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三块预兆石板,真的现世了吗?

  查理很少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就下结论,但这一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预兆石板。

  第一块预兆石板出现在玛吉波,现在落在查理自己手中。

  第二块虽然没有真正出现,但大概率就在亡灵界,被当初的弗洛伦斯用来重新制定了亡灵界的规则。

  第三块,似乎也该出现了。

  如果那本书真的是预兆石板,那么……

  查理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如果精灵族愿意出手,那再加上温斯顿,或许有机会将它拿下。多拖延一个小时,都多一分失败的风险。而那样的东西一旦落到天启教派手里,天知道托托兰多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掌握着那本书的西斯比,看起来也是个野心家呢。

  当然,这些话查理不可能告诉兰瑟。事以密成,消息的曝光无疑会给温斯顿那边带来更大的麻烦。

  思及此,查理话锋一转,问:“你觉得贝儿小姐,作为第一个接触到西斯比的人,她有可能隐瞒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回答道:“我不能保证。”

  查理略显惊讶。

  兰瑟捧着茶杯,莞尔,“当时我并不在场,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这并非是我不相信贝儿小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如此。正如现在的我跟你,彼此的交谈间,就真的足够赤裸吗?”

  查理也笑了。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既把查理的问题挡了回去,又意有所指。查理该怎么回答呢?他又不可能真的跟兰瑟来一场坦白局,那当然是原地加入托托兰多谜语人协会,来一场彼此心知肚明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的神秘对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成年人的日常罢了。

  “但我们是朋友,朋友无需在意这种小细节,不是吗?”查理反问。

  “当然。”

  “所以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与前面的对话完全无关的问题,兰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对上查理那双充满真诚的澄澈的眼睛,一时间有种错觉——如果自己不回答,这双淡绿色的漂亮的眼睛里马上就要盛满忧郁了。

  不,这或许也不是错觉。

  “这是一种修行。”兰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想要成为一名像爱丽丝女士那样伟大的占星师,我的天赋还不够高,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外力。譬如,蒙住自己的眼睛,尝试用灵魂去‘看’。我们占星师一脉,把它称为‘灵视’。”

  灵视?

  这倒是个有趣的词。

  “它能看到别人的灵魂吗?”

  “当然不能。灵魂与肉体是统一的,除非死亡,否则无法被单独看见。”

  查理不由露出失望表情。

  兰瑟下意识又追加一句,“不过,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看起来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星辰的光。越是强大的、特殊的灵魂,越是耀眼。”

  “譬如?”

  “譬如银月伯爵,譬如贝儿小姐,譬如你。”

  “能够跟这两位相提并论,我就当是对我的夸奖了。”查理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那西斯比呢?”

  “很遗憾,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的灵魂黯淡无光,确实很不起眼。他作为占卜师的天赋,大约也就是我的……十三分之一?”兰瑟微微歪头,表情真挚。

  你不是刚刚还说,自己的天赋不够强吗?

  查理不由得开始怀疑,西斯比是不是被这位蒙着眼睛的占星师阁下刺激到了,所以才开始奋发图强。

  十三分之一,也太精确了。

  最终,查理请兰瑟为自己画一张西斯比的画像,说要带回去观摩。兰瑟欣然答应。

  而另一边,加西亚公爵领,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谈话正在进行中。

  这里曾是加西亚引以为傲的乐园,开满蓝铃花的“仙境乐土”,是每一位被邀请到加西亚来做客的人,都津津乐道的地方。

  可如今,绿油油的草地变成了焦土,童话般的城堡坍塌了,白色的秋千架倒了,就连那座用玻璃打造的、能够让蓝铃花全年开放的魔法花房,也成为了碎片。

  

  贝儿小姐用花房里的魔法阵,设下陷阱,杀死了一名堕落精灵。但随着堕落精灵的临死反扑,巨大的魔法冲击轰碎了花房的玻璃。

  玻璃的碎片如同飞弹,无差别向外射杀,带来额外伤亡的同时,也让那些玻璃碎片,散落在了整片废墟上。

  当厮杀落幕,贝儿踩着那碎玻璃,重新走在这旧日的乐园里,环视着一片废墟时,脚底的疼痛告诉她——过去的加西亚,已经如同那座玻璃花房一样,被打碎了。

  然而新的加西亚,必将在这片废墟上重组。

  于是贝儿小姐挥退了想要来扶她回去休息的人,也没有换下已经沾了血污、被砍出了破口的轻甲。

  她让人搬来了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桌,铺上干净的白色桌布,放上新的细口花瓶,插上那座花房里最后剩下的几朵蓝铃花,再次迎接了她的客人。

  “铛——”

  钟声响起。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一幕:废墟上的谈判桌。

  与会的是赫赫有名的五大古老传承之一阿奇柏德,以及手握大权的大陆最高魔法议会。而贝儿小姐作为东道主,充当了他们的见证人。

  谈话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因为魔法议会被迫卷入加西亚的乱战中,不止是如意算盘落空,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对于堕落精灵来说,明明魔法议会已经默许他们对加西亚出手,最终却又插手阻拦,这不是背刺又是什么?

  愤怒的堕落精灵,把对于加西亚的仇恨,分了一半给魔法议会。而堕落精灵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精灵。

  这也是他们明明数量稀少,但依旧能存活至今,而没有被精灵族清理门户的原因。

  三个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更是罕见的三胞胎,彼此心意相通。由他们指挥的巨魔和吸血鬼,把身为传奇法师的维庸,都弄了个灰头土脸。

  维庸很生气,不得不全力出手。

  最终,巨魔和吸血鬼被尽数击杀,三个堕落精灵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活捉,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同样损失惨重。

  加西亚呢?

  有魔法议会冲在前面,贝儿小姐率领她的私兵,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保护领民身上。

  在这样的前提下,维庸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邦妮也笃定他不敢翻脸,他凭什么翻脸?有什么资格翻脸?说自己原本是打算当小人,没想要帮忙的吗?

  “维庸大法师,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邦妮翘起腿,坐在椅子上,抱臂看着对面板着脸的维庸。

  她道:“出现在诺亚公国的所谓的梦境之神,就是长着墨菲斯阁下的脸。不是阿奇柏德,不是赫尔蒙特,更不是加西亚。我们特地来通知你,是善意,而不是挑衅。”

  维庸面不改色,“我也说了,我可没有指认你们在撒谎,哪怕你们说的事情太过荒诞。但是你们也看到了,魔法议会这两日伤亡过大,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的人手去诺亚。这件事,要等我上报给众议庭,再做定夺。”

  邦妮挑眉,“然后再开上三天的会?”

  维庸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蹙眉道:“邦妮魔导师,似乎对我魔法议会的办事章程有很大的意见?”

  “不敢,不敢。”邦妮微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根本连众议庭的大门都进不了,不是吗?怎么敢随便发表什么评论呢?”

  邦妮如今是高级魔导师,与巴巴奇的学生迪兰一样。在一众年轻人中,这样的实力当然属于天之骄子,可在大陆最高魔法议会的眼里——

  天之骄子何其多?

  邦妮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取出查理的纸条来,递给他,“请看。”

  维庸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生警惕。若换在以往,这么一个小小的魔导师,哪怕冠以阿奇柏德之姓,都没有资格跟他平等对话,不过现在……魔法议会的算盘,恐怕都被他们看出来了,不能翻脸,便只能忍让。

  至少,面上要过得去,免得阿奇柏德发疯咬人。

  维庸没有动,但他身后站着的下属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上前一步拿起纸条,展开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维庸眼前。

  谁知,只是一眼,维庸瞳孔骤缩。

  “你们见过真正的墨菲斯阁下的亡灵?还得到了他最后的遗言?他说了什么?”维庸目光紧盯着邦妮,属于传奇法师的威压倾泻而出,压得人双肩微沉。

  坐在长桌侧边的贝儿小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椅子扶手。不过她的背还硬挺着,冷静的目光看向邦妮。

  邦妮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答非所问:“维庸大法师,我谨代表阿奇柏德,再一次提醒您——墨菲斯阁下是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成为了天启教派的梦境之神,这都是你们魔法议会应当处理的事情。如有任何拖延、搪塞,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请你们一力承担。”

  闻言,维庸面露不虞。

  这是什么?当面讽刺他们在阿莱门的行为吗?

  谁知邦妮还没有完,她继续说道:“我们首领也很好奇,托我问问,在阿奇柏德退守绝望冰川的那么多年里,魔法议会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墨菲斯阁下身为创始人之一,竟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你们,反而留给外人?如今成了什么梦境之主,也只顾着诺亚,而不顾魔法议会?”

  谈话陷入僵局。

  无论维庸如何否认,魔法议会已经陷入被动,是不争的事实。而且维庸心里明白一个事实,阿奇柏德不屑撒谎,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个什么梦境之主已经够让人糟心了,墨菲斯阁下的遗言竟还掌握在阿奇柏德手中,这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可不是件光荣的好事。

  况且,连维庸自己都愿意相信阿奇柏德的话,更遑论其他人?若是阿奇柏德到处去嚷嚷,那简直是把魔法议会的脸往地上踩。

  还有那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堂堂魔法议会居然被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摆了一道,他都不知道回去众议庭后,会被如何耻笑。

  与其说谈话陷入僵局,不如说,维庸的内心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事情要不要处理?要处理。可让他就此认栽,还要听阿奇柏德来说教,他又不甘心。

  这时,邦妮又道:“维庸大法师,您或许还忘了一件事。”

  维庸看着她,没有言语。

  邦妮:“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里,可没有维庸。魔法议会创立之后,他们主动邀请五大古老传承共同构建一个全新的魔法世界,最终,只有维庸接受了邀请。”

  维庸嗤笑,“你又在嘲讽什么?”

  “我没有嘲讽。”邦妮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阿奇柏德退守北地,是一种选择。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成为魔法议会的柱石之一,并且公开招收学生,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杰出的魔法师,却没有趁机夺权,也是一种选择。阿奇柏德从不曾看轻维庸,我们无法做到的,你们做到了。”

  这番话,让维庸陷入了沉默。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阿奇柏德的口中听到对于维庸的赞美。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维庸,亦或是赫尔蒙特、卡文迪许、塞尔文提,我们都曾是大陆战争时期,同属于人类一方的盟友。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是为了历史不会重演,为了所有学习魔法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是阿奇柏德的长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话。”

  邦妮直视着维庸的眼,身上也终于有了些对于前辈、对于传奇法师的敬重。这份敬重沉甸甸的,压在维庸的心头,让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是来自于师长的教诲,还有那一个个已经泛黄的过去的故事。

  邦妮继续说道:“几百年过去,维庸虽然在魔法议会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但始终不曾真正掌握大权。我想,你们志不在此。而这一次,众议庭将您派到这里,看中的就是维庸的姓氏,可以用来压一压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想必您也清楚。”

  维庸沉声:“你想离间我们和魔法议会的关系?”

  邦妮摇摇头,“首领说,让我来找维庸,而不是来找魔法议会。他的意思,您明白吗?在成为魔法议会的一员之前,维庸首先是维庸,是人类一方的盟友。天启教派和梦境之神的事情,关乎的不仅仅是魔法议会的面子,它关乎的是——历史真的有可能重演。”

  跟随在温斯顿身边的年轻的阿奇柏德之中,邦妮不算是个人实力最强的,甚至只能算中等。可她作为驭兽师,不仅驭兽的实力出众,处理问题、待人接物的水平,也很强。

  邦妮步步紧逼,“如果历史重演,战争再次袭来,您的先祖,会感到失望吗?他们会后悔加入魔法议会吗?”

