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银月骑士
“哦天呐,阿尔芒少爷!”
随着一声惊呼,夏日的庄园里,又掀起了一阵骚动。脸色苍白的阿尔芒摇摇欲坠,像是忽然遭到了什么袭击一样,额上都渗出了冷汗。神色焦急的侍从们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身穿银甲的骑士拔剑,拦住了去路。
“让开,你们让开啊!”往日里举止优雅的贵妇人,鬓角的发丝已然凌乱,可她喝止不了那些面色冰冷的骑士,慌乱之中,祈求的目光只能投向那道银发的身影。
“泽菲罗斯大人,我的阿尔芒身上同您一样都流淌着赫尔蒙特的血脉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族的长子。
银月骑士团共有十二支队伍,分别拥有自己的名号,其中最为特殊的,便是由泽菲罗斯率领的这支与骑士团同名的“银月”。而泽菲罗斯作为队长,也拥有自己的爵位,人称“银月伯爵”。
比起总是行走于暗夜中的温斯顿阿奇柏德,银月虽然高悬于透明的海上,但依然名动托托兰多,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泽菲罗斯身姿挺拔,一袭银霜的铠甲和银白长发,衬得他有些生人勿进。他看了一眼那位贵妇人,柳利勋爵的夫人,身上有着微薄赫尔蒙特血脉的女士。
此时此刻,她是一位母亲。
赫尔蒙特家族虽然远居海外,但并不是真的与世隔绝,也并不禁止与外人通婚,因为只要身上有一点点赫尔蒙特的血脉,那就可以接受银月洗礼,有机会得到传承。
当然,血脉越纯正,获得传承的机会也越大。这是客观事实。
只是,人心难测。
“他是否知情,不由你定。”泽菲罗斯抬手搭着剑柄,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站着的一个个身影,“人都到齐了吗?”
副队长上前一步,“除了查理布莱兹,柳利勋爵的所有养子,以及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到了。”
话音落下,在场诸人神色不一,尤其是那些养子们。除了忐忑、紧张,那害怕又愤怒的眼眸里,还多了一丝丝隐晦的期盼。
甚至是兴奋的战栗。
银月骑士抵达南都郡后,长驱直入,以绝对的强势姿态控制了整个勋爵庄园,并将养子们召回。他们隐约听说了这其中的原由,心思也就活跃了起来。
那可是掠夺天赋的诅咒啊,多么阴毒、狠辣。如果它存在于查理身上,那他们呢?
如果他们也曾拥有过强大的魔法天赋,却不自知……
如果银月骑士的到来,能够帮他们夺回天赋……
一颗颗心在颤抖,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被管家搀扶着的柳利勋爵,在看到他灰败的脸庞时,不由攥紧了拳头。
原来,在他们印象中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勋爵大人,也有这样不堪一击的时刻吗?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真又残忍的阿尔芒,没有等来荣归故里的仲夏夜,竟被像个犯人一样押解回来,真可笑。
一切都那么可笑,像是被命运所愚弄。
“不,你们要做什么?”勋爵夫人有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她想冲上去解救阿尔芒,但没用,银月的骑士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决不允许她越雷池一步。
她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而他却只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夜空中,明月高悬。
柳利勋爵失神地望向夜空,下一瞬,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月华在流淌,化作冰晶,凝聚成剑。
就像、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下一瞬,那剑如同月夜的流星坠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那把剑,直到他被握在某个人的手上。
泽菲罗斯,抬手接住了这把月之剑,而柳利勋爵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赫尔蒙特家族差一点点就失传的秘技——银月圣裁。
在无数个版本的勇者传说里,都流传着这样的故事:银发的骑士,借来月的力量,铸成长剑。长剑有形无实,唯有流淌着赫尔蒙特鲜血的后人,才能将之握住。
它通体流光,如同明月高洁。
它不杀人,不会沾一滴血。
可它,能够审判你的灵魂。
【银月,会识破一切的谎言。】
一个人的话语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可他的灵魂不会。
能够执掌月之剑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银月骑士队的队长,而泽菲罗斯就是那个年轻一代里唯一的执剑人。
“现在,审判开始。”他道。
柳利勋爵知道,这回是真完了。自己要是敢在这把剑面前撒谎,那他的灵魂恐怕会被剑刺穿,获得一个——体面的不留一滴血的死法。
从泽菲罗斯对待自己夫人的态度上看,那一点点微薄的血脉,也不足以让对方高抬贵手。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一切不都好好的吗?哦对了,是查理,他派过去的骑士长没有再回来,玛吉波更是传出了风言风语。
是那个查理!
柳利勋爵好像终于找到了应该憎恨的对象,仇恨支撑着他,又有了足够的力气站起来,“查理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来?!我虽然夺走了他的天赋,可我也同样赐予了他一个卑贱的孤儿活下去的机会,让他识字,让他去学习魔法!这明明是等价交换,我是他的父亲啊,他怎么敢、怎么——”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长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
柳利勋爵屏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而泽菲罗斯看着他,目光还是清冷的,仿佛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问,你答。”
“是、是……”柳利勋爵咬牙应下。
“掠夺天赋的魔咒,从何而来。”泽菲罗斯问。
“一个偶然遇见的神秘人,他说、说——”
“我要听真话。”
随着话音落下,柳利勋爵陡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脖颈处直击灵魂。他再不敢搪塞,连忙说道:“他自称卡文迪许!是卡文迪许!”
闻言,泽菲罗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眸光变得些许凌厉,“卡文迪许?”
柳利勋爵已经开了口,就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我刚开始也不相信的,可他身上有卡文迪许的家族徽章!而且他给我的魔咒真的管用,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古老传承,谁又拿得出这样的魔咒呢?”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
柳利勋爵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养子都是我到处搜罗来的,我悄悄测试过,他们都有魔法天赋,但不是每个人都很好,真的!”
拥有惊人天赋的好苗子,本就难寻,柳利勋爵不愿意引起太多的关注,怕事情败露,所以也只找一些孤儿。而孤儿群体中,好苗子就更少了。
严格来说,他霍霍了所有的养子,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害,都由查理一人承担。
“你从何处找来的查理布莱兹?”
“你问我的管家,人都是他替我找的!”
“管家在哪儿?”
“管家、管家……”
柳利勋爵突然丧失所有力气。
管家已经在几天前,死了。骑士长迟迟未归,查理彻底脱离掌控,不好的小道消息接连传回,他只是太生气了,觉得他办事不力,打了他一顿出气而已,他也不知道他会死的啊!
他该怎么解释?
柳利勋爵惶恐地看向泽菲罗斯,蓦地想起什么,连忙道:“布莱兹,对,布莱兹!他那早死的父母就姓布莱兹!这些孩子真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虽然拿走了他们的天赋,但也给了他们栖身之所啊,这不是什么阴毒的诅咒,这是等价交换、是等价交换…… ”
银月的审判还在继续,另一边,圣托卡纳。
巴巴奇气得丝毫不顾大师风范,在原地跳脚,“温斯顿,你个胆大的、任性妄为的温斯顿!”
事情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讲起。
温斯顿利用黄金血脉的威力,找到了暗中的窥视者。那确实如巴巴奇所料,是一个亡灵,而且是个实力不俗的怨灵。他们理所当然地去追,想要从怨灵的口中得到有关于卡文迪许的线索。
谁知道呢,这怨灵竟然能打开通往亡灵界的门!
温斯顿那家伙,艺高人胆大,竟就这么追了进去。巴巴奇在这里不能使用魔法,紧赶慢赶地也没把他拦下。
这下可好,事情失控了。
巴巴奇既不是死灵法师,又不能使用魔法,心情自然着急。他倒不是对温斯顿的实力和判断有什么怀疑,但那毕竟是神秘莫测的亡灵界。
等了半个小时,温斯顿没有归来的迹象,于是巴巴奇果断放弃,离开魔法禁区。
他得找个死灵法师。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他的学生迪兰。迪兰实力不够高,但开个亡灵之门还是可以的,温斯顿进入亡灵界的事情也不宜对外宣扬。于是走出禁魔圈后,他第一时间施展魔法。
明多塔,壁炉的火焰里出现了巴巴奇的虚影。
留守塔内的迪兰的骷髅扈从,急忙恭敬上前,与他问好。待巴巴奇问过迪兰的踪迹,他的心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桃乐丝出事了?查理来求援,迪兰去了,没能解决,现在连弗兰克也去了?”巴巴奇知道,事情到了出动弗兰克的地步,那就是相当糟糕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先去瓦舍里,找弗兰克。温斯顿不在,弗兰克手里才有能调动阿奇柏德人手的权利。
在巴巴奇赶往瓦舍里时,温斯顿还在亡灵界闲庭漫步。
来到这里后,怨灵就失去了踪迹,面对完全陌生的诡异莫测的亡灵界,饶是胆大如温斯顿,都不得不放慢了步调,小心行事。
关于冒险进入亡灵界之事,他有自己的考量。
首先,巴巴奇阅历丰富,实力又强。看到自己进去之后,他知道该怎么办,不需要担心。即便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回去,他和弗兰克两人,也足以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其次,卡文迪许之谜,必须要解开。它不仅关系到另一块预兆石板的下落,关系到弗洛伦斯之死,或许,也将对今后的托托兰多产生更大的影响。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不详的直觉,所以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温斯顿怎会放过?
