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凭借一次“救命之恩”,成功和奥里翁费舍搭上了关系。但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先在对方面前刷了一下脸,而后适时地体力不支,退下去休息。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于真理会,究竟是好奇居多,还是忌惮和怀疑居多。
弗洛伦斯之死到现在还是个谜团,而赏金z言之凿凿地说过,魔法议会里有叛徒。真理会也是魔法议会的一员,那么它也存在背叛的可能性。
如果叛徒出在真理会,以真理会的特殊性,叛徒只会更难找。
无论如何,先搭上线再说,也许以谢利林恩的身份靠近,会有意外的收获。
除此之外,查理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
他确实累了,从兽潮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如今有魔法议会的人在前面顶着,卡拉肯应该暂时无恙,于是查理也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
本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查理,为了不破坏查理接近真理会的计划,他甚至都没有多说话。而他很快又担忧起来,因为查理似乎睡得不安稳。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蹙起了眉。
本想要安抚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黎明快要到了,战斗却还未停歇,现实看起来比梦境也好不了多少呢。
也许做梦还比较快乐。
本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自己还呆住了。他呆愣了片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末了,也不想了。
他放弃了思考,就这么贴着查理,和他一块儿窝在伤兵聚集的角落里,在一片地动山摇、战火连天的背景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查理到底又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他梦见了从前。
那也许是阿耶的记忆。
是无数战争画面的拼凑,他有时身着黑袍,兜帽遮面,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正抬手说着什么;有时拿起魔杖,与自己的友人并肩战斗。友人的脸很模糊,敌人的脸也很模糊,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只有血与火是真实的。
有时他能听到吟游诗人的琴音,在战火连天的背景里响起,让他没来由地想要落下泪来。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尸横遍野的现场,无声沉默。
蓦地,有人在背后叫他。
“阿耶。”
“阿耶。”
“阿耶。”
……
他豁然回头,却只见刀兵与魔法,又在他的眼前交织。
连绵不绝的战火,充斥着这些纷乱的回忆。他不得不再次拿起魔杖,奋力杀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魔法,那种施法的熟悉感越来越强,举手投足之间也越来越流畅。
他曾把魔杖当作剑,刺入过敌人的咽喉。
他也曾在一次次实战中,从无到有,创造过属于自己的魔法。
那种刺激的战栗感,那种双手掌握着创造的奥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令人着迷。于是他更加放任自己沉浸在梦里,一遍遍地施法、战斗,直到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谢利?谢利?”
陌生的声音将他从梦境里带回现实,他睁开眼,只见天光大亮。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那耀眼的日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漫天的飞行魔兽不见了,充斥着耳膜的战斗声也不见了。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太好了,你没事。”来人是昨夜和查理说过话的魔法师之一,她过来将查理扶起,道:“魔兽暂时退了,走,我扶你回去休息。”
退了?查理再次看向外面的郎朗晴空,有心想问,但余光瞥见对方额头上的汗水,还有沾着血污的法师袍,到嘴的话便又先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道:“没事,我休息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查理至少已经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了。
对方见查理还能走,便也放心了,两人一块儿往魔法议会被安排的休息区去。这就是查理混进魔法师队伍的好处了,他佩戴着魔法议会的徽章,自然而然地被他们归类为自己人,可以与他们同吃同住。
一路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席地而坐的人。太累了等不到回去营地里倒头就睡的,坐下来喘口气包扎伤口的,从口袋里摸出了肉饼在啃的,还有行色匆匆的士兵抬着担架,在运送伤员。
“这儿!这里还有!”人群里有人在抬手呼唤,他们便急匆匆过去。
远处的广场上,已经升起了炊烟。
闻着隐隐约约传来的食物的香味,查理的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不过此时此刻,他身为魔法议会的一员,自然不需要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去领取食物。
在魔法议会休息的那栋小楼里,他们有松软的白面包,新鲜的烤肉排,以及美味的蘑菇汤。这是要塞对于强大的魔法师们的优待。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从善如流地坐下。
不多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嘿,谢利,原来你也在这里。”
查理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欣喜,“是你啊。”
此人是查理和露纳追着兽潮去救援人类村庄时,前来支援的冒险者小镇精英小队的魔法师。当时他还问过查理的名字。
“之前我还担心过你们,看到你没事,太好了。”对方自然而然地在查理身旁的空座上坐下,又随口问起了查理的同伴,“那个跟你在一块儿的年轻剑士呢?怎么没看见他?”
查理适时流露出担忧,“我们和野蔷薇佣兵团的狮鹫骑士们一块儿来的,但中途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啊……”对方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赶紧安慰了一句,“放心,既然是跟野蔷薇在一起,应该没事的。”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是啊,刚才我还瞧见野蔷薇的团长呢。堂堂圣骑士,果然厉害。”
“不过,你们说这魔兽突然后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魔兽可没什么灵智,哪里懂战术。”
“刚开始不是那些高阶魔兽先退了吗?然后是那些低阶魔兽,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我看啊,大家还是先吃饭,抓紧时间休息,魔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杀回来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查理不动声色地听,时而也参与讨论几句。
不多时,他看到维庸和奥里翁费舍快步从楼上下来,朝着门外走去。众人纷纷同他们恭敬地打招呼,他们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做停留。
要塞指挥官有请,他们要去开作战会议。
与会的除了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代表,还有野蔷薇的圣骑士团长、两位并不属于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
指挥官环视一周,见人都到齐了,“各位,按照现在的情况,以及根据过往经验来推断——这一战,很有可能是持久战。”
“刚刚收到苏黎耶的指示,附近各郡将会派兵增援。最快的应当能在下午抵达。”
“另外,此次的三波兽潮,从第二波开始,有明显的指挥的痕迹。若幕后有人指挥,不论此人是人类,还是异族,我猜——对方都会选择,从他路绕行,再掉头,奇袭卡拉肯,和正面战场上的魔兽进行合围。只要打掉卡拉肯,嘉兰东部将一马平川。”
说话间,他的指挥仗在沙盘上划出了魔兽进攻的路线。
野蔷薇的团长抱臂站在一旁,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此次兽潮确实非同寻常,尤其是那些高阶魔兽,刚才交手交到一半,忽然就退了。”
指挥官沉声:“我已经派出了所有的侦查部队,但目前还没有得到回音。”
维庸:“如果兽潮有指挥,指挥的人必定藏得很深,又岂是轻易会被找到的。但如果能把人找出来,打掉魔兽的“大脑”,我们就赢了一半。”
“不如让我试试?”这时,奥里翁开口了。
众人纷纷看过去,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解释道:“我们倒生树研究数字哲学,偶尔也搞一些数字占卜。就算不能占卜出是谁在捣鬼,但或许,能知道他们的大致方位。”
闻言,另两位传奇法师倒是来了兴致,“我听说过,你们认为,世界由数字演化而来。数字占卜,又要如何占卜?”