  “你——”维庸攥紧了拳头,感受到了愤怒,但一时之间,竟说不上反驳的话来。

  与此同时,邦妮的最佳拍档,雪原狼爱莎,正在加西亚的领地鬼鬼祟祟、悄悄出溜。

  爱莎向来是稳重,年纪轻轻就可以独立出任务,是当之无愧的雪原狼中的佼佼者,是她的父亲,伟大的狼王维克多以及年轻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心中的骄傲。

  可它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一切都要从某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说起。

  西尔维诺总是在路过,总是在化险为夷。

  这次也一样,他差点被堕落精灵围杀,却又幸运地碰上了前去加西亚寻找堕落精灵的爱莎。爱莎救下了西尔维诺,自此展开了一段奇遇。

  因为爱莎接的是秘密任务,本就需要隐藏自己的行踪,所以西尔维诺的行为虽然鬼祟了些,但也正和它意。

  他们一起跟踪堕落精灵,一起坑了魔法议会,一起拯救被卷入厮杀的无辜领民,合作还算愉快。

  当一切尘埃落定,邦妮来到加西亚的领地时,爱莎原本打算告别西尔维诺,去找主人的。谁知道,他们又在路过的途中,遇见了一个关键人物。

  “诺曼!他竟然没死!”

  西尔维诺并不认识诺曼,但他在加西亚路过好些天了,关于诺曼的信息也了解得差不多。当他看到维庸的心腹似乎神神秘秘地关着什么人时,他的心里下意识地蹦出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诺曼偷走。

  爱莎:?

  

  西尔维诺:“相信我,他就是阿奇柏德在找的人!把他带回去,你就立大功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爱莎上了西尔维诺的贼船。

  一人一狼悄悄潜入,凭借着短短几日来培养的默契,也仗着维庸忙着应付邦妮,无暇他顾,他们真的成功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逃跑的路上。

  “不能去找邦妮,现在维庸也在那里,我们贸然把人带过去,除了激化矛盾没有别的用处。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审一审诺曼,把他嘴里的话都给撬出来,掌握证据、掌握主动!”

  西尔维诺一边跑,一边跟爱莎分析局势。

  爱莎会相信他,跟随他一起行动,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西尔维诺丝毫不会因为爱莎是一头狼,不会说人话,就忽略它的意见。他总是平等地与爱莎交流,不管爱莎听没听懂,他都会说。

  他甚至还请爱莎吃他的神。

  西尔维诺冥思苦想,觉得把诺曼藏哪里去都不保险,最终灵机一动,“反正要塞离这里也不算远,我们去要塞,找查理和泽菲罗斯!泽菲罗斯擅长审判,而聪明的小查理肯定知道怎么坑人!”

  爱莎原本是不答应的,它更想去找主人,但听到“查理”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耳朵动了动,它想起来了。

  哦,查理,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

  它的首领父亲,时常提起。

  于是爱莎同意了西尔维诺的提议,方向一转,跟着西尔维诺踏上了前往要塞之旅。因为还带着一个被打晕了的诺曼,一人一狼的速度被拖慢,也不得不避着人走,行事稍显鬼祟。

  谁知,他们都如此小心了,却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结局。

  “西尔维诺!”那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爱莎都惊到了。它霍然转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不由地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西尔维诺却很干脆地选择了献祭诺曼。

  因为来的人是他舅舅。

  “舅舅大人!”西尔维诺推出诺曼,滑跪在地,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您先别急,您看看这是谁?这是诺曼,是魔法议会的蛀虫,跟永生之环暗中勾结的叛徒!”

  爱莎脑袋一歪:?

  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阁下,看着西尔维诺,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就是你逃学的理由?”

  西尔维诺试探着发问:“如果我说是的话,您会相信吗?”

  亚历山大反问:“你觉得呢?”

  西尔维诺讪笑,“舅舅,真的是事出突然。阿莱门的变故太快了,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人就到了加西亚了呢!不过舅舅,我留在加西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啊。诺曼跟永生之环有牵扯,而维庸却把他藏了起来,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而亚历山大看了一眼诺曼,陷入沉默。诺曼被西尔维诺推得太急了,额头磕到了地上的石子,血都糊一脸了。

  西尔维诺见舅舅不说话,再接再厉,“维庸包庇诺曼,众议庭狼狈为奸,现在正是审判庭大展身手的好时候啊,舅舅,或许解决了诺曼,有了这个功绩,明年你就当审判长了呢!”

  饶是习惯了自家外甥那些千奇百怪的闯祸理由的亚历山大,这会儿都不禁被气得七窍生烟,“这么说,你还真是为了我?为了我能当上审判长?”

  西尔维诺顿觉脖子一凉,乖巧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了,连爱莎都后退了一步。

  未来的审判长大人恨不得一魔杖戳死他,但想到这是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又硬生生忍住,把气又给咽了回去。

  言归正传,亚历山大也不得不承认,西尔维诺总有些奇遇在身上。

  当亚历山大收到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信件,又收到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逃学通知,匆匆赶赴阿莱门时,他也在抓紧时间收集相关的消息。

  这个诺曼……

  “我回头再收拾你。”亚历山大的表情恢复了冷肃,转身放出信号魔法,召集人手。阿莱门的局势那么复杂,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等到随行的魔法师带走诺曼,亚历山大也从西尔维诺这里知道了现下的具体情况,他略作沉吟,有了下一步的决定。

  “我去会一会维庸,你带着其他人,去要塞,见泽菲罗斯。”亚历山大随即书信一封,递给他,“务必送到。如果再赶乱跑,我让魔法学院给你留级。”

  西尔维诺和爱莎赶往要塞时,查理正在要塞外面的山梅花林里,寻找友人留给自己的线索。

  刚开始,查理是打算在晚上的时候,悄悄离开要塞,瞒着所有人偷偷找的。但泽菲罗斯不在要塞,要塞的安全性大幅降低,还有可能遭到永生之环的报复,他独自一人出去,安全无法保障。

  其次,要塞各处都有人巡逻,他想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难度太高。万一被发现了,更说不清楚。

  于是查理反其道行之,就在白日,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离开要塞,就说自己想去山梅花林转一转。

  兰瑟和银月骑士都知道发生在时间夹缝里的事情,知道那片山梅花林里曾留下过阿莱和爱丽丝的身影,所以查理出于好奇出去看看,合情合理。

  银月骑士甚至询问查理,是否需要派人随行保护。查理婉拒,有大卫跟着,银月骑士也没有坚持。

  等到了山梅花林里,查理只问了大卫一句话,“大卫,我能相信你吗?”

  大卫木讷的脸上出现一丝郑重,“有什么事,你说。”

  查理:“其实那天在时间的夹缝里,我撒了谎。这片山梅花林的形状有些特别,似乎还藏着点什么东西,但我不能确定。”

  闻言,大卫并未惊讶,反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查理疑惑。

  大卫解释道:“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其他的都不用管。嗯,主人说的。”

  查理眨眨眼,“所以呢?”

  大卫重新回归木讷表情,“你去找吧,我可以用魔法给你打掩护,保证要塞里的人不会从高处看见你在做什么。其他的,你都可以不用告诉我。”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

  查理其实早就猜到了大卫会有什么反应,但真的听见大卫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感到轻松,甚至有一丝庆幸。

  “温斯顿真的让你除了保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吗?”查理莞尔。

  他只是开个玩笑,谁承想,大卫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查理也跟着沉默。

  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在背地里干了什么?让大卫报告自己的近况?还是说,让大卫在自己耳边说他的好话?

  大卫这么忠诚可靠的人,怎么可以用来做这种事?

  不过之前在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时候,查理也让大卫给温斯顿打过小报告。算了,扯平了,查理决定不让大卫难做,所以主动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我们先在这里转转,也别做得太明显……”

  转悠片刻,查理找到了目标区域。

  现在的山梅花林,定然与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有了不小的差别。不过阿莱和爱丽丝站立的位置,是“龙的眼睛”,只要根据山梅花的排布描摹出龙的大致形状,就不难找到。

  因为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查理就用剑当铲子,配合魔法,开始挖土。大卫则在旁给他掩护,就像当初查理在佩洛维奇的城堡上画衔尾蛇的图案一样。

  一人作案,一人放风,配合默契。

  查理挖啊挖,过了大约半小时,挖出好几个坑了,都没找到任何东西。他又仔细推算了一下大致的方位,而后微微蹙眉。

  方位没错啊,难道说,所谓的提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查理看着自己挖出来的坑,思忖片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还是决定继续挖。来都来了,如果挖不到东西,就当给山梅花松松土,也算帮友人打理花园了。

  又过了半小时,查理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挖土是个常规的选项,因为山梅花树本身并不是什么高大的树木,放眼望去,如果这里能藏东西,就是在地下了。但仔细一想,新历150年到现在足有四五百年的时间差,期间变数太大,东西就这么藏在地下,也有可能被别人挖走。

  可如果不是在地下,难不成还能在天上?爱丽丝是占星师,所以需要看特殊的星辰排布?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

  还是说,线索在树上?

  可刚才查理转悠过了,许多山梅花树都是新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年代比较久远的山梅花树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现在怎么办呀?”本略显失落。

  查理挖土的时候,他没少在旁边加油,对于挖土寻找宝藏这种事情展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现在宝藏没找到,他可不失落吗?

  “你觉得如果真有宝藏,会藏在哪里,本?”查理反问。

  “你问我吗?”本清了清嗓子,“咳,虽然我也很聪明啦,但是你问我的话,我、这个,宝藏是留给你的,肯定你先猜出来的啦!”

  本一开始心虚,就会给自己疯狂加助词。

  不过本的话提醒了查理,如果阿莱和爱丽丝真的留了东西给自己,又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交到自己手上,那他们必然会尽可能选择一个只有自己才能领悟、才能拿到的方式,否则结果太不可控了。

  就像查理在水塔上望向山梅花林时,会从山梅花林的形状看出一条胖乎乎的龙一样。如果换了旁人来,可不一定会认为,那条胖乎乎的东西会是龙。

  一头飞天神猪还差不多。

  那是因为阿耶当初陷入昏迷,就与龙有关。所以当几百年后,化身查理的阿耶看向山梅花林时,脑子里会蹦出“龙”这个概念。

  那么,有什么方式是与自己息息相关,只有自己才能勘破的呢?

  魔法?

  阿耶也是个魔法师。

  可魔法师那么多,单论魔法,又有何特异之处呢?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看向悬挂在腰间的本。

  他看到本,就想到松塔。想到松塔,就想到了弗洛伦斯,还有最初的勇者小队。还有魔法,他在松塔醒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魔法是什么?

  开门咒!

  门在哪里?

  查理环视四周,思绪飞转。紧接着他闭上眼,仔细回想着那天看到的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

  两者比较,有哪里不同呢?

  如果存在一扇门,门会在哪里?一定是两个画面有重叠的地方,是历经时间的变化,也没有太多改变的地方。

  是一棵树?

  一块石头?

  等等,石头!

  查理记得刚才挖坑的时候,有块石头特别坚固。表面上看着,只是块小石头,可实际上它的身体都被埋着。

  以前作为纪白时,他也看过类似的新闻。世界上看起来最迷你的山,肉眼看过去就是块石头,那是它的山尖。

  这样的存在,足以抵御几百年的时间侵蚀。

  刹那间,查理犹如醍醐灌顶,立刻反身去找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那里,几百年过去,裸露在外面的部分经过风雨洗礼,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磨损。查理重新拿起剑,顺着这石头往下挖。

  他挖啊挖,终于,在石头上发现了斧凿的痕迹。

  不,也许不是斧凿,是用阿莱的大剑砍出来的。查理心喜,继续往下挖,终于挖出了一个完整的“门”的轮廓。

  虽然线条有些歪斜,看起来就像是一剑一剑砍,拼凑成了一扇“门”,但大致的轮廓有了。

  “哇——”本兴奋地叫起来。

  不过查理理智尚在。这扇门究竟能不能打开,门里究竟有什么,还是未知。他先叫来大卫,跟大卫交代了一声,免得他担心,这才拿出魔杖,开始念咒。

  大卫严阵以待,时刻准备救援。然而咒语落下,他的眼前华光一闪,查理的身影就消失无踪,只有本的怪叫还在耳畔咋呼。

  风一吹,也散了。

  阿奇柏德先祖在上,雪原狼在上。

  人不见了!