只是这亡灵界……
温斯顿进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坡上。
骸骨堆叠而成的高山,一根草木也没有,奇诡、壮丽。山顶冒着白色的笔直向上的烟,而四周的林子里,依稀有薄雾在退散。
他干脆又往上爬了一点,站得高,看得远。
在这里,指南针是失效的,因为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无法通过它们来辨别方位。树林里的树,各自的影子爱往哪个方向延伸就往哪个方向延伸,任性至极。而那些寂静的枯草丛里、东倒西歪的阴影里,可能就蛰伏着仿佛在冬眠的不死生物。
陌生又诡异的场景让温斯顿猜不出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视线转向另一侧,远方有做巍峨的黑色宫殿。
如果他没猜错,那是传说中的死神的居所。而从那宫殿旁边流淌而过的蜿蜒的河流,是冥河。
黑色的宫殿没有丝毫的灯火,甚至已经塌了一角。
冥河业已枯了一半,到处是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
“莎莎……”
“莎莎莎……”
风又起了,树叶摇晃,迷雾彻底消散。
温斯顿思忖片刻,下了山,本来打算往宫殿的方向去一探究竟,孰料没走几步,林子里的不死生物们就“活”了过来。
迷雾散开了,但烽烟还在。不死生物们两眼一睁,就是战斗。
温斯顿轻巧地跃上树梢,收敛气息,避开了这无妄之灾。看着下方暴动的不死生物,他有些疑惑,怎么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半个亡灵?
这些不死生物,又在打什么?
不死生物普遍低智,听不太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就好像温斯顿眼前的这一波。
不过,亡灵界那么大,肯定还有许许多多更强大的、拥有灵智且会思考、会说话的存在。想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得找到它们,从它们嘴里获得信息。
于是温斯顿也不急着去宫殿了,他开始寻找。
找着找着,会说话的朋友没找到,一个无头的朋友,倒是驾驶着一辆黑色的破烂马车,从他的眼前风驰电掣般路过。
虽然温斯顿不曾亲眼见过,但他在绘本上看到过,在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无头骑士杜拉罕。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
他怎么在这里?
哦对了,这里是亡灵界,他的老家。弗洛伦斯死了,灵魂契约终止,杜拉罕自然可以回归自由。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的思绪已经饶了几个弯,而他的手杖也飞了出去,精准地卡进马车车轮,将它逼停。
黑色的骏马发出嘶鸣,无头骑士的骨鞭高高扬起,向着手杖袭来的方向甩去。
“咔!”
温斯顿立身的树瞬间被抽成了碎片,然而他人早已经跳到了马车顶上,低头看着一身破烂斗篷遮住破烂盔甲的杜拉罕,问:“这位骑士先生,你的头呢?”
无头骑士并非没有头,他只是喜欢带着他砍下来的头四处乱晃。而现在,头真的没了,杜拉罕也不再说话,又是一鞭抽过去。
温斯顿抬手召回手杖,一个瞬发的防御魔法,挡住了骨鞭。手杖顺势又点在马车顶上,魔法的光芒自上而下,又破土而出,化作黑色的荆棘瞬间将马车的车轮和马腿全部缠绕。
杜拉罕还想要再次进攻,温斯顿却不浪费时间跟他缠斗了,拿起手杖当棍子,一棍子就将他从马背上抽了下去。
他踉跄着爬起,却也还是没有忘了反击。
温斯顿微微挑眉。
这杜拉罕的状况不对,不仅不说话,还只是一味地凭着本能攻击,所表现出的战斗力,完全够不上故事里的水准。难道是失去了自己的头,所以战力大减?
弗洛伦斯死了之后,他又遭遇了什么?
又或者说,弗洛伦斯遭遇生死危机时,是否曾经召唤过他?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温斯顿很快就有了决断,全力出手将杜拉罕制服。抢了他的骨鞭,再将他捆起来丢进马车里,问:“关于弗洛伦斯之死,你知道什么?”
杜拉罕:“……”
“你头呢?”
“……”
温斯顿抱臂,想了想,算了,白得一辆马车也不亏。他随即解除了捆住马车和马匹的魔法,自己驾车,继续寻找会说话的不死生物。
马儿原本还想挣扎,连带着马车剧烈摇晃,想把温斯顿甩下去。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一只金色的眼睛。
温斯顿:“走吗?”
马儿:“!!!”
马乖乖地上路了,因为它如果不上路,等待它的就是另一个“上路”。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向这个新来的人类露出谄媚的笑,而后,拔足狂奔。
没办法,它好像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的主人,拥有了主人的主人。
那也是一个人类,跟眼前这个人类长得不太一样的人类。
人类很可怕。
在撞飞了十几个不死生物,踏平了几个小坟堆之后,温斯顿终于碰到了一个会说话的不死生物。那是一只身高足有两米的缝合怪,大约是吞噬过夜魔,又吞噬过类似蜥蜴的东西,既有黑色的羽翼、又有长长的尾巴。
它脸上是一个奇怪的鸟头骨面,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还很不友好。
于是温斯顿友好地与它切磋一番,向它展示了一下阿奇柏德的社交礼仪。
片刻后,它捂着被打碎了的骨面,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
温斯顿越听越觉得好奇,“死神的镰刀,金发的王子……有意思。”
比起死神,温斯顿对金发王子更感兴趣。因为在这失去色彩的世界里,死神的镰刀重新现世,突然但并不突兀,甚至合情合理。
可金发王子就不同了。
哪来的金发?哪来的王子?
温斯顿阿奇柏德决定一探究竟。
就在温斯顿驾驶着黑色的马车,跟随着不死生物“争夺金发王子”的脚步,开始在亡灵界征伐之时,巴巴奇也终于在全力赶路之后,抵达了瓦舍里。
传奇大法师的手段和赶路速度,自然不是普通魔法师能比的,可他到了之后,发觉自己还是来晚了。
“老师啊,你怎么才来!!!”迪兰喊得撕心裂肺。
巴巴奇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顶着一头扁塌塌的爆炸头,挂着黑眼圈,仿佛时刻要挂的青年,是自己的学生迪兰。他的身上又挂了彩,嘴上都急得起泡了。
事情还要从他们开始大范围搜查妖术师简的下落开始。
迪兰实在跑不动了,便留在妖精之家的废墟附近,和另外两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一起,看守小妖精和安东尼奥等人,防止简再操控它们坏事。
谁知,他们防住了妖精之家的这些住客,没防住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瓦舍里的镇民。
明明只是个惊慌失措跑过来报信的人,话说到一半,冷不丁掏出匕首把了迪兰一刀。迪兰本就受了伤,一时没能避过。
他愕然地看着对方,迟钝的大脑仿佛生了锈,又在某个时刻忽然转动起来,让他醒悟过来——那位邪恶的妖术师,在瓦舍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或许早就已经偷偷摸摸用玩偶替换过一些镇民了。
这是她的后手。
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与妖精之家、巫医,毫无关系的镇民,有可能是一位扎着头巾的妇人,有可能是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可能是一个眨着大眼睛的孩童。
好阴毒的手段,就像大陆战争时期,那些为了生存下去可以出卖良知、出卖一切的伥鬼一样!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迪兰就能猜到,他们一遍遍喊“不要杀老鼠”,根本无用。因为妖术师肯定知道哪里布置着墨菲斯之盘,哪里的老鼠不能杀。
她完全可以操控那些被玩偶取代的人去杀!
“快——”迪兰一把抓住大步流星奔过来救他的魔法师,不等对方施展治疗魔法,便急忙喊:“杀戮肯定已经开始了,瓦舍里肯定已经开始死人了,要来不及了,快!”
其实他也不知道还能快到哪里去。
又能如何阻止。
他又挨了一刀,哪怕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但也已经跑不动了。
消息火速传到弗兰克耳中,而此时,弗兰克已经看到了躺在雨幕中的尸体。一具、两具,都睁大着眼,死不瞑目,旁边甚至还有“吱吱”的老鼠在动。
为了阻止孢子的传播,进一步扩大伤亡,弗兰克只能以最凌厉的手段,像烧了妖精之家一样,让大火将这片区域笼罩。
“怎么办?”与他一块儿行动的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面对此情此景,已经有些六神无主。
“不让他们杀人,就得废掉他们的行动能力。”弗兰克眸光微暗,很快就有了对策,“用昏睡咒,让瓦舍里的人休眠。”
魔法师愣了愣,“可人手不够啊!”
漆黑的夜幕下,朦胧的细雨中,独自一人的亡灵,吹起了笛子。
亡灵的身上散发着微光,如同夏夜的萤火,在整片天地里,显得那么得渺小、微弱,好像很快就会熄灭,但笛声一直没有停。
那悠扬的笛声,偶尔还伴着一丝轻快,像乡间的小调,为阴霾笼罩的瓦舍里,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田野里的鼹鼠们,好奇地从洞里探出头来。
这一晚上可热闹得很,没有一只鼹鼠能睡得着。很快它们就发现了那些讨厌的老鼠,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它们去干嘛?
鼹鼠们晃晃脑袋,只晃掉了一丝丝雨水,可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魔法的光亮又在夜空中亮起。
这儿亮一下,那儿亮一下,胆小的鼹鼠吓得又缩回洞里,胆大的趁机去偷啃一口庄稼。那些灵长的人类,倒是遗憾地错过了这样的奇景,因为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被弄晕了。
陷入昏迷的人们,被笛声引走的老鼠,朦胧雨幕中举着光亮的魔法师们,共同构成了瓦舍里的夜景。
“桃乐丝姑姑!”