奥里翁:“用数字与字符搭建的,宇宙幻方。不过,占卜的过程更像是一个秘仪,我还需要两个小帮手,来辅助我。”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既然有方法,那尝试一下也无不可。
奥里翁是魔法议会的人,他想要的帮手,自然也要从魔法议会的人里找。而当查理听到这个消息时,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奥里翁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得报恩啊。他还提前休息了几个小时,各方面的状况都比别人要好,舍他其谁?
另一边,距离卡拉肯要塞大约三十公里外的地下坑道里,露纳、埃斯梅、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等等,也在积极地商量对策。
他们都很兴奋,疲惫但兴奋,全场只有矮人,恨不得一镐子把他们给埋了。
时间倒退回两个小时前。
当矮人救下了露纳和埃斯梅,带他们回去跟海泽尔等人汇合后,这群该死的人类,不想着逃跑,反而“胁迫”矮人,参与他们的伟大计划,从地下挖坑道,悄悄反杀回去。
露纳拥有着对狼人的超强感应,很容易就摸到了对方的位置。彼时狼人已经被捆起来了,堕落精灵正在想办法,让他恢复平静。
埃斯梅作为先锋,出其不意地从地下先杀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紧接着露纳从另一个地洞里爬出,高举盾牌,再次用满月引发狼人狂暴。
“该死的赫尔蒙特,该死的矮人,该死的人类!”
地面上,堕落精灵已经出离愤怒了,连那双碧色的眼睛,都有转化为猩红的趋势。
“愤怒是无用的。”德鲁伊们却还镇定,为首那人望着再次被捆绑在地上,露出獠牙挣扎的狼人,道:“就像他。”
堕落精灵冷哼一声,随即说道:“不论如何,预兆石板一定要找回来。”
“那只是石板的碎片。”德鲁伊严谨地纠正他,“绝大部分魔兽已被污染,剩下的,并不足以撼动大局。还是你认为,抢走它的人,也有能够操控石板的力量,能够消除污染?”
堕落精灵当即驳斥:“怎么可能,那可是来自我们灵魂本源里的污染。”
说着,他又似想到了什么,语气里透出一丝轻蔑,和阴冷的恨意,“污染容易,净化可难,当年卡文迪许带着完整的石板前往原始之森,不也没能解决母树的问题?高贵的精灵将我们视为肮脏的异端,一次又一次试图净化我们,不也没能成功?”
德鲁伊:“既然这样,你为何这么愤怒?”
堕落精灵噎住。
末了,他忽然很好奇地问:“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德鲁伊:“什么为什么?”
堕落精灵又看了眼狼人,道:“如果说,狼人是因为差点被赫尔蒙特灭族,所以对人类有着刻骨的仇恨,只要是对人类不利的事,他们都愿意参加。甚至于,比起建立什么新世界,他们更愿意直接毁灭人类。但你们呢?德鲁伊向来是标榜中立的自然派,怎么也开始与我们为伍了?”
德鲁伊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如果我说,人类终将是自然最大的破坏者呢?他们终将在千百代的演变中,彻底失去对神灵的敬畏,失去对自然的敬重,成为这片大地的罪人。”
堕落精灵对于神灵、对于自然,早没有了敬畏,但他捕捉着德鲁伊话语里的字眼,如梦初醒。
“我差点忘了,比起教廷那群愚蠢的只知道摆弄权术的臭虫,你们才是最早的祭司,人类中最坚定的神灵的追随者。神灵的死亡,本就不是你们所乐见的,是不是?这才是你们几百年来都游走于森林之中,不与绝大部分人类为伍的原因。因为他们是叛徒,是投向魔法的叛徒。”
德鲁伊们沉默颔首,那一个个笼罩在灰袍里,手持藤蔓法杖的人,周身都笼罩着一股庄严和肃穆。
风吹起他们的兜帽,露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眸光中闪烁着信仰的神光。
“神啊……”堕落精灵忽然感慨,他抬头望了眼天,不再愤怒,转而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还没问我呢。”
德鲁伊以沉默作答。
堕落精灵也不在意,嘴角甚至露出一起玩味的笑,“那三个蠢货上了永生之环的贼船,害得我们也被拖下水。不过,现在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拥有暗红色鳞片的巨蟒恰好从前方的大地中钻出来。
那巨大的响动,翻飞的泥土和碎石,让周围那漫山遍野的魔兽都为之躁动。
堕落精灵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既然斥我们为肮脏的异端、被污染的堕落种,那我们当然得对得起这个名头。”
魔兽本没有正邪之分,它们只知道吃草或吃肉。
可当堕落精灵通过精灵族的天赋技能赐福——当然,在堕落精灵手上,赐福更相当于诅咒。通过这种近乎于诅咒的赐福,再借由石板碎片的力量污染的魔兽,就拥有了邪恶的特质。
破坏和杀戮会在它们心里生根发芽,甚至催生出一定的灵智。就像每一个堕落精灵,其实都更聪明、更狡诈、残忍一样。
来啊,一起堕落吧。
在这个肮脏的旧世界,尽情破坏,尽情杀戮。
“计划该进展到下一个阶段了。”这时,德鲁伊又开口了。
“也好。到现在这个时候,各郡的援兵应该都在路上了吧?卡拉肯现在也一定正在思考,魔兽为何忽然撤退?”
