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2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187 / 638 章36,956 字

查理怀疑,泽菲罗斯不止有强迫症,还有洁癖。

犹记得上一次,泽菲罗斯说要试试他的剑术水平,跟他交手。查理惨败,摔了个屁墩儿,泽菲罗斯也是站得远远的,遗世独立。

还有那些银月骑士,监督查理训练的时候,不管查理多狼狈,也是不会伸手扶他一把的。一个个站得像剑一样笔直,还很少出汗,跟狼狈的查理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自己缓过来,然后再从地上爬起。

泽菲罗斯的教学风格,严谨、严肃、严格,该给的提点他不会吝啬,不需要多话时他又惜字如金。他也不会像卡斯帕那样,还会鼓励查理,给他加油。

查理深切地觉得,如果自己选择放弃,跪在地上不起来了,泽菲罗斯也只会微微蹙眉,而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他继续学剑的机会,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咬牙硬撑的时刻又到了。

查理虽然累、虽然痛苦,嘴里甚至已经品尝到了铁锈味,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保持得体。不是他喜欢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一道上本就没有足够强的天赋,体能又差,那么,不如从模仿开始。

银月骑士是什么风格,就代表他们的剑术最适配什么风格,查理学就是了。

想领略其意,先学其表。至于最后是成功入门,还是徒有其表,那也得先学了再说。

查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这样的尝试正确与否。泽菲罗斯没有阻止,就说明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一个等着学生去不断试错,再告诉他真理的人。

这种做法一点都不高效,还很麻烦。

也许有的人适合这样的方法,但泽菲罗斯依然不会选择这样教,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学习他的剑术。

“既然休息好了,就继续吧。”再泽菲罗斯眼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相当足够了。

“是。”查理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但又还要硬撑。

练到最后,他的剑术长没长进,他不知道。但在模仿他的剑术老师这条赛道上,他已经一骑绝尘。

如是三天,查理两耳不闻窗外事,昼伏夜出,勤奋学习。

没有人来主动打扰他,他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甚至于这庞大的要塞内,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也从不过问,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连大卫也因为阿奇柏德的身份,不愿意窥探赫尔蒙特的剑术,而选择了避嫌。

直到第四天晚上,阿莱门下起了雨。

查理不认为区区一场雨水,就能打乱泽菲罗斯的教学计划,所以他还是早早地准备好,带着剑来到了教学地点。

教学地点位于银月骑士驻地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一侧是驻地的后墙,一侧就是要塞的围墙,私密性极好。

泽菲罗斯果然已经在等他了,他站在避雨处,告诉查理:“今夜有雨,遮住了银月,但银月其实一直都在。”

作为在21世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查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静等着泽菲罗斯把话说完。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雨中,感知到银月的存在。让月光,依旧在你的剑上流动。”泽菲罗斯本来没想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但雨既然已经来了,那未尝不可以一试。

查理这才开口提问:“我要如何才能穿透雨幕感知到银月呢?像冥想那样吗?”

泽菲罗斯:“不,它与冥想不同。”

查理:“哪里不同?”

“魔法师通过冥想,感知到的是魔法元素,是最纯粹的力量。你如果在雨中冥想,最先感知到的,恐怕也是雨幕中纷杂的元素。你要做的,是与银月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信仰神灵者,将之称为——祷告。”泽菲罗斯回答道。

“祷告?”

可这不就涉及到信仰了吗?难道说他学习剑术的同时,还得向银月臣服?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查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前三天泽菲罗斯跟他说过的话,那样理性又富有哲理的话,可不是狂热的月亮信徒能够说出来的。

查理的思绪飞转,蓦地,他抓住了泽菲罗斯话里的另一个词,道:“沟通?我可以呼唤银月,对吗?”

祷告其实也是沟通的一种。只是它自下而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绝对服从的位置上,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

泽菲罗斯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无需冥想,用你的灵魂去呼唤。也无需太过卑微,卑微者获得怜悯,而不是垂青。你的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就越高。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秘仪,你手中的剑,就是你与银月连接的点。当月光再次洒落在你的剑上,仪式就成功了。”

闻言,查理立刻想到了他在松塔里曾经举行过的“拉下月亮”的仪式。

泽菲罗斯说,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越高。如此说来,他能一次成功,还得感谢两次穿越,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胜常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走进了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魔法为自己挡雨。

抬头看,黑沉沉的夜幕中,繁星与银月都被遮挡,只有那雨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砸在他的脸上,打湿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户里,银月骑士也在看着。

阿奇柏德出于尊重,不曾前来窥探,但银月骑士自己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刚开始,他们也只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但只是一眼,内心就掀起了惊讶的狂澜。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查理的体能有多差,甚至不如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当查理真正开始学剑时,展现出来的天赋却是截然相反的。

也许他的身体条件还是很差,轻易就能被月光的重量压垮,可关键是——就算身负赫尔蒙特的血脉,接受了银月传承,也不一定能马上感知到银月的存在啊!

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血脉觉醒的过程!

泽菲罗斯没有在查理面前表现出异样,但其他的银月骑士就不同了。第一天剑术课程结束时,他们难得地没有顾及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去问泽菲罗斯,为何如此。

“他的灵魂很强大。”泽菲罗斯言简意赅。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个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的人,问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够强,怎么会在中了那种阴毒的诅咒之后,依旧可以学习魔法?”

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抛下这两个问题,冷静自持的银月伯爵,就又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银月骑士们若有所思,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从何而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先祖在一次又一次与银月的感知和交流中不断摸索,再结合自身血脉,创立的。

所以哪怕是赫尔蒙特的后代,依旧需要传承的仪式。

银月无私、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谁又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银月传承呢?

查理又将走到哪一步?

