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块预兆石板,真的现世了吗?
查理很少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就下结论,但这一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预兆石板。
第一块预兆石板出现在玛吉波,现在落在查理自己手中。
第二块虽然没有真正出现,但大概率就在亡灵界,被当初的弗洛伦斯用来重新制定了亡灵界的规则。
第三块,似乎也该出现了。
如果那本书真的是预兆石板,那么……
查理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如果精灵族愿意出手,那再加上温斯顿,或许有机会将它拿下。多拖延一个小时,都多一分失败的风险。而那样的东西一旦落到天启教派手里,天知道托托兰多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掌握着那本书的西斯比,看起来也是个野心家呢。
当然,这些话查理不可能告诉兰瑟。事以密成,消息的曝光无疑会给温斯顿那边带来更大的麻烦。
思及此,查理话锋一转,问:“你觉得贝儿小姐,作为第一个接触到西斯比的人,她有可能隐瞒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回答道:“我不能保证。”
查理略显惊讶。
兰瑟捧着茶杯,莞尔,“当时我并不在场,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这并非是我不相信贝儿小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如此。正如现在的我跟你,彼此的交谈间,就真的足够赤裸吗?”
查理也笑了。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既把查理的问题挡了回去,又意有所指。查理该怎么回答呢?他又不可能真的跟兰瑟来一场坦白局,那当然是原地加入托托兰多谜语人协会,来一场彼此心知肚明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的神秘对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成年人的日常罢了。
“但我们是朋友,朋友无需在意这种小细节,不是吗?”查理反问。
“当然。”
“所以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与前面的对话完全无关的问题,兰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对上查理那双充满真诚的澄澈的眼睛,一时间有种错觉——如果自己不回答,这双淡绿色的漂亮的眼睛里马上就要盛满忧郁了。
不,这或许也不是错觉。
“这是一种修行。”兰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想要成为一名像爱丽丝女士那样伟大的占星师,我的天赋还不够高,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外力。譬如,蒙住自己的眼睛,尝试用灵魂去‘看’。我们占星师一脉,把它称为‘灵视’。”
灵视?
这倒是个有趣的词。
“它能看到别人的灵魂吗?”
“当然不能。灵魂与肉体是统一的,除非死亡,否则无法被单独看见。”
查理不由露出失望表情。
兰瑟下意识又追加一句,“不过,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看起来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星辰的光。越是强大的、特殊的灵魂,越是耀眼。”
“譬如?”
“譬如银月伯爵,譬如贝儿小姐,譬如你。”
“能够跟这两位相提并论,我就当是对我的夸奖了。”查理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那西斯比呢?”
“很遗憾,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的灵魂黯淡无光,确实很不起眼。他作为占卜师的天赋,大约也就是我的……十三分之一?”兰瑟微微歪头,表情真挚。
你不是刚刚还说,自己的天赋不够强吗?
查理不由得开始怀疑,西斯比是不是被这位蒙着眼睛的占星师阁下刺激到了,所以才开始奋发图强。
十三分之一,也太精确了。
最终,查理请兰瑟为自己画一张西斯比的画像,说要带回去观摩。兰瑟欣然答应。
而另一边,加西亚公爵领,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谈话正在进行中。
这里曾是加西亚引以为傲的乐园,开满蓝铃花的“仙境乐土”,是每一位被邀请到加西亚来做客的人,都津津乐道的地方。
可如今,绿油油的草地变成了焦土,童话般的城堡坍塌了,白色的秋千架倒了,就连那座用玻璃打造的、能够让蓝铃花全年开放的魔法花房,也成为了碎片。
贝儿小姐用花房里的魔法阵,设下陷阱,杀死了一名堕落精灵。但随着堕落精灵的临死反扑,巨大的魔法冲击轰碎了花房的玻璃。
玻璃的碎片如同飞弹,无差别向外射杀,带来额外伤亡的同时,也让那些玻璃碎片,散落在了整片废墟上。
当厮杀落幕,贝儿踩着那碎玻璃,重新走在这旧日的乐园里,环视着一片废墟时,脚底的疼痛告诉她——过去的加西亚,已经如同那座玻璃花房一样,被打碎了。
然而新的加西亚,必将在这片废墟上重组。
于是贝儿小姐挥退了想要来扶她回去休息的人,也没有换下已经沾了血污、被砍出了破口的轻甲。
她让人搬来了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桌,铺上干净的白色桌布,放上新的细口花瓶,插上那座花房里最后剩下的几朵蓝铃花,再次迎接了她的客人。
“铛——”
钟声响起。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一幕:废墟上的谈判桌。
与会的是赫赫有名的五大古老传承之一阿奇柏德,以及手握大权的大陆最高魔法议会。而贝儿小姐作为东道主,充当了他们的见证人。
谈话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因为魔法议会被迫卷入加西亚的乱战中,不止是如意算盘落空,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对于堕落精灵来说,明明魔法议会已经默许他们对加西亚出手,最终却又插手阻拦,这不是背刺又是什么?
愤怒的堕落精灵,把对于加西亚的仇恨,分了一半给魔法议会。而堕落精灵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精灵。
这也是他们明明数量稀少,但依旧能存活至今,而没有被精灵族清理门户的原因。
三个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更是罕见的三胞胎,彼此心意相通。由他们指挥的巨魔和吸血鬼,把身为传奇法师的维庸,都弄了个灰头土脸。
维庸很生气,不得不全力出手。
最终,巨魔和吸血鬼被尽数击杀,三个堕落精灵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活捉,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同样损失惨重。
加西亚呢?
有魔法议会冲在前面,贝儿小姐率领她的私兵,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保护领民身上。
在这样的前提下,维庸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邦妮也笃定他不敢翻脸,他凭什么翻脸?有什么资格翻脸?说自己原本是打算当小人,没想要帮忙的吗?
“维庸大法师,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邦妮翘起腿,坐在椅子上,抱臂看着对面板着脸的维庸。
她道:“出现在诺亚公国的所谓的梦境之神,就是长着墨菲斯阁下的脸。不是阿奇柏德,不是赫尔蒙特,更不是加西亚。我们特地来通知你,是善意,而不是挑衅。”
维庸面不改色,“我也说了,我可没有指认你们在撒谎,哪怕你们说的事情太过荒诞。但是你们也看到了,魔法议会这两日伤亡过大,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的人手去诺亚。这件事,要等我上报给众议庭,再做定夺。”
邦妮挑眉,“然后再开上三天的会?”
维庸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蹙眉道:“邦妮魔导师,似乎对我魔法议会的办事章程有很大的意见?”
“不敢,不敢。”邦妮微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根本连众议庭的大门都进不了,不是吗?怎么敢随便发表什么评论呢?”
邦妮如今是高级魔导师,与巴巴奇的学生迪兰一样。在一众年轻人中,这样的实力当然属于天之骄子,可在大陆最高魔法议会的眼里——
天之骄子何其多?
邦妮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取出查理的纸条来,递给他,“请看。”
维庸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生警惕。若换在以往,这么一个小小的魔导师,哪怕冠以阿奇柏德之姓,都没有资格跟他平等对话,不过现在……魔法议会的算盘,恐怕都被他们看出来了,不能翻脸,便只能忍让。
至少,面上要过得去,免得阿奇柏德发疯咬人。
维庸没有动,但他身后站着的下属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上前一步拿起纸条,展开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维庸眼前。
谁知,只是一眼,维庸瞳孔骤缩。
“你们见过真正的墨菲斯阁下的亡灵?还得到了他最后的遗言?他说了什么?”维庸目光紧盯着邦妮,属于传奇法师的威压倾泻而出,压得人双肩微沉。
坐在长桌侧边的贝儿小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椅子扶手。不过她的背还硬挺着,冷静的目光看向邦妮。
邦妮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答非所问:“维庸大法师,我谨代表阿奇柏德,再一次提醒您——墨菲斯阁下是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成为了天启教派的梦境之神,这都是你们魔法议会应当处理的事情。如有任何拖延、搪塞,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请你们一力承担。”
闻言,维庸面露不虞。
这是什么?当面讽刺他们在阿莱门的行为吗?
谁知邦妮还没有完,她继续说道:“我们首领也很好奇,托我问问,在阿奇柏德退守绝望冰川的那么多年里,魔法议会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墨菲斯阁下身为创始人之一,竟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你们,反而留给外人?如今成了什么梦境之主,也只顾着诺亚,而不顾魔法议会?”
谈话陷入僵局。
无论维庸如何否认,魔法议会已经陷入被动,是不争的事实。而且维庸心里明白一个事实,阿奇柏德不屑撒谎,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个什么梦境之主已经够让人糟心了,墨菲斯阁下的遗言竟还掌握在阿奇柏德手中,这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可不是件光荣的好事。
况且,连维庸自己都愿意相信阿奇柏德的话,更遑论其他人?若是阿奇柏德到处去嚷嚷,那简直是把魔法议会的脸往地上踩。
还有那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堂堂魔法议会居然被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摆了一道,他都不知道回去众议庭后,会被如何耻笑。
与其说谈话陷入僵局,不如说,维庸的内心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事情要不要处理?要处理。可让他就此认栽,还要听阿奇柏德来说教,他又不甘心。
这时,邦妮又道:“维庸大法师,您或许还忘了一件事。”
维庸看着她,没有言语。
邦妮:“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里,可没有维庸。魔法议会创立之后,他们主动邀请五大古老传承共同构建一个全新的魔法世界,最终,只有维庸接受了邀请。”
维庸嗤笑,“你又在嘲讽什么?”