迪兰终于再次见到她,爬也要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他离得近,也是第一批追上去的人,可当他靠近时,他却看到,桃乐丝姑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笛声没有停。
她没有停下来说话。
老鼠还在走,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如同黑色的洪流。而桃乐丝姑姑浑身散发着微光,眉目依旧如记忆中那样,平和、慈祥,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和温暖。
其实也不需要说话。
迪兰从她的眼神里,和那熟悉的表情变化里,就知道这位长辈要同他说什么话了。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忍下泪意,拿起挂在自己脖子里的骨笛。
他知道,桃乐丝姑姑要给他上最后一课了。
这枚骨笛,是他第一次拜入明多塔时,老师给的见面礼。他用它吹响过安魂曲,召唤过许多的不死生物,偶尔,也会被桃乐丝姑姑手把手教着,吹一些简简单单的乡村小调。
在她的眼里,他不止是一个学生,也是个需要玩乐的、享受童年的孩子。
如今孩子长大了,又跟在她的身后,走过乡间的小道。
他拿起笛子,跟着她学最后一首新曲子,刚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很快就流畅了起来。她的眼神中透着欣慰,笛声,也变得更加轻扬。
不知不觉中,雨停了。
鼹鼠们抬头看着,欣喜地发现,月亮出来了。
瓦舍里的风雨即将落幕,另一边,亡灵界却仍旧硝烟弥漫。
迷雾过去之后,不死生物们打得更狠了,总之谁也不服谁,碰到就是干。大多数低阶的不死生物,都是散兵游勇,属于乱战的一份子。但若是高阶的不死生物,譬如巫妖,譬如温斯顿此前寻找到的那个缝合怪,都有自己的领地,能够驱使低等级的不死生物为它们征战。
于是,团体战、个人战,你方唱罢我登场,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大多数不死生物不会说人话,但它们彼此之间却是能够做基本交流的,就像动物与动物之间一样。
它们互相传播金发王子的消息,可比温斯顿四处打听快多了。
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抹亮眼的金色,那吸引力,对于不死生物来说是致命的。它们的脑袋思考不了太复杂的问题,但原始的本能让它们想要——掠夺。
于是越来越多的不死生物,开始朝着金发王子所在的方向进发。途中偶遇、碰撞,再战斗,再出发。
金发王子争夺战,彻底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架着马车在这战场上驰骋,一头黑发,又穿着黑色的衣服,哪怕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些别的色彩,看起来也有些不同,但有金发王子珠玉在前,区区温斯顿阿奇柏德,根本不被放在眼里。
只有金发的王子,才是它们争夺的目标!
温斯顿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对那位金发王子愈发好奇。而身处于这个战场,他也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打探对方的下落,只要跟着大家行进的方向走就可以了。
刚开始,一切顺利。
杜拉罕的马车速度极快,马蹄踩着黑色地狱火,对低级的不死生物来说,自带震慑。温斯顿也刻意避开了一切激战区,并未真正插手亡灵界的内战,以免引火烧身。
一夜过去。
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亡灵界,天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温斯顿停下马车,再度回望,那座骸骨堆叠而成的远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可距离好像不对。
那么快的速度,走了整整一夜了,他却还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山。
这证明,亡灵界的空间有问题,或者说,这里的法则与外面不一样。
如此想来,温斯顿在山坡上看见的那座宫殿,实际距离可能也很遥远,并非轻易能够抵达。
不过好消息是,他离金发王子应该不远了。
温斯顿稍作休整,便又继续出发,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看见了一栋略有些熟悉的建筑。他有些惊讶。
这不是妖精之家么?
那位墨菲斯阁下,无论在哪里建的妖精之家,都长一个样。审美之固定,实属罕见。
不过这满地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温斯顿想凑近看一看,马却不肯走了,梗着脖子僵在原地,发出恐惧的嘶吼。它甚至想掉头回去,而这时,温斯顿也闻到了空气中还未彻底飘散的奇异香味。
毒?
温斯顿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很多瞧着像被毒死的,但他自己闻到了这个味道,却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难道说,这毒仅仅针对不死生物?可这里是亡灵界,哪来这样富有灵性的毒?
金发王子……到底是谁?
温斯顿当机立断,将马车用魔法拴在旁边的树上,自己步行穿过那几乎快要堆叠起来的尸体,走向妖精之家。
越往前走,越精彩。温斯顿用手杖随意地拨开一具具尸体,嗯,地狱犬、夜魔、石像鬼、各类缝合怪,种类还挺齐全。
彼时,妖精之家的全体小妖精们,一个个累得精疲力竭,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休息呢。
这一晚上下来,可把它们累坏了,好不容易获得喘息的机会,都不想爬起来了。还是拥有死神镰刀的图钉最警觉,察觉到了外人的靠近,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挪动到叮咚身边,推了推它。
叮咚垂死病中惊坐起,发现有不速之客,又转头通知其他小妖精。
小妖精们强打起精神来,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先派一个代表去悄悄通知查理,再在草地上鬼祟爬行,来到篱笆墙边,暗中窥视、窃窃私语。
“咦,一个活人!”
“好可怕好可怕,是活的!”
“嘘——”
“不要被他发现了!”
大家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话。
“他在干什么?”
“这个活人没有漂亮的金发,但他有漂亮的石头哦。”
“抢走石头!”
“为什么?”
“送给金发王子啊。”
“可我们是善良的泉水妖精呀?”
“你说的不对,我们是死掉的泉水妖精,我们已经变得很邪恶了!”
“咦——”
“可他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
“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小妖精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图钉祭出了镰刀,就连叮咚都已经拉开了弓箭。只要人类轻举妄动,它们就会誓死保护妖精之家,保护金发王子!
可人类迟迟不动手。
温斯顿在观察。
那些小妖精躲在篱笆后头蛐蛐他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发现它们了。出于礼貌和好奇,他假装没有发现,继续检查尸体,然后果然听到了些有趣的信息。
泉水妖精?
如果他没记错,查理去了瓦舍里,那里就有妖精之家。泉水妖精死了,瓦舍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思及此,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引得小妖精们如临大敌。
也就在这时,温斯顿看到了缓缓从小楼里走出来的——金发王子。
提起金发,温斯顿的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查理。
可亡灵界根本不是活人待的地方,查理是有些奇特的运势在身上,但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想了想,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如今,事实证明,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惊不惊喜。
温斯顿感到很惊喜,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不死生物要争夺金发王子了。
哪怕他只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骤然看到一抹灿烂的金色,也依旧难以抑制心脏在刹那间产生的悸动。
小妖精们看到外面的不速之客忽然露出了笑容,一个个如临大敌。亡灵界是一个可以微笑的地方吗?
不,会笑的最邪恶;越像个人的,也越坏。
“咿呀!”图钉也看到查理出来了,于是英勇地跳出来,挥舞着镰刀挡在他的前面,“觊觎我金发王子的邪恶之徒啊,还不快跪下!”
“你、你不是——”跟着查理的本倒是认出来了,声音里透着惊讶,但一时也没想起温斯顿的名字,“是那个、那个黑心商人!”
查理的惊讶不比本小,但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又很快释然。他甚至主动跟对方点头致意,“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巧吗?”温斯顿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谈论这段奇妙的重逢。
瞧瞧,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是如此的坦荡,好似压根不觉得自己出现在亡灵界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还跟他礼貌地打招呼。
温斯顿最终还是留在了门外,没有进去,因为他的马车还在外面。
据说无头骑士杜拉罕跟天谴骑士同出一源,不知孰强孰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杜拉罕肯定打不过天谴骑士。
温斯顿还指望从杜拉罕那里得到些关于弗洛伦斯的线索,自然不会让他出事。
查理听他提起弗洛伦斯的名字,心里也有了思量,道:“维克先生可以驾着马车从后门绕行,毒雾集中在前方区域,后门还是可以走的。”
截至目前,查理的毒雾依旧只覆盖了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
一方面,是他的控风技术还有待提高,范围大了难以掌控,万一误伤小妖精们,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小妖精们也需要出门寻找修复墨菲斯之盘的材料,得留一个出入口。
前来攻打妖精之家的不死生物,虽然普遍灵智低下,但一天过去,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绕开毒雾,跑到其他区域展开攻击。
可等它们想起来的时候,查理早就让小妖精们挖了陷阱,构筑了防御工事。
查理自己没打过仗,可作为曾经在二十一世界接受过教育的新青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提起打仗,第一反应不是丢魔法,而是挖战壕。
魔法防御很重要,物理防御同样重要。
温斯顿还不知道查理做的这些安排,只觉得查理果然还是担心他的。不过他还有另外的考量,所以依旧婉拒了。
凭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渊源,他还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是冲着金发王子来的,还是冲着杜拉罕来的。万一是后者,那就相当于是他把危险带进了妖精之家。
既然如此,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去跟那些天谴骑士争一争吧。金发王子争夺战,也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于是温斯顿又回到了马车旁,把被绑着的杜拉罕拎出来,放在马背上。而这时,天谴骑士也杀到了。
迅疾如雷的马蹄声交织出森然的杀意,温斯顿站在马车旁,却没有丝毫的避让。
许是感知到了危险,亦或是发现了无头骑士的马车,天谴骑士们急速勒马,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起冲锋的阵型,停在了十几米远处。
为首的骑士胳膊上绑着染血的布带,抬起生锈的长剑直指温斯顿,“你,是,谁?”
他的嗓子仿佛被火烧过,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温斯顿笑笑,单手拄着手杖,道:“在询问他人的身份前,先自报家门,这才是礼貌。”
“天谴骑士出行,无关人等避让。”对方这句话,倒是说得流畅许多,像是喊了无数遍的口号,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如果我不让呢?”温斯顿依旧彬彬有礼。
“杀。”天谴骑士言简意赅。
一字落下,所有骑士齐刷刷拔出长剑,他们身下的战马,也发出了嘶鸣之声。刹那间,四周风卷落叶,一派肃杀。
温斯顿却还从容地笑着,转头看向杜拉罕,问:“这位无头骑士,你们认识吗?”