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们看到查理再次挥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慢,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稍显狼狈,连剑身都显得黯淡无光。很显然,他还没能穿透雨幕,重新感知到银月的存在。

于是他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盛着天生的忧郁。那单薄的身影,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让人莫名觉得——他与银月很配。

可前几天,当他站在阳光下时,那头灿烂的金发又是那么得耀眼,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好像灿金的太阳。

真是奇特的一个人。

矛盾、多变,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独具魅力,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去靠近。

银月骑士们一个个心情复杂,有单纯好奇、佩服查理的,有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把查理和自身天赋作对比,一时想不通的,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队长的顶礼膜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队长不愧是队长,那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汗颜。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出现在窗边观察查理时,他们的队长泽菲罗斯也在观察他们。这堂剑术课,明面上教导的也许只有查理一人。

但泽菲罗斯觉得,这对他的骑士小队来说,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去思考,去正视自己,也正视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泽菲罗斯的视线又回到查理身上。

查理的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明明是那么炎热的夏季,阿莱门的雨夜,却又那么寒冷。尤其是当查理在灵魂深处,开始呼唤银月时,那种冷意就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雨夜不想他再见到银月吧?是遮住银月的乌云,对于查理的行为感到冒犯。

查理只能这么在心里打趣,来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再撑着剑,甩甩头,把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甩出去,把头发上的雨珠甩出去,深吸一口气。

这一场,看来是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无法在雨中久留,挥剑的手会越来越沉,如果不磕炼金药剂、不靠魔法作弊的话,或许撑不了太久,还容易感冒。

泽菲罗斯说着让查理专心练剑,但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走了。查理回头,只见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要塞里,又传来了骚动。

听那声音,似乎打起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是夜幕太过厚重,雨又越下越大,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叫人听不真切。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无限放大。

查理的视线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模糊,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有些重。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银月的踪迹变得更难寻觅,但查理知道,祂一定就在那里。托托兰多的银月,有自己的意识吗?到底是它,还是祂呢?

或许,现在去想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

思及此,查理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他的灵魂才能穿透这片雨幕,真正地触及星空。

当他闭上眼时,他既看不见银月,也看不见雨幕。

银月存在吗?存在。这是唯物主义。雨幕存在吗?不存在,这是唯心主义。穿透唯心的雨幕去看客观存在的银月,这听起来疯了,但在奇妙的托托兰多,却又是成立的。

蓦地,他又听到了穿透雨幕而来的刀兵之声。

是剑砍在盔甲之上,是弓弦在振声。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遗漏的关键,是他手中之剑。

泽菲罗斯说,剑是他与银月之间的连接点,是对话的媒介。于是查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再次缓缓地抬起剑。他能想象月光流淌在剑上的模样,是冰冷却又美丽的。

就像高天的银月一样。

祂就在那里。

对吗?

查理再次尝试着,开始于灵魂深处发出呼唤。那不是信徒的虔诚祷告,也不是友人之间的呼朋引伴,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邀请。

是跨越种族、跨越年龄、性别,跨越一切桎梏的邀请——

银月啊,

请照耀我。

我以我敞开的灵魂,呼唤你。

无关利益、无关情感,仅仅因为我是我,而你是你。

请回应我吧。

降临在我的剑尖,与我一起共舞。

查理闭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一滴雨水落在剑上,那瞬间,似乎有华光闪现。他没有气馁,只是在心中遥想着天上的月亮,回忆泽菲罗斯教导过他的剑术,重新开始练习。

当他开始忽略那雨幕,忽略掉身上被雨淋湿的不适,他的思想就变得轻盈起来。

他开始突发奇想。

如果用手里的剑挑开雨幕呢,是不是就能看到银月了?可剑能轻易地切割雨水,又如何能挑开雨幕?

查理又停下来,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要塞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独查理置身事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闭着眼的状态又让查理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好像在喊什么“抓住他”、“找到了没有”,还有些许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他“看”到火光在雨幕中明灭,“看”到魔法在乍现,于是他又开始疑惑,这究竟是自己“看”到的呢,还是想象到的?

兰瑟整日蒙着眼睛,是不是就在做类似的修行,以便更好地“观星”?

查理作为纪白时,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星辰离他们很远很远。托托兰多虽然是一片神秘的大陆,但那星辰也不可能是张贴上去的剪纸。

观星、占星,一双合适的“眼睛”很重要。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灵魂的眼睛。

查理的思维又开始开小差,像他以前画画时那样,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说起来有些浪费时间,好似跑题跑得很远,没有丝毫用处,可那种在银河中遨游的感觉,能让人通体舒畅,好像灵魂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银月啊,

你看到了吗?

这是自由的灵魂。

查理想着想着,嘴角又拥有了一丝笑意。他的剑又开始挥动起来,哪怕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剑招里,多了丝微不可查的轻盈和流动。

“咦。”站在最高处的观星塔上遥望的兰瑟,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兰瑟仍旧蒙着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观察。他一只手托着星盘,另一只手放在星盘的上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盘上的星辰在转动。

星辰的轨迹神秘莫测,充满奥妙。

黑色为底的星盘就像夜空,偶有又会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如果凑近了看,你的目光很容易就会被那细小如砂砾的闪烁的星辰吸引,逐渐入神,而后发现,那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星盘,其实浩如烟海。

那是一个独属于占星师的,星辰宇宙。

他们总是会被独特的星星所吸引,就像此时此刻,兰瑟被查理吸引一样。作为要塞的一个士官,兰瑟的职责就是观星、占卜,为指挥官效力。

不过,梅森指挥官并不相信他这样的阿莱门旧人,一个小小士官的话,也根本没人去听,所以兰瑟虽然占卜到了今天将会有变故发生,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此时此刻,要塞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占星师,正站在最高的占星塔上,纵观全局。

就像没人注意到查理,在那仿佛与世隔绝的院子里,正经历着某种变化。

只有兰瑟注意到了。

查理的变化,也反馈到了他的星盘之上。他没有告诉查理的是,他手中的这个星盘继承自伟大的占星术士爱丽丝女士。星盘跟随着它的原主人经历过大陆战争,占卜过许多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大事,本身所具备的能力,可比兰瑟强得多。

不止是查理,银月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

兰瑟抬头,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高天的明月。雨还在下着,但乌云翻滚之间,依稀有月光从那缝隙中透出来。

它照亮了下坠的雨水,将雨水照得透亮;雨水又打在查理的剑上,压弯了剑尖。

查理的胳膊被压得下沉,脚下踉跄,然而当他睁开眼看向天空时,眼里却是欣喜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月光,然而这时,雨水却落入了他的眼眶。

冰冷的雨水,冻得他一个激灵。

那种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感,让他不由得恍惚。恍惚间,尘封的记忆开始翻涌,月光照耀的雨水仿佛带上了灿金的色泽。

“哐当。”查理松手,长剑掉落在地上。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他捂着额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的雨,看到了大地被砸出的疮痍,看到了尸横遍野。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扭动脖子。因为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似乎在逼迫他,去直面过去的一切。

最终他跪倒在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开始融合。他仰望着黑夜的雨幕,就像从前的阿耶仰望着金色的雨。

他苍白、羸弱,瘦小的身躯甚至已经捡不起一把剑。但当时的阿耶为何跪在那片焦土上,在看雨呢?