  大卫神色骤变,立刻用魔法寻踪,可是根本没用。再尝试着用魔法攻击石头、用剑砍,可也不敢真的把石头打碎,怕伤到查理,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忙活了好几分钟,石头毫无反应,就连刚才查理念咒时留下的轻微的魔法波动,也消散无踪了。

  大卫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头比两个大,心急如焚但毫无办法。

  人呢?

  他那么大一个查理呢?

  另一边的查理,也正处于警惕与迷茫的双重奏里。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特别陌生的地方,又很大,给了查理深深的灵魂上的震撼,因为——黄金!

  满屋子的黄金!

  那金灿灿的光芒,足以闪瞎查理的眼睛,再穿越时空闪瞎纪白的,再给当初的阿耶重重一击。

  那堆叠的黄金山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它都不配被放进箱子里。放眼望去,这大得如同藏宝库的房间里,宝箱都堆叠到了天花板上。

  而那天花板上,还有用珠宝和各种贵金属打造而成的浮雕。有龙、有仙子、妖精,手捧财宝,八方送财啊!

  发了!

  发了!

  旧日的友人啊,这难道就是你们给我留下的遗产吗?

  查理这么冷静、理性的人,此刻的心都是颤抖的。他定了定心神,往前走了几步,随手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放在地上的宝箱,就看到了满箱子的昂贵摆件。

  不过就在这时,箱子上的一个印记,让他发烫的大脑终于稍稍冷却。

  这是什么?

  好眼熟。

  哦,一只渡鸦。

  渡鸦旅店,金吉士家族。

  查理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可能、大概率是进到金吉士家族的藏宝库里来了。那个从大陆战争时期积累了巨额财富,一直延续到今天,把渡鸦旅店开遍托托兰多的金吉士家族。

  难怪金子都不当金子了,随地乱放呢。

  难怪阿莱和爱丽丝留下的门,能够直通到这里呢。

  我慷慨又无私的友人啊,故人来访,拿一些也是可以的吧?查理如是想。

  “我真不明白,这大把大把的金币都倒进诺亚那个无底洞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买回来的魔药和药材,都快堆满好几个仓库了吧,却又囤积不发,不会托托兰多真的要乱了吧?”

  “听说上面也因为这个吵了很久了,商会做的事情,旅店那边很不满呢……”

  查理躲在成堆的宝箱后面,屏息凝神,暗中窥视着走进宝库的人。

  那是两个成年男子,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显眼处都佩戴着金色的渡鸦徽章。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金银珠宝,而后一箱一箱抬出去。

  那扇厚重的大约十米高、半米厚,由金属打造而成的拥有复杂机关的大门外面,还有其他人在等候。听声音,人还不少。

  查理猜测,宝库重地,规矩森严。能够进来的那两个人,要么是本来就在这里守门的,要么,就是级别较高。

  从他们的对话也可以听出来,他们知道一些内部消息。

  查理又回忆起这段时间来,他打听到的金吉士家族的情况。

  金吉士家族并非只有渡鸦旅店这么一个产业,这几百年间,他们开旅店、做行商,投资佣兵协会,等等,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最终,当自己掌握足够的资本时,将资源整合,创立了金吉士商会。

  商会统管金吉士家族的所有产业,但渡鸦旅店是祖产,又掌握着情报业务,所以相对特殊,也相对独立。

  一个大家族,家族产业做得足够大,又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其内部会产生多少问题,查理不用想也知道。

  而根据这两人说的话可以猜测,真正跟诺亚、跟永生之环那边有牵扯的,是商会。掌管渡鸦旅店的人感到不满,但两者本来就是一家,似乎也难以完全分来开评说。

  至于购买魔药和药材,囤积不发……

  查理的脑海里立刻想到八个字:乱世将至,囤积居奇。

  商人的嗅觉必定敏锐,要是跟永生之环扯上关系,说不定还会知道些小道消息。金吉士商会这样做,倒是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这也从侧面说明,诺亚公国的变故虽然发生得很快,但背地里恐怕已经谋划很久了。

  是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

  查理再次感受到了敌人的可怕。这种可怕,不在于敌人如何聪明,如何算无遗策,事实上,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阿莱门,敌人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妖术师简、梅森等人先后被擒,三大贵族个个死于非命,都算惨败。

  可敌人依旧很稳,这种稳,在于他们还有后手,在于他们沉得住气。

  那面黑镜在新历150年就出现了,可弗洛伦斯死于404年,再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的如今,已经是613年了。

  这么能沉得住气,谁知道背地里究竟有多大的布局?

  “诶你听说了没有,那位去年刚被找回来的小姐,好像又闹事了。”

  “这都第几次了?”

  “不知道,但你没听见风声吗?按道理,渡鸦旅店应该归属于那位小姐名下,但现在不是……”

  金吉士家族的宝库,禁用魔法。

  查理试了一次,连一点魔法元素的痕迹都感知不到,所以当那两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他只能尽力去听。

  令人遗憾的是,两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意会。互相给对方使了个眼色,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就是嘴上不说。

  看样子,这事关家族隐秘。

  好在查理很沉得住气,他们不说他也不急。这个时候,保证自己不被发现才是紧要的,而不是探听什么消息。

  他仔细数过,这两人来来回回一共搬了九次,整整九个大箱子的金子被搬出去。这么大一笔钱,不知又要派什么用场。

  继续送进诺亚公国?

  “呼……”其中一人长舒了口气,开玩笑道:“搬金子也是个体力活啊,搬这一趟,我都累了。”

  同伴也跟着舒展了一下筋骨,道:“行了,晚上还得来一趟呢,你忘了?”

  “怎么不记得?我听说你的哥哥就在商会的船上?这次去维奈塔,任务也不轻松啊,我本来还想叫他帮忙带点新鲜的海鱼回来呢。”

  “多亏阿奇柏德,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那供奉了邪神的大大小小的商会,可不是从上到下被好好清洗了一番吗?他们之前可排外得很,没少给我们使绊子,这回去,呵呵……”

  维奈塔!

  查理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仲夏夜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阿奇柏德一共踹翻了五处祭坛,阿莱门是真正的目标,其他算是陪跑。而维奈塔就是其中之一。

  维奈塔作为一个嘉兰帝国最大的贸易海港,商会云集,富得流油。这里摆放的祭坛,供奉的是主掌财富的邪神,背后牵扯到的商会可不少。

  金吉士商会在这时派遣船队过去,是想趁机浑水摸鱼大赚一笔?还是继续囤积货物?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船队。

  嘉兰帝国一共有两条主要的河流用于运输,一条是途经南都郡的苍伽河,一路通往遗忘沙滩,连接透明的海。

  另一条是勒忒河,通往维奈塔,进入珍珠海峡。

  既然选择走水路,那就说明,这个藏宝库所在的位置,在勒忒河沿岸,距离阿莱门已经很远了。

  又因为这是金吉士家族的藏宝库,所以,查理现在很有可能就在嘉兰帝国的西部,金吉士家族所在的——金砂郡。

  

  那么问题来了,查理要怎么回去?

  他记得自己是在施展开门咒之后,猝不及防被拉进来的。一晃神,自己就站在藏宝库里了,前后左右都没有实际存在的“门”。

  几百年过去,这扇“门”变得不稳固,也很正常。但如果这“门”有来无回,那他难道要靠自己从金砂郡走回阿莱门?

  这也太可怕了吧。

  这时,那两个男人已经抬着最后一箱金子,准备离开了。

  查理悄悄探出头去,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这时候离开肯定是不行的,他有开门咒,大可以等人都走了,再尝试开宝库的那扇大门。不过就在那扇门即将关闭时,查理敏锐地观察到,门边的烛火,忽然晃了晃。

  像是一阵风吹过,带来的微不可查的晃动。

  其中一个男人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去而复返。他很谨慎,在门口仔仔细细检查着,嘴里也不知在嘟哝着什么。

  直到同伴叫他,他这才蹙着眉扫视了一眼整个藏宝库,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才关门。

  门终于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变得落针可闻。

  查理却没有动。

  本想要说话,也被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住。

  大约十五分钟后。

  又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离开。查理知道,是有人故意等在外面,说不定是耳朵紧紧贴着门,手里握着武器,在听藏宝库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什么动静之后,门外的人才真正离开。

  查理依旧没动,甚至变得更加谨慎。

  他放轻呼吸,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哪怕脚已经麻了,后背也渗出了一些汗,都没有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寂静的空间里,仿佛只有查理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叮。”一枚金币忽然从大门附近的箱子上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

  查理眉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探头去看,但又硬生生忍住。他能听到金币滚过地面的些微的摩擦声,还有最终撞到什么,发出的一声“叮”的轻响。

  金币停下来了,距离查理大约二十米。

  宝库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又或许是沉默。

  这种难言的沉默,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尤其是对本这样的碎嘴子来说,就更难熬了。通过查理的反应,他大致能猜到——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话,也许有危险。

  可危险在哪里?

  这宝库里还有其他人吗?人呢?

  查理躲起来也就算了,他本来就躲着的,可对方在躲什么?难道对方也发现查理了?本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最后成功把自己绕晕。

  如果他有身体,此刻已双腿一蹬,两眼一翻,晕过去了,也好过在这里跟查理干熬。

  查理是真能熬。

  又硬生生熬了半小时。

  如果这时候能开口说话,查理会告诉本,这在21世纪,还有个更恰当的形容,叫做“苟”。

  而就在本终于要忍不住,快被这无言的沉默逼疯时——

  “呼……”宝库里忽然有人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声音响起,“我都等这么久了,现在肯定没人了吧?哈喽,有人吗?”

  本:“!!!”

  查理:“。”

  那是个女声,听起来干净、清爽,尾音上翘,年龄应该不大。她似乎在活动筋骨,不一会儿,就往前走,出现在了查理的视野中。

  不过,只有一个头。

  看到漂浮的人类头颅,本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小骨头都在颤。查理将他握在掌心,用掌心的温度去安抚他,自己则瞧瞧窥视着那颗头。

  虽然骤然看见一颗会说话的头从前方漂过,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可查理在松塔里还跟本的骷髅头干杯呢,早就见怪不怪了。

  见怪的只有比她更吓人的本。

  如果查理没有猜错,那人应该穿着隐身衣。她趁着关门时潜入,此刻只不过是把隐身衣的兜帽摘了下来。

  她身手矫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金币山,双手叉腰,好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土。而后她拿出一个魔法口袋,开始装钱。

  查理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宝库里禁止使用魔法,那他也使用不了开门咒了。如此一来,他唯一能出去的机会,就是晚上——金吉士家族的人再次为了船队来搬东西的时候,趁机逃走。

  可这位年轻的女士有隐身衣,他有什么?