天谴骑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阴沉的怒气,“杜拉罕。背叛者。杀。”
这样啊。
温斯顿心里有了计较。看来这群天谴骑士确实是冲妖精之家去的了,不过,却也不一定是为了查理,也有可能是为了死神的镰刀。
毕竟,他们曾是死神的眷属,为他拱卫着那座黑色宫殿。
杜拉罕是背叛者?难不成是因为他曾经被弗洛伦斯所驱使,成为了人类法师的走狗?还是说,在弗洛伦斯死后的这段时光里,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就在温斯顿思考时,天谴骑士已经放弃交流,率先发动攻击了。
浑身包裹着死亡气息的骑士,双腿夹紧马腹,手持长剑,在极短的距离下,对敌人发起了【骑士冲锋】,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势如破竹。
“这么不讲理啊。”温斯顿难得碰到比阿奇柏德还要强硬之辈,手杖点地,双手交叠放置其上。
黑色利箭眨眼间就到了他的面前,丝毫不给人留下念咒的余地,但也没关系——黄金守护几乎可以算是阿奇柏德的天赋技能,瞬发。
毕竟敢这么横,横了几百年还依旧存活,说明这个家族——保命手段也一流。
魔法的护盾,倏然出现在温斯顿的身前,挡下了黑色的利箭。因为是在没有色彩的亡灵界,所以灿金的护盾也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变成了灰的。
不过不要紧,它的威力并没有打折扣。
为首的骑士一剑刺在那护盾上,却不得寸进。那被头盔和金属面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但他们身下,那缭绕在骸骨骏马身上的不详的黑雾,却开始大涨。
黑雾翻涌着,刹那间向着护盾席卷而去,似乎要将它吞没。然而这时,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兽吼,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的虚影,从那护盾中一跃而出,冲破黑雾,利爪压下天谴骑士的剑,再借力跳起。
凶狠地咬向骑士的头颅。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守护。
弗兰克的黄金守护以“守”为主,温斯顿则不同。他是头狼,是首领,他永远是进攻的那一个,直至倒下。
天谴骑士急速闪避,但依旧没能逃脱雪原狼的攻击。那一口,直接咬穿了他的盔甲,利爪蹬在他身上,用力撕扯。
持剑的胳膊被当场卸下。
可天谴骑士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就在雪原狼发动攻击时,其余的骑士立刻分散阵型,从两侧绕过护盾,杀向温斯顿。
温斯顿已然开始了吟唱。
咒语落下,雪原狼落地,发出野性的怒吼。
刹那间,黑色的荆棘破土而出,缠绕住马腿。而温斯顿的手指按住手杖上一颗凸起的宝石,另一只手,握紧手杖的顶端,从手杖内部抽出了一把黑色的细长的剑。
命运,从来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如何掌控命运?
要有强大的实力。
骑士要打近战。
真不巧,温斯顿也擅长。
丛生的荆棘托起了他的步伐,他踩着荆棘快步杀出,一个跃身而下,反手刺入天谴骑士的后心。再抬起手杖,挡下另一个天谴骑士的进攻。
与此同时,一个字的咒语落下,魔法发动。
两个骑士齐齐被爆裂的元素冲击波震飞,再带飞另一个,砸倒好几棵魔鬼松,才堪堪停下。
阿奇柏德,一字咒诀。
最纯粹的魔法攻击,快、准、狠。敌人已经飞出去落地了,他被吹起的发丝还在风中飞扬。
站在阁楼窗前观战的查理,看得眸中异彩连连。
阿奇柏德,远程有禁咒,近战又有这样的手段,难怪能有如今的底气和地位。而温斯顿,看着还那么年轻,就已经那么厉害了。
自己想要拥有这样的实力,还需要多久?
查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所有的情绪都难得地被调动起来,在他的胸膛里激荡。小妖精们同样在旁观战,一个个也看得眼睛瞪得大大的,激动得上下乱窜。
“呀,这么厉害啊!”
“好快、好快,又飞了!”
还有小妖精学雪原狼的叫声,故作凶狠,在查理耳边发出可爱咆哮。只有本在嘴硬,“还、还可以吧。”
本来他是要自己保护查理的,但这个人,也还、还行吧。
这次就让给他了。
查理忍俊不禁。
被他们一打岔,他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下来,继续观战。
温斯顿确实很强,但他只有一人,那只雪原狼很明显是用魔法凝聚而成的,算不上是真正的帮手。
天谴骑士却是十二人的小队,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想要将他们一举拿下,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重要的,这里是亡灵界,天谴骑士是主场作战。
果然,他们变换阵形,开始召唤骷髅兵了。
亡灵界的地下,也不知埋着多少骸骨。随着黑雾翻涌,一只又一只白骨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整个身子。
他们前赴后继地从土里爬出来,有些速度奇快,有些还摇摇晃晃,时不时掉一根骨头。但毫无疑问,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杀死温斯顿。
“有意思。”
温斯顿还是第一次被骷髅兵包围呢,几个起落,后退至马车车顶。雪原狼则冲上前去,拖住天谴骑士。
他又开始了吟唱。
这一次的咒语有些长。握着手杖的手,背在身后,持黑剑的手,却在胸前,剑尖向上,眸光冷冽,嘴角却带着点笑。
随着最后一字话音落下。
黑色的流星也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砸向地表,砸向骷髅兵,砸向天谴骑士,砸得魔鬼松上的老人脸,都皱着眉头开始哀嚎。
“禁咒?”查理眸光微亮。
可是不太对,黑色流星的击打范围大约只有一个小的篮球场那么大。而无论是查理从书上看到的,还是想象中的禁咒,都应该比这个范围要大、实力更强。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查理将多余的思绪甩出脑袋,继续看。骷髅兵在这一波打击下,几乎废了大半,天谴骑士们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温斯顿这边,雪原狼的虚影虽然已经消散,但看他本人的状态,不成问题。
胜局已定。
可就在查理放下心来的同时,他忽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谁?
温斯顿也察觉到了,凌厉目光望向另一侧,微微蹙眉。待看清来人时,他都不禁为自己的运气感到赞叹。
“巫妖王。”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暂停了对天谴骑士的攻击。
天谴骑士亦严阵以待,手中锈剑一半对准了温斯顿,一半防着巫妖王。
巫妖王身形高大,两米多高的身材,灰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还有黑色的指甲。除此之外,他与人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
听力太好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此时此刻温斯顿的位置,和一天前亡灵戴文所站的位置,相差不多。查理当时无法听清戴文在说什么,但经过再次的冥想之后,他的天赋又上涨了,实力又变强了,所以对于温斯顿的话,勉强也能听见。
当然,这还要归功于风系魔法的运用。风会将声音送进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很想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温斯顿的幽默。
巫妖王很显然也听懂了,因此他不再等待天谴骑士的回答,决定立刻送温斯顿去死。而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回答是,摘下了他的眼罩。
金色的眼睛睁开来,里面好像藏着某种能够震慑灵魂的力量。
巫妖王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攻击的动作稍有停顿。可温斯顿的动作没有停,随着咒语流淌,查理就见识到了,真正的——禁咒。
骂完人直接开禁咒,干脆又利落。
“就好像骂完笨蛋,又发射了导弹。”
双弹齐发。
“什么蛋?”
本听不懂查理冷冷的幽默感,但很快他就顾不上思考蛋的问题了,因为禁咒太过强大,魔法的光芒如同耀目的晨星爆炸,甚至直指天空。
“轰——”地动山摇。
妖精之家前面那片魔鬼松的树林,刹那间被那光芒笼罩,什么魔鬼松、什么满地的尸体和破碎骷髅,全都被炸上了天。
魔法的余波甚至拍到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上,扑簌簌的碎骨掉下来,像下雨,惊得小妖精们四处乱窜,图钉更是满地找自己的镰刀。
找了半天发现在自己手上扛着呢。
“别担心,他有分寸。”查理的话,对于它们来说是此刻唯一的安慰。
不过,话虽如此,查理思忖片刻,还是从阁楼上下去,来到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前。禁咒的光芒笼罩之下,他再也看不清战况了。
谁赢谁输?不知道。
不过他可以确定一点,之前自己放出去的毒雾,应该都消散了。
又等了一会儿,大地的震颤终于停止。
魔法的光芒化作星星点点,从空中坠落,露出了内里的真实。茂密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如同天眼的大坑,温斯顿的脸上有一道血痕,胳膊上也有伤,衣摆破损,还沾了尘土,但他还站着。手里握着他的手杖,旁边是他的马车。
天谴骑士们在不远处,十二个里已经少了两个,剩下的都受了伤,骸骨战马也死了大半,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巫妖王,他靠巨蟒分担了绝大部分伤害,如今喘着气,单手撑在已经破碎不堪的巨蟒身上,咬牙道:“你是阿奇柏德!”
这个一言不合就丢禁咒的作风,不是阿奇柏德是谁?!
“还打吗?”温斯顿礼貌示意。
“不要以为你有禁咒,就可以在这里撒野,咳、咳……”巫妖王说着说着,感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强行压下去,又道:“不死生物,何为不死?这里可是亡灵界,只要你无法将我们的灵魂之火彻底湮灭,就无法杀死我们。”
那位被雪原狼扯断了一条胳膊的天谴骑士,亦拄着剑,从地上站起,冰冷的金属面罩下,如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用沙哑的嗓音重复着那句话语——
“天谴骑士出行,阻拦者,死!”
“你们还有力气与我叫嚣,那就证明,我丢的禁咒不够大、不够多。”温斯顿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眸子扫过全场。
他再次拔剑,蓦地笑了笑,“再来一个?”