“我没有嘲讽。”邦妮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阿奇柏德退守北地,是一种选择。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成为魔法议会的柱石之一,并且公开招收学生,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杰出的魔法师,却没有趁机夺权,也是一种选择。阿奇柏德从不曾看轻维庸,我们无法做到的,你们做到了。”
这番话,让维庸陷入了沉默。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阿奇柏德的口中听到对于维庸的赞美。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维庸,亦或是赫尔蒙特、卡文迪许、塞尔文提,我们都曾是大陆战争时期,同属于人类一方的盟友。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是为了历史不会重演,为了所有学习魔法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是阿奇柏德的长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话。”
邦妮直视着维庸的眼,身上也终于有了些对于前辈、对于传奇法师的敬重。这份敬重沉甸甸的,压在维庸的心头,让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是来自于师长的教诲,还有那一个个已经泛黄的过去的故事。
邦妮继续说道:“几百年过去,维庸虽然在魔法议会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但始终不曾真正掌握大权。我想,你们志不在此。而这一次,众议庭将您派到这里,看中的就是维庸的姓氏,可以用来压一压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想必您也清楚。”
维庸沉声:“你想离间我们和魔法议会的关系?”
邦妮摇摇头,“首领说,让我来找维庸,而不是来找魔法议会。他的意思,您明白吗?在成为魔法议会的一员之前,维庸首先是维庸,是人类一方的盟友。天启教派和梦境之神的事情,关乎的不仅仅是魔法议会的面子,它关乎的是——历史真的有可能重演。”
跟随在温斯顿身边的年轻的阿奇柏德之中,邦妮不算是个人实力最强的,甚至只能算中等。可她作为驭兽师,不仅驭兽的实力出众,处理问题、待人接物的水平,也很强。
邦妮步步紧逼,“如果历史重演,战争再次袭来,您的先祖,会感到失望吗?他们会后悔加入魔法议会吗?”
“你——”维庸攥紧了拳头,感受到了愤怒,但一时之间,竟说不上反驳的话来。
与此同时,邦妮的最佳拍档,雪原狼爱莎,正在加西亚的领地鬼鬼祟祟、悄悄出溜。
爱莎向来是稳重,年纪轻轻就可以独立出任务,是当之无愧的雪原狼中的佼佼者,是她的父亲,伟大的狼王维克多以及年轻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心中的骄傲。
可它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一切都要从某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说起。
西尔维诺总是在路过,总是在化险为夷。
这次也一样,他差点被堕落精灵围杀,却又幸运地碰上了前去加西亚寻找堕落精灵的爱莎。爱莎救下了西尔维诺,自此展开了一段奇遇。
因为爱莎接的是秘密任务,本就需要隐藏自己的行踪,所以西尔维诺的行为虽然鬼祟了些,但也正和它意。
他们一起跟踪堕落精灵,一起坑了魔法议会,一起拯救被卷入厮杀的无辜领民,合作还算愉快。
当一切尘埃落定,邦妮来到加西亚的领地时,爱莎原本打算告别西尔维诺,去找主人的。谁知道,他们又在路过的途中,遇见了一个关键人物。
“诺曼!他竟然没死!”
西尔维诺并不认识诺曼,但他在加西亚路过好些天了,关于诺曼的信息也了解得差不多。当他看到维庸的心腹似乎神神秘秘地关着什么人时,他的心里下意识地蹦出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诺曼偷走。
爱莎:?
西尔维诺:“相信我,他就是阿奇柏德在找的人!把他带回去,你就立大功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爱莎上了西尔维诺的贼船。
一人一狼悄悄潜入,凭借着短短几日来培养的默契,也仗着维庸忙着应付邦妮,无暇他顾,他们真的成功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逃跑的路上。
“不能去找邦妮,现在维庸也在那里,我们贸然把人带过去,除了激化矛盾没有别的用处。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审一审诺曼,把他嘴里的话都给撬出来,掌握证据、掌握主动!”
西尔维诺一边跑,一边跟爱莎分析局势。
爱莎会相信他,跟随他一起行动,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西尔维诺丝毫不会因为爱莎是一头狼,不会说人话,就忽略它的意见。他总是平等地与爱莎交流,不管爱莎听没听懂,他都会说。
他甚至还请爱莎吃他的神。
西尔维诺冥思苦想,觉得把诺曼藏哪里去都不保险,最终灵机一动,“反正要塞离这里也不算远,我们去要塞,找查理和泽菲罗斯!泽菲罗斯擅长审判,而聪明的小查理肯定知道怎么坑人!”
爱莎原本是不答应的,它更想去找主人,但听到“查理”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耳朵动了动,它想起来了。
哦,查理,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
它的首领父亲,时常提起。
于是爱莎同意了西尔维诺的提议,方向一转,跟着西尔维诺踏上了前往要塞之旅。因为还带着一个被打晕了的诺曼,一人一狼的速度被拖慢,也不得不避着人走,行事稍显鬼祟。
谁知,他们都如此小心了,却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结局。
“西尔维诺!”那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爱莎都惊到了。它霍然转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不由地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西尔维诺却很干脆地选择了献祭诺曼。
因为来的人是他舅舅。
“舅舅大人!”西尔维诺推出诺曼,滑跪在地,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您先别急,您看看这是谁?这是诺曼,是魔法议会的蛀虫,跟永生之环暗中勾结的叛徒!”
爱莎脑袋一歪:?
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阁下,看着西尔维诺,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就是你逃学的理由?”
西尔维诺试探着发问:“如果我说是的话,您会相信吗?”
亚历山大反问:“你觉得呢?”
西尔维诺讪笑,“舅舅,真的是事出突然。阿莱门的变故太快了,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人就到了加西亚了呢!不过舅舅,我留在加西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啊。诺曼跟永生之环有牵扯,而维庸却把他藏了起来,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而亚历山大看了一眼诺曼,陷入沉默。诺曼被西尔维诺推得太急了,额头磕到了地上的石子,血都糊一脸了。
西尔维诺见舅舅不说话,再接再厉,“维庸包庇诺曼,众议庭狼狈为奸,现在正是审判庭大展身手的好时候啊,舅舅,或许解决了诺曼,有了这个功绩,明年你就当审判长了呢!”
饶是习惯了自家外甥那些千奇百怪的闯祸理由的亚历山大,这会儿都不禁被气得七窍生烟,“这么说,你还真是为了我?为了我能当上审判长?”
西尔维诺顿觉脖子一凉,乖巧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了,连爱莎都后退了一步。
未来的审判长大人恨不得一魔杖戳死他,但想到这是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又硬生生忍住,把气又给咽了回去。
言归正传,亚历山大也不得不承认,西尔维诺总有些奇遇在身上。
当亚历山大收到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信件,又收到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逃学通知,匆匆赶赴阿莱门时,他也在抓紧时间收集相关的消息。
这个诺曼……
“我回头再收拾你。”亚历山大的表情恢复了冷肃,转身放出信号魔法,召集人手。阿莱门的局势那么复杂,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等到随行的魔法师带走诺曼,亚历山大也从西尔维诺这里知道了现下的具体情况,他略作沉吟,有了下一步的决定。
“我去会一会维庸,你带着其他人,去要塞,见泽菲罗斯。”亚历山大随即书信一封,递给他,“务必送到。如果再赶乱跑,我让魔法学院给你留级。”
西尔维诺和爱莎赶往要塞时,查理正在要塞外面的山梅花林里,寻找友人留给自己的线索。
刚开始,查理是打算在晚上的时候,悄悄离开要塞,瞒着所有人偷偷找的。但泽菲罗斯不在要塞,要塞的安全性大幅降低,还有可能遭到永生之环的报复,他独自一人出去,安全无法保障。
其次,要塞各处都有人巡逻,他想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难度太高。万一被发现了,更说不清楚。
于是查理反其道行之,就在白日,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离开要塞,就说自己想去山梅花林转一转。
兰瑟和银月骑士都知道发生在时间夹缝里的事情,知道那片山梅花林里曾留下过阿莱和爱丽丝的身影,所以查理出于好奇出去看看,合情合理。
银月骑士甚至询问查理,是否需要派人随行保护。查理婉拒,有大卫跟着,银月骑士也没有坚持。
等到了山梅花林里,查理只问了大卫一句话,“大卫,我能相信你吗?”
大卫木讷的脸上出现一丝郑重,“有什么事,你说。”
查理:“其实那天在时间的夹缝里,我撒了谎。这片山梅花林的形状有些特别,似乎还藏着点什么东西,但我不能确定。”
闻言,大卫并未惊讶,反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查理疑惑。
大卫解释道:“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其他的都不用管。嗯,主人说的。”
查理眨眨眼,“所以呢?”
大卫重新回归木讷表情,“你去找吧,我可以用魔法给你打掩护,保证要塞里的人不会从高处看见你在做什么。其他的,你都可以不用告诉我。”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
查理其实早就猜到了大卫会有什么反应,但真的听见大卫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感到轻松,甚至有一丝庆幸。
“温斯顿真的让你除了保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吗?”查理莞尔。
他只是开个玩笑,谁承想,大卫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查理也跟着沉默。
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在背地里干了什么?让大卫报告自己的近况?还是说,让大卫在自己耳边说他的好话?
大卫这么忠诚可靠的人,怎么可以用来做这种事?
不过之前在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时候,查理也让大卫给温斯顿打过小报告。算了,扯平了,查理决定不让大卫难做,所以主动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我们先在这里转转,也别做得太明显……”
转悠片刻,查理找到了目标区域。
现在的山梅花林,定然与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有了不小的差别。不过阿莱和爱丽丝站立的位置,是“龙的眼睛”,只要根据山梅花的排布描摹出龙的大致形状,就不难找到。
因为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查理就用剑当铲子,配合魔法,开始挖土。大卫则在旁给他掩护,就像当初查理在佩洛维奇的城堡上画衔尾蛇的图案一样。
一人作案,一人放风,配合默契。
查理挖啊挖,过了大约半小时,挖出好几个坑了,都没找到任何东西。他又仔细推算了一下大致的方位,而后微微蹙眉。
方位没错啊,难道说,所谓的提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查理看着自己挖出来的坑,思忖片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还是决定继续挖。来都来了,如果挖不到东西,就当给山梅花松松土,也算帮友人打理花园了。
又过了半小时,查理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挖土是个常规的选项,因为山梅花树本身并不是什么高大的树木,放眼望去,如果这里能藏东西,就是在地下了。但仔细一想,新历150年到现在足有四五百年的时间差,期间变数太大,东西就这么藏在地下,也有可能被别人挖走。
可如果不是在地下,难不成还能在天上?爱丽丝是占星师,所以需要看特殊的星辰排布?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
还是说,线索在树上?