  以对方的谨慎,他一动,必定会被她发现。届时,情况不可控,他会很容易陷入被动,甚至有可能替她背黑锅。

  他倒是可以先下手为强,可对方偷的是金吉士,跟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先不说这样做缺不缺德,最重要的是,容易树敌。

  查理现在身处金砂郡,孤身一人,对外面的情况也不了解。贸然树敌,很有可能人还没逃出去呢,就被抓了。

  他需要的是帮手,而不是敌人。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有了判断。

  他继续窥视着那位女士的动作,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在心里揣摩她的性格。等她偷得差不多了,坐下来休息时,再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蓦地,对方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

  查理便自然而然地停下,镇定又从容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可对方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被一句话安慰到?查理表现得越是镇静、友好,她心里的警铃声就越大,全身紧绷,如芒在背。

  “你是谁?”她眸光凌厉。

  “或许,你听说过赏金z。”查理在心里对赏金z说了声抱歉,面上还大大方方的。

  年轻的女士挑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传奇盗贼赏金z可不是个男人。”

  查理丝毫不虚,“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也听说过,赏金z有一手绝技,可以让她轻松出入这片大路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防守森严的金吉士的宝库。”

  “你是赏金z的传人?”

  查理笑而不答。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对方的视线扫过查理的脸以及穿着,典型的剑士打扮,腰间也挂着剑,但看通身的气度和金发碧眼的美貌,像是个贵族少爷,实力无法评说。但如果真是赏金z的传人,外表就有可能是他最大的骗局。

  查理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隐身衣罩着看不出身材,但可以看得出来并不矮。乌黑亮丽的头发似乎是为了方便行动而盘起,仅有几根碎发落在鬓角,卷卷的。她的五官不如西方人那样立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一双大大的眼睛狡黠灵动,没有精心修剪过的眉毛里,也透着股野生野长的韧劲。

  “金吉士小姐。”查理主动打破了沉默,以展示自己的诚意,“我不是有意踏入你们的藏宝库的,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请见谅。”

  “你既然知道我姓金吉士,还敢现身?”对方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因为我觉得,我们兴许是同行。”说着,查理的目光瞥向她放在一旁的魔法口袋,意有所指。

  金吉士小姐耸肩,再摊手,“那又怎样?我拿我家的东西,合理合法,你拿了,才叫偷。我跟你,怎么能一样呢?”

  查理真诚反问:“那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抓了,我们一起出去?”

  都是偷子,何必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吉士小姐原本可以拥有一整个渡鸦旅店,只拿这点,不觉得亏了吗?”

  大胆狂徒又开始赌。

  一半靠推测,一半靠直觉。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继承渡鸦旅店?”对方眨着眼,看起来有些诧异,但查理觉得自己已经赌赢了。

  经典的反问句式,说出来就代表猜对了。而无论对方是不是那两个男人口中提到的那位“被找回来的小姐”,只要姓金吉士,理论上,都可以继承金吉士家族的财产。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历史告诉你,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决定再赌一把。

  “你知道我的考核内容是什么吗?”他问。

  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查理便继续说道:“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哦?”

  “渡鸦旅店是金吉士的祖产,但金吉士商会的人,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份祖产曾经承载的使命,和先祖的遗志。”

  提起这个,金吉士小姐摊手表示无奈,“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应该知道,我才回金吉士没多久。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未曾冠以金吉士之名。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可跟我这个流落在外的野丫头,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不,恰恰是你。”查理摇头,“否则,怎么会是你来继承渡鸦旅店呢?今天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不知道,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还与赏金z有关?”她大大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个秘密,我还不能告诉你。”查理点到为止。

  “那就别说了。”对方倒也不上钩,你不说我就不问,憋死你。

  然而谜语人永不会被打倒。

  查理摸摸鼻子,道:“不是我真的不愿意说,而是很多事情,我也并不是很了解。就像本该继承渡鸦旅店的你,那么重要的金吉士家族的成员,为何会流落在外一样,你找到原因了吗?他们不想你继承渡鸦旅店对不对?”

  “那又如何?”金吉士小姐语气轻松,看起来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确实不如何,如果你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东西,那它对你来说就毫无影响。但是我要不要是一回事,本该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又是另一回事了。”查理道。

  如果真不在意,又怎么会来洗劫宝库?

  查理刚才所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骗人。除了擅自用了赏金z的名头,其余全部是真话——他推理出来的真话。

  新历150年左右的托托兰多,金吉士看起来还未变节。

  只有过命的交情,才能把自家宝库都开放给朋友吧。这里有金吉士辛辛苦苦积累的财宝,还禁魔,相当于一个另类的安全屋,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查理一命。

  那些旧日的友人里,弗洛伦斯创造了守墓计划,将遗志传给了守墓人;阿莱和爱丽丝,将线索藏于时间的夹缝,也将遗志一代代传下来,最终到了兰瑟手上。

  不论最终是否成功,不论时间是否会改变一切,至少,他们都有过“传承遗志”的这个行为。

  那金吉士呢?

  毫无疑问,如果有遗志的传承者,那就应该出在继承祖产的这一支身上,是掌握着情报业务的渡鸦旅店。

  如今的金吉士商会,看起来已经偏离了从前的轨道,而渡鸦旅店原本的继承者,却流落在外。查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不是偶然。

  他甚至猜测,在这个过程中,或许还有人因此牺牲。

  这个推论,听起来比单纯的背叛,要好一些。

  可当查理产生这个推论时,他又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真的好吗?如果真有人为此而死,他宁愿他的朋友,只是开开心心地赚着钱,过上了很好的生活,而后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遗忘他。

  随着心绪的变化,查理看着对方的眼神,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这种变化叫人疑惑,也叫人好奇,那一瞬间,她觉得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人,看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真是个怪人。

  “也许你说的很对,你的怀疑全部正确,金吉士也确实有遗志需要我去传承,不过——很抱歉,我只喜欢钱。”

  她说“喜欢钱”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真诚。

  查理便也真诚地回答她:“不用抱歉,因为我也喜欢钱。”

  不等她回答,查理又伸手指向那堆金山,“所以,我可以也拿一点吗?我拿的不多,因为我没有魔法口袋。”

  看在他这么真诚的份上,金吉士小姐大方地借了他一个。

  其实她还是怀疑查理的身份,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所以想看看查理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试探一番。

  可查理接过魔法口袋后,真的专心致志装金币去了。

  此后半个小时,他再没有提过那什么劳什子的遗志一句话。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有股特殊的魔力,让她也不由得拿起自己的魔法口袋,继续跟他一起装钱。两人一个东,一个西,刚开始互不打扰。

  过了一会儿,又在中间碰上,双方对视一眼。

  金吉士小姐:“你知道这里藏得最深、最值钱的宝贝,是哪一个吗?”

  查理:“你问我吗?”

  “我回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啊,你不是师从赏金z吗?那可是传奇盗贼。”

  “可我还只是一个见习盗贼。”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看着金山,摸着下巴思索的样子,都出奇得一致。

  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的蹿出来,“你们问我呀!”

  “谁?!”金吉士小姐头皮都要炸了,猛地拔出弯刀,后跳三步。

  这已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了,怎么还有第二个?可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个人都没看见,最终又重新锁定在——查理身上。

  “抱歉,我还有个同……伴。”查理差点嘴瓢。

  “你刚才是想说同伙吧?”金吉士小姐面露怀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查理看向了挂在腰间的本,“你知道?”

  本信誓旦旦地回答:“我不知道啊!”

  金吉士小姐这才发现那根小小的骨头挂坠,“你不知道还让我们问你?”

  小小的骨头说起话来一跳一跳,理不直气也壮:“问一问怎么了,我也回答你了啊!”

  小姐眨眨眼,说她不知道。

  查理就权当她不知道,为她介绍起了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近况。只不过是查理精简版。

  “一个叫做永生之环的秘密结社在阿莱门作恶,疑似教廷余孽。阿莱门三大贵族、沃伦的血族、堕落精灵,都牵扯其中。如今又出了一个天启教派,散播末日言论,要在诺亚建立地上神国,而金吉士商会偏偏又在往诺亚砸钱。”

  闻言,金吉士小姐露出了惊讶神色,还有一丝丝恍然大悟,“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啊。难怪商会近日事务繁忙,都被我找到机会闯进宝库了。”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查理道。

  “嗯嗯,听起来确实严峻。”金吉士小姐随声附和。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精灵族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永生之环的对立面,人都杀了不少了,苏黎耶和魔法议会当然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但金吉士……”

  查理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是在引火烧身啊。你或许还不知道,天启教派供奉的神灵,长着跟墨菲斯阁下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对魔法议会的挑衅。可金吉士却跟诺亚牵扯不清,难道要与魔法议会为敌?”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查理又问:“小姐觉得,自己不会被牵连吗?他们不想让你继承渡鸦旅店,但关键时刻,却可以推你出去当替罪羊。”

  什么叫危言耸听?这就叫危言耸听,但又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金吉士小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是谁并不重要。”查理缓缓摇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有权有势,阿奇柏德凶名在外,金吉士难逃一劫。如果说,小姐对继承渡鸦旅店没有兴趣,那你今日到这宝库里来,拿上钱财,是准备离开了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戒备,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但查理知道,她是个足够谨慎的人,手上的那柄弯刀也绝不是好看的装饰品,她心里想的、知道的,一定比表现出来得要多。

  查理继续问:“你觉得,你能顺利离开吗?你能和金吉士这个姓氏切割吗?”

  对方反问:“给商会找点小麻烦,难道就能切割了?”

  “不能,我只是在邀请你的协助。”

  查理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的考核,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也许那两次穿越就是对我的考核,而你如果真的是友人的后代,是本该继承遗志的人。

  “不论你最终是否选择继承遗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它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所以,若你要放弃金吉士之名,我可以成为你的见证。”

  不知为何,她听着查理的话,从中感到一丝郑重。看着那双淡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她没来由地就想相信他的话,可明明,自己本该是防备的。

  “你做了见证,别人就会信吗?”她感到不可置信。

  “会。”

  一个字,语气很轻,但好像又掷地有声。

  查理不是在说大话。

  他不轻易对别人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像当年,恶龙来袭,他对他的朋友们说——

  “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们。”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

  就在查理对金吉士小姐许下诺言之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条凶猛的恶龙,看到了烈火燃烧的村庄,听到了无尽的哀嚎。

  阿耶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魔法师,更多的时候,他在出谋划策。可当他无论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块预兆石板,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朋友们,还很年轻,他们的理想和抱负,还没有实现。

  阿耶与他们并不一样,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个赌徒,可他喜欢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也想看一看,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在这托托兰多,神灵皆可杀,恶龙亦可杀。

  可我的友人,不可杀。

  时光荏苒,昔日的友人已经逝去。

  如今的查理看着面前的金吉士小姐,再次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当然,他还不忘记给自己打个小小的补丁,“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与金吉士商会所做的事情无关。”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查理也没有催促,余光瞥向她拿着弯刀的手。她的手指摸索着刀柄,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赏金猎人们,常见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查理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妮可。”

  

  查理也伸出手来,与她交握,“你可以叫我佩雷格林。”

  合作可以谈,承诺可以做,但也不耽误查理取假名。假名如何取?当然是四个字的更能凸显他的神秘与高贵。

  妮可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金发碧眼,在最近的传闻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似乎符合这个特征。不过那位应该在遥远的阿莱门才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金发碧眼这个特征也不只有一个人有。

  于是她很快将这个猜测压下,暂时接受了“佩雷格林”这个名字。

  “你想怎么做?”妮可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合作,她就得问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查理遂与她如是这般密谋一番,另有骨头小本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哦?哦~哦!”

  与此同时,阿莱门。

  要塞全面戒严,整个山梅花林,都快被银月骑士掘地三尺。卡斯帕亲自从要塞里跑了出来,什么银月骑士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看到大卫就问:“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呢???”

  大卫也心急如焚,可查理消失之前,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担心。虽然现实与他叮嘱的有些偏差,但大卫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卡斯帕如实相告,会不会破坏查理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大卫也只知道查理在怀疑山梅花林里藏着什么,所以在找。可具体是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兰瑟及时出声,解救了大卫,“我用星盘占卜过来,他应该还活着。”

  卡斯帕忙问:“那你能占卜到他在什么方位吗?”