堕落精灵说道:“这么看来,那些人偷走石板碎片,反倒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进行下一步计划的好时机。”
德鲁伊不予置评,“这里交给你,我留一个人给你,你可以继续追击他们,我们先走一步。”
堕落精灵意味深长,“你们可别最后关头心软了才对。”
德鲁伊:“不用你提醒。”
不多时,双方分头行动。
堕落精灵看着前方不断在地下钻动,追击矮人行踪的巨蟒,还有无数其他的魔兽,蓦地,转头看向留下来辅助他的那个年轻德鲁伊,道:“我改主意了。”
年轻德鲁伊沉默寡言,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问。
堕落精灵微笑,“我想要那个赫尔蒙特的人头,挂在卡拉肯的城墙上。”
此时此刻的卡拉肯,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占卜。
偌大的广场被清理了出来,倒生树的奥里翁从自己的接骨木法杖里,抽出了一支笔。
紧接着,他让人取来了伤患包扎伤口时换下来的血水、要塞内的井水,以及水缸里遗留下来的前几天的雨水,混合之后,作为墨水,在广场上绘制出了一个巨大的由数字和神秘字符组成的魔法阵图。
它与常规的魔法阵很不一样。
常见的魔法阵多是圆形,内嵌三角形或多边形结构,辅以字符、图案、各类线条,一圈又一圈,最终构成法阵,用以辅助施法或完成各类秘仪。
炼金法阵就是魔法阵中很典型的一个特殊类别。
奥里翁的法阵,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序。
没有一个规整的外圆,甚至数字和字符的排列组合都是杂乱的,不成行不成列,也连不成圈,好像只是随意地找到一个空白就写上一个。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只需要填满就可以。
两位传奇法师、野蔷薇的团长、维庸、指挥官等人都在旁观望,而要塞里的其他人,因为不被允许进入广场,都好奇地探着头张望。
便是正在休息的伤兵,听说有来自魔法议会的强大魔法师正在广场上进行一场隆重的占卜,都不由好奇。
作为本场占卜的魔法师助手,查理和另一位女性魔法师,是离奥里翁最近的人。
“开始吧。”奥里翁收起笔,重新拿起他的魔杖,站在了法阵的正中央。
他看向查理和那位女魔法师,圆胖的脸上带着鼓励的神情,温和发问:“准备好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
查理还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野蔷薇的团长,他能当上这个助手,还要多亏团长大人。
他似乎是从狮鹫骑士安迪那里知道了“谢利”的存在,于是当查理毛遂自荐,而奥里翁还有些犹豫时,这位为人豪爽的团长开口了。
“就他吧,这位小友与我们野蔷薇曾并肩作战,我信得过。”
堂堂圣骑士开口了,奥里翁当然不会拒绝。
维庸看了一眼查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魔法议会内部的矛盾已经闹到举世皆知,外界对于议会的信任度,可不再像从前那么高了。
甚至于维庸自己,真的全然相信真理会,将他们当做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吗?
也许只有生死之刻给出的答案,才最真实吧。
占卜继续进行。
奥里翁开始低声吟唱魔法咒语,而当他吟唱时,查理能感觉到些许空间的波动。
好奇特的魔法,好独特的韵律。
地上的数字和字符,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过来,蠢蠢欲动地想要从地上挣脱。
“数字,藏着宇宙的奥秘。”
奥里翁的声音传来,温和之中,多了几分神秘和庄严。而当他话音落下,查理也拿出了自己的魔杖,开始吟唱奥里翁事先教给他的简单咒语。
那位站在另一面的女魔法师同样如此,两人同时吟唱咒语,再一步踏进这个蕴含着微妙的空间波动的魔法阵里。
一个数字和一个字符,同时绽放出光芒。查理走向数字,而女魔法师走向字符,当他们同时就位,下一个数字和字符亮起。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奥里翁。
奥里翁冲他们微微点头,嘴里再次吟唱咒语。而当他的法杖杖尖亮起微光时,查理二人的法杖同样如此。
那是魔法的光亮,亦是这个魔法阵里的分割线。
当查理二人再次开始朝着发光的数字和字符走动,脚下的魔法阵就像被他们手上的法杖切割开来,如同被割开的纸张,边缘开始上翘。
他们一步步走,魔法阵被不断切割,从一张二维的平面,以奥里翁为圆点,向上重新组合,形成了一片立体空间。
那种奇妙的感觉像什么?
查理不由得抬头看,看见被裁开的魔法阵盖过他的头顶,刹那间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就像一张纸,裁开来,折叠,粘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魔方的盒子,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宇宙。
所以谓之:宇宙幻方。
无数神秘的字符和数字在透明的盒子上如同银河般流动,从无序,变有序。
而奥里翁站在盒子的正中央,手中的魔法杖就像指挥棒,不断地将字符与数字挪动位置,重新排列组合。
查理听见他在念念有词,他似乎在计算,在推衍。
在神秘莫测的领域,试图找寻规律,探索背后的真相。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查理的本意只是想接近奥里翁,接近真理会,但此时此刻,他开始感到新奇、感到有趣,好像再次见识到了魔法的神奇,为之神往,并且——蠢蠢欲动。
所谓灵感,转瞬即逝。
查理在奥里翁的宇宙幻方里,捕捉灵感,就像是走入了别人的魔法领域,去拆解别人的咒语。
这说起来有些冒犯,但查理作为助手的辅助工作已经完成了,他也不能在奥里翁完成占卜之前离开宇宙幻方。当他恭恭敬敬、专注又认真地注视着奥里翁的一举一动,露出惊叹、仰慕的神情之时,广场周围旁观的人们只会觉得,他是个年轻、真诚又好学的后生。
谁也不会想到,这张年轻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才刚刚打好基础就妄图自创魔法构建空中楼阁的张狂灵魂。
对于灵感的易逝,查理也不觉得惋惜。那种好像悟到了什么但又没抓住的感觉,就像在海岸边捧起浪花。
浪花会从指缝溜走,但海水取之不尽。
看,新的浪花又来了。
这并不是说,查理就是一个托托兰多绝无仅有的天才,而是他忽然从奥里翁的宇宙幻方意识到——魔法的奥秘,远超人们的想象。
它可以是不需要懂得任何深层原理,不需要探寻力量的来源,仅凭几样物品、一段咒语,就可以创造奇迹的神秘力量。也可以是像奥里翁一样,通过计算、推演,完成的精细工作。
查理有什么?