回答他的,是天谴骑士再次发起的冲锋。天谴骑士,悍不畏死,没有巫妖王那样的心眼跟口才,甚至行为模式都有些刻板,但有一定要铲除敌人的决心。
那种蚀骨的阴冷杀意,叫人灵魂都会战栗。
可他们面对的偏偏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他们的冲锋一往无前、悍然无畏,温斯顿的剑却更快。
瞬移,只身入阵。
一字咒诀落下,破阵,杀敌。
再杀。
较之第一次跟天谴骑士交手,温斯顿的出招更凶狠、勇猛。天谴骑士阵型被迫,再加上人员缺失,难以阻止起有效反击。
于是,其中一位失去战马的骑士,发出了怒吼。那是战士的怒吼,刹那间黑雾翻涌,将其包裹。
巫妖王瞳孔皱缩,立刻后退——他要自爆了!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如同流星,刹那间出现在那骑士面前。
英俊的人类青年,伸出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按住那位骑士的金属面具,单膝跪地,将其狠狠地掼倒、压制。利剑刺下,正中心脏。
“你要死,我成全你。”
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翻涌的黑雾,无情、冰冷,又带着点恍如魔鬼般的笑意。
巫妖王看得心惊。
如果说,刚才的禁咒让他对温斯顿有所忌惮,那现在就真的是心惊了。而下一秒,那只金色的眸子望了过来。
只是一眼,仿佛胜过了千言万语。
天谴骑士的自爆还在继续,这个过程一旦开启,就不可逆。哪怕是阿奇伯德也不能阻止。
巫妖王从不信神,但这个时候也不由得在内心祈祷,最好能炸死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一剑刺中心脏就能杀死天谴骑士了?可笑!
可他没有想到,真正可笑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无边的黑雾几乎凝成实质,从天谴骑士身上不断喷涌。可温斯顿还没有松手,他似乎狂妄到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后——天谴骑士真的爆了。
巫妖王心中一喜,看着温斯顿的身影被黑雾淹没,可没有开心几秒,他就看到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那黑雾中若隐若现。
怎么回事?!
巫妖王定睛一看,温斯顿拖着天谴骑士的残骸,从黑雾里走了出来。他的衣服破了,身上又多了点伤,脸颊上沾着血污,步伐却很稳健。
那双一黑一金的异瞳还带着笑,说:“天谴骑士的自爆,不过是诅咒的转移。又有什么诅咒,比得过神明的诅咒呢?”
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的后人,人人都有诅咒。身中剧毒者,能把普通的毒药当酒喝。
天谴骑士,不过尔尔。
“送你啊。”温斯顿热情好客,随手就把手中的天谴骑士的残骸扔向了巫妖王。巫妖王哪里会接,举起骨杖,随手一个魔法,无边的地狱火便将那残骸吞没。
可如此一来,巫妖王就分担了天谴骑士的仇恨和怒火。
“你们搞清楚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巫妖王都被这帮脑子转不过弯儿的蠢货气到了,想抽身离开,却被温斯顿拦住,“我让你走了吗?”
“你要如何?可别逼我跟你同归于尽。”巫妖王沉声威胁。
“野狗,是不是你?你为何说,杜拉罕是你的猎物?”温斯顿发问。
两人在战斗中谈话,彼此语速都很快。
闻言,巫妖王的嘴角又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野狗是不是我,重要吗?弗洛伦斯都已经死了。人间还有几人记得她?对于薄情的人类来说,记住一个死人的东西,不如获得一块干巴的面包。”
温斯顿对此不予置评,只道:“阿奇柏德还未死。”
巫妖王:“哈。”
温斯顿那金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张嘴又要念咒。巫妖王登时像被踩住了尾巴,骨杖上挂的铃铛叮铃铃响,他咬牙切齿:“禁咒不是火球术。”
不要随便乱丢。
“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温斯顿问。
巫妖王噎住,余光又瞥了眼被绑着的杜拉罕,没好气道:“你若想知道弗洛伦斯的事情,应该去问他。当年的野狗已经死了,若不是他死了,我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新的巫妖王。而杜拉罕归来之时,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谁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亡灵界以实力为尊,我都成了新的巫妖王了,让杜拉罕臣服于我,有问题吗?”
巫妖王理论上只有一个,旧的死去,新的诞生。这也是温斯顿会直接问他,他是不是野狗的原因。
温斯顿又问:“野狗因何而死?”
巫妖王还是那句话,“你问他啊,我又没去过外面,也没兴趣给人类当狗。不过——要是人类愿意给我当狗,我还是很乐意的!”
语毕,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随着那笑声随风而落,远处响起一叠声的惊呼。
温斯顿霍然转头,那是妖精之家的方向。
“你以为我就那么蠢,从头到尾都盯着杜拉罕,被你牵着鼻子走吗?”巫妖王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抓不回杜拉罕,抓一个金发王子也是一样的。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位金发王子跟你一样,也是活着的人类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在温斯顿脸上看到震惊和懊悔。他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饶有兴致地回了一句,“哦?”
巫妖王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温斯顿挑眉,“我都没在他那里讨到过什么好,就凭你?”
我看下一个被卖的就是你。
妖精之家。
此次来袭的,是巫妖王悄悄召唤而来的腐尸。腐尸不止一个,它们趁着温斯顿被拖住的时候,绕路奇袭妖精之家的后方。单个实力虽然不算多强,但比起妖精之家先前面对的敌人,也不算弱了。
结果,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出其不意的绊马索,然后是坑里埋着尖刺的陷阱,突然倒下的大树,还有飞来的石头。亡灵界的不死生物们哪里遇见过这些东西,可不就中招了?
温斯顿一点都不担心妖精之家,先别说查理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光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就不是能够轻易被打破的。
巫妖王很显然不明白这一点,对于腐尸的行动失利,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可他也不蠢,知道事已至此,继续缠斗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这回的撤离可不再是做做样子、迷惑视线了,他直接放弃了骸骨巨蟒,让骸骨巨蟒用生命为代价拦住温斯顿,随即吟唱咒语,刹那间化作无数蝙蝠,轰然四散。
哪只蝙蝠是他?
也有可能所有的蝙蝠都不是他,是障眼法。
温斯顿没有追。这巫妖王也算得上诡计多端,恐怕就算把蝙蝠都杀了,他也不会死。而跑了一个巫妖王,天谴骑士还在。
这些认死理的骑士,到现在也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依旧对温斯顿发起冲锋,试图冲破他的阻拦,去往妖精之家。
“圣器……”
“我们一定要,迎回,圣器!”
果然,他们是冲着死神镰刀来的。
温斯顿原本只想把人拦下,顷刻间又换了个想法。他不再下死手,开始战术游走。趁着天谴骑士们个个负伤、状态不佳时,动用神灵血液的力量,用一招灵魂震慑让他们短暂失去行动力。再当机立断捆起来,一个个扔进马车里与杜拉罕为伴。
马瑟瑟发抖,哪怕车子里塞满了人,都快把车轮压垮了,它都不敢吭声。
回妖精之家的路上,它碰到个逃跑的腐尸,登时怒向胆边生,冲上去把对方撞飞,又从人家身体上压了过去,而后——回头冲温斯顿露出谄媚的笑。
邪恶的人类啊,我做得好吗?
温斯顿不予置评。
此时妖精之家的前方区域,毒雾已经散了。腐尸也死的死、逃的逃,基本处理完毕。查理让叮咚撤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亲自把温斯顿迎了进来。
马就拉着车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
“这是?”查理礼貌发问。
“别管它了,尊贵的金发王子。”温斯顿看着查理,露出无奈又受伤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分一些眼神给我,就会发现我现在已经是勉强站着了。为了战胜邪恶的巫妖王和强大的天谴骑士,我可受了不小的伤。”
四目相对。
查理知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但又不能因此判定,他身上的伤就不重了。正想着要如何回答呢,一个个小妖精就争先恐后地从他身后蹿出来。
“哦,天呐。”
“那你还好吗?”
“快点进去吧,我们帮你包扎!”
小妖精们刚开始看到快被塞爆的马车,想起刚才温斯顿那一系列强大的表现,本来还有些害怕的。但听他这么说,又都顾不上害怕了。
瞧瞧,多么善良的小妖精啊。
查理忍不住笑,尤其在看到温斯顿吃瘪的表情后,那眼里的笑,像是金发上抖落的碎光,落在了眼睛里。
温斯顿因此原谅了小妖精的打岔。
只有本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一直到温斯顿都跟着查理进屋了,还在嘀嘀咕咕。
心里嘀嘀咕咕还不算,过了一会儿,当他发现查理要到房间里亲自给温斯顿包扎的时候,这嘀嘀咕咕就从心里溢了出来。
图钉骑着鼹鼠路过,吓了一跳,“你在干嘛?”
为什么要把自己卡在门缝里?
本麻溜地从门缝里滚出来,“小声点!”
图钉从鼹鼠背上滑下来,听话地压低了声音,“所以你在干什么?”
“你觉得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又像好人又像坏人呢真奇怪真是个奇怪的人对不对?他看查理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了,那可是我的查理!是我的查理!”
“啊?哦,哦……啊?”
图钉都听晕了,“然后呢?”
本犹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此刻大脑格外清明,简直聪明绝顶,“他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包扎啊?不会治疗的魔法吗?”
房间里,本的嘀嘀咕咕,被听了个清清楚楚。
温斯顿却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甚至还能泰然自若地就着本的话,延展出新的话题,“据说活人在亡灵界待久了,身上的伤就会变得难以治愈。”
查理也忍住笑意,问:“为什么?”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因为同化。这里到处都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这片空间里存在的一切,空气、草木、水土,所有的东西都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你,改变你的身体,将你拖向死亡的深渊,直到你变成它们的同类,彻底留在这里。这就是亡灵界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原因,即便是死灵法师,也不会轻易擅闯。”
查理听进去了,继续问:“如果死灵法师通过亡灵之门进入这里,在短时间内通过亡灵之门返回呢?”