  兰瑟摇头。他连西斯比的位置都无法勘破,更何况是查理的了。

  卡斯帕一个头比两个大,泽菲罗斯队长还未归来,查理就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交代?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拥有雷霆之怒的首领知道了,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实力弱小但坚毅、勤奋、勇敢又聪明的查理,他只不过是在要塞里辛苦求学,哪个无耻之徒要害他?

  “是不是永生之环?”卡斯帕的战意已经昂扬起来了,手抓着剑柄,只要大卫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杀出去。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儿。

  大卫却肯定摇头,“当时并未有永生之环的人出现,我觉得关键应该还在于那块石头。”

  于是银月骑士、要塞的占星师、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今要塞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都撅着屁股在那边研究石头。

  魔法波动呢?

  没有。

  机关陷阱呢?

  也没有。

  几个银月骑士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石头真大,挖也挖不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暗,而查理还是消失无踪,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灿金的太阳一块儿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插入。

  “咦?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沉重得像在出席葬礼?”西尔维诺,再次路过,一颗头探过来,嬉笑着露出小虎牙,“怎么了?谁死啦?”

  这话听得旁边的银月骑士恨不得一铲子把土扬他嘴里。

  不过跟着西尔维诺一起路过的还有爱莎,爱莎再次拯救了西尔维诺。大卫看到它,眸光乍亮,“主人保佑,是爱莎!”

  爱莎擅长寻踪。

  大卫等不及跟别人解释了,取下身上沾有查理气息的东西,譬如他为查理准备的他用过的水壶、手帕等等,递到爱莎面前,郑重地向它说明情况,“查理不见了,爱莎,你能找到他吗?”

  爱莎还在接收大卫给它的信息,歪了歪头。

  大卫怕它没听明白,又道:“就是你的首领父亲,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他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首领也会很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爱莎明白了,两只耳朵都竖得笔挺。它随即上前认真地嗅了嗅大卫提供的物品,排除大卫本身的气息,那就是查理的。

  一股很特别的气息,爱莎记住了。

  这时,西尔维诺也终于搞懂了现在的状况,惊讶道:“查理居然不见了?”

  卡斯帕则望向了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中年人,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很明显是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不是永生之环干的,难不成是魔法议会?

  那人被卡斯帕盯着看,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急忙出声做自我介绍,把亚历山大和审判庭的名头搬出来,这才稍稍打消了卡斯帕的疑惑。

  那厢,大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眉宇间难言焦虑。因为爱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它无法追踪查理的去向。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法的余波从战场中心开始席卷,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能,让隔着几百米的查理都感到了心惊,而后第一时间缩回去,打出防御魔法。

  扑簌簌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

  查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掐着时间,再次探出头去看时,发现整片战场都被飞扬的烟尘笼罩了。不论是魔法的光芒,还是西斯比的圣光,都变得隐隐约约,许许多多的人因此倒在了地上,在哀嚎声中,艰难地爬行。

  温斯顿呢?

  查理下意识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直到他看见拄着手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嘴角流淌着鲜血、身上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的温斯顿,攥着松果的手也不由得再次收紧。

  松果:“……”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查理下定决心,披上隐身衣,开始朝着战场靠近。本紧紧地贴在查理的身上,他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担忧、他的决然,于是开口阻拦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查理跑得很快,在这个时刻,他忘记了一路走来的疲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也冷静地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温斯顿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西斯比。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温斯顿,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深、是浅?是友谊、是爱情?

  这都不重要。

  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查理只是想让他活,就像他曾对友人们说过的那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渐渐地,奔跑在黑夜中的查理,那身影仿佛跟旧日里,砸碎石板的阿耶重叠在了一起。他又记起了那种砸碎石板时的,玄而又玄的感觉。

  记忆的河流冲刷着他的灵魂,他弯下腰去,从那河流里捧起一抔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阿耶长得与查理有些许的不同,但那头灿烂的金发仍然比这世上任何的光芒都要耀眼。

  他冷静地看着查理,张开嘴,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查理闭了闭眼,思绪重归现实,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在奔跑中拿出了自己的魔杖,以杖为笔,念出咒语,操控着游弋于天地间的魔法元素,画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本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而松果,亦在震颤。

  那单薄的身影没有管,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那道门里,下一瞬,便出现在西斯比的面前。西斯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嘴巴微张,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砰!”查理也来不及使用魔法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拳砸在西斯比的脸上,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歪了。而后一口气都没喘,快如闪电地从他手中夺下书册。

  “圣子大人!”

  护卫在西斯比身边的红袍人们,目眦欲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好像一眨眼的时间,圣子大人就被打倒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甚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

  暴怒的红袍们,对近在咫尺的查理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阿奇柏德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救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打倒西斯比的到底是谁,人就已经被魔法的光芒淹没了。

  场上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无论是红袍还是黑袍,都死死盯着西斯比所在之处,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死,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拿着西斯比的那本书,书上散发着轻柔的圣光。

  西斯比呢?

  他被人家踩在了脚下。

  “哇哦……”汉谟伤重得都快提不起魔杖了,但看到此情此景,还是遵从内心,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还打吗?”查理的衣袍破了,脸色变得苍白了,脖子里挂着的温斯顿送他的防御项链碎了,但他还站着,这就代表——

  他又赌赢了。

  他用那根项链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紧接着,他取代西斯比,开始争夺那块破碎石板的力量。

  西斯比使用石板时,需要诚心祷告、需要向他献出灵魂的力量,但查理不用。

  那是他亲手砸碎的石板,本就和他的灵魂格外熟悉。如果说用虚无缥缈的宿命论来解释,那冥冥之中,它已经与查理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破碎的石板,为查理挡下了剩下的攻击。而此时此刻,查理捧着那本书,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还在和血影术士生死相搏的温斯顿。

  黑夜中,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

  别人没有认出查理的身份,但温斯顿一看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就认出了他。他恍了恍神,差点被血影术士的分身击中。

  领域被破,所有分身消散,血影术士在摇摇欲坠间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

  比他更无法接受现实的,是西斯比。

  “不、不可能!”

  “你是谁?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是虚幻,是泡影!”

  西斯比无法接受预兆石板就这样被夺走,也更无法接受,夺走他的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使用石板的力量。

  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可他还被查理踩在脚下,没了石板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星师,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换来更无情的践踏。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好像他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小虫孑,哪怕声嘶力竭,也活不过这个夏季。

  难道这就认命了吗?

  不。他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衣袍下摆,双眼死死盯着那本书,“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是它选中了我,我才是那个中选者!”

  他的表情已然扭曲,不复一丝圣洁。

  落在查理眼中,那是自卑怯懦的灵魂,在急速的膨胀过后,扯着被撑破的皮,在歇斯底里、在张牙舞爪。

  查理依旧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那本残页的书无风自动,开始哗哗翻页。“啪!”书本闭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缠绕在查理的手腕上,变成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手环。

  这一幕,像是无声的嘲讽。

  什么中选者、什么你的我的,都不存在了。西斯比好像听到了心里面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微张着嘴,表情从扭曲、狰狞,到滑稽,逐渐凝固。

  为何呢?

  为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他抓着查理衣摆的手渐渐松开,身体无力地滑下去。

  他在心里呼喊,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那些红袍,一个两个接连倒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震惊、错愕,还有些许愤怒,好像在质问他: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圣子吗?

  他看到那些黑袍的巫师,明明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但在局势翻转的刹那,又从地上爬起。他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惫,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从他们的身上,西斯比甚至看到一丝畅快,战斗的畅快。

  好可怕的人,自己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作对吗?

  还有这个夺走石板的人,他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大概是一件隐身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他用魔杖画出一道门,带着自己穿过门扉,来到了战场的另一侧。

  “看好他。”查理将西斯比扔在一位黑袍牧师的身前。

  对方已经身受重伤,但阿奇柏德怎会轻易认输,缓过一口气就要重新杀入战场。这时查理忽然出现,将西斯比扔给他,及时阻止了他这不要命的举动。

  “我——”

  “我叫查理。”

  查理留下这四个字,便又消失了。

  对方后知后觉,惊喜地望出去,就看到查理又出现在另一侧。他抬起魔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环,魔杖轻轻一点。

  “砰!”企图逃窜的血影术士毫无预兆的一头撞在空间的壁垒上。

  紧追不舍的雪原狼趁势扑上去,尖利的爪子差点将他拦腰撕碎。然而对方好歹是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被触发,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他本人瞬移到了另一侧,面色铁青地再次施展出了一个高级魔法。

  如今的他和温斯顿都一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无法再轻易施展禁咒了。所以他这一击,攻击的既不是雪原狼维克多,也不是温斯顿,而是其他的阿奇柏德,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救援。

  他已经萌生退意。

  可是,传送卷轴失效了。

  血影术士咬碎了一口牙,阴毒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作为传奇法师,他能感知到查理的实力,很差。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夺走了西斯比手上的东西,如今竟还把他禁锢在这片空间里?

  简直荒诞至极!

  血影术士立刻更改了目标,打算从查理身上突破。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就在这时,温斯顿从血影术士背后突袭。血影术士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危险,霍然转头的同时,不期然地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一声轻笑,伴随着灵魂震慑,让血影术士在瞬间失神。哪怕这个失神仅仅存在半秒钟,在这样的对决中,都足以致命。

  

  温斯顿的一字咒诀再度登场,瞬间的爆破炸得血影术士的肩膀都炸开了血花,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下。他再从手杖中抽出剑来,在血影术士踉跄着后退时,悍然出击。

  如果说阿奇柏德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武力。

  魔力快耗空了又如何?

  我还拿得起剑。

  查理虚惊一场的同时,迅速后撤。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硬实力不够,连续赶路又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再加上仓促之间强行使用石板的力量,导致大脑还有些刺痛。除了身上没有受什么硬伤,他的状态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不过,他可以为温斯顿压阵。

  看着眼前的温斯顿,查理紧张担忧的同时,眸中忍不住泛起异彩。

  就像当初在亡灵界旁观温斯顿战斗时一样,查理始终觉得,温斯顿的战斗极具观赏性。快、狠、霸道,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种属于强者的游刃有余。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这种游刃有余也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你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输。

  此时的查理并不知道,爱人的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哪怕“爱人”还无名无实。

  温斯顿终于明白,为何维克多总是要在它夫人面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举动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帅气。

  这一战打下来,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断了几根骨头了,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眼睛也像是要瞎了。但当他看见查理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关系。

  伟大的首领从不喊疼。

  他只会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帅气姿势杀死敌人,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彰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敌人不仅仅是敌人,是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战利品、是他独特魅力的展示架。

  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温斯顿此刻必胜的决心。

  他的动作愈发得快,气势愈发得强盛,那种睥睨一切、碾压一切的决胜心,如同凝成了实质,杀得血影术士胆战心惊。

  当血影术士萌生了退意,他就已经被温斯顿压了一头。而当他的心跳也开始乱了,温斯顿就几乎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开始击碎他的战意。

  年轻,这个本来是温斯顿劣势的所在,在此刻变成了他的优势。

  血影术士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成为传奇法师那么多年,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哪怕这个人是阿奇柏德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岁月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是那么容易被抹平的吗?

  不。

  血影术士在这一刻,触底反弹,也被激起了无穷的战意,还有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打压至此,也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切的开端,在这小小公国。

  那就拼一把,赌上一切,赌上他传奇法师的名誉——死战到底。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影术士不逃了。他虚晃一招,看似要再次寻找机会逃离,骗了查理一个空间魔法,实则对温斯顿发起了反攻。

  耀眼的魔法光芒,在他的魔杖前方乍现。

  如此强大的波动……是禁咒!