他有纪白的奇妙之旅。
如果他在那样信息爆炸的时代走过一遭,开拓过无数的世面之后,还不能有所得,那他必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于是他开始尝试着和奥里翁一样计算。
为什么这个数字对应的会是那个字符?为什么这几个会排列在一起?这有点像趣味数学题,既有计算,又有逻辑推理。
除此之外,到底是怎样的元素波动,才能让平面的魔法阵,构成这么一个奇妙的魔法空间呢?这似乎是对于空间魔法的高端应用。
有点像传奇法师的领域,可奥里翁明明才是一个大魔导师。
这不禁又让查理想起了温斯顿的改良禁咒。
不需要传奇法师的实力,就可以施展最高端的魔法,以此来达到以下克上的目的。如果说这是属于阿奇柏德的智慧结晶,那么宇宙幻方,应该是属于倒生树的研究成果。
真理会。
查理对它越来越感兴趣了。
“好了。”
奥里翁的声音打断了查理的思路,随着他法杖一挥,宇宙幻方开始瓦解。而他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给出了最终的答案,“在东北方向,距离卡拉肯大约三十公里外的地方。”
这个答案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沉思,还有些微的惊讶。
维庸微微蹙眉,“若幕后指挥的人离得那么远,都能操控兽群,难道魔兽集体开智了?还是借助了什么特别的手段或法器?”
“如果你们要过去一探究竟,最好立刻出发。”奥里翁接下去的话,又让事情的棘手程度上升了一个等级,“他们在移动。”
野蔷薇的团长心念微动,“他们?”
“这确实不像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卡拉肯的指挥官沉吟片刻,道:“侦察部队至今未归,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团长:“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的狮鹫骑士。狮鹫的速度最快,也最灵活机动,各位觉得如何?”
另两位传奇法师对视一眼,小声交谈了几句。
最终,他们其中的一位选择与狮鹫骑士共同出行,追踪兽潮的“幕后黑手”。另一人留下来,和魔法议会的人继续驻守卡拉肯,谨防魔兽再次来袭。
他们商量时,广场上除了查理和那位女魔法师,没有其他的闲杂人等,便也没有开口赶人。查理低调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旁听了全程。
他记挂着至今还没有消息的露纳,但这样的行动,不是他一个小喽啰可以参加的。而且,露纳是和野蔷薇的那位骑士姐姐一块儿失踪的,如今由野蔷薇去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查理也算稍稍放心。
不过片刻,成群的狮鹫再次展翼,飞上天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卡拉肯。团长大人亲自带队,以保万无一失。
卡拉肯指挥官紧蹙的眉头却仍然没有松开。
他站在城墙上,目送着狮鹫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计算着侦察兵离开的时间,以及各郡派出援兵的时间以及抵达时间。
越是算,一颗心就越是往下沉。
“再次传信苏黎耶,把此次兽潮的灾难等级再往上提一级。”他伸手招来心腹,说着,又顿了顿,沉声道:“另外,用我的私人联络渠道,去联络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切记,不要泄露出去。”
镇守一方的大将,和王城的骑士团长私下联络,可不是件值得宣扬的好事。传出去,难免招来猜忌。
可对于卡拉肯的指挥官来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苏黎耶最近也风波不断,那群只知道享乐的大臣还真不一定会重视东部的兽潮。
毕竟兽潮年年都有,没有亲眼所见根本无法想象到它的庞大,而再怎么打,这里离苏黎耶也还很远。如果有人能站出来说话,并且把话准确地传到小国王的耳朵里,那他只能想到阿芙雷。
最重要的是,卡拉肯无权干涉各郡派兵。如果这兽潮还有什么猫腻,他即便有什么智计,没有国王的授权,也没办法统筹大局、力挽狂澜。
这样的现实就像锁链,紧紧套住了指挥官的脖子。而兽潮的暂时退去、幕后黑手的存在,又让他心里疑窦丛生,难以平静。
最终,他也只能调整卡拉肯的排兵布阵,加强防御,然后——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
当灿金的太阳被远方那座缺口的山给吞没,轰隆隆的万兽奔腾的声音,再次从远方袭来。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等候已久的士兵再次拿起了刀剑,拉满了弓弦。
兽潮再度来袭,刚开始是小规模的袭扰,而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夜吞没之后,大规模的攻城就又开始了。
黑夜中,守城的士兵们看不清外面到底有多少魔兽,只觉得乌泱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派出去的侦察兵终于回来了一个。
他满身是血地从马上摔下来,滚落在卡拉肯后方大门外,大约几百米远处。发现他的士兵们连忙出去把人救回来,就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格外糟糕的消息。
“报——”
“指挥官大人!紧急情报!”
传令兵一路从后门狂奔,手里举着红色的小旗子,没有片刻停歇、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闯进了指挥官的会议室。
“魔兽从他路奇袭,把萨克郡的援兵全歼了!”
