巴奇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巴巴奇在她的身上,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在这个时候追忆青春有些不合时宜,但记忆中的他们,是真年轻啊。
百年过去,年轻的友人们早已各奔东西,如今也只有他和桃乐丝在这里诀别。不过,当年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理想,仿佛还在心间回响。
那就去吧。
哪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巴巴奇这话一出来,迪兰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失神地在地上坐了许久,一转头,发现查理对他伸出了手,“要起来吗?”
迪兰愣了愣,这才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其实我明白的,桃乐丝姑姑将毕生都献给了魔法,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迪兰只是舍不得啊。
查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迪兰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这话不是贬义,迪兰是真的发现了,查理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可他明明比自己要小很多。查理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仇没有报吧。”
迪兰一想,是哦。
桃乐丝姑姑要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暗害瓦舍里的幕后黑手啊!
妖术师肯定不是元凶,他还没有为桃乐丝姑姑报仇呢。
想到这里,迪兰心里的悲伤就被冲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发现桃乐丝姑姑和老师都不在了,忙问:“他们人呢?”
查理这才道:“迷雾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在走之前,我们得把墨菲斯之盘修复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忙碌也能冲散离别的忧伤。
鉴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已经被勘破,孢子魔法的存在不再是隐秘,所以叮咚在犹豫过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也都分享了出来。
“万一坏人以后再拿墨菲斯之盘干坏事,就糟糕了。妖精之家是为了要保护大家才创建的,我现在把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都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打坏人,墨菲斯大人和前辈们肯定不会因此怪我。”
叮咚所讲述的内容,除了墨菲斯之盘本身如何运转、如何修复,还有如何将它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知识。
它自己是一知半解,纯靠死记硬背,但桃乐丝和巴巴奇在,他们一听就懂了。
桃乐丝便趁机给查理和迪兰上了一堂关于魔法阵的课,有巴巴奇在旁补充,两人都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