  查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开一道门,去带走温斯顿。然而温斯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往这里瞥了一眼,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便冲过来,护住了查理。

  与此同时,温斯顿强开【黄金守护】。

  巨大的金色盾牌,几乎隔断了他与血影术士之间的空间,不止护住了他自己,也护住了其他的族人。然而禁咒已近在眼前,就在护盾成型的那一刻,如同浪潮,狠狠拍打在护盾上,

  那是血色的浪潮,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的力量。

  “啪。”温斯顿手上的宝石戒指,应声碎裂。

  他戴了好几枚戒指,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枚,此刻又碎了一枚。紧接着,好几枚戒指连续碎裂,美丽的宝石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最大的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

  便是这最后一枚戒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查理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理智和疯狂在他体内拉扯,就在疯狂即将占据上风,他再次想要冲出去搏一把的时候,他看到温斯顿似乎又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手杖顶端的黑曜石,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那幽光从温斯顿握着手杖的指缝里透出来,看着不起眼,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坚硬的护盾,开始朝着禁咒的方向,反向席卷。

  如果说,刚开始,它只是朴实无华地挡住了禁咒。那现在,它变得柔软,像一块铺天盖地的天幕,反过来将禁咒包裹。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一度中断。

  温斯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角也再次流出了鲜血。但这时,族人们的支援终于到了。

  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如何转移是个问题。

  温斯顿倒在查理怀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陷入昏迷,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遑多让。那么重的伤,不是喝一口治疗药剂就能好的,而不论是传送卷轴,还是查理的空间魔法,都不足以带那么多人同时转移。

  如果分开走,又太危险。

  随着温斯顿的昏迷,雪原狼维克多的虚影也消散了。唯一还能站着喘气的伊莲娜,身残志坚地走到了查理的面前。

  “你是……查理?”

  “是我。”查理没打算在阿奇柏德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说开了更容易沟通,“长话短说,我从金砂郡来。诺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边境已经戒严,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刚才杀了一波援兵,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波援兵的到来,所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伊莲娜立刻警觉,“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追杀就没停过。他们能凭借一种气味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下落,但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祛除气味的有效办法。”

  查理蹙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这样一来,如果不能立刻离开诺亚,并且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转移到任何地方都于事无补。

  该怎么办呢?

  查理思绪飞转,可他越是思考,脑袋里就越是刺痛,脸色也变得煞白——强行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并且连续施展空间魔法的后遗症来了。如果不是恰好在要塞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恐怕他的情况会更早。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没事吧?”伊莲娜担忧地看着查理。

  “你信我吗?”查理答非所问。

  伊莲娜微怔,随即肯定地点头。她不需要多复杂的思考,只要知道,查理不远万里跑过来帮了他们的忙就足够了。

  查理没有多废话,见她点头,便快速发问:“把你知道的,这周围的情况,还有关于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事情都告诉我。”

  伊莲娜也跟着加快语速,且知无不言。

  查理忍着大脑的刺痛思考,他知道现在没有万全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查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闻言,伊莲娜深深地看着查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眸里,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重伤的伙伴们,最后,是躺在查理怀中的首领。

  首领能放任自己倒在查理的怀中,说明对查理极度信任。

  “好,我听你的。”伊莲娜咬咬牙,决定采纳查理的意见。

  一旦有了决定,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查理拿出了从金吉士宝库里搜刮来的治疗药剂,让伊莲娜给族人们服下。至于温斯顿,当然由查理亲手来。

  他倒是没主动揽活,但伊莲娜拿了药剂就走,看都没看她家首领一眼。

  查理只好自己来,喂完药剂,他动作小心地把温斯顿平放在地上,起身拔剑,来到血影术士的身边。

  一剑刺入心脏。

  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看起来一动不动了呢。”

  查理平静反问:“万一呢?”

  语毕,查理从其他的红袍牧师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将血影术士的尸体包裹,尝试着将他放入魔法口袋。

  嗯,成功了。

  这说明血影术士确实死了,因为魔法口袋不能装活物。

  做完这一切,查理再次回到温斯顿身边。

  附近的阿奇柏德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敬重,不愧是首领看上的人啊,瞧瞧脑子转得多快,瞧瞧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与他们阿奇柏德是多么相配!

  查理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后,一行人从战场转移。

  服下治疗药剂后,几个伤不是特别重的人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人,以及俘虏西斯比,就近转移到了——

  温斯顿他们发现西斯比行踪的那个庄园。

  与查理预料的差不多,庄园距离不算远,而庄园里该死的死,还活着的人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已经连夜逃走了。

  这座空荡荡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粮食储备的庄园,就成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和查理预料得差不多,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波援兵姗姗来迟。更准确地说,是追兵。

  彼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冰冷的杀意藏在寂静的黎明里,藏在鸟兽虫鸣都绝迹了的清冷郊外。追兵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庄园包围,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咔哒。”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刹那间,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为何呢?

  

  因为他们怕吵醒住在庄园里的“魔鬼”。

  昨夜是个无眠夜。

  大地的震颤、魔法的耀眼光芒,还有满地遗留下来的穿着红衣的尸体,都在告诉他们,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一败涂地的大战。

  “啪!”身穿铠甲的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位不小心踩了枯枝的士兵的后脑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要丢脸!”

  “可那是魔鬼、阿奇柏德是魔鬼,他们根本不可战胜!”士兵的恐惧,战胜了对于上级的敬畏。

  他还有些崩溃。

  什么阿奇柏德,什么神谕,他根本不想来的,根本不想!

  “再冲上去有什么意义,不是在送——”

  “闭嘴!”

  队长只能喝止他,以免军心动摇。

  可话音落下,他环视一周,所看见的每一张脸上,有紧张、忐忑、恐惧、绝望,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勇敢。

  队长的思路却还很清晰,“经过昨夜那一战,阿奇柏德必定也身受重伤,这已经是我们能拿下他们的,最好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在天启出现之前,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呢?天启说神灵是来拯救他们的,国王陛下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听了、信了,可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死亡?

  这对吗?

  可也有人义正词严地站起来驳斥:“这是神谕!伟大的梦境之神,为了挽救托托兰多,不惜耗费神力,降下天启。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祂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让我等卑贱之人也能在梦境中,得以窥见神灵的真身。可你们却在质疑,这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

  语毕,他仍嫌不够,又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同样的争吵,出现在这圆形包围圈的各个地方。

  人心在摇摆、不同的观念在碰撞,而查理站在庄园的窗前,远远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但光看,也能看出四个字:军心不稳。

  本幸灾乐祸,“嘻嘻,吵起来,打起来!坏蛋!活该!杂牌军,胆小鬼!”

  他的词汇量日渐丰富,但幼稚程度仍与图钉不相上下。查理没有说话,他同样喝了炼金药剂,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本说的话没错。

  此刻出现在庄园外的追兵,很杂。

  有身穿红袍的牧师,有穿着盔甲的城卫兵,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人。像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说明对方人手紧缺,短时间内恐怕也调集不来更多、更强大的增援。

  既是杂牌军,那么他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也有限,容易忽悠。

  这对查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及此,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温斯顿。伊莲娜说,导致温斯顿陷入昏迷的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过度使用神灵血液赋予的能力。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伊莲娜也不知道。

  因为无药可医。

  就像精灵母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一样。

  “你在担心他吗?”本有点点吃味,但看到查理微微蹙起的眉,又开始心疼。想了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告诉查理:

  “要是他醒不过来,我帮你用灵魂之火把他烧掉,变成亡灵,他肯定就醒过来啦!”

  查理:“……”

  本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且你可以把他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离不开你!”

  查理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妙,非常不妙,但说出这个提议的是本,他又觉得很合理、感到很贴心,“本,谢谢你。”

  本脆声应答:“不客气!”

  本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帮上查理的忙罢了。在他看来,能够变成亡灵跟在查理身边,都是那个黑心商人的荣幸。

  时间悄然流逝。

  庄园外的追兵们,虽然害怕、慌乱,一度发生内讧,但他们最终还是逐渐收缩包围圈,抵达了距离庄园五十米远处。

  这里已经位于攻击范围之内。

  卫兵队长看着大门紧闭的庄园,内心挣扎、犹豫,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而这时,狂热的梦境之神的信徒,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试探庄园内的深浅。

  那是一个高级魔法,数个火球带着长长的拖尾,砸向庄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火球,等待着它的结局。

  “轰——”火球砸下去了,可却砸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骤然化作火红的流星散开,没有给庄园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一幕,看得众人下意识往后退。而当魔法的光芒散去时,庄园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内的查理松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渗出了一点汗,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顶着圣子名头在外面忽悠人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伊莲娜摘下隐身衣的兜帽,出现在查理的身边。她不可能让查理一个人犯险,所以借用了隐身衣,一直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谁知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恶,她都有点嫉妒首领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行回到庄园的主楼内。

  伊莲娜脱下隐身衣还给查理,这才开口:“他们回去给主教传信,到主教做出决定,再传信过来,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增援也到了。”

  “来的人会是谁?”

  “应该是弗兰克,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查理点点头,不论何时赶到,只要知道会有人来,就够了。

  伊莲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不由放轻,“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进攻,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查理没有矫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聪明的大脑和强健的体魄同样重要。再不休息,他就要无法思考了,而阿奇柏德的人从小接受绝望冰川的考验,想必多极端的情形都遇见过,就体力这一项,远胜于他。

  不过,查理没有另开一间房间,而是又回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眼下的情况有些奇妙。

  战力最强的温斯顿陷入了昏迷,而本该最弱的查理,手握预兆石板,反而成了保护他的那个人?

  查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温斯顿的脸。

  魔法世界的便利在于,不管身上沾了多少灰尘、多少血,一个清洁术足以搞定一切。闭着眼的温斯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痕和脏污,眉骨也没有那么锋利了,神色变得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其实温斯顿也还很年轻。

  好吧,比查理的这具身体大一轮,好像是二十八岁?但比起纪白来,大不了多少。

  若是以阿耶来论,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的睫毛还挺翘。

  查理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倏然顿住。本好奇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我嫉妒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查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啊?”本不懂,本疑惑,本贴心宽慰,“可是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啊,金色的,闪闪发光呢。”

  查理便问:“那我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哪个金色更好看?”

  本再次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人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已经变成骷髅的本完全不懂,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偏爱查理,说查理的金发更好看。但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到底为什么呢?

  本疑惑不解,但查理注定不会回答他了,他躺到窗边的那张矮榻上,躺得笔直一条,双手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了眼。

  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

  本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体贴地没有再吵他,只是独自留在内心的迷雾中,反复思考:人类为何如此?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庄园里也静悄悄的,但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只要待在查理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继续想啊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的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忽然听见,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响动。

  “咦?”他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单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

  他醒了。

  本后知后觉。

  可是他又要干什么呢?

  本盯着他,看到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了查理的身旁。他像查理入睡前看着他一样,凑近了看着查理。

  长长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扫到查理的胳膊上,看得本觉得碍眼极了。

  “你要干什么?”本压低了嗓音,用自己最具有威慑力的声音,警告他,“不准碰他。”

  温斯顿眉梢微扬,桀骜不驯,满是挑衅。

  本气得牙痒,但又怕吵醒查理,于是持续低声威胁:“走开!”

  温斯顿不走。

  本:“后退半步!”

  温斯顿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他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往前又走了半步。

  本:“……”

  

  人类到底为何如此?