查理缓缓地低头,看向被他掉落在一旁的剑。

他忽然想起来了。

阿耶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虽然他是个父不详的奴隶,母亲生下他就死了,但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贵族,所以他也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美丽的外表。他当时感染了黑死病,正在发高热,可这个病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染上的,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

是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类,说要把散播瘟疫的恶魔关在他的体内,再连同他和恶魔一块儿杀死,这样就能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于是把他和病人关在了一起。

阿耶曾向神灵祈祷过,可是没有用。

神灵从不曾眷顾他。

不幸但也幸运的是,在他被烧死、病死之前,金色的雨落了下来。关押他的地方陷入了混乱,于是他抓住活命的机会,拿起屠刀砍死了看守者,逃了出来。

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看着天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原来神灵也会死啊。”

真是死得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查理记起来了,在他高烧昏迷之时,弗洛伦斯出现了。他的旧友,在那个黑暗年代里灵魂如同金子般闪耀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阿耶本不良善。

至少他从不曾这样认为。

可他遇见了弗洛伦斯,还遇见了……

想到这里,查理的大脑又开始钝痛。尘封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又归于平静。任他如何去想,都无济于事。

兰瑟看着雨中的查理,脚步下意识向前,最终被栏杆阻挡。他回过神来,又看向手中的星盘——他试图再次为查理占卜。

不过查理的星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还是没能看透,甚至感到双眼刺痛。

一个普通的人,哪怕是再厉害的魔法师,他一生中会遇到的人和事、人生的跨度、爱恨,其实都是有限的。

查理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复杂?

作为一个占星师,兰瑟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而当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再次拨弄星盘,去占卜今夜的局势时,他发现局势相较白天,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来源于何处?

兰瑟略作思忖,蓦地,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正在散开,银月普照大地——雨渐渐地停了。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

刚才照耀着星盘的光,也不只有月光。

这一刻,浩瀚星辰皆在兰瑟的掌心闪耀。

那紫水晶戒指折射着不同星辰的光,更添几分迷离色彩。让人一个恍惚,就被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再清醒时——

天亮了。

查理愕然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大卫和两个银月骑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本一直挂在查理腰间当挂坠,查理被雨淋时,他忍着没有说话;被红袍法师追杀时,他也怕干扰到查理,所以没有说话,这会儿可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我们不在要塞了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兰瑟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在时间的夹缝里。至于具体对应的是什么时候,我就无法控制了。还请各位在此稍作歇息,不要擅自推开门去。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它的威力足以将传奇法师瞬间撕碎。”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查理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爱丽丝建造的?”

兰瑟:“是的,就像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建立了妖精之家一样。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要塞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重创,都能保留下有生力量,爱丽丝女士打造了这间安全屋。”

其实打造安全屋的关键在兰瑟手上的星盘,以及爱丽丝留下的秘法。但有外人在,兰瑟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查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多问,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清楚:“梅森指挥官知道安全屋的存在吗?”

兰瑟再度摇头,“他防着我们这些阿莱之门的旧人,将我们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我们当然也会有所保留。他也许会知道阿莱之门曾经有过安全屋,但并不知道安全屋被保留了下来。”

查理了然。

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阿莱之门,先人死去,权利更替,都是令人唏嘘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恰如时代的洪流永远在滚滚向前。

“外面有人!”

银月骑士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窗外。

查理回过头去,在夜晚待得太久了,骤然对上灿烂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眼睛稍微适应,这才走到窗边。

大卫紧随其后,时刻保持着警惕。然而在看清窗外的场景时,哪怕是大卫,都有片刻的失神。

屋外还是要塞,乍一看,好像与白日里所见的要塞没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所有的景物都是静态的。

系着围裙、包着头巾的妇女们正在晾晒衣物,一滴水从衣服上掉下来,悬停在空中,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被定格在了石板路上。

哨塔上的士兵背着弓箭,正在望天。天上有几只飞鸟路过,仔细看,是白色的鸽子。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画片。

“这就是……时间的夹缝吗?”查理喃喃自语。

“是的。”兰瑟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说:“很神奇的场景,是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阿莱之门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机,我尚且年幼,也还没有开启安全屋的能力,所以,当然没有尝试过。而今天本是雨夜,雨幕遮挡了星空,本来也不具备开启安全屋的条件,但——幸运的是,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也许这就是变数。

兰瑟没有直接说出查理的名字,但他再次确认,查理就是那个变数。

查理没有回话。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那神奇的场景,试图在这个场景里去探寻故人的踪迹。但很遗憾,他能看出来外面的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阿莱和爱丽丝,又在哪里呢?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洗衣房并不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它的最上方其实是水塔。要塞里的人们用水塔来储存雨水,再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方的洗衣房、附近的马厩等区域,供人使用。

所以,这栋建筑也是要塞内相对较高的建筑之一。

“如果不能到外面去,那我可以去上面吗?”查理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在这栋建筑内,就是安全的。”兰瑟道。

大卫还是担心查理的安危,便提议由自己上去探路,以免发生意外。查理没有矫情,因为他没有预感到危险。

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上去看一眼。

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有什么呢?

大卫察觉到了查理那平静的面容下,暗藏的激动。那复杂的眸光,那搭在栏杆上泛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内心正在波涛汹涌。

为何呢?

大卫不明白,也感到好奇。然而当看到最后走上来的银月骑士,疑惑地问那林子里的人是谁时,大卫又快速地收起了这份好奇,并往查理身旁挡了挡。

银月骑士并未察觉。

一旁的兰瑟解答道:“那是阿莱与爱丽丝女士。从他们的面容、要塞内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服饰来判断,这个时候,大陆战争还未结束,但应该已经到尾声了,所以是新历150年左右。”

新历150年?

查理记得上次在松塔里见到弗洛伦斯时,她说她那边是新历168年,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银月骑士也回忆起来,“新历150年左右啊……我记得,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死于最终之战?”