可刚才查理转悠过了,许多山梅花树都是新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年代比较久远的山梅花树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现在怎么办呀?”本略显失落。
查理挖土的时候,他没少在旁边加油,对于挖土寻找宝藏这种事情展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现在宝藏没找到,他可不失落吗?
“你觉得如果真有宝藏,会藏在哪里,本?”查理反问。
“你问我吗?”本清了清嗓子,“咳,虽然我也很聪明啦,但是你问我的话,我、这个,宝藏是留给你的,肯定你先猜出来的啦!”
本一开始心虚,就会给自己疯狂加助词。
不过本的话提醒了查理,如果阿莱和爱丽丝真的留了东西给自己,又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交到自己手上,那他们必然会尽可能选择一个只有自己才能领悟、才能拿到的方式,否则结果太不可控了。
就像查理在水塔上望向山梅花林时,会从山梅花林的形状看出一条胖乎乎的龙一样。如果换了旁人来,可不一定会认为,那条胖乎乎的东西会是龙。
一头飞天神猪还差不多。
那是因为阿耶当初陷入昏迷,就与龙有关。所以当几百年后,化身查理的阿耶看向山梅花林时,脑子里会蹦出“龙”这个概念。
那么,有什么方式是与自己息息相关,只有自己才能勘破的呢?
魔法?
阿耶也是个魔法师。
可魔法师那么多,单论魔法,又有何特异之处呢?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看向悬挂在腰间的本。
他看到本,就想到松塔。想到松塔,就想到了弗洛伦斯,还有最初的勇者小队。还有魔法,他在松塔醒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魔法是什么?
开门咒!
门在哪里?
查理环视四周,思绪飞转。紧接着他闭上眼,仔细回想着那天看到的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
两者比较,有哪里不同呢?
如果存在一扇门,门会在哪里?一定是两个画面有重叠的地方,是历经时间的变化,也没有太多改变的地方。
是一棵树?
一块石头?
等等,石头!
查理记得刚才挖坑的时候,有块石头特别坚固。表面上看着,只是块小石头,可实际上它的身体都被埋着。
以前作为纪白时,他也看过类似的新闻。世界上看起来最迷你的山,肉眼看过去就是块石头,那是它的山尖。
这样的存在,足以抵御几百年的时间侵蚀。
刹那间,查理犹如醍醐灌顶,立刻反身去找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那里,几百年过去,裸露在外面的部分经过风雨洗礼,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磨损。查理重新拿起剑,顺着这石头往下挖。
他挖啊挖,终于,在石头上发现了斧凿的痕迹。
不,也许不是斧凿,是用阿莱的大剑砍出来的。查理心喜,继续往下挖,终于挖出了一个完整的“门”的轮廓。
虽然线条有些歪斜,看起来就像是一剑一剑砍,拼凑成了一扇“门”,但大致的轮廓有了。
“哇——”本兴奋地叫起来。
不过查理理智尚在。这扇门究竟能不能打开,门里究竟有什么,还是未知。他先叫来大卫,跟大卫交代了一声,免得他担心,这才拿出魔杖,开始念咒。
大卫严阵以待,时刻准备救援。然而咒语落下,他的眼前华光一闪,查理的身影就消失无踪,只有本的怪叫还在耳畔咋呼。
风一吹,也散了。
阿奇柏德先祖在上,雪原狼在上。
人不见了!
大卫神色骤变,立刻用魔法寻踪,可是根本没用。再尝试着用魔法攻击石头、用剑砍,可也不敢真的把石头打碎,怕伤到查理,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忙活了好几分钟,石头毫无反应,就连刚才查理念咒时留下的轻微的魔法波动,也消散无踪了。
大卫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头比两个大,心急如焚但毫无办法。
人呢?
他那么大一个查理呢?
另一边的查理,也正处于警惕与迷茫的双重奏里。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特别陌生的地方,又很大,给了查理深深的灵魂上的震撼,因为——黄金!
满屋子的黄金!
那金灿灿的光芒,足以闪瞎查理的眼睛,再穿越时空闪瞎纪白的,再给当初的阿耶重重一击。
那堆叠的黄金山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它都不配被放进箱子里。放眼望去,这大得如同藏宝库的房间里,宝箱都堆叠到了天花板上。
而那天花板上,还有用珠宝和各种贵金属打造而成的浮雕。有龙、有仙子、妖精,手捧财宝,八方送财啊!
发了!
发了!
旧日的友人啊,这难道就是你们给我留下的遗产吗?
查理这么冷静、理性的人,此刻的心都是颤抖的。他定了定心神,往前走了几步,随手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放在地上的宝箱,就看到了满箱子的昂贵摆件。
不过就在这时,箱子上的一个印记,让他发烫的大脑终于稍稍冷却。
这是什么?
好眼熟。
哦,一只渡鸦。
渡鸦旅店,金吉士家族。
查理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可能、大概率是进到金吉士家族的藏宝库里来了。那个从大陆战争时期积累了巨额财富,一直延续到今天,把渡鸦旅店开遍托托兰多的金吉士家族。
难怪金子都不当金子了,随地乱放呢。
难怪阿莱和爱丽丝留下的门,能够直通到这里呢。
我慷慨又无私的友人啊,故人来访,拿一些也是可以的吧?查理如是想。
“我真不明白,这大把大把的金币都倒进诺亚那个无底洞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买回来的魔药和药材,都快堆满好几个仓库了吧,却又囤积不发,不会托托兰多真的要乱了吧?”
“听说上面也因为这个吵了很久了,商会做的事情,旅店那边很不满呢……”
查理躲在成堆的宝箱后面,屏息凝神,暗中窥视着走进宝库的人。
那是两个成年男子,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显眼处都佩戴着金色的渡鸦徽章。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金银珠宝,而后一箱一箱抬出去。
那扇厚重的大约十米高、半米厚,由金属打造而成的拥有复杂机关的大门外面,还有其他人在等候。听声音,人还不少。
查理猜测,宝库重地,规矩森严。能够进来的那两个人,要么是本来就在这里守门的,要么,就是级别较高。
从他们的对话也可以听出来,他们知道一些内部消息。
查理又回忆起这段时间来,他打听到的金吉士家族的情况。
金吉士家族并非只有渡鸦旅店这么一个产业,这几百年间,他们开旅店、做行商,投资佣兵协会,等等,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最终,当自己掌握足够的资本时,将资源整合,创立了金吉士商会。
商会统管金吉士家族的所有产业,但渡鸦旅店是祖产,又掌握着情报业务,所以相对特殊,也相对独立。
一个大家族,家族产业做得足够大,又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其内部会产生多少问题,查理不用想也知道。
而根据这两人说的话可以猜测,真正跟诺亚、跟永生之环那边有牵扯的,是商会。掌管渡鸦旅店的人感到不满,但两者本来就是一家,似乎也难以完全分来开评说。
至于购买魔药和药材,囤积不发……
查理的脑海里立刻想到八个字:乱世将至,囤积居奇。
商人的嗅觉必定敏锐,要是跟永生之环扯上关系,说不定还会知道些小道消息。金吉士商会这样做,倒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这也从侧面说明,诺亚公国的变故虽然发生得很快,但背地里恐怕已经谋划很久了。
是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
查理再次感受到了敌人的可怕。这种可怕,不在于敌人如何聪明,如何算无遗策,事实上,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阿莱门,敌人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妖术师简、梅森等人先后被擒,三大贵族个个死于非命,都算惨败。
可敌人依旧很稳,这种稳,在于他们还有后手,在于他们沉得住气。
那面黑镜在新历150年就出现了,可弗洛伦斯死于404年,再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的如今,已经是613年了。
这么能沉得住气,谁知道背地里究竟有多大的布局?
“诶你听说了没有,那位去年刚被找回来的小姐,好像又闹事了。”
“这都第几次了?”
“不知道,但你没听见风声吗?按道理,渡鸦旅店应该归属于那位小姐名下,但现在不是……”
金吉士家族的宝库,禁用魔法。
查理试了一次,连一点魔法元素的痕迹都感知不到,所以当那两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他只能尽力去听。
令人遗憾的是,两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意会。互相给对方使了个眼色,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就是嘴上不说。
看样子,这事关家族隐秘。
好在查理很沉得住气,他们不说他也不急。这个时候,保证自己不被发现才是紧要的,而不是探听什么消息。
他仔细数过,这两人来来回回一共搬了九次,整整九个大箱子的金子被搬出去。这么大一笔钱,不知又要派什么用场。
继续送进诺亚公国?
“呼……”其中一人长舒了口气,开玩笑道:“搬金子也是个体力活啊,搬这一趟,我都累了。”
同伴也跟着舒展了一下筋骨,道:“行了,晚上还得来一趟呢,你忘了?”
“怎么不记得?我听说你的哥哥就在商会的船上?这次去维奈塔,任务也不轻松啊,我本来还想叫他帮忙带点新鲜的海鱼回来呢。”
“多亏阿奇柏德,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那供奉了邪神的大大小小的商会,可不是从上到下被好好清洗了一番吗?他们之前可排外得很,没少给我们使绊子,这回去,呵呵……”
维奈塔!
查理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仲夏夜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阿奇柏德一共踹翻了五处祭坛,阿莱门是真正的目标,其他算是陪跑。而维奈塔就是其中之一。
维奈塔作为一个嘉兰帝国最大的贸易海港,商会云集,富得流油。这里摆放的祭坛,供奉的是主掌财富的邪神,背后牵扯到的商会可不少。
金吉士商会在这时派遣船队过去,是想趁机浑水摸鱼大赚一笔?还是继续囤积货物?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船队。
嘉兰帝国一共有两条主要的河流用于运输,一条是途经南都郡的苍伽河,一路通往遗忘沙滩,连接透明的海。
另一条是勒忒河,通往维奈塔,进入珍珠海峡。
既然选择走水路,那就说明,这个藏宝库所在的位置,在勒忒河沿岸,距离阿莱门已经很远了。
又因为这是金吉士家族的藏宝库,所以,查理现在很有可能就在嘉兰帝国的西部,金吉士家族所在的——金砂郡。
那么问题来了,查理要怎么回去?