温斯顿却道:“亡灵之门不是这么用的。这是一扇只适合不死生物通过的大门,并不适合活人。除非你的实力达到一定的境界,硬闯。”
查理若有所思,“可是我在这里几天了,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
温斯顿便朝他伸手,嘴角含笑,问:“介意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感知一下。”
查理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哦,英俊多金又强大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满脸的正经。善良的查理怎么会怀疑他的动机呢?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把手放了上去。
温斯顿也没做多余的事情,握住查理的手,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略有些惊讶地睁开眼,道:“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也有可能是影响太小,暂时感知不到。最有可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妖精之家,它不仅庇佑了那些小妖精,也庇佑了你。”
查理点点头,“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不过,你的手是不是该松开了?
查理垂眸看着那枚眼熟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维克先生似乎很喜欢它?”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温斯顿恍然之间,又想起了在松塔和查理喝下午茶的时光。也是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喝着茶,说着话。只不过那个时候,是阳光打在查理身上,而现在,查理好像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阳光。
不管查理相不相信,也许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充满了试探和算计,但后来,温斯顿就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在与他相交。
既是朋友,自当尊重。
他笑笑,松开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查理也不回答,拿起纱布,“还包扎吗?”
温斯顿都道上歉了,自然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过以退为进又何尝不是一种策略?趁着伤还在,他抬起胳膊搭在桌面上,用那张还带着血痕的脸,微微靠近了,道:“我饿了,有东西吃吗?”
查理像个旅馆招待,微笑地站起来,“请稍等。”
语毕,他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得就像当初在玛吉波时,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等到房门关上,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斯顿又恢复了靠着椅背的闲散姿势。抱着臂,挑着眉,有一点非常想不通——
自己现在也没戴眼罩,金色的眼睛那么明显。
他怎么不问呢?
一点都不关心吗?
另一边,瓦舍里。
笛声响了一夜,带走了瓦舍里所有的老鼠。迪兰跟着桃乐丝,带着长长的老鼠的队伍,走过乡间的小道,穿过树林,最终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巴巴奇已经先一步抵达,他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桃乐丝,这位旧日的友人、像妹妹一般的可爱的女士,没有多说什么。
他来晚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魔法的火焰,结束这一切。
传奇大法师的火焰禁咒,带走了所有的老鼠,销毁了所有的罪恶。其余的魔法师们,则对瓦舍里再次进行了全面的排查,防止有任何遗漏。
妖术师简也被弗兰克抓住了,瓦舍里的闹剧,至此算是落下了帷幕。
不过,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答和处理。
譬如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小妖精们、安东尼奥,还有无辜的镇民们,该如何处理?譬如,桃乐丝被杀的具体经过,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如何两次从简的手上逃脱,安东尼奥又为何被卷进去?
一夜过去,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变得极其暗淡了,好像很快就要消散。迪兰想问,但又不忍心,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几次开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
对于学生的欲言又止,巴巴奇很能理解。
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总是不能接受离别。
他难得地展现出了老师的宽容与耐心,拍拍迪兰的肩,而后越过他,站到了桃乐丝的身旁。两位历经风霜的旧友的谈话,就要平和得多了。
那是面对死亡的平和,是历经无数挫折与困苦,也收货过无数欢欣与荣耀,不曾后悔的平和。
“老了老了,还是看走眼了。”桃乐丝提起简,唏嘘多于愤恨,随即又正色起来,叮嘱巴巴奇:“这位妖术师不简单,我觉得,她的背后还有人。瓦舍里,不过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
巴巴奇眉心一跳,迪兰也错愕地抬起头。
“我有同感。”弗兰克突然出现。
迪兰回头看到他,忙问:“她招了吗?用搜魂术,我不相信她不招!”
弗兰克却摇头,“搜魂术对她无用,她的记忆与情感,好像都被一层雾包裹着,让人无法窥视。”
桃乐丝与简,是一对忘年交。
一个是已经年迈的来到瓦舍里隐居的魔法师,一个是孤僻的不爱与人交流的玩偶商店店主。她们因为共同的爱好而结缘,那就是——打毛线。
刚开始,是桃乐丝会去简的店里,买一些漂亮的毛线回去做手工。后来,她们偶尔会交流一些针法。
大约半年后,她们熟络了起来,于是简开始登门拜访。
桃乐丝觉得,简与镇民们口中那个孤僻又古怪的女子并不相同。她看起来将自己困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性格古怪,形单影只,可她的世界其实很大。
她会做漂亮的玩偶,她能通过一棵杏树四季的变化,去感知生命的无常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她不囿于婚姻、家庭,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她有一颗坚定的心。
桃乐丝很欣赏她身上的品质,但当时的她没想到,简的理想,她那颗坚定的心,所朝向的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向。
某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上门来,打破了生活的平静。
彼时还是春寒料峭,桃乐丝减少了出门的频率,也并未察觉到瓦舍里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但当她看到小妖精的亡灵时,她还是敏锐地意识到——瓦舍里要出大事了。
小妖精告诉她,是一个戴帽子的女士和一位年轻的巫医,合谋杀死了它们,还逼迫它们签下了一份奇怪的灵魂契约,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而且,它们已经回妖精之家看过了,玩偶已经彻底取代了它们的存在。它们请求桃乐丝,能够拯救妖精之家,拯救瓦舍里。
戴帽子的女士,玩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明晃晃地告诉桃乐丝,此事与简有关。
她没有声张,送走小妖精后,立刻展开了秘密的调查。
恰如她在昨天简略地告诉迪兰的内容一样,她发现不止是玩偶们取代了小妖精,连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墨菲斯之盘当然也无法幸免。
墨菲斯之盘的问题,可比小妖精被杀带来的后果还要严重得多。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什么?简又为何参与其中,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巨大的疑惑笼罩着桃乐丝,她当即使用魔法信使,给玛吉波送信,希望能得到巴巴奇的帮助。
桃乐丝可不是什么爱逞能的年轻人,若事关重大,第一时间往外传消息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可很显然,她的信并没能送出去。
可当时的桃乐丝不知道,她还在继续调查。
顺着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线索,她查到了一年前他被赶走的真相,发现了老巫医暗中收买达利三人,为她偷尸体的举动。
她也顺理成章地知道了戴文曾经留下的诅咒。
“我刚开始也以为,这是死神的狂热信徒,为了复活死神、也为了报复瓦舍里而制定的邪恶计划。既然戴文已死,那我只需要阻止简就可以了。”
桃乐丝并未轻举妄动,最稳妥的做法,是稳住简,避免将更多的无辜者牵扯其中。等玛吉波的援手来了之后,再一举将她拿下,问她为何如此。
可信没有送出去,援手当然不会来。
这个时候,安东尼奥出事了。
桃乐丝密切地关注着妖精之家的消息,当她得知安东尼奥生病了,去巫医诊所看病的时候,她突然预感到不妙。哪怕知道这里面可能有诈,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诊所。
“在那里,我见到了简。我才知道,她时刻监视着我,早已发现了我的异常,也是她拦截了我的信。而真正的老巫医已经死了,你们后来见到的老巫医,是玩偶。真正的老巫医虽然偷尸体,但那是死灵法师群体中普遍存在的职业罪,虽然不道德,却也算不上大奸大恶。”
“简操控着玩偶巫医,挟持了安东尼奥。”
“她与我阐述她的理想,试图说服我,成为她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假意与她周旋,从她这里套到了些关于墨菲斯之盘的信息。多亏如此,后来我才参破了孢子魔法的秘密。”
迪兰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墨菲斯之盘就算了,她的理想?她有什么理想,需要做这种恶毒的事!”
桃乐丝:“我还未曾加入他们,她自然不会跟我描述得很详细,但大概意思是——让托托兰多重新洗牌,建立一片有神的国度,制定新的规则。”
这就更荒谬了!
迪兰瞪大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魔法师!”
桃乐丝笑笑,“可我到死,也只是一个大魔导师,不是吗?终其一生无法跨越那道鸿沟,迈进传奇的领域。但如果我能得到神的恩赐,那就不是梦了。她会跟我说这些,希望我可以加入她的理想,大约是因为——我老了,我也有私欲吧。”
在与简来往的那段时光里,桃乐丝从不会以一个强大的魔法师自居。她与简平辈论交,人老了,也越来越正视自己心中的不甘。
她偶尔也会以玩笑的方式,谈及自己的遗憾。
如果,能在死前得以窥探传奇的领域,那该有多好啊。她坐在那颗杏树下,如是感叹着。
简听见了,她笑而不语。
于是在与昔日友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她真心实意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与其坐在树下喟叹,抱着遗憾离世,不如换一条路走,不好吗?