兰瑟缓缓点头,“是的。”

那一瞬间,查理望着山梅林中向他招手的、笑得灿烂的那两个人,有些失语。

“当时的阿莱门,还不叫阿莱门,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广袤的南部大郡,本来是一片各方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既有教廷势力残余,又有异族入侵,还有诸多小国乱战。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在此征战多年,最终与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的先祖们一起,平定了这片土地,并将之纳入嘉兰版图。”

在这定格的画面前,兰瑟将过去的故事缓缓道来。

“只是连年的征战,透支了他们的生命。虽然最终之战胜利了,但他们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至少大卫和银月骑士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时间的夹缝里,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人,再听到兰瑟说起他们的故事,心生敬佩的同时,又不免唏嘘。

“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呀。”本的童言无忌,又突然闯入。

“是啊。”兰瑟笑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和平,但他们一定很开心,也不曾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无法亲眼看见,但一定有人,能够替他们去看。”

闻言,查理看向兰瑟。

他觉得兰瑟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就像本刚才的童言无忌,好像也是察觉到了查理的情绪,所以故意说的一样。

银月骑士听不懂兰瑟的弦外之音,如实感叹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今天有能够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的真容,也是我的荣幸,是银月骑士的荣幸。”

语毕,他打了声招呼,便又匆匆回到楼下。

另一位银月骑士还在楼下守着,为大家放哨,以免有意外发生。他回去替了同伴,让同伴也能上来一睹前辈的风采。

查理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看向了要塞。

他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本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摸摸他的小骨头,以作回答。再次得见旧友,他当然是欣喜的,欣喜之中又带着遗憾,而这种遗憾,无法被时间冲淡,就好像也被定格在了这时间的夹缝里一样。

对于世人来说,也许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和平的时代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可当查理再次回忆起身为阿耶时的情景时,还恍若昨日。

对于查理来说,他不过就是去现代走了一遭。短短二十余年,一切物是人非。

不过,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查理心中惊涛拍岸时,他的理性还在告诉他,他该做点什么。他的朋友们特意留下了这样的画面,跨越时空跟他打了招呼,欢迎他的归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沉湎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要塞吗?”查理转头看向同样走过来的兰瑟。

这个要塞,指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几百年后的要塞,而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新历150年左右的要塞。

兰瑟抬手放在胸前,点头致意,“愿意为您效劳。”

其实新旧两个要塞在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阿莱之门以坚固著称,几百年风吹雨打,也没带来多少损耗,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其实以前的阿莱并不住在指挥官府邸,那是后来的继任者居住的。他就住在观星塔的旁边,一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而爱丽丝女士住在观星塔。”

随着兰瑟的讲述,两人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栋高高的观星塔。塔顶的瞭望台上,还有些摆放着的观星仪器。

“有人因此坚信他们是彼此倾心的伴侣,也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他们好像从没有专门对外解释过,而我的老师告诉我,那就是两个可爱的酒鬼。他们总是在夜半时分串门喝酒,因为爱丽丝女士夜夜观星,她说星辰告诉她,那时候的酒喝起来更香。有时他们也会多摆几个酒杯,好像是在遥祝远方的友人……”

随着兰瑟的讲述,从前的阿莱之门,以及那两位旧友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最终,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要塞内最开阔的训练场。

偌大的训练场上,脱下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排演某种祭祀的舞蹈。兰瑟说,那不是祭祀神灵、向神灵祈福的,而是为了在开战前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据说这出舞蹈的配乐,来自一位吟游诗人。只是几百年过去,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段了。”

闻言,查理立刻就想到了勇者小队里的另一人。

最初的勇者小队一共七人,除了查理自己,死灵法师、占星师、商人、骑士,如今都一一有了对应,那就只剩下吟游诗人和一名异族。

“你知道那位吟游诗人是谁吗?”查理问。

“不知。”兰瑟摇头,“他似乎籍籍无名,并未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

托托兰多的吟游诗人何其多,能够留下姓名的,无一不是备受欢迎、惊才绝艳之辈。除此之外,还有最不可缺的机遇。

试问有多少人,哪怕满腹才情,最终都被淹没在尘埃里?

查理不知道那位友人又有怎样的人生际遇,也不觉得,没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就一定是落寞了。

就像温斯顿跟他提起勇者小队时,说过的话一样——

【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也许短暂,但都曾在自己的故事里闪耀过。】

思及此,查理又轻声发问:“那金吉士,或许,也曾为阿莱之门提供过帮助?”

金吉士,就是渡鸦旅店的老板。查理猜测,兰瑟知道他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或许与他曾和阿莱之门产生过联系有关。

事实也正是如此。

兰瑟温和地笑笑,“是啊,羊皮卷上有记载,慷慨的商人为要塞提供过数次物资,从粮食到盔甲,应有尽有。原本的阿莱之门,士兵们连盔甲都不是统一的,破损了也没办法换新的。阿莱感念商人的援手,也曾数次派兵去保护商队的安危,帮助他们在乱世行走。”

本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慨,“真好啊。”

查理也一样。

最初的勇者小队,也许各奔东西,看似有了不同的理想,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前进,但不论相隔多远,他们都在挂念着彼此。

他们的最终目标,其实也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为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带来希望。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情就不由得放松许多。

他站在被阻塞的记忆的河流里,也许还是有很多人、很多事记不起来,但友人是鲜活的、记忆是有温度的,于是让他也慢慢地感受到温暖。

“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兰瑟道。

“是吗?”查理耸耸肩,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也许就像泽菲罗斯队长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是流动的。”

这时,银月骑士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片山梅花林收回来了。他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前辈的容颜,此时此刻正心潮澎湃。

“占星师阁下,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他走上前来,问。

兰瑟回答道:“要塞现在情况不明,为了安全考虑,我打算在天亮时分再带着查理回去。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银月骑士虽然也很想去跟永生之环厮杀,但队长交代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查理的安危,于是认真思考过后,点了点头,“那就请二位歇息片刻,我们就在下面守着。”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的两个小时。

查理淋了许久的雨,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此刻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上涌。

兰瑟也不再多言,因为他自己也累了。

当大家都坐下来休息,时间的夹缝里静得就只剩下了呼吸声。

只是在这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时间,查理到底不能真的安睡。他迷迷糊糊休息了片刻,又猝然惊醒。可醒来后,又浑然忘了自己是因何惊醒的了。

是噩梦吗?

还是别的什么?

揉着脑袋睁开眼来,查理看到大卫守在下楼的楼梯口,抱着魔杖坐在台阶上,正在假寐。而兰瑟窝在水塔的角落里,神色安详,睡姿像个小孩。

银月骑士大约还在楼下,没什么动静。

现在是几点?

查理看向窗外,不变的天色根本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再次临窗眺望,那山梅花林里,阿莱和爱丽丝也还笑得灿烂。

“本?”