他记得自己是在施展开门咒之后,猝不及防被拉进来的。一晃神,自己就站在藏宝库里了,前后左右都没有实际存在的“门”。
几百年过去,这扇“门”变得不稳固,也很正常。但如果这“门”有来无回,那他难道要靠自己从金砂郡走回阿莱门?
这也太可怕了吧。
这时,那两个男人已经抬着最后一箱金子,准备离开了。
查理悄悄探出头去,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这时候离开肯定是不行的,他有开门咒,大可以等人都走了,再尝试开宝库的那扇大门。不过就在那扇门即将关闭时,查理敏锐地观察到,门边的烛火,忽然晃了晃。
像是一阵风吹过,带来的微不可查的晃动。
其中一个男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去而复返。他很谨慎,在门口仔仔细细检查着,嘴里也不知在嘟哝着什么。
直到同伴叫他,他这才蹙着眉扫视了一眼整个藏宝库,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才关门。
门终于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变得落针可闻。
查理却没有动。
本想要说话,也被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
大约十五分钟后。
又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离开。查理知道,是有人故意等在外面,说不定是耳朵紧紧贴着门,手里握着武器,在听藏宝库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什么动静之后,门外的人才真正离开。
查理依旧没动,甚至变得更加谨慎。
他放轻呼吸,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哪怕脚已经麻了,后背也渗出了一些汗,都没有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寂静的空间里,仿佛只有查理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叮。”一枚金币忽然从大门附近的箱子上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
查理眉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探头去看,但又硬生生忍住。他能听到金币滚过地面的些微的摩擦声,还有最终撞到什么,发出的一声“叮”的轻响。
金币停下来了,距离查理大约二十米。
宝库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又或许是沉默。
这种难言的沉默,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尤其是对本这样的碎嘴子来说,就更难熬了。通过查理的反应,他大致能猜到——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话,也许有危险。
可危险在哪里?
这宝库里还有其他人吗?人呢?
查理躲起来也就算了,他本来就躲着的,可对方在躲什么?难道对方也发现查理了?本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最后成功把自己绕晕。
如果他有身体,此刻已双腿一蹬,两眼一翻,晕过去了,也好过在这里跟查理干熬。
查理是真能熬。
又硬生生熬了半小时。
如果这时候能开口说话,查理会告诉本,这在21世纪,还有个更恰当的形容,叫做“苟”。
而就在本终于要忍不住,快被这无言的沉默逼疯时——
“呼……”宝库里忽然有人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声音响起,“我都等这么久了,现在肯定没人了吧?哈喽,有人吗?”
本:“!!!”
查理:“。”
那是个女声,听起来干净、清爽,尾音上翘,年龄应该不大。她似乎在活动筋骨,不一会儿,就往前走,出现在了查理的视野中。
不过,只有一个头。
看到漂浮的人类头颅,本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小骨头都在颤。查理将他握在掌心,用掌心的温度去安抚他,自己则瞧瞧窥视着那颗头。
虽然骤然看见一颗会说话的头从前方漂过,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可查理在松塔里还跟本的骷髅头干杯呢,早就见怪不怪了。
见怪的只有比她更吓人的本。
如果查理没有猜错,那人应该穿着隐身衣。她趁着关门时潜入,此刻只不过是把隐身衣的兜帽摘了下来。
她身手矫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金币山,双手叉腰,好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土。而后她拿出一个魔法口袋,开始装钱。
查理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宝库里禁止使用魔法,那他也使用不了开门咒了。如此一来,他唯一能出去的机会,就是晚上——金吉士家族的人再次为了船队来搬东西的时候,趁机逃走。
可这位年轻的女士有隐身衣,他有什么?
以对方的谨慎,他一动,必定会被她发现。届时,情况不可控,他会很容易陷入被动,甚至有可能替她背黑锅。
他倒是可以先下手为强,可对方偷的是金吉士,跟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先不说这样做缺不缺德,最重要的是,容易树敌。
查理现在身处金砂郡,孤身一人,对外面的情况也不了解。贸然树敌,很有可能人还没逃出去呢,就被抓了。
他需要的是帮手,而不是敌人。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有了判断。
他继续窥视着那位女士的动作,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在心里揣摩她的性格。等她偷得差不多了,坐下来休息时,再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蓦地,对方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
查理便自然而然地停下,镇定又从容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可对方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被一句话安慰到?查理表现得越是镇静、友好,她心里的警铃声就越大,全身紧绷,如芒在背。
“你是谁?”她眸光凌厉。
“或许,你听说过赏金z。”查理在心里对赏金z说了声抱歉,面上还大大方方的。
年轻的女士挑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传奇盗贼赏金z可不是个男人。”
查理丝毫不虚,“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也听说过,赏金z有一手绝技,可以让她轻松出入这片大路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防守森严的金吉士的宝库。”
“你是赏金z的传人?”
查理笑而不答。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对方的视线扫过查理的脸以及穿着,典型的剑士打扮,腰间也挂着剑,但看通身的气度和金发碧眼的美貌,像是个贵族少爷,实力无法评说。但如果真是赏金z的传人,外表就有可能是他最大的骗局。
查理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隐身衣罩着看不出身材,但可以看得出来并不矮。乌黑亮丽的头发似乎是为了方便行动而盘起,仅有几根碎发落在鬓角,卷卷的。她的五官不如西方人那样立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一双大大的眼睛狡黠灵动,没有精心修剪过的眉毛里,也透着股野生野长的韧劲。
“金吉士小姐。”查理主动打破了沉默,以展示自己的诚意,“我不是有意踏入你们的藏宝库的,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请见谅。”
“你既然知道我姓金吉士,还敢现身?”对方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因为我觉得,我们兴许是同行。”说着,查理的目光瞥向她放在一旁的魔法口袋,意有所指。
金吉士小姐耸肩,再摊手,“那又怎样?我拿我家的东西,合理合法,你拿了,才叫偷。我跟你,怎么能一样呢?”
查理真诚反问:“那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抓了,我们一起出去?”
都是偷子,何必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吉士小姐原本可以拥有一整个渡鸦旅店,只拿这点,不觉得亏了吗?”
大胆狂徒又开始赌。
一半靠推测,一半靠直觉。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继承渡鸦旅店?”对方眨着眼,看起来有些诧异,但查理觉得自己已经赌赢了。
经典的反问句式,说出来就代表猜对了。而无论对方是不是那两个男人口中提到的那位“被找回来的小姐”,只要姓金吉士,理论上,都可以继承金吉士家族的财产。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历史告诉你,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决定再赌一把。
“你知道我的考核内容是什么吗?”他问。
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查理便继续说道:“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哦?”
“渡鸦旅店是金吉士的祖产,但金吉士商会的人,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份祖产曾经承载的使命,和先祖的遗志。”
提起这个,金吉士小姐摊手表示无奈,“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应该知道,我才回金吉士没多久。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未曾冠以金吉士之名。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可跟我这个流落在外的野丫头,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不,恰恰是你。”查理摇头,“否则,怎么会是你来继承渡鸦旅店呢?今天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不知道,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还与赏金z有关?”她大大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个秘密,我还不能告诉你。”查理点到为止。
“那就别说了。”对方倒也不上钩,你不说我就不问,憋死你。
然而谜语人永不会被打倒。
查理摸摸鼻子,道:“不是我真的不愿意说,而是很多事情,我也并不是很了解。就像本该继承渡鸦旅店的你,那么重要的金吉士家族的成员,为何会流落在外一样,你找到原因了吗?他们不想你继承渡鸦旅店对不对?”
“那又如何?”金吉士小姐语气轻松,看起来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确实不如何,如果你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东西,那它对你来说就毫无影响。但是我要不要是一回事,本该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又是另一回事了。”查理道。
如果真不在意,又怎么会来洗劫宝库?
查理刚才所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骗人。除了擅自用了赏金z的名头,其余全部是真话——他推理出来的真话。
新历150年左右的托托兰多,金吉士看起来还未变节。
只有过命的交情,才能把自家宝库都开放给朋友吧。这里有金吉士辛辛苦苦积累的财宝,还禁魔,相当于一个另类的安全屋,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查理一命。
那些旧日的友人里,弗洛伦斯创造了守墓计划,将遗志传给了守墓人;阿莱和爱丽丝,将线索藏于时间的夹缝,也将遗志一代代传下来,最终到了兰瑟手上。
不论最终是否成功,不论时间是否会改变一切,至少,他们都有过“传承遗志”的这个行为。
那金吉士呢?
毫无疑问,如果有遗志的传承者,那就应该出在继承祖产的这一支身上,是掌握着情报业务的渡鸦旅店。
如今的金吉士商会,看起来已经偏离了从前的轨道,而渡鸦旅店原本的继承者,却流落在外。查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不是偶然。
他甚至猜测,在这个过程中,或许还有人因此牺牲。
这个推论,听起来比单纯的背叛,要好一些。
可当查理产生这个推论时,他又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真的好吗?如果真有人为此而死,他宁愿他的朋友,只是开开心心地赚着钱,过上了很好的生活,而后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遗忘他。
随着心绪的变化,查理看着对方的眼神,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这种变化叫人疑惑,也叫人好奇,那一瞬间,她觉得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人,看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真是个怪人。
“也许你说的很对,你的怀疑全部正确,金吉士也确实有遗志需要我去传承,不过——很抱歉,我只喜欢钱。”
她说“喜欢钱”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真诚。
查理便也真诚地回答她:“不用抱歉,因为我也喜欢钱。”
不等她回答,查理又伸手指向那堆金山,“所以,我可以也拿一点吗?我拿的不多,因为我没有魔法口袋。”
看在他这么真诚的份上,金吉士小姐大方地借了他一个。
其实她还是怀疑查理的身份,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所以想看看查理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试探一番。
可查理接过魔法口袋后,真的专心致志装金币去了。
此后半个小时,他再没有提过那什么劳什子的遗志一句话。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有股特殊的魔力,让她也不由得拿起自己的魔法口袋,继续跟他一起装钱。两人一个东,一个西,刚开始互不打扰。
过了一会儿,又在中间碰上,双方对视一眼。
金吉士小姐:“你知道这里藏得最深、最值钱的宝贝,是哪一个吗?”