桃乐丝当然拒绝了她。
她身为大魔导师,有拒绝的资本。论单打独斗的能力,简远不如她,再加上玩偶巫医也不行。
可他们手里有安东尼奥。
“简最初的打算,是用安东尼奥逼迫我也签下灵魂契约,让玩偶取代我,避免计划外泄,直至计划结束。我当然不会轻易受她的胁迫,因为我知道,一旦我签下契约,安东尼奥作为目击者,也不可能独活。与其妥协,不如拼一拼。可我没想到,简还有帮手。”
这个时候,黑袍男登场了,他有一个特别的魔法,叫迷宫。
迷宫笼罩了诊所,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逃脱不得,也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这也是明明诊所里发生了那么多事,镇上的人们却没有察觉的根本原因。
简太了解桃乐丝了,为此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黑袍男的实力不弱,桃乐丝对上他,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再加上安东尼奥被挟持、迷宫的存在,可谓孤立无援。
迪兰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那、那你最后……”
说到这里,桃乐丝的眼眸里也终于流露出了一直掩藏着的哀伤,“安东尼奥,是一位小小的英勇的骑士。我没能活着离开,也没能救下他,但他最后用生命为我争取到了逃脱灵魂契约的机会。”
没人能想到,扭转局面的点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签订灵魂契约需要一个特定的仪式。
当时黑袍男用长长的银色尖刺,扎入了桃乐丝的心脏,而简手持纺锤主持仪式。当鲜血从桃乐丝的心脏流出,简拨动命运的丝线,神秘的契约就开始生成。
桃乐丝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一根红色的线,连接了那根尖刺和纺锤。她试图伸手去抓,却抓不到。
仪式的最后一步,就是桃乐丝死亡,将生者的权利彻底让给玩偶。至此,契约成立。
迪兰心往下一沉,“也就是说,那些被玩偶取代了的人,真的都已经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气氛还是无比的沉重。桃乐丝没有安慰他,定了定神,继续讲述:“当时黑袍人负责盯着我,以免我临死反扑。简需要控制纺锤,所以也暂时放开了对老巫医的控制。”
“老巫医获得了短暂的清醒,震惊之中,松开了被她挟持着的安东尼奥。”
“我不知道安东尼奥是否看清楚了当时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当时有怎样的想法。他冷不丁冲出来,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那一刻,拔出了我身上的尖刺。”
仪式中断,契约失效。
当时桃乐丝本来就处于濒死的状态,已经完全来不及举行第二次仪式了。等她也死了,变成了死者,哪还有什么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
“我当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可我没有想到,转折还未结束。”
此话一出,就连巴巴奇和弗兰克都表露出了惊讶。安东尼奥能有这样的壮举,已经是极其难得,转折还未结束?
那这落点在于……
“是老巫医。”桃乐丝轻声叹了口气,“看到安东尼奥向我扑来的时候,我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想必她也如此。我说过了,她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而玩偶继承了本体的全部情感与记忆,不被妖术师控制时,几乎与原来的那个人无异,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所以——”
“当她从被控制的状态里,获得短暂的清醒,看到安东尼奥的行为时,她选择站在了我这边。她使用了一个死灵法师的秘法——招魂术。这也是小妖精的亡灵直接到了亡灵界,而我却能够滞留在瓦舍里的原因。”
“当时我已濒死,生还无望。”
“她用招魂术,在我死亡的那一刻,立刻将我的灵魂唤出,并朝我大喊——”
“快走!”
迷宫困得住活人,但对灵体的限制却没那么大。桃乐丝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生到死再变成亡灵,遭逢巨变,但依旧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她逃跑了,不再去回头看老巫医和安东尼奥,毅然决然地逃跑了。安东尼奥和老巫医给她争取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可在逃亡的过程中,她的灵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损伤,许多时候都处于混沌状态,无法清醒。
小玛丽的哭声传了很远,久久没有停下。
迪兰很心疼,问他的老师,为什么刚刚不阻止玛丽偷听。也许换一个说辞,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诉玛丽,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真相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太过残忍。
巴巴奇没有说话,弗兰克回答了他。
“托托兰多要起风了,迪兰法师。”弗兰克摘下手上已经破损的白手套,道:“虚假的玩偶可以构筑一个童话世界,让生活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平淡、美好。可在真实的故事里,安东尼奥已经成为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小小的英雄。你觉得,究竟是童话更好呢?还是真实更好呢?”
迪兰语塞。
弗兰克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快速的成长虽然很残忍,但玛丽是个聪明的孩子,而她已然卷入到这些事情中去,不可能再回归以前的生活了。我们需要保护玛丽,但也不能忘记安东尼奥。”
“好了,我们的小迪兰也辛苦了。”桃乐丝看着迪兰那忙碌过后的狼狈模样,眼中也满是心疼。在她看来,无论是玛丽、安东尼奥,还是迪兰,都还是孩子呢。
趁着自己还能讲几句话,桃乐丝又看向巴巴奇和弗兰克,“接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办?”
巴巴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沉思,纷乱的思绪都让他来不及感到悲伤,此刻抬起头来,道:“我与温斯顿进入了魔法禁区,在那里见到了怨灵,而后温斯顿追着怨灵进入了亡灵界,至今未归。”
弗兰克心中一凛,“怨灵?亡灵界?”
巴巴奇点头,“没错,我离开魔法禁区,来寻找迪兰,本意是想通过亡灵之门,强闯一次亡灵界,去寻温斯顿的。”
在托托兰多,死灵法师的数量较之其他魔法师,并不算多。越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构筑的亡灵之门越稳固,强闯的风险也越小。
巴巴奇虽然总是嫌弃自己的学生,但他对学生的基本功,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时,桃乐丝忽然道:“你们之前提到过一个金发的小子,叫做查理?”
弗兰克随即为她介绍了查理的身份,以及查理最初来到瓦舍里的原由。桃乐丝听完,笑了,“缘分多奇妙,原来他是为了我才来到的瓦舍里。那不如,让我去找他吧。”
巴巴奇下意识就要反对,他还来不及跟桃乐丝讲几句话,还来不及……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你不会想说,他也在亡灵界?”
桃乐丝:“如果哪里都找不到他,他又不在简的手上,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小妖精的亡灵把他救走了。”
闻言,迪兰又喜又惊。喜的是查理可能没事,惊的是去了亡灵界那样的地方,没事也可能变成有事了。
巴巴奇当即表示,让弗兰克继续留在瓦舍里善后,他带着桃乐丝,穿过亡灵之门,去亡灵界走一遭。
他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若桃乐丝继续留在这里,要不了多久就要消散了,但到了亡灵界,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亡灵界,妖精之家。
温斯顿用治疗魔法给自己治好了伤,吃了查理的爱心餐,稍作休息,便又生龙活虎了。托他和天谴骑士与巫妖王的大战的福,附近的不死生物们受到了惊吓,没有再攻打过来,所以小妖精们也好好地休息了一番,都恢复了精神。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拉开了帷幕。
主审人:温斯顿阿奇柏德。
听审:查理布莱兹、本和小妖精们。
受审人:无头骑士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哦,还有个亡灵戴文。他是杀鸡儆猴的那只猴,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和图钉又提溜出来,押在一旁。
院子的草地上,受审的骑士排成一排。
查理和温斯顿已经互相交换了信息,知道了对方出现在亡灵界的原由。查理不会对他隐瞒瓦舍里的事情,他还希望能从温斯顿这里得到些新的灵感,而令查理有些意外的是,温斯顿竟也告诉了他卡文迪许之事。
“不需要保密吗?”查理坐在茶桌旁,给他倒了杯茶。
“从你被卷进事件中的概率来算,我觉得,告诉你更好。”温斯顿坐在茶桌的另一侧,耸耸肩,“而且此去圣托卡纳,我其实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怨灵在进入亡灵界之后就消失了,线索已经中断。”
话音未落,天谴骑士忽然骚动起来,嘴里发出低吼,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又被地下钻出来的黑色荆棘捆绑住手脚,牢牢定在原地。
查理偏头一看,原来是图钉又在拿死神的镰刀吓唬戴文。
“开始吧。”温斯顿收起玩笑态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想了想,道:“我想问,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他的问话方式,与众不同。
只见他走到其中一个断臂的天谴骑士面前,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天谴骑士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搜魂术?
查理用自己仅有的魔法知识去探究,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至少天谴骑士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痛苦,而真正的搜魂术,据说是早期黑魔法的一种,不会如此温和无害。
此时此刻,天谴骑士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平和。身上缭绕着的隐约的黑雾,也都平静了下来。
温斯顿:“死神的镰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天谴骑士:“是,预言。”
“预言为何?”
“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天谴骑士嗓音沙哑,语句依旧断断续续的,整个人都仿佛他的那柄剑一样,生了锈,卡顿得厉害。但这短短的一句话,其实就已经包含了很重要的信息了。
温斯顿心念一转,再问:“在此之前,你们一直待在那座宫殿里?”
天谴骑士:“在,外面,守护。”
温斯顿:“门开了,预言应验了,所以你们离开宫殿,前来迎回圣器?”
天谴骑士:“是。”
“你们没有进去看过?”
“没有、征召,不得进入。”
温斯顿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会意,道:“图钉是一个月前捡到的镰刀,如果他们那时就从宫殿出发,就证明他们整整花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里。死神镰刀在图钉手里的消息传出去,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们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路途遥远;二,门开了。”
哦,聪明的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继续看向天谴骑士,“预言出自何人?”
这一次,天谴骑士卡壳了,久久无法回答。问他宫殿里的情形,他也无法回答,仿佛混沌的灵魂迷失在记忆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口。
温斯顿收手,若有所思
查理转头请叮咚取来了墨菲斯的手札,等到温斯顿重新坐回茶桌旁,他把手札递过去,“或许,你该看一看这个。”
温斯顿接过去,看了几眼,神色就郑重了起来。他迅速把手札翻到最后,有关于建筑的部分都一目十行地带过,最后又翻回到最初,墨菲斯记录着迷雾古怪的部分。
“这个迷雾,就是我昨天进入亡灵界时看到的,正在消散的雾?”他问。
“是的。”查理仔细描述了一下迷雾降临时的场景,确实与墨菲斯所记录的相差无二。末了,他又问:“维克先生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温斯顿放下手札,抬起一条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眸光跨越时光的场合,看到了旧日的风景,语气也和缓起来。
“墨菲斯阁下在手札上提到的这位阿耶布莱兹,我倒是也有所耳闻。”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是谁?那么巧,还我是同一个姓氏。”查理适当地表露出好奇。至于布莱兹这个姓氏,托托兰多遍地都是,同个姓氏也不奇怪。
“你听说过最初的勇者小队吗?”温斯顿有了介绍的兴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再次落到查理身上,道:“他们当时,大约就跟你差不多大吧。”
“是吗?”