“我在。”

查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本倒是还算清醒,回答道:“大概……才半小时?你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距离天亮还早呢。”

“不了。”查理摇摇头,转身又走到了面朝着要塞的窗口。

窗边的人在照镜子,而身处于不同时空的偶然的造访者,企图从镜子里,窥见那个照镜子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只拿着镜子的手,手指修长、手腕纤细,也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楚是男是女。而ta映在镜子里的脸,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好像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当你企图看得更仔细些、想要一探究竟时,却又差点失了分寸。

“小心!”本大惊失色。

大卫及时苏醒过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查理。差一点,查理就要从窗户里探出头去了,而兰瑟分明说过,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就算是传奇法师,也会被瞬间撕个粉碎。

查理后知后觉,背上渗出一片冷汗。

他再次朝窗外望去,那面镜子还在那里,持镜的人也一动未动,就像要塞里的其他人一样,但此时再去看,却又觉得过分诡异。

“大卫,你能看到吗?”查理抬手指明方向,“告诉我,在那扇窗子里,你看到了什么?”

大卫从查理的话语里听到了凝重,连忙看了一眼,而后回答:“是一个人,拿着一面黑色的镜子……等等。”

大卫也想起来了。

黑色的镜子,瓦舍里!当初的大卫虽然在路上被耽搁了一下,所以最后抵达的瓦舍里,没有亲眼见过镜子,但他听弗兰克描述过。

“是它?”大卫立刻向查理求证。

“是它。”查理沉声。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那么鲁莽冒失的人,可刚才他还是差点把头探出窗外。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镜子的问题。

这面诡异的黑镜,哪怕是被定格在时间夹缝里的一瞬的影像,都能有这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吗?

这时兰瑟也被吵醒了,查理立刻把他叫过来看,“兰瑟,你见过那面镜子吗?”

兰瑟遂临窗眺望,刚开始他只是疑惑和好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紧接着,他就拿出了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提醒他小心,但兰瑟并未停下。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变得煞白,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

查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大卫也赶紧挡在了窗前。

兰瑟稍稍缓过来,握住星盘,抬头,“好可怕、好诡异的力量,它究竟是什么?”

这话,也正是查理想问他的。

哪怕隔着蒙眼的缎带,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凝重、忌惮,还有求知欲。

兰瑟随即示意大卫让开,又遥遥看了一眼镜子,片刻后,道:“充满邪性但好像堪比圣器的存在,我也不曾见过、不曾听过。”

“圣器?”查理对这两个字倒是并不陌生。

在亡灵界时,天谴骑士离开死神宫殿,就是因为某个“圣器现世”的预言。所谓的圣器是什么?是图钉手中的死神镰刀。

只是图钉本身的实力太过弱小,那镰刀在它手里,除了能划破两界之间的屏障,让他们自由出入亡灵界外,还并未显现出太大的威能。

“传说中的圣器,都是神灵的专属。能够比肩圣器的存在,这几百年来,也没出过几个。弗洛伦斯阁下的魔杖大概算一个,而我手中这个继承自爱丽丝女士的星盘,就要差一些。”

兰瑟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圣器也不一定是具有超高杀伤力的武器,而这面镜子……有点邪性。我刚才实验过了,如果保持心态的平和去看它,它就好像只是一面镜子,但如果要去窥探它,探寻它的奥秘,就会像我们刚才那样。这有点像旧历时,教廷宣扬的那句话一样——不可窥视神灵。”

查理追问:“那旧历时,有与镜子相关的圣器,或是传说吗?”

兰瑟缓缓摇头,“旧历时诸神林立,各族之间都有自己的信仰,很难说,你能知晓全部的神灵的名讳。而在人类国度,随着教廷的覆灭,关于神灵的记载也都被烧毁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镜子本身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以前的人们害怕在晚上照镜子,因为许多人都相信,镜子里住着魔鬼。当你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镜子里,你的灵魂就有可能被魔鬼抓住,禁锢在镜子里,甚至被吃掉。诸如此类的传说,并不在少数。”

查理还没机会了解太多的托托兰多的传说,不过他作为纪白时看过恐怖片,镜子也是一位老演员了。

话题又回到那面黑镜上。

新历150年的阿莱之门,距离现在太过遥远了,兰瑟也不可能知道,当时的要塞里都有谁。他仔细辨认过后,只能大致判定,“那座高塔里,住的应该是客人。你们看四周的分布,还有巡逻兵的走位,很明显这是待客的区域。”

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一位什么客人呢?

要塞整体的氛围很平和,该巡逻的巡逻,该排演祭祀舞蹈的还在排演,该休息的在休息,而阿莱和爱丽丝甚至出了要塞,在山梅花林里。他们看起来对这位客人没有多少防备,但也没有很重视。

这样的客人,更难猜了。

不过有一点是查理可以确认,也感到松了一口气的——这个人绝不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否则出现在山梅花林里的,就该是三个人了。

与此同时,查理开始怀疑,阿莱和爱丽丝的死,是否跟弗洛伦斯一样,有蹊跷。毕竟这诡异的镜子,出现在了这里,真的很难让他不多想。

还有玩偶。

温斯顿在沃伦发现了吸血鬼玩偶。

种种迹象都表明,瓦舍里与阿莱门,不是两个独立的事件,而是环环相扣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大阴谋的一部分。

瓦舍里之祸,看起来是要献祭生灵,复活死神。可真正明确要复活死神的,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巫医戴文,而他被证实只是个被忽悠、被推出来的傀儡。

妖术师简和她背后的人,想要复活的真的是死神吗?

查理并不这么认为。

他始终觉得,死神也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墨菲斯之盘以及圣眼之泉。墨菲斯之盘用来大规模无差别杀人,搞生灵献祭,圣眼之泉则用来复活,这组合起来不正是一个——邪神复苏仪式?

这个邪神,查理暂且将祂称作【黑镜之主】。

思绪再落回现在的阿莱门。

教廷本就是神灵在人间的走狗,教廷余孽死灰复燃,不论他们现在信奉哪位神灵,是像以前一样信奉光明神,还是改弦更张了,都必定得有一个主。

这个主是黑镜之主吗?

查理觉得也不是。

黑镜之主会隐藏得更深,这样的话,就算阿奇柏德他们消灭了所有永生之环的人,找到了另一个如同死神那样的幌子,祂也依旧藏于幕后。

这才是黑镜之主的作风。

可自己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看穿祂的阴谋呢?