查理:“你问我吗?”
“我回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啊,你不是师从赏金z吗?那可是传奇盗贼。”
“可我还只是一个见习盗贼。”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看着金山,摸着下巴思索的样子,都出奇得一致。
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的蹿出来,“你们问我呀!”
“谁?!”金吉士小姐头皮都要炸了,猛地拔出弯刀,后跳三步。
这已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了,怎么还有第二个?可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个人都没看见,最终又重新锁定在——查理身上。
“抱歉,我还有个同……伴。”查理差点嘴瓢。
“你刚才是想说同伙吧?”金吉士小姐面露怀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查理看向了挂在腰间的本,“你知道?”
本信誓旦旦地回答:“我不知道啊!”
金吉士小姐这才发现那根小小的骨头挂坠,“你不知道还让我们问你?”
小小的骨头说起话来一跳一跳,理不直气也壮:“问一问怎么了,我也回答你了啊!”
小姐眨眨眼,说她不知道。
查理就权当她不知道,为她介绍起了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近况。只不过是查理精简版。
“一个叫做永生之环的秘密结社在阿莱门作恶,疑似教廷余孽。阿莱门三大贵族、沃伦的血族、堕落精灵,都牵扯其中。如今又出了一个天启教派,散播末日言论,要在诺亚建立地上神国,而金吉士商会偏偏又在往诺亚砸钱。”
闻言,金吉士小姐露出了惊讶神色,还有一丝丝恍然大悟,“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啊。难怪商会近日事务繁忙,都被我找到机会闯进宝库了。”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查理道。
“嗯嗯,听起来确实严峻。”金吉士小姐随声附和。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精灵族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永生之环的对立面,人都杀了不少了,苏黎耶和魔法议会当然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但金吉士……”
查理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是在引火烧身啊。你或许还不知道,天启教派供奉的神灵,长着跟墨菲斯阁下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对魔法议会的挑衅。可金吉士却跟诺亚牵扯不清,难道要与魔法议会为敌?”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查理又问:“小姐觉得,自己不会被牵连吗?他们不想让你继承渡鸦旅店,但关键时刻,却可以推你出去当替罪羊。”
什么叫危言耸听?这就叫危言耸听,但又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金吉士小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是谁并不重要。”查理缓缓摇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有权有势,阿奇柏德凶名在外,金吉士难逃一劫。如果说,小姐对继承渡鸦旅店没有兴趣,那你今日到这宝库里来,拿上钱财,是准备离开了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戒备,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但查理知道,她是个足够谨慎的人,手上的那柄弯刀也绝不是好看的装饰品,她心里想的、知道的,一定比表现出来得要多。
查理继续问:“你觉得,你能顺利离开吗?你能和金吉士这个姓氏切割吗?”
对方反问:“给商会找点小麻烦,难道就能切割了?”
“不能,我只是在邀请你的协助。”
查理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的考核,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也许那两次穿越就是对我的考核,而你如果真的是友人的后代,是本该继承遗志的人。
“不论你最终是否选择继承遗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它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所以,若你要放弃金吉士之名,我可以成为你的见证。”
不知为何,她听着查理的话,从中感到一丝郑重。看着那双淡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她没来由地就想相信他的话,可明明,自己本该是防备的。
“你做了见证,别人就会信吗?”她感到不可置信。
“会。”
一个字,语气很轻,但好像又掷地有声。
查理不是在说大话。
他不轻易对别人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像当年,恶龙来袭,他对他的朋友们说——
“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们。”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
就在查理对金吉士小姐许下诺言之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条凶猛的恶龙,看到了烈火燃烧的村庄,听到了无尽的哀嚎。
阿耶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魔法师,更多的时候,他在出谋划策。可当他无论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块预兆石板,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朋友们,还很年轻,他们的理想和抱负,还没有实现。
阿耶与他们并不一样,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个赌徒,可他喜欢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也想看一看,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在这托托兰多,神灵皆可杀,恶龙亦可杀。
可我的友人,不可杀。
时光荏苒,昔日的友人已经逝去。
如今的查理看着面前的金吉士小姐,再次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当然,他还不忘记给自己打个小小的补丁,“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与金吉士商会所做的事情无关。”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查理也没有催促,余光瞥向她拿着弯刀的手。她的手指摸索着刀柄,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赏金猎人们,常见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查理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妮可。”
查理也伸出手来,与她交握,“你可以叫我佩雷格林。”
合作可以谈,承诺可以做,但也不耽误查理取假名。假名如何取?当然是四个字的更能凸显他的神秘与高贵。
妮可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金发碧眼,在最近的传闻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似乎符合这个特征。不过那位应该在遥远的阿莱门才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金发碧眼这个特征也不只有一个人有。
于是她很快将这个猜测压下,暂时接受了“佩雷格林”这个名字。
“你想怎么做?”妮可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合作,她就得问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查理遂与她如是这般密谋一番,另有骨头小本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哦?哦~哦!”
与此同时,阿莱门。
要塞全面戒严,整个山梅花林,都快被银月骑士掘地三尺。卡斯帕亲自从要塞里跑了出来,什么银月骑士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看到大卫就问:“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呢???”
大卫也心急如焚,可查理消失之前,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担心。虽然现实与他叮嘱的有些偏差,但大卫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卡斯帕如实相告,会不会破坏查理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大卫也只知道查理在怀疑山梅花林里藏着什么,所以在找。可具体是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兰瑟及时出声,解救了大卫,“我用星盘占卜过来,他应该还活着。”
卡斯帕忙问:“那你能占卜到他在什么方位吗?”
兰瑟摇头。他连西斯比的位置都无法勘破,更何况是查理的了。
卡斯帕一个头比两个大,泽菲罗斯队长还未归来,查理就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交代?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拥有雷霆之怒的首领知道了,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实力弱小但坚毅、勤奋、勇敢又聪明的查理,他只不过是在要塞里辛苦求学,哪个无耻之徒要害他?
“是不是永生之环?”卡斯帕的战意已经昂扬起来了,手抓着剑柄,只要大卫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杀出去。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儿。
大卫却肯定摇头,“当时并未有永生之环的人出现,我觉得关键应该还在于那块石头。”
于是银月骑士、要塞的占星师、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今要塞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都撅着屁股在那边研究石头。
魔法波动呢?
没有。
机关陷阱呢?
也没有。
几个银月骑士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石头真大,挖也挖不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暗,而查理还是消失无踪,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灿金的太阳一块儿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插入。
“咦?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沉重得像在出席葬礼?”西尔维诺,再次路过,一颗头探过来,嬉笑着露出小虎牙,“怎么了?谁死啦?”
这话听得旁边的银月骑士恨不得一铲子把土扬他嘴里。
不过跟着西尔维诺一起路过的还有爱莎,爱莎再次拯救了西尔维诺。大卫看到它,眸光乍亮,“主人保佑,是爱莎!”
爱莎擅长寻踪。
大卫等不及跟别人解释了,取下身上沾有查理气息的东西,譬如他为查理准备的他用过的水壶、手帕等等,递到爱莎面前,郑重地向它说明情况,“查理不见了,爱莎,你能找到他吗?”
爱莎还在接收大卫给它的信息,歪了歪头。
大卫怕它没听明白,又道:“就是你的首领父亲,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他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首领也会很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爱莎明白了,两只耳朵都竖得笔挺。它随即上前认真地嗅了嗅大卫提供的物品,排除大卫本身的气息,那就是查理的。
一股很特别的气息,爱莎记住了。
这时,西尔维诺也终于搞懂了现在的状况,惊讶道:“查理居然不见了?”
卡斯帕则望向了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中年人,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很明显是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不是永生之环干的,难不成是魔法议会?
那人被卡斯帕盯着看,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急忙出声做自我介绍,把亚历山大和审判庭的名头搬出来,这才稍稍打消了卡斯帕的疑惑。
那厢,大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眉宇间难言焦虑。因为爱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它无法追踪查理的去向。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法的余波从战场中心开始席卷,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能,让隔着几百米的查理都感到了心惊,而后第一时间缩回去,打出防御魔法。
扑簌簌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
查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掐着时间,再次探出头去看时,发现整片战场都被飞扬的烟尘笼罩了。不论是魔法的光芒,还是西斯比的圣光,都变得隐隐约约,许许多多的人因此倒在了地上,在哀嚎声中,艰难地爬行。
温斯顿呢?
查理下意识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直到他看见拄着手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嘴角流淌着鲜血、身上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的温斯顿,攥着松果的手也不由得再次收紧。
松果:“……”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查理下定决心,披上隐身衣,开始朝着战场靠近。本紧紧地贴在查理的身上,他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担忧、他的决然,于是开口阻拦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查理跑得很快,在这个时刻,他忘记了一路走来的疲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也冷静地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温斯顿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西斯比。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温斯顿,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深、是浅?是友谊、是爱情?
这都不重要。
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查理只是想让他活,就像他曾对友人们说过的那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渐渐地,奔跑在黑夜中的查理,那身影仿佛跟旧日里,砸碎石板的阿耶重叠在了一起。他又记起了那种砸碎石板时的,玄而又玄的感觉。
记忆的河流冲刷着他的灵魂,他弯下腰去,从那河流里捧起一抔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阿耶长得与查理有些许的不同,但那头灿烂的金发仍然比这世上任何的光芒都要耀眼。
他冷静地看着查理,张开嘴,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查理闭了闭眼,思绪重归现实,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在奔跑中拿出了自己的魔杖,以杖为笔,念出咒语,操控着游弋于天地间的魔法元素,画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本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而松果,亦在震颤。
那单薄的身影没有管,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那道门里,下一瞬,便出现在西斯比的面前。西斯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嘴巴微张,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砰!”查理也来不及使用魔法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拳砸在西斯比的脸上,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歪了。而后一口气都没喘,快如闪电地从他手中夺下书册。
“圣子大人!”