  温斯顿莞尔。

  逗弄了一下本,他的心情轻松多了,视线回到查理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也许是仗着查理还在睡,眼神丝毫没有遮掩。

  这让本的心里警铃大作,话痨属性的他直接给自己爆刷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危险!”警告。

  可让本出乎意料的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温斯顿,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哪怕查理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哪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黑心的珠宝商人,依旧是个绅士。

  只不过是个无良的绅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想要追求他,你觉得怎么样?”

  本:“反对!”

  温斯顿:“反对无效。”

  本:“……那你还问我?”

  温斯顿:“这是礼貌。”

  礼貌的珠宝商人,突然让本想起了查理,某些时刻他们好像有些相似。不不不,本又飞快把这个奇怪的、必须被取缔的念头甩出脑海,尽管他可可爱爱,根本没有头。

  本觉得委屈,小骨头跳起来想要打他,可它还挂在查理身上,挂坠的绳子长度有限,跳了半天也只能扫到温斯顿的衣摆。

  差点把自己气哭了。

  温斯顿却勾起嘴角,“我先礼貌地通知你,是对你的尊重,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查理是很重要的人。对查理来说,你也是。”

  “啊?”本顺着他的话一想,也、也对哦?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查理很重要的人,这不是事实吗?

  想着想着,本不由得羞涩起来,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没错,就是这样。”

  温斯顿:“那你——”

  “你们在做什么?”查理幽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斯顿转头看到查理醒来,唇边的笑容加深,“我们在,联络感情?”

  对于他的话,查理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大尾巴狼,刚才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查理若再不醒来,本都要被他忽悠得把自己给卖了。

  可醒来之后,气氛又开始变得微妙。

  温斯顿离他太近了,近到查理坐起来之后,就像被他堵在了这张矮榻上。查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只手握住本手动闭麦,无辜的眼神看向温斯顿,“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温斯顿半步也没有往后退,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语气里却带上几丝无奈,“不过就是暂时没有办法再调动血脉的力量,头有些晕,身上断的骨头也还没好,走动起来有些痛而已。”

  那你还下床?

  温斯顿:“我好像还有点发热。”

  查理:“真的?”

  查理将信将疑。他怀疑温斯顿的实际情况,要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可发热这一项,却又像是假的。

  “不信你试一试?”温斯顿凑近了,主动邀请。

  查理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但最终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伸手贴在了温斯顿的额头上——果然是假的。

  温斯顿低声地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查理觉得他活该,想冷酷无情地收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温斯顿的额头虽然是凉的,可他的掌心很烫。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还受着伤,那就回去躺着吧。”查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是我走不动了,查理。”温斯顿显得既无奈又可怜。

  你走不动了还能握着我的手不放吗?阿奇柏德先生。

  谎言是不可以这么拙劣的,至少在查理看来,不可以。但就在查理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想要抽回手时,谎言就毫无预兆地成了真的。

  温斯顿好像只是在硬撑着跟查理说话,所以查理一拽,他就自然而然地往查理身上倒去。

  查理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空着的那只左手触碰到他的背,竟摸到了一手的血。那一瞬间查理的喉咙好像被堵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道:

  “你疯了吗?”

  本都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没有。”温斯顿动了动,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和藏在笑意里的真心。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查理没有说话。

  温斯顿:“当初我把胸针送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阿奇柏德也会需要你的帮助。我很开心,你来了,我唯一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查理一句反问,倒是让温斯顿愣住了。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在温斯顿的发丝上,却又像流星坠入他的心海,掀起波浪。他抬起头看向查理,单手撑在他的身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查理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藏着无限的神秘和未知的色彩,令人沉醉,令人着迷。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过与昨夜的恶战不同,红袍法师们和精灵族的战斗,打得相当克制。短暂的交手过后,双方都选择了停手,开始对峙。

  查理也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果然个个都美得不像是人间造物。

  “唰——”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查理微怔,看向始作俑者,用眼神询问。温斯顿靠在窗边,看着他,“有精灵族出面,外面的事暂时不用管。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查理不解。

  “只是,朋友吗?”温斯顿重复着查理的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查理倾斜,直到他和查理的距离,呼吸可闻。

  查理在要塞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快到一米八了。但在身高超过190的温斯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只是微微俯身,阳光勾勒的身影,就可以把自己完全笼罩住。

  身后就是矮榻,查理好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不解,用那澄澈的目光看着对方,反问:“不是阿奇柏德先生,自己说的吗?不只是朋友,因为我是,唯一的朋友。”

  温斯顿噎住。

  话还能这样解释吗?

  查理又看向温斯顿身后,面露担忧,“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流血呢。”

  阿奇柏德先生很无奈,他自幼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伤口崩裂的小意外?可查理轻蹙着眉,眨眨眼,便又将忧郁抖落在眼眸里,轻声道:“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担心。”

  让美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一种罪过。

  于是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查理可不会主动帮他包扎伤口,他选择出去喊人。一来,他对此并不擅长;二来,温斯顿已经苏醒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地告诉伊莲娜他们,以免他们担心。

  “对了,还请阿奇柏德先生记得,我现在叫佩雷格林,不是查理,千万不要叫错了。”打开门的查理,还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温和的侧脸。

  温斯顿可以确定,查理真的生气了,“只是朋友吗”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的。他说了,又不认了,现在连名字都不让叫。

  该怎么办呢?

  温斯顿苦恼,但嘴角却在上翘。

  查理生气,不正说明他在乎自己吗?

  于是当得到消息的阿奇柏德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首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首领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给人的感觉怪邪恶的,比之前更邪恶了。

  “空间魔法把你定住了?”温斯顿挑眉。

  “咳。”他这才走上前去,腼腆地挠挠头,“首领,伊莲娜说,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比炼金药剂和我们的治愈术都要管用,让您再忍忍。”

  温斯顿:“……”

  他都气笑了。

  众所周知,与“疗伤”、“治愈”有关的魔法,都是自然魔法。作为魔法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异族对于这类魔法的掌握,远胜于人类。

  尤其是精灵、妖精这些被自然偏爱的种族,天赋卓绝。

  人类更擅长破坏。

  阿奇柏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学起禁咒来如鱼得水,换成疗伤类的法术,最后的成果往往是——大伤治不了,小伤不必治。偶有个别擅长的,也属特例。

  轮到首领,放弃治疗。

  “但是我可以为您包扎!”腼腆的阿奇柏德又连忙为自己找补,免得首领身残志坚,一脚把他踹出窗外,“伊莲娜还说了,缠着纱布看起来比较可怜,容易激起他人对您的爱惜。”

  温斯顿:“我用她给我出招吗?”

  这招我用过了。

  人都气走了。

  另一边,精灵族和天启教派的对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按照《大陆和平公约》,正儿八经的异族使团,在没有经过同意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进入人类领地。反之亦然。

  

  精灵族率先打破了公约,但他们毕竟是高贵的精灵族,是可以与龙族比肩的存在,而诺亚只是一个小小公国。

  他们敢对阿奇柏德动手,那是打着献祭温斯顿,让神灵复苏的算盘。若有神灵的力量作为依仗,那就算阿奇柏德事后报复,他们也不怕。

  可现在,算盘落空,诺亚还只是诺亚。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却成了阿奇柏德和精灵族的联盟。

  最重要的是,诺亚与阿奇柏德动手,说穿了,是人类的内战。

  可如果围杀精灵王子,那就是直接与精灵族开战。而以精灵族在异族中的地位,其影响和后果,都不是诺亚能一力承担的。届时,别说异族不放过它,隔壁的嘉兰都有可能把它推出去,以此来平息怒火。

  基于此,天启教派再次选择了后撤,庄园的第二次危机,宣告解除。

  查理和伊莲娜一起,在庄园的主楼里迎接了精灵王子。

  此刻的查理还做着伪装,精灵王子倒是金发碧眼。但他的金发碧眼和查理的很不一样,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是柔和的、清新的,让人觉得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生不起任何亵渎的心思。

  他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精灵王子说,他叫伊西多尔。

  托托兰多的精灵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精灵母树,所以他们并没有不同的姓氏加以区分,通常只有一个名字。

  名为伊西多尔的精灵王子,对查理展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善良且有礼貌的精灵王子,查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佩雷格林,他虽然看出了伪装,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当面戳破。

  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善,他只是告诉查理,那只兔子是他在沃伦的山上救下的。

  真是位善良又奇怪的王子啊。查理如是想。

  伊莲娜还是很挂念自家首领的,客套几句,便请求伊西多尔出手为温斯顿疗伤。伊西多尔当然不会推辞,冲查理点点头,便与他别过。

  其余的精灵也没闲着,一半负责守卫庄园,一半负责给其他的阿奇柏德疗伤。

  查理对精灵的魔法很好奇,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便在旁围观。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是汉谟,因为他伤得最重。他是死灵法师,论体魄,比不上其他的族人。一场恶战下来,亡灵之门被干碎了整整五次,五次啊,没吐血发疯都算他格外坚强了。

  汉谟和给他治疗的男性精灵也算老相识了,毕竟是一起上山打过吸血鬼的同盟,彼此之间颇有默契。

  一个问:“你怎么伤得这样重还能说话?”

  一个答:“那是我的灵魂在发出不屈的叫嚣……”

  崇尚自然的精灵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他其实想叫汉谟闭嘴。但汉谟是不可能闭嘴的,查理还在旁边呢,他得为他展示什么叫阿奇柏德的坚强意志。

  查理看得很专注,他发现精灵的自然魔法真的很厉害。

  人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往往先治标,再治本。表面看着伤好了,但其实内里还没好,仍需要养伤恢复。除非是专攻自然魔法的魔法师,否则身上备点治疗药剂才最有用,但好的治疗药剂又很贵,普通人难以负担得起。

  精灵的魔法却不一样,他们治标,更治本。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化作光点,润物细无声一般落在汉谟的身上,渗入他的体内。不多时,汉谟惨白的脸色就变得好看了不少,抬了抬胳膊,感觉断掉的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扎肺管子了,头没那么痛了,他又有一战之力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给查理表演一套来自阿奇柏德的剑术,被查理婉言谢绝。

  查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夸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之后,转头看别人去了。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骚动。他回过头去,发现门开着,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住在这屋里的是位白发少女。

  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像误入阿奇柏德这个虎狼窝的雪精灵。

  精灵对她的态度要温和亲切得多,但在给她初步疗伤,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这位少女反手拿出魔杖,要给自己施展一个【大时间回溯术】。她说把自己的时间调回受伤前就可以了,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首领已经明令禁止了,索菲娅!你会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给冰霜巨人当理发师的,你也知道他们的毛发又脏又臭!”对门的阿奇柏德缠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冲过来制止,给他疗伤的精灵就在后面追。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对自己的病人都有些无言以对。

  该死的阿奇柏德,总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如果人类最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龙族此刻应该正在龙谷发疯,决定转行当戏剧演员。

  查理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不止是有些胡来的阿奇柏德,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带着点无奈的精灵也一样,都很生动。

  这让他愈发觉得,他脚下所站立的土地,是真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异世界,而是他暂时遗忘了的,故乡而已。