查理并不怀疑自己的聪明才智,他是阿耶、是纪白、是查理,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连穿越都带穿两次的复合型人才。

可这不是单单靠聪明才智,就可以看穿的阴谋。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明明他的每一步,不管是去瓦舍里,还是到阿莱门,都像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一切的一切,又都是那么凑巧。

偏偏是他去了,偏偏是他看到了。

此时此刻,他又在这时间的夹缝里,看见了黑镜。

真有那么巧吗?

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查理再次望向那面镜子,视线扫过那只持镜的手,微微眯起眼来。

兰瑟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略作思忖,看向大卫:“看你们刚才的反应,这面镜子之前也出现过?连阿奇柏德都不知道它的来历吗?”

大卫答:“还在查。”

这话不是搪塞,阿奇柏德本来也不信神,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如维庸和卡文迪许。

赫尔蒙特也一样。

三人商量后,又将银月骑士叫了上来,然而他们对这面镜子也陌生得很。其中一个银月骑士挠挠头,道:“这得问问我们队长,如果队长也不知道,就得写信回去问长老了。”

“现在还不急着回去。”查理的目光扫视一周,“神秘又诡异的黑镜,来历成谜,但我们却发现了它,这就是属于我们的机会。这座水塔里不止一扇窗户,我们再仔仔细细把每个地方都看一遍,可以吗?”

银月骑士拍拍胸膛,把盔甲都拍得啪啪响,“当然可以。”

众人这便分散开来,前往各个楼层,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要塞,搜寻可能存在的与黑镜和持镜人有关的线索。

一个小时后,大家又重新回到最上方的水塔处。

最先开口的是对要塞最熟悉的兰瑟,他一开口,就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训练场的一角,有几匹马,其中一匹马披着和其他马匹不一样的铠甲。隔得有些远,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隐隐约约能辨认出那铠甲上有花的烙印。”

查理心念微动,“蓝铃花?”

兰瑟摇头,“比蓝铃花大,应该是嘉兰百合。”

“康那里惟士?”银月骑士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阿莱圣骑士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忠,所以他们的人会出现在要塞里,也很正常。不过,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关键人物,或许只是个使者。”兰瑟道。

还是那句话,如果要塞里有贵客,阿莱和爱丽丝不会抛下贵客去山梅花林。

银月骑士:“我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不过,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要塞里的各类武器,跟现在的有些不一样。甚至有些是很明显的异族风格。”

查理不知道身为占星师的兰瑟是否对自己的话产生了怀疑,他没提,查理也就当他没怀疑。

很快,查理就没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当兰瑟带着他们回到新历613年的阿莱之门,当阳光越过要塞高高的围墙,为他们带来崭新的一天时,各路消息也纷至沓来。

几个小时过去,要塞内的战斗已经平息,但戒严还未解除。

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毫无疑问地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全歼红袍法师,还活捉了梅森指挥官。亲王殿下身受重伤,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这个时候大家发现,查理和大卫他们不见了!

就在所有人急得到处找人的时候,查理及时回归,这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然而不等他们说上几句话,魔法的信件就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刚开始,查理还以为是加西亚那边有结果了,谁知黑色的飞鸟落在了邦妮的手上。

阿奇柏德的信件,是温斯顿!

邦妮匆匆扫了一眼,神色就凝重起来,那凝重里还夹杂着震惊、错愕,甚至是一丝古怪。其他人都按捺着没有开口打扰,而等到邦妮看完信件,她立刻沉声道:“诺亚公国出事了。”

泽菲罗斯警觉,“什么事?”

邦妮警惕地往四周扫了几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一行人转移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兰瑟本想识趣告退,谁知邦妮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来吧。有些话不适合在外面说,但这件事,很重要,你们也必须知道。”

可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让阿奇柏德都如此慎重呢?

邦妮也不卖关子,门一关,就立刻开口:“诺亚公国出现了一个叫做‘天启’的教派,国王就是主教,所以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拥有了大量的信众。教派宣称,托托兰多即将迎来末日,神灵为了拯救世人,所以降下天启。”

她语速很快,丝毫不耽误功夫。

“国王于睡梦中获得天启,而天启中提到的事情,也一一应验。”

说着,邦妮的视线扫过在场诸人。

“预兆石板现世、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赫尔蒙特从遗忘沙滩登陆,托托兰多各地动乱频发,这些事情的应验,拉开了末日的序幕。”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这些事,不就对应的在场各位?查理以己度人,如果他是诺亚的国王,他得到了天启,看着事情一一应验,心里会怎么想?

有句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泽菲罗斯微微蹙眉,但还是冷静发问:“既然有预言,那就有应对的方法。方法是什么?”

邦妮与他四目相对,沉声:“打造神像,建立地上神国,祈求神灵的庇护,成为末日里的最后一片乐土。”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起疑心?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所谓的天启?”一直跟随在邦妮身边的亚当,表露出了极大的疑惑。

“因为神灵真的现身了!”

邦妮说起这话来,也是觉得荒诞又诡异,“而且你知道这个神是谁吗?”

“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邦妮。

邦妮面色古怪地咬牙:“墨菲斯!”

亚当:“哈???”

查理都愣住了。

墨菲斯,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妖精之家的建立者,已经死了三四百年的人物,查理还在亡灵界看过他留下的手札呢。

这时,泽菲罗斯忽然吐出另一个名字,“梦境之神,墨菲斯。”

“对!”邦妮双手搭在桌子上,说出来的话是掷地有声,表情却愈发古怪了,“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的名字,本来就与旧历时,传闻中的梦境之神一致,甚至在梦境里,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福至心灵,“他们还长着一样的脸?”

邦妮艰难但又肯定地点头,“刚开始是国王在梦境中得到天启,后来,是普通的国民。他们在梦境中都见到了这位梦境之神,而首领在调查的过程中,通过他们的描述,拼凑出了他的长相。”

刹那间,查理头皮发麻。

他分明记得,墨菲斯留下的手札上说,他最终走入了亡灵界的迷雾里。走入迷雾的墨菲斯,为何会在数百年后,摇身一变成为梦境之神?

堂堂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最不信神的人,成神了?还要在诺亚公国打造什么地上神国?

这何其荒诞!

卡斯帕、大卫、兰瑟、亚当,还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和阿奇柏德们,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只猪在天上飞。

就是西尔维诺的果木烤野兔教派成了托托兰多第一教派,也比这靠谱啊!

查理就想得更多了,思绪飞转,快速发问:“这个所谓的天启教派,跟永生之环有没有关系?”

闻言,邦妮面露惊喜,“你怎么知道?”

亚当拍掌,“不愧是首领的朋友!”