护卫在西斯比身边的红袍人们,目眦欲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好像一眨眼的时间,圣子大人就被打倒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甚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
暴怒的红袍们,对近在咫尺的查理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阿奇柏德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救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打倒西斯比的到底是谁,人就已经被魔法的光芒淹没了。
场上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无论是红袍还是黑袍,都死死盯着西斯比所在之处,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死,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拿着西斯比的那本书,书上散发着轻柔的圣光。
西斯比呢?
他被人家踩在了脚下。
“哇哦……”汉谟伤重得都快提不起魔杖了,但看到此情此景,还是遵从内心,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还打吗?”查理的衣袍破了,脸色变得苍白了,脖子里挂着的温斯顿送他的防御项链碎了,但他还站着,这就代表——
他又赌赢了。
他用那根项链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紧接着,他取代西斯比,开始争夺那块破碎石板的力量。
西斯比使用石板时,需要诚心祷告、需要向他献出灵魂的力量,但查理不用。
那是他亲手砸碎的石板,本就和他的灵魂格外熟悉。如果说用虚无缥缈的宿命论来解释,那冥冥之中,它已经与查理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破碎的石板,为查理挡下了剩下的攻击。而此时此刻,查理捧着那本书,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还在和血影术士生死相搏的温斯顿。
黑夜中,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
别人没有认出查理的身份,但温斯顿一看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就认出了他。他恍了恍神,差点被血影术士的分身击中。
领域被破,所有分身消散,血影术士在摇摇欲坠间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
比他更无法接受现实的,是西斯比。
“不、不可能!”
“你是谁?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是虚幻,是泡影!”
西斯比无法接受预兆石板就这样被夺走,也更无法接受,夺走他的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使用石板的力量。
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可他还被查理踩在脚下,没了石板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星师,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换来更无情的践踏。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好像他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小虫孑,哪怕声嘶力竭,也活不过这个夏季。
难道这就认命了吗?
不。他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衣袍下摆,双眼死死盯着那本书,“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是它选中了我,我才是那个中选者!”
他的表情已然扭曲,不复一丝圣洁。
落在查理眼中,那是自卑怯懦的灵魂,在急速的膨胀过后,扯着被撑破的皮,在歇斯底里、在张牙舞爪。
查理依旧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那本残页的书无风自动,开始哗哗翻页。“啪!”书本闭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缠绕在查理的手腕上,变成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手环。
这一幕,像是无声的嘲讽。
什么中选者、什么你的我的,都不存在了。西斯比好像听到了心里面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微张着嘴,表情从扭曲、狰狞,到滑稽,逐渐凝固。
为何呢?
为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他抓着查理衣摆的手渐渐松开,身体无力地滑下去。
他在心里呼喊,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那些红袍,一个两个接连倒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震惊、错愕,还有些许愤怒,好像在质问他: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圣子吗?
他看到那些黑袍的巫师,明明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但在局势翻转的刹那,又从地上爬起。他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惫,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从他们的身上,西斯比甚至看到一丝畅快,战斗的畅快。
好可怕的人,自己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作对吗?
还有这个夺走石板的人,他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大概是一件隐身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他用魔杖画出一道门,带着自己穿过门扉,来到了战场的另一侧。
“看好他。”查理将西斯比扔在一位黑袍牧师的身前。
对方已经身受重伤,但阿奇柏德怎会轻易认输,缓过一口气就要重新杀入战场。这时查理忽然出现,将西斯比扔给他,及时阻止了他这不要命的举动。
“我——”
“我叫查理。”
查理留下这四个字,便又消失了。
对方后知后觉,惊喜地望出去,就看到查理又出现在另一侧。他抬起魔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环,魔杖轻轻一点。
“砰!”企图逃窜的血影术士毫无预兆的一头撞在空间的壁垒上。
紧追不舍的雪原狼趁势扑上去,尖利的爪子差点将他拦腰撕碎。然而对方好歹是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被触发,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他本人瞬移到了另一侧,面色铁青地再次施展出了一个高级魔法。
如今的他和温斯顿都一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无法再轻易施展禁咒了。所以他这一击,攻击的既不是雪原狼维克多,也不是温斯顿,而是其他的阿奇柏德,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救援。
他已经萌生退意。
可是,传送卷轴失效了。
血影术士咬碎了一口牙,阴毒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作为传奇法师,他能感知到查理的实力,很差。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夺走了西斯比手上的东西,如今竟还把他禁锢在这片空间里?
简直荒诞至极!
血影术士立刻更改了目标,打算从查理身上突破。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就在这时,温斯顿从血影术士背后突袭。血影术士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危险,霍然转头的同时,不期然地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一声轻笑,伴随着灵魂震慑,让血影术士在瞬间失神。哪怕这个失神仅仅存在半秒钟,在这样的对决中,都足以致命。
温斯顿的一字咒诀再度登场,瞬间的爆破炸得血影术士的肩膀都炸开了血花,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下。他再从手杖中抽出剑来,在血影术士踉跄着后退时,悍然出击。
如果说阿奇柏德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武力。
魔力快耗空了又如何?
我还拿得起剑。
查理虚惊一场的同时,迅速后撤。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硬实力不够,连续赶路又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再加上仓促之间强行使用石板的力量,导致大脑还有些刺痛。除了身上没有受什么硬伤,他的状态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不过,他可以为温斯顿压阵。
看着眼前的温斯顿,查理紧张担忧的同时,眸中忍不住泛起异彩。
就像当初在亡灵界旁观温斯顿战斗时一样,查理始终觉得,温斯顿的战斗极具观赏性。快、狠、霸道,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种属于强者的游刃有余。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这种游刃有余也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你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输。
此时的查理并不知道,爱人的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哪怕“爱人”还无名无实。
温斯顿终于明白,为何维克多总是要在它夫人面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举动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帅气。
这一战打下来,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断了几根骨头了,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眼睛也像是要瞎了。但当他看见查理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关系。
伟大的首领从不喊疼。
他只会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帅气姿势杀死敌人,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彰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敌人不仅仅是敌人,是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战利品、是他独特魅力的展示架。
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温斯顿此刻必胜的决心。
他的动作愈发得快,气势愈发得强盛,那种睥睨一切、碾压一切的决胜心,如同凝成了实质,杀得血影术士胆战心惊。
当血影术士萌生了退意,他就已经被温斯顿压了一头。而当他的心跳也开始乱了,温斯顿就几乎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开始击碎他的战意。
年轻,这个本来是温斯顿劣势的所在,在此刻变成了他的优势。
血影术士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成为传奇法师那么多年,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哪怕这个人是阿奇柏德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岁月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是那么容易被抹平的吗?
不。
血影术士在这一刻,触底反弹,也被激起了无穷的战意,还有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打压至此,也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切的开端,在这小小公国。
那就拼一把,赌上一切,赌上他传奇法师的名誉——死战到底。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影术士不逃了。他虚晃一招,看似要再次寻找机会逃离,骗了查理一个空间魔法,实则对温斯顿发起了反攻。
耀眼的魔法光芒,在他的魔杖前方乍现。
如此强大的波动……是禁咒!
查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开一道门,去带走温斯顿。然而温斯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往这里瞥了一眼,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便冲过来,护住了查理。
与此同时,温斯顿强开【黄金守护】。
巨大的金色盾牌,几乎隔断了他与血影术士之间的空间,不止护住了他自己,也护住了其他的族人。然而禁咒已近在眼前,就在护盾成型的那一刻,如同浪潮,狠狠拍打在护盾上,
那是血色的浪潮,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的力量。
“啪。”温斯顿手上的宝石戒指,应声碎裂。
他戴了好几枚戒指,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枚,此刻又碎了一枚。紧接着,好几枚戒指连续碎裂,美丽的宝石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最大的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
便是这最后一枚戒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查理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理智和疯狂在他体内拉扯,就在疯狂即将占据上风,他再次想要冲出去搏一把的时候,他看到温斯顿似乎又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手杖顶端的黑曜石,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那幽光从温斯顿握着手杖的指缝里透出来,看着不起眼,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坚硬的护盾,开始朝着禁咒的方向,反向席卷。
如果说,刚开始,它只是朴实无华地挡住了禁咒。那现在,它变得柔软,像一块铺天盖地的天幕,反过来将禁咒包裹。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一度中断。
温斯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角也再次流出了鲜血。但这时,族人们的支援终于到了。
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如何转移是个问题。
温斯顿倒在查理怀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陷入昏迷,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遑多让。那么重的伤,不是喝一口治疗药剂就能好的,而不论是传送卷轴,还是查理的空间魔法,都不足以带那么多人同时转移。
如果分开走,又太危险。
随着温斯顿的昏迷,雪原狼维克多的虚影也消散了。唯一还能站着喘气的伊莲娜,身残志坚地走到了查理的面前。
“你是……查理?”
“是我。”查理没打算在阿奇柏德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说开了更容易沟通,“长话短说,我从金砂郡来。诺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边境已经戒严,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刚才杀了一波援兵,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波援兵的到来,所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伊莲娜立刻警觉,“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追杀就没停过。他们能凭借一种气味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下落,但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祛除气味的有效办法。”
查理蹙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这样一来,如果不能立刻离开诺亚,并且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转移到任何地方都于事无补。
该怎么办呢?