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神色骤变。指挥官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从这条情报里,他也终于摸到了幕后黑手的真实意图。
他霍然站起,双眼来回扫视着眼前的沙盘。蓦地,他推翻此前的布局,开始重新下达命令。
随着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卡拉肯,如同一架战争机器,再度高速运转了起来。
查理一直和魔法议会的人待在一起,当他看到那位满身是血的侦查兵被抬进伤兵营,再注意到要塞内的变化,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了四个字——围点打援。
卡拉肯就是这个点,魔兽并不一定要一次性将它攻下,只需要不断骚扰、袭击,吸引援兵,再把援兵打掉,同样可以消耗人类战力。
最重要的是,东部这条防线本来就过长,卡拉肯只是这条防线上最重要的一个门户。魔兽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走不了门,爬窗也可以啊。
从他路绕行去打掉援兵,完全是可行的。
这么长的防线,没有足够的人手,怎么可能全守得住?但问题在于,他们也不可能放弃最重要的卡拉肯,去反过来支援援军。那就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了。
现在卡拉肯面对的将会是持久战,或者说是消耗战。
时间拖得越长,要塞内的补给、人员更替,都会出问题。而这又让查理灵光乍现,想到了永生之环,想到了诺亚、金吉士,想到了那些被大批量买走并囤积起来的药材和魔法药剂。
战争才刚刚打响,魔药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短缺问题,但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就不一定了。
也许一箱魔药,砸在战争的天平上,就能左右最终的成败。
这是外患,还有内忧。
魔兽幕后有军师,赋予了它们战争的智慧。那这军师,会不会往卡拉肯安插奸细呢?查理觉得会。
百分百会。
思及此,查理怀疑的目光扫向整个要塞。
如果他是这个反派,他安插内奸,会用来做什么?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还是奥里翁。他的占卜结果,直接把己方最强战力之一调离了要塞。
不过,世事无绝对。
上面的大人物需要注意,但那些随处可见的小人物,有时也能撬动这架战争机器上的螺丝。在水源里投毒?故意传递错误情报,亦或是……趁着黑夜,悄悄打开某扇不起眼的侧门,把魔兽放进来?
查理天性多疑,眨眼间就想出了无数种可能。那么,到底是哪一种呢?
“你在想什么?”本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愈发显得无辜动人,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什么坏东西了。
不过,本坚持认为,查理那么好,一定是那些坏东西的错。
查理眨眨眼,“我在想,卡拉肯会倒塌的可能性。”
本:“但你看起来没有那么担心哦。”
“因为人类很顽强。”查理轻声应答。
“西尔维诺,等等我们!”
茂密的丛林里,一个个身影在快速地穿行。年轻是他们的资本,魔杖是他们的武器,高等魔法学院的黑色校服,则是他们的“盔甲”和标识。
为首的人灵敏得像猎豹,对于飞行魔咒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时不时在树干上借力,身形拉出残影,转眼间已经跑出老远。
后面跟着的人,如果查理也在这里,就会认出来,他们分别是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
这是查理第一次进入高等魔法学院,说出自己身中诅咒的事实时,为他伸张正义的热心同学。
他们还曾去松塔探望过查理,贵族出身的薇薇安,悄悄给他留下了火球术的咒语,为他加油。
四人是同学,是伙伴,但和西尔维诺可不是一个班的,也没有什么交集,如今又为何在一起呢?
这就完全是巧合了。
当佩西冯召集全院师生发表演讲,当校长亲口宣布秋季游学正式开始时,整个高等魔法学院都沸腾了。
不过新生们还没有完成第一学年的学业,实力普遍较低,所以只有达到初级魔法师及以上水平的学生,才可以参加此次游学。
“这是战争,孩子们。战争是残酷的。我希望你们成长,希望你们终将成为支撑起托托兰多这片晴空的柱石,但同样也希望能够保护你们。”
因此,一年级的新生们大多被拦在了学院之内。
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作为新生中的优秀代表,每一个的实力都达标了,薇薇安甚至已经是中级魔法师,自然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参与。而不论新生实力如何,他们都不会被安排到“支援卡拉肯”这一任务中去,那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才会领取的任务,他们只负责在东部一带搜寻散落的魔兽,以小队为单位,保护平民。
可谁知道,他们遇到了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是新生中的传奇,作为一个学生,他从不上学。
刚开始,他还只是从学校里偷偷溜出去玩耍,亦或是睡懒觉。后来,他趁着仲夏夜放假,一路溜达到了阿莱门,惹得主任大发雷霆。人还没回来呢,通报批评已经挂在学校的布告栏上了。
波利等人听说西尔维诺竟然出现在阿莱门的时候,也都觉得神奇,好像在听吟游诗人讲什么冒险故事。
再后来,阿莱门的事情落下了帷幕,可西尔维诺仍然没有回到学校。
时至今日,他又出现在嘉兰东部。
彼时波利四人遇到了游荡的一小股魔兽,不多,也就十来只。四人热血上涌,合力将魔兽击杀时,西尔维诺从他们面前路过。
“哟。”他风尘仆仆,还用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鬼鬼祟祟像个逃犯。可他打起招呼来,又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西尔维诺说他发现了一波数量不小的魔兽的行踪,正在征集勇士与他共同前往查探,问他们愿不愿意。
那神情,就像他以前在学校里忽悠别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他的果木烤野兔教派一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波利四人加入了。
虽然加入之后马上就后悔了,艾米莉亚还小声骂波利是“热血笨蛋”,但却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他们在西尔维诺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东部的茂密丛林里,竟真的发现了魔兽的行踪。
魔兽太多,不是区区五人能够抗衡的,所以短暂的交手过后,西尔维诺果断带着所有人绕行。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啊?这不是往反方向跑了吗?”波利一边追着他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
热血笨蛋总是有花不完的力气。
西尔维诺没有多解释,而当他停下,站在树上往下探看时,其他人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他们往这里跑了。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是狭长山谷。
更多的魔兽竟然在这里。
那么多魔兽在急行军,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如同沉默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往前。山谷的出口,又通往哪里呢?