大卫:“……”

“咳。”邦妮看着戏有些过的亚当,清了清嗓子,主动解释道:“首领在信上说,他怀疑这个所谓的天启教派,与永生之环有关,让我们务必小心。”

果然。

查理环视一周,将在时间夹缝里的发现言简意赅地说出来,并道:“我怀疑,在瓦舍里,死神是幌子;在阿莱门,永生之环所信奉的神灵,也是幌子。而我刚刚有了这种怀疑,梦境之神的名字就出现了。”

“你觉得,他就是那个幌子?”泽菲罗斯问。

“如果永生之环真的和天启教派有关,那我觉得,是。”查理目光诚恳,语气笃定。他愿意为自己的话负责,也相信泽菲罗斯不是会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带偏的人,他哪怕听了自己的话,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那么,有怀疑就当场说出来,早点防备,好过临死求救。邦妮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温斯顿的来信告知,也是为了给所有人提醒。

泽菲罗斯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略作思忖,又问:“温斯顿现在情况如何?”

邦妮:“信上没说,但我相信首领,他可以应付。”

可查理还是忍不住担忧。

阿莱门再大,它只是一个郡。阿奇柏德敢以雷霆手段将永生之环的问题挑破,那是它的地位本就凌驾于阿莱门之上,又有绝对的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且阿奇柏德也并未真正表露出对嘉兰王室的敌意,在消灭教廷余孽这件事上,他们本来就应该站在相同阵线。

诺亚再小,它是一个国家。

从信上表露出的内容来看,诺亚公国几乎与天启教派绑定了,一个弄不好,就是直接开战了。有句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温斯顿才带了多少人去,任凭他有通天的实力……

“既然事情牵扯到墨菲斯,魔法议会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做?”查理看向邦妮,神色稍显严肃。

邦妮看了眼亚当,还有其他族人,犹豫两秒,便如实相告:“首领让我们去找维庸,亲自跟他谈。”

“我给你写一张纸条,带过去。”查理当机立断,转头拜托大卫帮他拿来纸笔。

“你要写什么?”亚当好奇。

“我曾经机缘巧合,看到过墨菲斯留下的手札,知道他遗留下来的最后的信息。这一点,你们的首领可以作证,因为他也看到过。”

大卫回来得很快,查理唰唰几笔写下一行字,再将纸折叠起来递给邦妮,“如果你们谈不下去了,不如把纸条给他看一看。”

邦妮下意识地想拆开来先一睹为快,但看到周围那些好奇的视线,又鬼使神差地直接把纸条给收起来了。

“咳,我知道了。”

查理不放心,又多说了一句:“诺亚公国、天启教派、梦境之神墨菲斯,这件事情真要宣扬开来,影响最大的不是你们,是魔法议会。”

邦妮会意,唇边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明白。”

早上七点,于熹微的晨光中,查理目送着邦妮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阿莱之门。

有人去,就有人回。

不到半个小时,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托马斯骑士,终于带着人回到了要塞。要塞上方的雨虽然早就停了,但阿莱门其他地方的雨可是实打实下了一夜的。

托马斯和他的队友们一路急行军,冒雨赶回,终于在清晨时分赶回要塞。

彼时梅森指挥官身份败露,连同他这一派的所有将领,不论有无冤屈,悉数被擒,等待审讯。原本的阿莱一脉的旧人,暂时接过了指挥权。

兰瑟一个小小的士官,得以站上了高墙。

他看到远方来人,当即下令开门。而后托马斯纵马疾驰,长驱而入,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还有从盔甲上滑落的雨水,为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

“队长!”托马斯下了马,快步跑到泽菲罗斯面前,不等自己喘口气,便道:“我们找到安德森侯爵的儿子了!”

泽菲罗斯立刻起身,“在哪儿?”

托马斯立刻附耳过去,小声说道:“我们意外碰到了潜藏的阿莱门的反叛者,发生了点小误会,差点动手。不过后来解除误会之后,我们就发现,安德森的儿子一直就在他们手里,被藏起来了。不过,他们要求你亲自过去,否则不肯交人。”

泽菲罗斯会如何选择,查理不知道,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邦妮一走,就再也坚持不住地陷入了昏睡。

本守在他的枕边,而大卫守在他的门外,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离开。

在这期间,泽菲罗斯来过,兰瑟来过,所有人都说查理只是太累了、睡着了,但本还是担心。他忍不住在枕头上哭,又怕吵到查理,所以只能小声呜咽。

那幽幽的宛如稚嫩孩童般的哭声,时断时续地往查理的耳朵里钻,让查理这个还没死的人,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阴间。

谁?

是谁杀了我?

查理醒了,发现自己还没死。真是意外。

“本?”

“我在。”

本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后知后觉查理醒了,惊喜道:“你醒啦!”

查理又闭上眼,“没有。”

“骗人,你明明就是醒了!”

“好吧,我醒了。”

查理觉得醒了也行,遂撑着床铺坐起来,自然而然地伸了个懒腰,做了个深呼吸,再吐出一口浊气,好像把所有的疲惫、酸痛都给吐了出来。

整个人说不上多神清气爽,但是懒洋洋的,像是在温水里泡过,浑身上下都很熨帖。

蓦地,他想到什么,马上闭目盘腿,开始冥想。

本早就习惯他这“说干就干”的行事作风了,见状也闭起了嘴,等到他重新睁开眼,才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查理低头看向本的小骨头,觉得此刻的本真是特别的可爱,“本,我又变厉害了。”

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味夸赞:“哇,真的吗!”

他甚至都不会问为什么。

查理则在心里默默猜测,大概是因为灵魂融合的缘故?

对于查理来说,阿耶和纪白的存在始终是割裂的,可昨夜他想起了一些记忆,又与银月进行了灵魂上的共鸣。

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成为了“我”,分裂的灵魂开始融合,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强大,也是理所应当。

从玛吉波到现在,他也已经经历过几次天赋的提升,或者说回归了。开始冥想、举行拉下月亮的仪式、继承松塔、接收松果给予的力量等等,每一次都能给他带来不小的提升。

这次也一样。

在刚才的冥想里,查理发现自己的天赋,也就是能同时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与魔法元素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更紧密了。

思及此,他下了床,拿起自己的魔杖,尝试了一个最基本的火球术。他没有张口,只是凝神、再施放——

“轰!”

火球爆了。

本发出了可爱怪叫,“呜哇哇哇突然就爆了!爆裂小火球!”