查理思绪飞转,可他越是思考,脑袋里就越是刺痛,脸色也变得煞白——强行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并且连续施展空间魔法的后遗症来了。如果不是恰好在要塞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恐怕他的情况会更早。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没事吧?”伊莲娜担忧地看着查理。
“你信我吗?”查理答非所问。
伊莲娜微怔,随即肯定地点头。她不需要多复杂的思考,只要知道,查理不远万里跑过来帮了他们的忙就足够了。
查理没有多废话,见她点头,便快速发问:“把你知道的,这周围的情况,还有关于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事情都告诉我。”
伊莲娜也跟着加快语速,且知无不言。
查理忍着大脑的刺痛思考,他知道现在没有万全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查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闻言,伊莲娜深深地看着查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眸里,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重伤的伙伴们,最后,是躺在查理怀中的首领。
首领能放任自己倒在查理的怀中,说明对查理极度信任。
“好,我听你的。”伊莲娜咬咬牙,决定采纳查理的意见。
一旦有了决定,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查理拿出了从金吉士宝库里搜刮来的治疗药剂,让伊莲娜给族人们服下。至于温斯顿,当然由查理亲手来。
他倒是没主动揽活,但伊莲娜拿了药剂就走,看都没看她家首领一眼。
查理只好自己来,喂完药剂,他动作小心地把温斯顿平放在地上,起身拔剑,来到血影术士的身边。
一剑刺入心脏。
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看起来一动不动了呢。”
查理平静反问:“万一呢?”
语毕,查理从其他的红袍牧师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将血影术士的尸体包裹,尝试着将他放入魔法口袋。
嗯,成功了。
这说明血影术士确实死了,因为魔法口袋不能装活物。
做完这一切,查理再次回到温斯顿身边。
附近的阿奇柏德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敬重,不愧是首领看上的人啊,瞧瞧脑子转得多快,瞧瞧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与他们阿奇柏德是多么相配!
查理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后,一行人从战场转移。
服下治疗药剂后,几个伤不是特别重的人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人,以及俘虏西斯比,就近转移到了——
温斯顿他们发现西斯比行踪的那个庄园。
与查理预料的差不多,庄园距离不算远,而庄园里该死的死,还活着的人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已经连夜逃走了。
这座空荡荡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粮食储备的庄园,就成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和查理预料得差不多,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波援兵姗姗来迟。更准确地说,是追兵。
彼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冰冷的杀意藏在寂静的黎明里,藏在鸟兽虫鸣都绝迹了的清冷郊外。追兵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庄园包围,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咔哒。”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刹那间,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为何呢?
因为他们怕吵醒住在庄园里的“魔鬼”。
昨夜是个无眠夜。
大地的震颤、魔法的耀眼光芒,还有满地遗留下来的穿着红衣的尸体,都在告诉他们,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一败涂地的大战。
“啪!”身穿铠甲的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位不小心踩了枯枝的士兵的后脑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要丢脸!”
“可那是魔鬼、阿奇柏德是魔鬼,他们根本不可战胜!”士兵的恐惧,战胜了对于上级的敬畏。
他还有些崩溃。
什么阿奇柏德,什么神谕,他根本不想来的,根本不想!
“再冲上去有什么意义,不是在送——”
“闭嘴!”
队长只能喝止他,以免军心动摇。
可话音落下,他环视一周,所看见的每一张脸上,有紧张、忐忑、恐惧、绝望,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勇敢。
队长的思路却还很清晰,“经过昨夜那一战,阿奇柏德必定也身受重伤,这已经是我们能拿下他们的,最好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在天启出现之前,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呢?天启说神灵是来拯救他们的,国王陛下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听了、信了,可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死亡?
这对吗?
可也有人义正词严地站起来驳斥:“这是神谕!伟大的梦境之神,为了挽救托托兰多,不惜耗费神力,降下天启。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祂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让我等卑贱之人也能在梦境中,得以窥见神灵的真身。可你们却在质疑,这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
语毕,他仍嫌不够,又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同样的争吵,出现在这圆形包围圈的各个地方。
人心在摇摆、不同的观念在碰撞,而查理站在庄园的窗前,远远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但光看,也能看出四个字:军心不稳。
本幸灾乐祸,“嘻嘻,吵起来,打起来!坏蛋!活该!杂牌军,胆小鬼!”
他的词汇量日渐丰富,但幼稚程度仍与图钉不相上下。查理没有说话,他同样喝了炼金药剂,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本说的话没错。
此刻出现在庄园外的追兵,很杂。
有身穿红袍的牧师,有穿着盔甲的城卫兵,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人。像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说明对方人手紧缺,短时间内恐怕也调集不来更多、更强大的增援。
既是杂牌军,那么他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也有限,容易忽悠。
这对查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及此,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温斯顿。伊莲娜说,导致温斯顿陷入昏迷的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过度使用神灵血液赋予的能力。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伊莲娜也不知道。
因为无药可医。
就像精灵母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一样。
“你在担心他吗?”本有点点吃味,但看到查理微微蹙起的眉,又开始心疼。想了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告诉查理:
“要是他醒不过来,我帮你用灵魂之火把他烧掉,变成亡灵,他肯定就醒过来啦!”
查理:“……”
本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且你可以把他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离不开你!”
查理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妙,非常不妙,但说出这个提议的是本,他又觉得很合理、感到很贴心,“本,谢谢你。”
本脆声应答:“不客气!”
本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帮上查理的忙罢了。在他看来,能够变成亡灵跟在查理身边,都是那个黑心商人的荣幸。
时间悄然流逝。
庄园外的追兵们,虽然害怕、慌乱,一度发生内讧,但他们最终还是逐渐收缩包围圈,抵达了距离庄园五十米远处。
这里已经位于攻击范围之内。
卫兵队长看着大门紧闭的庄园,内心挣扎、犹豫,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而这时,狂热的梦境之神的信徒,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试探庄园内的深浅。
那是一个高级魔法,数个火球带着长长的拖尾,砸向庄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火球,等待着它的结局。
“轰——”火球砸下去了,可却砸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骤然化作火红的流星散开,没有给庄园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一幕,看得众人下意识往后退。而当魔法的光芒散去时,庄园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内的查理松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渗出了一点汗,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顶着圣子名头在外面忽悠人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伊莲娜摘下隐身衣的兜帽,出现在查理的身边。她不可能让查理一个人犯险,所以借用了隐身衣,一直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谁知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恶,她都有点嫉妒首领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行回到庄园的主楼内。
伊莲娜脱下隐身衣还给查理,这才开口:“他们回去给主教传信,到主教做出决定,再传信过来,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增援也到了。”
“来的人会是谁?”
“应该是弗兰克,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查理点点头,不论何时赶到,只要知道会有人来,就够了。
伊莲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不由放轻,“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进攻,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查理没有矫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聪明的大脑和强健的体魄同样重要。再不休息,他就要无法思考了,而阿奇柏德的人从小接受绝望冰川的考验,想必多极端的情形都遇见过,就体力这一项,远胜于他。
不过,查理没有另开一间房间,而是又回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眼下的情况有些奇妙。
战力最强的温斯顿陷入了昏迷,而本该最弱的查理,手握预兆石板,反而成了保护他的那个人?
查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温斯顿的脸。
魔法世界的便利在于,不管身上沾了多少灰尘、多少血,一个清洁术足以搞定一切。闭着眼的温斯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痕和脏污,眉骨也没有那么锋利了,神色变得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其实温斯顿也还很年轻。
好吧,比查理的这具身体大一轮,好像是二十八岁?但比起纪白来,大不了多少。
若是以阿耶来论,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的睫毛还挺翘。
查理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倏然顿住。本好奇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我嫉妒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查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啊?”本不懂,本疑惑,本贴心宽慰,“可是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啊,金色的,闪闪发光呢。”
查理便问:“那我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哪个金色更好看?”
本再次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人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已经变成骷髅的本完全不懂,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偏爱查理,说查理的金发更好看。但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到底为什么呢?
本疑惑不解,但查理注定不会回答他了,他躺到窗边的那张矮榻上,躺得笔直一条,双手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了眼。
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
本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体贴地没有再吵他,只是独自留在内心的迷雾中,反复思考:人类为何如此?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庄园里也静悄悄的,但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只要待在查理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继续想啊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的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忽然听见,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响动。
“咦?”他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单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
他醒了。
本后知后觉。
可是他又要干什么呢?
本盯着他,看到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了查理的身旁。他像查理入睡前看着他一样,凑近了看着查理。
长长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扫到查理的胳膊上,看得本觉得碍眼极了。
“你要干什么?”本压低了嗓音,用自己最具有威慑力的声音,警告他,“不准碰他。”
温斯顿眉梢微扬,桀骜不驯,满是挑衅。
本气得牙痒,但又怕吵醒查理,于是持续低声威胁:“走开!”
温斯顿不走。
本:“后退半步!”
温斯顿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他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往前又走了半步。
本:“……”
人类到底为何如此?
温斯顿莞尔。
逗弄了一下本,他的心情轻松多了,视线回到查理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也许是仗着查理还在睡,眼神丝毫没有遮掩。
这让本的心里警铃大作,话痨属性的他直接给自己爆刷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危险!”警告。
可让本出乎意料的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温斯顿,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哪怕查理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哪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黑心的珠宝商人,依旧是个绅士。
只不过是个无良的绅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想要追求他,你觉得怎么样?”
本:“反对!”
温斯顿:“反对无效。”
本:“……那你还问我?”
温斯顿:“这是礼貌。”
礼貌的珠宝商人,突然让本想起了查理,某些时刻他们好像有些相似。不不不,本又飞快把这个奇怪的、必须被取缔的念头甩出脑海,尽管他可可爱爱,根本没有头。
本觉得委屈,小骨头跳起来想要打他,可它还挂在查理身上,挂坠的绳子长度有限,跳了半天也只能扫到温斯顿的衣摆。
差点把自己气哭了。
温斯顿却勾起嘴角,“我先礼貌地通知你,是对你的尊重,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查理是很重要的人。对查理来说,你也是。”
“啊?”本顺着他的话一想,也、也对哦?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查理很重要的人,这不是事实吗?
想着想着,本不由得羞涩起来,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没错,就是这样。”
温斯顿:“那你——”
“你们在做什么?”查理幽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斯顿转头看到查理醒来,唇边的笑容加深,“我们在,联络感情?”