“当然,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还能满怀热血,做着拯救世界的美梦的,也就只有胆大无畏的年轻人了。”
温斯顿没等查理继续问,便接着说道:“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有七人,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弗洛伦斯女士。另外六人,一个是占星师,一个吟游诗人,一个商人,一位骑士,还有位异族。最后一位,就是阿耶。”
“这位阿耶布莱兹的生平,可以简单地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他是勇者小队的智囊,据我的先祖记载,他很聪明,智慧的光芒足以闪耀那个黑暗的时代,但——就像流星,他闪耀的时间太短了。”
“巨龙厄多袭击了勇者小队所在的村庄,那一战,似乎还牵扯到了预兆石板。在那之后,这位阿耶布莱兹阁下,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其后的几次战役虽然也有他的身影,但据说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不久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大陆战争,英雄辈出。牺牲的人太多了,需要铭记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这数百年后,除了弗洛伦斯阁下的名声还响亮,最初的勇者小队,大多数人已经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鲜少被提及。”
这话说起来,有些沉重。
对于无头骑士杜拉罕,查理也很好奇。他在作为纪白生活时,虽然不怎么热衷于阅读小说,但无头骑士的传说,他还是听说过的。
眼前的这位无头骑士,盔甲和斗篷都破破烂烂的,肤色青白,骨瘦嶙峋,脖子上的断口是浓郁的黑色,虽然没有什么腐臭气味,但也跟天谴骑士一样,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你刚才说,他是弗洛伦斯女士的马车夫?”查理看向丢在杜拉罕脚边的骨鞭。这个倒与传说中一样,很像是用人的脊髓做的。
可是人的脊髓又没那么长。
“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弗洛伦斯女士的三大扈从。”温斯顿知道查理才接触魔法没多久,便又多解释了几句。
“死灵法师不同于其他魔法师,他们很注重人的灵魂,主修的魔法也与之相关。一个死灵法师的灵魂力量越是强大,能够契约的扈从也越强,双方的灵魂契约也越高级。”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杀死死灵法师的扈从,死灵法师不仅会失去一个帮手,她自身的灵魂也有可能受损?”
温斯顿勾起嘴角,“没错。低级的灵魂契约,完全是主仆契约,扈从的死亡不会对主人产生任何影响。但到了杜拉罕、野狗这样级别的存在,绝不可能签下最低等的主仆契约。杀了他们,弗洛伦斯也会受到牵连。”
查理立刻追问:“杜拉罕在这里,野狗已死,那法夫尼尔呢?”
温斯顿意味深长,“法夫尼尔陨落于战争后期,若法夫尼尔不死,弗洛伦斯女士绝对可以坐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而不是与其他两位创始人平起平坐。而为了大陆的和平,为了让巨龙安安稳稳地退回龙谷,她也不可能再去找另一头骸骨巨龙,签下契约了。”
话锋一转,温斯顿又道:“不过即便如此,弗洛伦斯女士还是足够强大的。杜拉罕对她忠心耿耿,是跟随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位。野狗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只要是关键时刻,他也必会现身。所以我怀疑——”
两人四目相对。
查理会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维克先生怀疑,弗洛伦斯女士的死有蹊跷。她死时,杜拉罕和野狗应该都在场。野狗与弗洛伦斯女士一起死了,杜拉罕侥幸存活,但也受了重伤,所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温斯顿:“完全正确,甚至有可能,野狗死于弗洛伦斯之前。”
虽然只是猜测,但查理的心还是往下一沉。若真是这样,弗洛伦斯既失去了重要的帮手,又遭受反噬,那么强大的存在却悄然陨落,好像就说得通了。
可越说得通,查理越感觉到难受,哪怕面上掩饰得很好,心里依旧在翻江倒海。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甜甜的糖水压下心里那复杂的情绪,问:“魔法议会都不在查,维克先生为何还在追查这件事?”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温斯顿提起茶壶,放回到一旁的茶炉上,用魔法加热了一下,再给查理续上半杯。如此,已经凉了的茶水又重新变得温热,刚刚好。
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多余。
明明用魔法直接加热就可以,他却偏偏又把茶壶放回了炉子上,就像他往日里总喜欢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一样。只是此时此刻,查理却觉得这“多此一举”的动作,好像才是刚刚好。
“请。”温斯顿抬手示意,而后才道:“阿奇柏德的人都很短命,与弗洛伦斯女士同一时代的长辈们,其实都已经早早地去世了,但曾经缔结的情谊并不会改变。我在年幼时,也曾问过我的长辈,为何我们长居北地,却要管那么多的事情。”
“为何?”查理端着茶杯,轻声发问。
“祖母告诉我,因为承诺。因为历史不可倒退,鲜血不能白流。就好像神灵的血液砸向大地,数百年过去了,其影响还未曾消散一样,旧日的阴影也还未远离。预兆石板重新现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这是灾厄的预兆。”温斯顿话语里的意思是沉重的,但他的坐姿透着股散漫,脸上甚至带着笑。
他笑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趣事,“每次我犯懒的时候,祖母总说,小温斯顿,快快爬起来吧。祖母运气好,生在战争结束的年代,可你就不一定了。现在不好好努力,以后可要挨打的,阿奇柏德的仇人,多着呢。”
有时温斯顿真的很想离家出走。
因为当他努力着、努力着,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拥有揍别人而不是被揍的权利时,他发现——阿奇柏德不止仇人多啊。
那一份份盟约、那一桩桩旧事,看得人头大。可当时他已经骑虎难下,于是他回头问那些长辈们,你们的理想难道是拯救世界吗?
长辈们说不是。
现在是你的理想了。
温斯顿很无奈,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指定能带着自己的狼去追逐自由。哦,也不一定,他的狼还拖家带口,可能不一定跟他走。
上次回去,它尊贵的夫人都戴上珠宝了。
哈。
温斯顿想着想着,目光落在查理的脖颈上。他今日穿的衣服,领口不大,但还是隐约能看到脖子里的那根项链——是自己送的那根。
这样的发现让温斯顿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维克先生?”查理觉得今天的温斯顿真的有些奇怪。
“嗯?”温斯顿回过神来,倒也不尴尬。他向来自信又从容,面不改色地继续聊起了正事,“杜拉罕也许是破解谜题的关键,你有什么想法吗?”
查理想了想,“他的身上,还有马车里,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吗?”
“马车里确实没什么其他的东西,至于他身上……”温斯顿还真没搜过杜拉罕的身,打眼一瞧,他身上就剩那空荡荡的盔甲和破烂披风了。
他复又起身,走到杜拉罕面前,用一个小小的魔法解除了他身上的盔甲,再用手杖将盔甲挑开。蓦地,他微微挑眉。
“你过来看。”他回头叫上查理。
查理走过去,看到杜拉罕腰腹处一个黑色的腐烂的伤口,几乎洞穿了他整个人,没有血流出来,但就跟他脖子上的断口一样糟糕。
“这是什么造成的伤?魔法,还是利器?”查理问。
“不能确定,但看样子,应该是陈年旧伤。他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坚持到现在也是个奇迹。”温斯顿道。
查理沉默。他很想问杜拉罕,这个伤是不是弗洛伦斯死时留下的,但杜拉罕无法开口回答。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别说语言,就连自己的思想,好像都已经失去了。
“你说,你一路追着怨灵进入亡灵界,怨灵不见了,你却找到了杜拉罕?”他转头看向温斯顿。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温斯顿反问。
巧合与否,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亡灵界,处处都是谜团,确实很诡异。
消失于迷雾中的阿耶、最终也走入了迷雾中的墨菲斯,死神宫殿里的预言、重新打开的门,消失的怨灵、突然出现的杜拉罕,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引着他们,去探寻最终的真相。
哦,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块预兆石板。
“我觉得——”查理刚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天空,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刚开始还没明白这抹异样是什么,再次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烽烟停了。”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反应最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远方眺望,而后欣喜地宣布,“咦?是真的!”
“战争结束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束,小妖精们都开心极了,有的小妖精甚至已经手挽着手,开始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图钉倒是还意犹未尽,它已经越战越勇,不再是从前的图钉了。不过看着小伙伴们都那么开心的样子,它也开心起来,正想给大家表演一套“我抡大镰刀”,就被叮咚抓住后衣领,给制裁了。
“都别皮了,打扫战场去!”
对于叮咚大管家来说,经营旅馆才是它的主业,征战亡灵界什么的只是副业罢了!一家好好的旅馆,外面怎么能堆满尸体呢?
干干净净的,才是好旅馆。
于是小妖精们还没开心几分钟,便又老老实实地领了活计,干活去了。叮咚还特地来问查理,“外面好多原料呢,美丽的金发王子哟,你还要吗?”
温斯顿看看叮咚,又看看查理,“?”
查理这才向温斯顿介绍了他的女巫汤药,经过昨夜的通宵研制、熬煮,此刻的汤药已经彻底返璞归真,变成透明汤底,所有的原料也都已经“融化”于无形了。
温斯顿跟查理一样,也是活人,不怕毒。查理便大大方方地领他到了汤锅前,打开锅盖给他看了一眼。
咕嘟咕嘟的药汤,还在小火慢炖,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温斯顿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非常危险。再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庞,和那灿烂的金发,嗯,这个也挺危险的。
从不同的维度上来说,都很危险。
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温斯顿,查理?”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巴巴奇忽然出现在篱笆院墙外,正探头往里看。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亡灵女士,看着他们,眉目温和。
桃乐丝。
查理的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就是觉得,如果桃乐丝出现在他面前,那就会是眼前这幅模样,看了便叫人觉得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