  不多时,伊莲娜回来了。

  查理走上前去跟伊莲娜说话,伊莲娜告诉他,首领还在治疗的过程中,暂时不能打扰。不过,关于精灵族为何在今日抵达的原因,她倒是问清楚了。

  原来,精灵族接到阿奇柏德的传信后,就一直在沃伦、嘉兰和诺亚的交界处,等待西斯比。可是西斯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现身,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下令,冒险进入诺亚,与温斯顿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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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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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共 638 章
第1章 白日妄想家第2章 召唤第3章 魔法与炼金术士第4章 冥想第5章 橡树酒馆第6章 开门的咒语第7章 智者第8章 理发师第9章 夜袭第10章 平安夜第11章 新的流言第12章 珠宝商人第13章 交易第14章 来访第15章 赏金Z第16章 托卡第17章 心分二用第18章 炼金与筹码第19章 棕仙第20章 高等魔法学院第21章 惊雷第22章 答案第23章 预兆石板第24章 求救第25章 拉下月亮第26章 怀疑第27章 朝露宫第28章 鼠尾草酒第29章 西尔维诺第30章 温斯顿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第32章 树与火第33章 年轻人第34章 守墓人第35章 阿奇柏德第36章 家人第37章 过去与现在第38章 阿耶的故事第39章 被捕第40章 平安夜第41章 凶手与蝙蝠第42章 失踪第43章 石板的下落第44章 自由的灵魂第45章 银月第46章 杰弗里第47章 下午茶第48章 女巫的食谱第49章 接骨木芝士蛋糕第50章 明多塔第1章 白日妄想家第2章 召唤第3章 魔法与炼金术士第4章 冥想第5章 橡树酒馆第6章 开门的咒语第7章 智者第8章 理发师第9章 夜袭第10章 平安夜第11章 新的流言第12章 珠宝商人第13章 交易第14章 来访第15章 赏金Z第16章 托卡第17章 心分二用第18章 炼金与筹码第19章 棕仙第20章 高等魔法学院第21章 惊雷第22章 答案第23章 预兆石板第24章 求救第25章 拉下月亮第26章 怀疑第27章 朝露宫第28章 鼠尾草酒第29章 西尔维诺第30章 温斯顿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第32章 树与火第33章 年轻人第34章 守墓人第35章 阿奇柏德第36章 家人第37章 过去与现在第38章 阿耶的故事第39章 被捕第40章 平安夜第41章 凶手与蝙蝠第42章 失踪第43章 石板的下落第44章 自由的灵魂第45章 银月第46章 杰弗里第47章 下午茶第48章 女巫的食谱第49章 接骨木芝士蛋糕第50章 明多塔第51章 门第52章 越狱第53章 密室第54章 贪心的建议第55章 邀约第56章 选择第57章 音乐第58章 信第59章 初入瓦舍里第60章 古怪第61章 遗忘第62章 再回瓦舍里第63章 巫医第64章 大孝子与黑鼠第65章 玛丽第66章 不灭的灵魂第67章 故事的开始第68章 正义三勇士第69章 亡灵第70章 巫妖第71章 亡灵歌第72章 玩偶第73章 死神来了第74章 亡灵界第75章 金发王子第76章 小妖精历险记第77章 六次的回归第78章 墨菲斯手记第79章 阴雨第80章 爆炒?爆吵!第81章 初次交手第82章 死神在上第83章 迷雾来临第84章 伟大计划第85章 黄金守护第86章 魔法禁区第87章 点睛第88章 银月骑士第89章 无头骑士第90章 好巧第91章 战第92章 再战第93章 包扎第94章 桃乐丝的故事第95章 最初的勇者小队第96章 重逢与初见第97章 谎言第98章 分别与来信第99章 查理求学记第100章 骑士之道第101章 选择第102章 回信第103章 学习魔法的初心第104章 捉迷藏第105章 离别与信物第106章 一个人的战场第107章 回家第108章 因提亚歌第109章 出发第110章 渡鸦旅店第111章 告状第112章 名单第113章 遇袭第114章 失火第115章 大小王第116章 大事与小事第117章 送还第118章 敌袭第119章 夜半奇遇第120章 抵达要塞第121章 泽菲罗斯第122章 不着急第123章 沃伦第124章 今天开始学剑术第125章 阳谋第126章 变故第127章 阿莱与爱丽丝第128章 夜谈第129章 旧日的友人第130章 崩塌之山第131章 来访第132章 维克第133章 剑术比拼第134章 三个问题第135章 派系之争第136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第137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2第138章 变化之夜第139章 变化之夜2第140章 安全屋第141章 过去的故事第142章 黑镜之主第143章 梦境之神第144章 圣子第145章 赐福第146章 加西亚的客人第147章 路过的奇遇第148章 友人的宝藏第149章 苟第150章 金吉士小姐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第152章 坎特雷拉第153章 逃脱计划第154章 奸商第155章 画第156章 黑夜杀机第157章 神谕第158章 无耻之徒第159章 魔鬼第160章 对战第161章 领域第162章 虚空之门第163章 胜利第164章 转移第165章 不准碰他第166章 交锋第167章 你是谁第168章 痴傻第169章 金蝉脱壳第170章 新的消息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第172章 夏夜萤火第173章 失落的永恒花园第174章 交换第175章 菲菲老师第176章 第三幕第177章 故地重游第178章 水第179章 命运的馈赠第180章 再次的分别第181章 离别第182章 谢利·林恩第183章 佣兵工会第184章 少年剑士第185章 绅士的礼仪第186章 巨龙第187章 矢车菊第188章 阿历克斯第189章 烟雾镜第190章 整点薯条吧第191章 远行第192章 兽潮来袭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第194章 汇合第195章 满月之盾第196章 记忆宫殿第197章 暗黑故事第198章 亚契第199章 信他第200章 伏击战第201章 烽火第202章 树人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第211章 卡拉肯保卫战(九)第212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第213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一)第214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二)第215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三)第216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四)第217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五)第218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六)第219章 领域的诞生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第221章 真情无价第222章 真理会第223章 阿莉亚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第228章 思念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第241章 同生共死第242章 刀兵相向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第244章 下雪了第245章 眷属集会第246章 引狼入室第247章 雪中谈天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第250章 约定第251章 睡前故事第252章 伪装第253章 金绿猫眼第254章 喀赛斯的使者第255章 不见不散第256章 石头与猫之城第257章 真理广场第258章 鹦鹉伯爵第259章 铜像第260章 猫令十字西街109号第261章 夜游绘第262章 幽灵第263章 流血冲突第264章 灰墙第265章 夜火第266章 真与假第267章 名册第268章 恶魔之门第269章 骷髅茶会第270章 第二把“火”第271章 尼古拉斯第272章 三颗苹果第273章 焚花之祸第274章 尤加利之死第275章 真理第276章 我主阿耶第277章 献祭之吻第278章 丢失的徽章第279章 花匠与先知第280章 夜会第281章 爱与本能第282章 追杀第283章 沙漠王子与败军第284章 暗杀第285章 大猫与小猫第286章 局第287章 咒术第288章 乱局第289章 鱼汤第290章 联络第291章 鹈鹕街第292章 赞德第293章 烛火之屋第294章 烛光晚餐第295章 第三把火第296章 秘辛第297章 失踪与刺杀第298章 眷属集会(二)第299章 圣培安之夜第300章 召唤第301章 历史的交错第302章 阿多尼斯第303章 堕落天使第304章 你是魔鬼吗第305章 战斗第306章 你不逃吗第307章 新的变故第308章 虚假之幕第309章 遗民第310章 我是你爹第311章 中毒第312章 背叛第313章 时间的落差第314章 苏醒第315章 亡灵界风云第316章 灯塔酒会第317章 海伦第318章 以撒·薄伽丘第319章 审判长与议长第320章 地下城第321章 战第322章 七柱魔王第323章 蚁多咬死象第324章 歌者与诗人第325章 公正裁决第326章 速速出击第327章 我回来了第328章 天光乍破第329章 亡灵军团第330章 厄运宝石第331章 时间的清音第332章 神灵无德第333章 反击第334章 苍穹骑士团第335章 真真假假第336章 分会告急第337章 我做到了第338章 保卫高塔第339章 国王第340章 幽灵船与红帽子第341章 会客第342章 胜利第343章 凯旋第344章 爱恋第345章 彻夜灯火第346章 轮值会长第347章 公审第348章 群星第349章 神信者第350章 约会第351章 背叛者第352章 通天塔之变第353章 乔治第354章 解毒第355章 会议开始第356章 礼尚往来第357章 菲尔第358章 过去的片段第359章 第二日第360章 猫屋第361章 再次的离别第362章 惊天大劫案第363章 昆西·弗拉德第364章 灰烬之心第365章 十万金第366章 塞勒涅第367章 消失的友人第368章 魔盒骑兵第369章 血债血偿第370章 神的悲泣第371章 槲寄生第372章 花匠的遗言第373章 故土第374章 安息日第375章 矮人危机第376章 坚守与逃亡第377章 魔法传送网络第378章 久违的平凡第379章 另外的请求第380章 幽灵与英灵第381章 夜行第382章 抓人第383章 英灵殿第384章 贪婪与暴怒第385章 夜语第386章 刺杀第387章 逼宫第388章 是,会长大人!第389章 雪夜第390章 生活的两面第391章 风中的故事第392章 稻草人第393章 朱利安第394章 新的同盟第395章 底线与试探第396章 乌丽儿第397章 第二次暗杀第398章 还活着第399章 前夕第400章 弥撒(一)第401章 弥撒(二)第402章 弥撒(三)第403章 弥撒(四)第404章 弥撒(五)第405章 弥撒(六)第406章 弥撒(七)第407章 弥撒(八)第408章 弥撒(九)第409章 弥撒(十)第410章 弥撒(十一)第411章 弥撒(十二)第412章 弥撒(十三)第413章 正义的审判第414章 燃烧的火焰第415章 九十九封信第416章 新的消息第417章 不死第418章 两条密令第419章 诱饵第420章 再见第421章 湖畔篝火第422章 湖畔漫步第423章 国王之死第424章 单挑与群殴第425章 圣山第426章 神灵的游戏第427章 高墙第428章 两端第429章 凛冬再现第430章 在众神花下第431章 妖精与巨龙第432章 接风宴第433章 斗兽场第434章 亿万年前的星星第435章 旧日的记忆第436章 传奇第437章 银月的见证第438章 神灵的游戏(一)第439章 神灵的游戏(二)第440章 神灵的游戏(三)第441章 神灵的游戏(四)第442章 神灵的游戏(五)第443章 失窃第444章 做戏第445章 吱吱!第446章 迷失的亡灵第447章 神灵的游戏(六)第448章 神灵的游戏(七)第449章 神灵的游戏(八)第450章 神灵的游戏(九)第451章 神灵的游戏(十)第452章 神灵的游戏(十一)第453章 神灵的游戏(十二)第454章 神灵的游戏(十三)第455章 神灵的游戏(十四)第456章 神灵的游戏(十五)第45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六)第458章 神灵的游戏(十七)第459章 来自阿奇柏德的报复第460章 格里默·阿奇柏德第461章 早春第462章 通天塔的倒塌第463章 航海时代第464章 杜夏尔酒馆第465章 好久不见第466章 时间的魔法第46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八)第468章 神灵的游戏(十九)第469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第470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一)第471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二)第472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三)第473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四)第474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五)第475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六)第476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七)第477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八)第478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九)第479章 神秘商人第480章 高等生命第481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第482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一)第483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二)第484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三)第485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四)第486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五)第487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六)第488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七)第489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八)第490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九)第491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第492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一)第493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二)第494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三)第495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四)第496章 约律那图(一)第497章 约律那图(二)第498章 约律那图(三)第499章 约律那图(四)第500章 约律那图(五)第501章 约律那图(六)第502章 战火第503章 泰坦巨像第504章 奇妙生物历险记第505章 对话第506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五)第507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六)第508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七)第509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八)第510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九)第511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第512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一)第513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二)第514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三)第515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四)第516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五)第517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六)第518章 魔女的游戏(一)第519章 魔女的游戏(二)第520章 魔女的游戏(三)第521章 魔女的游戏(四)第522章 交汇第523章 何为庞塞第524章 火焰与顽石第525章 永冻之海第526章 新的信仰第527章 十年第528章 阿塞克勒第529章 它在撒谎第530章 归来第531章 黄金一代第532章 演讲第533章 血色浪漫第534章 告急第5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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