对于他的话,查理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大尾巴狼,刚才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查理若再不醒来,本都要被他忽悠得把自己给卖了。
可醒来之后,气氛又开始变得微妙。
温斯顿离他太近了,近到查理坐起来之后,就像被他堵在了这张矮榻上。查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只手握住本手动闭麦,无辜的眼神看向温斯顿,“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温斯顿半步也没有往后退,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语气里却带上几丝无奈,“不过就是暂时没有办法再调动血脉的力量,头有些晕,身上断的骨头也还没好,走动起来有些痛而已。”
那你还下床?
温斯顿:“我好像还有点发热。”
查理:“真的?”
查理将信将疑。他怀疑温斯顿的实际情况,要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可发热这一项,却又像是假的。
“不信你试一试?”温斯顿凑近了,主动邀请。
查理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但最终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伸手贴在了温斯顿的额头上——果然是假的。
温斯顿低声地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查理觉得他活该,想冷酷无情地收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温斯顿的额头虽然是凉的,可他的掌心很烫。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还受着伤,那就回去躺着吧。”查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是我走不动了,查理。”温斯顿显得既无奈又可怜。
你走不动了还能握着我的手不放吗?阿奇柏德先生。
谎言是不可以这么拙劣的,至少在查理看来,不可以。但就在查理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想要抽回手时,谎言就毫无预兆地成了真的。
温斯顿好像只是在硬撑着跟查理说话,所以查理一拽,他就自然而然地往查理身上倒去。
查理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空着的那只左手触碰到他的背,竟摸到了一手的血。那一瞬间查理的喉咙好像被堵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道:
“你疯了吗?”
本都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没有。”温斯顿动了动,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和藏在笑意里的真心。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查理没有说话。
温斯顿:“当初我把胸针送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阿奇柏德也会需要你的帮助。我很开心,你来了,我唯一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查理一句反问,倒是让温斯顿愣住了。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在温斯顿的发丝上,却又像流星坠入他的心海,掀起波浪。他抬起头看向查理,单手撑在他的身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查理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藏着无限的神秘和未知的色彩,令人沉醉,令人着迷。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过与昨夜的恶战不同,红袍法师们和精灵族的战斗,打得相当克制。短暂的交手过后,双方都选择了停手,开始对峙。
查理也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果然个个都美得不像是人间造物。
“唰——”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查理微怔,看向始作俑者,用眼神询问。温斯顿靠在窗边,看着他,“有精灵族出面,外面的事暂时不用管。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查理不解。
“只是,朋友吗?”温斯顿重复着查理的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查理倾斜,直到他和查理的距离,呼吸可闻。
查理在要塞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快到一米八了。但在身高超过190的温斯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只是微微俯身,阳光勾勒的身影,就可以把自己完全笼罩住。
身后就是矮榻,查理好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不解,用那澄澈的目光看着对方,反问:“不是阿奇柏德先生,自己说的吗?不只是朋友,因为我是,唯一的朋友。”
温斯顿噎住。
话还能这样解释吗?
查理又看向温斯顿身后,面露担忧,“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流血呢。”
阿奇柏德先生很无奈,他自幼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伤口崩裂的小意外?可查理轻蹙着眉,眨眨眼,便又将忧郁抖落在眼眸里,轻声道:“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担心。”
让美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一种罪过。
于是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查理可不会主动帮他包扎伤口,他选择出去喊人。一来,他对此并不擅长;二来,温斯顿已经苏醒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地告诉伊莲娜他们,以免他们担心。
“对了,还请阿奇柏德先生记得,我现在叫佩雷格林,不是查理,千万不要叫错了。”打开门的查理,还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温和的侧脸。
温斯顿可以确定,查理真的生气了,“只是朋友吗”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的。他说了,又不认了,现在连名字都不让叫。
该怎么办呢?
温斯顿苦恼,但嘴角却在上翘。
查理生气,不正说明他在乎自己吗?
于是当得到消息的阿奇柏德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首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首领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给人的感觉怪邪恶的,比之前更邪恶了。
“空间魔法把你定住了?”温斯顿挑眉。
“咳。”他这才走上前去,腼腆地挠挠头,“首领,伊莲娜说,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比炼金药剂和我们的治愈术都要管用,让您再忍忍。”
温斯顿:“……”
他都气笑了。
众所周知,与“疗伤”、“治愈”有关的魔法,都是自然魔法。作为魔法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异族对于这类魔法的掌握,远胜于人类。
尤其是精灵、妖精这些被自然偏爱的种族,天赋卓绝。
人类更擅长破坏。
阿奇柏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学起禁咒来如鱼得水,换成疗伤类的法术,最后的成果往往是——大伤治不了,小伤不必治。偶有个别擅长的,也属特例。
轮到首领,放弃治疗。
“但是我可以为您包扎!”腼腆的阿奇柏德又连忙为自己找补,免得首领身残志坚,一脚把他踹出窗外,“伊莲娜还说了,缠着纱布看起来比较可怜,容易激起他人对您的爱惜。”
温斯顿:“我用她给我出招吗?”
这招我用过了。
人都气走了。
另一边,精灵族和天启教派的对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按照《大陆和平公约》,正儿八经的异族使团,在没有经过同意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进入人类领地。反之亦然。
精灵族率先打破了公约,但他们毕竟是高贵的精灵族,是可以与龙族比肩的存在,而诺亚只是一个小小公国。
他们敢对阿奇柏德动手,那是打着献祭温斯顿,让神灵复苏的算盘。若有神灵的力量作为依仗,那就算阿奇柏德事后报复,他们也不怕。
可现在,算盘落空,诺亚还只是诺亚。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却成了阿奇柏德和精灵族的联盟。
最重要的是,诺亚与阿奇柏德动手,说穿了,是人类的内战。
可如果围杀精灵王子,那就是直接与精灵族开战。而以精灵族在异族中的地位,其影响和后果,都不是诺亚能一力承担的。届时,别说异族不放过它,隔壁的嘉兰都有可能把它推出去,以此来平息怒火。
基于此,天启教派再次选择了后撤,庄园的第二次危机,宣告解除。
查理和伊莲娜一起,在庄园的主楼里迎接了精灵王子。
此刻的查理还做着伪装,精灵王子倒是金发碧眼。但他的金发碧眼和查理的很不一样,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是柔和的、清新的,让人觉得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生不起任何亵渎的心思。
他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精灵王子说,他叫伊西多尔。
托托兰多的精灵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精灵母树,所以他们并没有不同的姓氏加以区分,通常只有一个名字。
名为伊西多尔的精灵王子,对查理展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善良且有礼貌的精灵王子,查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佩雷格林,他虽然看出了伪装,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当面戳破。
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善,他只是告诉查理,那只兔子是他在沃伦的山上救下的。
真是位善良又奇怪的王子啊。查理如是想。
伊莲娜还是很挂念自家首领的,客套几句,便请求伊西多尔出手为温斯顿疗伤。伊西多尔当然不会推辞,冲查理点点头,便与他别过。
其余的精灵也没闲着,一半负责守卫庄园,一半负责给其他的阿奇柏德疗伤。
查理对精灵的魔法很好奇,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便在旁围观。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是汉谟,因为他伤得最重。他是死灵法师,论体魄,比不上其他的族人。一场恶战下来,亡灵之门被干碎了整整五次,五次啊,没吐血发疯都算他格外坚强了。
汉谟和给他治疗的男性精灵也算老相识了,毕竟是一起上山打过吸血鬼的同盟,彼此之间颇有默契。
一个问:“你怎么伤得这样重还能说话?”
一个答:“那是我的灵魂在发出不屈的叫嚣……”
崇尚自然的精灵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他其实想叫汉谟闭嘴。但汉谟是不可能闭嘴的,查理还在旁边呢,他得为他展示什么叫阿奇柏德的坚强意志。
查理看得很专注,他发现精灵的自然魔法真的很厉害。
人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往往先治标,再治本。表面看着伤好了,但其实内里还没好,仍需要养伤恢复。除非是专攻自然魔法的魔法师,否则身上备点治疗药剂才最有用,但好的治疗药剂又很贵,普通人难以负担得起。
精灵的魔法却不一样,他们治标,更治本。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化作光点,润物细无声一般落在汉谟的身上,渗入他的体内。不多时,汉谟惨白的脸色就变得好看了不少,抬了抬胳膊,感觉断掉的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扎肺管子了,头没那么痛了,他又有一战之力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给查理表演一套来自阿奇柏德的剑术,被查理婉言谢绝。
查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夸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之后,转头看别人去了。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骚动。他回过头去,发现门开着,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住在这屋里的是位白发少女。
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像误入阿奇柏德这个虎狼窝的雪精灵。
精灵对她的态度要温和亲切得多,但在给她初步疗伤,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这位少女反手拿出魔杖,要给自己施展一个【大时间回溯术】。她说把自己的时间调回受伤前就可以了,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首领已经明令禁止了,索菲娅!你会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给冰霜巨人当理发师的,你也知道他们的毛发又脏又臭!”对门的阿奇柏德缠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冲过来制止,给他疗伤的精灵就在后面追。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对自己的病人都有些无言以对。
该死的阿奇柏德,总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如果人类最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龙族此刻应该正在龙谷发疯,决定转行当戏剧演员。
查理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不止是有些胡来的阿奇柏德,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带着点无奈的精灵也一样,都很生动。
这让他愈发觉得,他脚下所站立的土地,是真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异世界,而是他暂时遗忘了的,故乡而已。
不多时,伊莲娜回来了。
查理走上前去跟伊莲娜说话,伊莲娜告诉他,首领还在治疗的过程中,暂时不能打扰。不过,关于精灵族为何在今日抵达的原因,她倒是问清楚了。
原来,精灵族接到阿奇柏德的传信后,就一直在沃伦、嘉兰和诺亚的交界处,等待西斯比。可是西斯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现身,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下令,冒险进入诺亚,与温斯顿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