“在我来的路上,碰到了前往卡拉肯的援军。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波魔兽是冲他们去的。”西尔维诺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身材娇小的薇薇安第一时间拿出了家里交给她用来保命的传送卷轴,道:“定向传送卷轴,极限距离十公里。波利,你跑得最快,你去送信。”
波利急了,“可你们怎么办?”
这么多魔兽,万一被发现就死定了!
“嘿嘿。”西尔维诺又掏出了一张魔法卷轴,卷轴上的纹路是暗金的,说明卷轴的级别不低。
大块头的伯恩挠挠头:“这又是啥?”
西尔维诺:“禁咒。”
伯恩:“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是贵族出身的见多识广的薇薇安,都瞪大了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西尔维诺趁机向他们宣扬了一下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实力,但并未告诉他们——这是他在魔法议会总部的时候偷的。
魔法议会那群家伙,天天开会吵架,吵个没完。
西尔维诺却觉得很有趣,每天都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还把八卦卖给了在总部附近游荡的情报贩子,赚了点钱。
众议庭的人悄悄下黑手,半夜搞诅咒仪式,诅咒隔壁审判庭集体被雷劈的时候,他刚好掏着耳朵路过。
他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于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换了仪式里的一样东西。
审判庭因此无人伤亡,只有庭长的头发受到了伤害,被烧没了。
庭长勃然大怒,双方吵得人仰马翻,差点上演全武行的时候,西尔维诺觉得自己干了好人好事,应该得到嘉奖,于是趁着没人,又大大方方进了庭长办公室,“拿”了张卷轴当奖状。
其实他拿了卷轴从庭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被人瞧见了。但没有人怀疑西尔维诺,因为他只是个喜欢逃课的、不怎么着调的孩子罢了。
一个孩子,能干什么坏事呢?更何况他还是副审判长家的孩子,是自己人。
西尔维诺一口一个叔叔、一口一个姐姐,嘘寒问暖,顺利混出了总部大门,然后,连夜出逃。
幸亏他逃了,这不就又赶上了吗?
“你……要用它来砸魔兽吗?”艾米莉亚在震惊过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开始思考。
她觉得,这个卷轴威力虽然强,但山谷狭长,魔兽的队伍拉得也长,攻击无法全方位覆盖,很是浪费。
西尔维诺听出了她的疑虑,神秘一笑,“我们把山谷口炸了,这里就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魔兽的去路。那批援军听到动静,也会知道,这里有异常,必定回来查探,就省去报信的麻烦了。一旦有问题,我们再用传送卷轴逃命。”
薇薇安蹙着秀气的眉,思忖过后也表示赞同,郑重分析道:“你们看那个山谷口,两侧崖壁又高又陡峭,确实很合适。而且我研究过这边的地图,山谷外大约十公里,就是一个居住着上万人的小镇。封住山谷口,可以大大延缓魔兽入侵的速度,也可以救更多的人。”
五人一拍即合,禁咒爆破计划即刻实施。
另一边,露纳和埃斯梅在等来野蔷薇的援军前,先等来了矮人的挖矿小队。
矮人刚开始是不愿意参与到战争中去的,哪怕阿奇柏德亲自前往矮人王国,进行交谈,这群脾气古怪、性格执拗的矮人,也不会轻易插手。但一旦真的打起来,他们恐怕也无法幸免,所以矮人国王先派遣了一些侦察兵,去嘉兰东部和魔法森林一带探探情况。
露纳他们碰到的,就是一个先期侦察兵。
对于人类与魔兽,或者与异族之间的纷争,有阿奇柏德在,矮人当然更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所以矮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先是救了海泽尔等人,又救了露纳和狮鹫骑士埃斯梅,帮了不小的忙。
谁知这一救,摊上大事了。
漫山遍野的魔兽在抓捕他们,还有堕落精灵和德鲁伊指挥,把他们撵得就像地沟里的灰毛鼠,四处逃窜。
矮人不得不呼叫救援,带着所有人往矮人同伴所在的方向赶。汇合之后,又火速分散,各自带着两个人类,再次以狡兔三窟的方式逃离,分散敌方注意力,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埃斯梅和最早救下他们的那个矮人,组成了三人小队,开始朝卡拉肯突进。
露纳手里有那块抢来的宝石,魔兽那么大规模抓捕他们,宝石必定是一个重要因素。所以谁拿着宝石,谁就最危险。
既然如此,露纳觉得——不如搏一把。
既然宝石重要,那就绝对不能还回去。既然都这么危险了,那不如直接去最危险的地方,敌人越不让他们去,就说明越是要去。
有他们三个吸引火力,想必其他人也能更安全地逃离。
矮人信了他的邪,这一路被撵也被撵出了火气,一把镐子舞得虎虎生风,“走,往前冲!”
谁知后面就是巨蟒追上来了,矮人挖的地道再次被巨蟒破坏,三人狼狈从地下逃到地面上时,堕落精灵张开的弓正好对准了他们。
“好巧。”他说。
堕落精灵的箭来得太快了,露纳根本来不及开护盾。千钧一发之际,埃斯梅为露纳挡下了一箭。
露纳眼睁睁看着那魔法箭矢穿透了埃斯梅的肩膀,留下一个血窟窿,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落入眼眶。
“别发呆!”矮人趁着堕落精灵射箭的功夫,用力扔出镐子,逼得精灵回防。只见那金色的镐子如同回旋镖,打得精灵后退半步,又飞速绕回来。
露纳也急忙回神,伸手扶住埃斯梅把她背起。与此同时矮人抓住回旋的镐子,一镐子破开地表,带着他们再次遁入地下。
可是这一回,地下的路不好走了。
先不说有巨蟒追击,还有密密麻麻的蝎子将土层钻得千疮百孔,矮人刚凿出来的通道转瞬间就会坍塌。而那无孔不入的黑色蝎子,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魔羯。它没有毒,但上翘的尾部长有钩针,以吸食魔力为生。
“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也会从魔法森林里跑出来!”矮人不得不开始往外掏东西,作为一个武器大师,他的好东西可不少。
削铁如泥的宝剑、强力斧头、像布一样柔软但拥有极强防御力的披甲,还有刻录着魔法阵的无敌小矿车。
就是你了!
矮人都是天生的大力士,抓着露纳就把他连同埃斯梅一起丢进矿车里,他在后面猛推几步,注入魔力把矿车启动,再跳进去。
此时露纳已经完全开始靠本能行动,一边用自己的背托住受伤的埃斯梅,一边举起护盾,强行激发天赋技能,为矮人断后。
矮人的眼里满是疯狂。
托托兰多的异族多多少少都带有些狂暴天赋,而此时险象环生的境况,无疑激发了这一特质。矮人原本就生活在地下,比起地上的植被,他更了解地下的土壤和岩层。所以他只需要看一眼、摸一摸,就知道这片区域的地下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走这边!”
矮人抓住矿车的握把,紧急转向,硬生生靠着坚硬的车头在地下撞出一条路来。这也多亏了那些魔羯和巨蟒,把这片区域的土都给翻得松软了。
其结果就是,矮人的矿车虽然颠簸,但还是开得一往无前。他矮,矿车刚好能装下一个他,露纳就不同了。
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傲人的身姿,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卡在土里,险而又险地被矮人拉回来,顺带还要护一把埃斯梅。
埃斯梅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他们到底在干嘛?地下矿车大冒险吗?她明明是一个翱翔于天空中的狮鹫骑士来着。
啊,她好像看见死去多年的前团长了。
这时,矮人又断喝一声:“小心,坐稳了!”
露纳呼吸一滞,连忙按着埃斯梅的头,以一个人叠着人的姿势,弯下腰来,蜷缩在小小的矿车里。而矮人一边挥舞着镐子开路,一边还在嘴里发出奇怪的仿佛祝酒歌一般的音节,带着狂热、带着现在就奔向亡灵界开启崭新人生的气势,在地下突进。
“砰!”
矿车撞上了坚实的岩层。
露纳和埃斯梅已经晕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而紧接着,一阵更大的轰隆的巨响从远方传来,又给他们的脑子来了一下。
怎么了?托托兰多毁灭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西尔维诺的禁咒爆破计划正在上演。禁咒威力无穷,炸塌了山谷口之后造成的震动,辐射极广。
不过这一震,倒是帮了他们的忙。
彼时巨蟒又追上来了,魔羯的速度慢一些,但只要巨蟒能拖住他们,被潮水般的蝎子吸成废人也不过眨眼之间。露纳似乎悟到了什么,抓起矮人刚刚掏出来的强力斧头,跟着他一起攻击岩层。
禁咒的余波一来,岩层终于应声碎裂。
矿车直冲而出,一路突进,而后——忽然开始失重下坠。埃斯梅紧急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里竟然有条地下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矮人已经狂乱。
矿车入水,三人震得脑浆都要出来了。但这不妨碍矮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每个矮人都有自己锻造的百宝袋,袋子里装着各类器具。
还有火油。
埃斯梅看到河面上铺满的火油,眸光一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起露纳,“赫尔蒙特,快点火!”
埃斯梅只是普通的骑士,她没有魔法,用其他方式点火太慢了。
赫尔蒙特会魔法啊。
并肩作战这么久,露纳的身份早瞒不了了。
露纳手比脑子快,转瞬间就搓了个小火球球出去。“轰——”矿车后头顷刻间燃起大火,差点把露纳的妹妹头都给点了。
但这一波的效果是相当显著的,跟着他们进入地下河的巨蟒和虫子们,第一时间迎接的就是大火的洗礼。
蝎子惨叫,一只只被烧成焦炭落入水中,发出“呲”的声音。就连巨蟒,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矮人的神奇矿车却还在开,虽然车头已经撞瘪了,整个车身破破烂烂,但它竟然还是水陆两栖的。
露纳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族里的长辈们说,矮人是地下世界的王。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提起一口气,坚强开口,心里燃起了对于这位矮人前辈的无限崇敬。
“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矮人大声回答,一连串的名字回答得又快又洪亮。
根本记不住。
露纳:“好的,达坦前辈!”
矮人随即丢给他一个罗盘,让露纳看好方位。地下河的走向不一定和卡拉肯在同一个方向,他们不能偏离太远。
而这时,埃斯梅霍然抬头看向岩层。
“噗。”细小的声音不断从上面传来,还有些微的碎石和尘土掉落。她微微色变,“有藤蔓钻出来了,这么强力的自然魔法,我们得加快速度。”
矮人咬着牙,鼻孔出气,“哼!”
今天要是被追上,我达坦,下次喝酒只配兑水!
与此同时,前往追踪幕后黑手的野蔷薇一行人,终于和埃斯梅的狮鹫汇合了。
埃斯梅和露纳跟随矮人在地下活动,没办法带着狮鹫一起,所以她早早就将它支开,给它安排了另一个任务——报信。
只是天空中有无数的飞行魔兽虎视眈眈,狮鹫落了单,始终无法突破包围,前往卡拉肯。好在这时,野蔷薇的团长带队赶到。
此时堕落精灵已经追着露纳三人远遁,双方又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团长当机立断,“追!”
无数的追击战,就这样在嘉兰东部的广袤大地上上演。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如同一群愣头青,闯入战场。他们没有很多的作战经验,但作为璀璨的魔法文明里培养出的精英,他们欠缺的,也只是作战经验。远超常人的天赋、精良的装备、扎实的理论基础、丰厚的补给,还有随行的老师,都为他们提供了最强有力的保障。
与此同时,闻讯而来的各大佣兵团、独狼冒险家等等,都开始往东部聚集。
托托兰多没有那么多热心的救世主,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乱世将起。所谓时势造英雄,现在不就是另一个英雄时代的起点吗?
这片大陆上诞生过一个传奇的弗洛伦斯,诞生过庞大的嘉兰帝国,也许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类,一向是最富有野心的种族。
这些野心,在此时此刻,悉数化作了东部的硝烟。
查理站在要塞高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被魔法搅动的云雾,面上一派平静。也许作为阿耶时,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所以在这片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意外。
又一个黑夜过去,查理在天明时分,终于收到了远方的回信。
泽菲罗斯已经穿过茫茫戈壁滩,安全抵达了大陆西部。
他在信中告诉查理,关于露纳的消息他已收到,不出意外的话,查理遇到的那位就是他离家出走的弟弟。
【如无生命危险,请让他吃点苦头。】
【我付钱。】
哥哥对弟弟的爱,令查理动容。
不过最让查理在意的,还是西部如今的情况。彼时泽菲罗斯还未深入西部,许多情况都不了解,但当他穿过暗无天日的沙尘暴,从沙地魔兽的围追阻截中突出重围,来到最后一道防风的沙丘上,举目远眺时,他就看到了宏伟的人类奇迹。
两尊足有百米高的炼金巨像,就在前方矗立。
他们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手持利剑,两者兵器向前交叉,如同沉默的守卫,矗立在这西部的门户之地。
渺小的人类在这两尊炼金巨像的面前,就像蝼蚁。
【羽衣王国的实力,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
泽菲罗斯在信中如是说。
查理对此也并不意外,但能让严谨的泽菲罗斯都说出这种话,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能够炼制出哲人石这件事的真实性,似乎更高了。
哲人石可是万能灵药,传说中不论什么炼金配方往里放一点,都能拥有神奇的效果。甚至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就意味着可以一直修炼。哪怕个人天赋没有那么恐怖,但长久积累下来,量变达成质变,不就成神了?
不过说起哲人石,就让查理想起龙族的蛋壳。想起蛋壳,他就又想起温斯顿。以查理对温斯顿的了解,他从未觉得,温斯顿会因为害怕而放弃进入亡灵界。
他恐怕已经进入亡灵界很多天了,或许,也已经抵达了死神的宫殿。
亡灵界,管家弗兰克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通过与老鞋匠的短暂交锋,还是带回了一些线索。
“铭刻之地?”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略显疑惑,因为他从未听闻过。
“我试图说服他,让他留下来与我们谈一谈。但他很警惕,哪怕对于阿奇柏德,看起来都没有多少信任度。最终他只留下了这句话——想要探寻一切的真相,就去铭刻之地。”弗兰克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铭刻之地指的到底是哪里。
在场无人知晓。
温斯顿沉吟片刻,大胆猜测,“或许这个地方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弗洛伦斯死得这么蹊跷、神秘,而卡文迪许覆灭当晚,还有疑似阿奇柏德的人出现在圣托卡纳,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阿奇柏德,也实属正常。
温斯顿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述自己在记忆宫殿里的见闻时,把阿奇柏德的这一段巧妙地隐去了。
如果族内真的存在叛徒,那现在说出来,就是在打草惊蛇。
除此之外,此行还有个惊喜。
弗兰克虽然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带回了杜拉罕和天谴骑士。天谴骑士暂时不用管,杜拉罕可是弗洛伦斯阁下的三大扈从之一。而当老鞋匠用骨笛吹响了熟悉的音节,去操控杜拉罕之后,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神智。
此前的杜拉罕,完全丧失了作为无头骑士的尊严,仿佛一个游荡的幽灵,浑浑噩噩,只残存着战斗的本能。
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杜拉罕,因为丢失了自己的头,依旧不能说话,但他可以写字。
他缓慢地抬起手,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现在是几几年】
温斯顿回答:“新历613年。”
杜拉罕又写道:
【松塔】
【再开了吗】
果然,灰帽街的小查理啊,你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在托托兰多的风中行走呢?
温斯顿微微挑眉,语气上扬,“开了。”
他等着杜拉罕再写点什么,可杜拉罕听到这个回答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在回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浓郁得仿佛凝成实质的哀伤,从他的身上溢出。
这时,外面传来嘶吼。
温斯顿回头,望向那洞开的大门。只见远方那座高高耸立的白骨山,恰好被框在厚重的黑色大门里,山上升起陡峭的烽烟,意味着——战争又开始了。
杜拉罕也终于有了新的反应。
他的身体在转动,似乎也“看”向了那缕烽烟,隐隐有些动容。温斯顿心道有戏,连忙令弗兰克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打扰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拉罕似乎终于重拾了记忆,又“看”向了温斯顿。他再次以指为笔,写下了一个疑问句。
【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是。在下温斯顿阿奇柏德,阿奇柏德的新任首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全权做主。”温斯顿郑重地回答他。
说着,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杖,“这根手杖,由弗洛伦斯女士,赠与我的祖母。”
杜拉罕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他似乎终于得出了答案,抬起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破烂盔甲。
他的腰腹处,有一个很明显的贯穿伤,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腐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咿。”图钉觉得可怕,但又好奇。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想要看看这杜拉罕能给出什么信息。只见下一秒,杜拉罕将手探进了自己的伤口里,撑开腐肉,硬生生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随后,他摊开掌心,露出它的真容。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红色的跳动的心脏。
它很显然并不属于杜拉罕,甚至不属于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亡灵世界。
“这是……弗洛伦斯的心脏?”温斯顿的神色变得肃穆,语气也凝重起来。
杜拉罕说不出话,他只是迈着略有些僵硬的步伐,捧着这颗心脏,一步步走向了——死神的王座。
“他想要做什么?”
“弗洛伦斯阁下不是已经死了两百年了吗?心脏怎么可能还会跳动?天……这简直是神迹!”
……
作为弗洛伦斯阁下的头号崇拜者,迪兰此刻的激动溢于言表。即便他也是个死灵法师,天赋还不低,可也做不到将一颗心脏保存如此之久,还不失去活性。
杜拉罕就这样带着心脏存活了这么多年吗?原理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汉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