查理喜欢他这个称呼。

房间里的骨头在怪叫,房门外的大卫赶紧敲门。等到查理出声,他推门而入,看着屋内的情形、感知到空气中残存的魔法波动,大卫感到不解。

谁会睡了一天一夜之后,刚醒过来就放小火球呢?

哦,查理。

那没事了。

可靠的大卫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悄悄把这个细节记录在给自家主人的信上。主人说,要记录一些可爱的细节,这个算可爱吧?

大卫其实也不是很懂。

可靠的大卫转身给查理备餐去了。

查理转身去洗漱、换衣,虽然他也学会了一些实用的生活魔法,譬如清洁术等等。但除非累得动不了了,或者偶尔想偷个懒,他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动手。

这叫生活的仪式感。

今天的早餐是刚出炉的烤面包、煎蛋,一小碗燕麦粥,以及牛奶。

大卫跟查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对于他的饮食习惯早已了如指掌。譬如他早上吃得相对清淡,并不像他们阿奇柏德一样,睁眼就是肉。不过随着实力的增长,尤其是开始练剑之后,查理的食量也渐涨。

回到托托兰多那么久,查理用餐刀的手法也越来越娴熟了。熟练地用银制的餐刀切下一小块面包,看着优雅得体,实际上进食的速度并不慢。

不过,总是面包来面包去,他有点怀念小笼包了。

大卫也还没吃,就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了一点。趁着吃早餐的功夫,查理也了解了在他睡着时发生的事情。

“托马斯骑士回来了?除了银月骑士,没有旁人同行?”查理问。

“没有。”大卫如实回答。

“泽菲罗斯队长呢?你见到他了吗?”

“昨天他来见过你一次,不过你还没有醒。”

至于加西亚和诺亚公国那边,暂时情况未明。

查理点点头,等到吃完早餐,他就和大卫出门,走向了指挥官府邸。梅森指挥官和他的下属们都被关在里面,由银月骑士看守,而这也是查理第一次穿过要塞,到这边来。

今天的阿莱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前日里下的雨水都早已晒干了,带走了所有的战斗痕迹,只有指挥官府邸上被烧毁的一角,还在沉默地告诉人们,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银月骑士小队副队长卡斯帕镇守于此,看到查理过来,先是惊喜,随即松了口气,“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很好。”查理礼貌致意,“我听说泽菲罗斯队长在里面审讯,我可以进去见一见他吗?”

卡斯帕面露迟疑,“你有要紧的事吗?”

查理冲他快速眨了眨眼,“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起来还有个细节没跟他说。”

卡斯帕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啊!”

话说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这声音也有点大了,干脆闭嘴,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查理回头跟大卫叮嘱了一句,请他在外面等候,便提步跟上。

等到进入室内,大门一关。

查理施展一个隔音魔法,立刻发问:“泽菲罗斯队长是不是不在要塞内?”

卡斯帕汗颜:“你这么容易就看出来了?”

“猜的。”查理顿了顿,又多解释了几句,“从佩洛维奇领回到要塞,需要经过加西亚的领地。现在加西亚正乱着,托马斯骑士却没有管,冒雨夜行一路直奔要塞。而且赫尔蒙特可以用信件传递消息,但前夜泽菲罗斯队长正在杀敌,看不了信件,托马斯却连几个小时也等不了,说明是碰到了非常要紧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这样要紧的事情,大概率会由泽菲罗斯队长亲自出面料理,而且事情发生的地点距离要塞应该不是很远,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卡斯帕心服口服,“既然你都猜出来了,我就不瞒你了。安德森侯爵出事时,你也在现场,他那失踪的儿子找到了,泽菲罗斯队长前去接应。”

查理:“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他亲自去?”

卡斯帕遂将反叛者一事道来,末了,他又道:“哦对了,他们还把同行的治安官给扣了。如果规定时间内,队长不去,他们就扬言先杀了治安官。”

闻言,查理微微蹙眉。刚才他问大卫,银月骑士是不是自己回来的,就是想问问这位治安官的下落,没想到他是被阿莱门的反叛者扣押了。

治安官尸位素餐,任由贵族们欺压平民,揭竿而起的反叛者对他满腹仇恨,也很正常。

反叛者对贵族、对要塞、对王室都失去信心,希望能得到赫尔蒙特的帮助,但又无法完全消除警惕,所以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与他们会面,也很正常。

不过……

“确定是反叛者吗?”查理问。

“你的疑问,和队长一样。”卡斯帕心里不禁有些沉甸甸的,“但队长说,是真的还是陷阱,要去了才知道。”

顿了顿,卡斯帕又压低了声音,“谨慎起见,队长是在昨天趁着夜色悄悄离开的。他不在的消息,除了骑士小队内部,还有你,我们一个都没有透露。”

查理:“包括兰瑟?”

卡斯帕:“对外,队长一直在这里负责审讯。”

查理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梅森指挥官落马,但如今的要塞就安全了吗?

兰瑟自己也说过,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哪怕是阿莱一脉的旧人掌握了指挥权,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不是第二个梅森。

“冒昧请问,审讯有结果了吗?”查理问。

“队长不在,我们不是执剑人,没有直达灵魂的审讯手段,所以——”卡斯帕面露羞愧,不过这位坚毅的副队长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虽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过亲王殿下那里,有惊喜。”

查理眸光微亮,“西斯比?”

卡斯帕:“根据亲王殿下交待,他刚开始不愿意屈居梅森之下,又对国王陛下派遣他到阿莱门的行为满腹怨恨,所以特意打听了有关于梅森的消息,还收买了他身边的人,意图做点什么。他也是偶然发现,梅森秘密让人抓了一个叫做西斯比的人。不过奇怪的是,他抓了人,却并不关在要塞内。那个地方距离要塞很近,我们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这个“很快”,是真的很快。

查理刚刚和卡斯帕说完话,假装自己已经见过泽菲罗斯,替他做了个伪证。人还没从指挥官府邸离开呢,就有银月骑士来报。

“副队!”银月骑士直冲上前,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好了!”

卡斯帕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要保持副队长该有的镇静,“什么不好了?惊慌失措的,像什么样子!”

银月骑士条件反射似地站直了身子,但还是着急忙慌地掏出一封信件递过来,“你看!”

夜幕下,圣洁的火光在红袍牧师们的掌心燃起。

穿着破烂衣衫的圣子,发丝凌乱,但神色平和。他赤着脚,走过那一条被火光照耀的路,看向被集中押解在一旁的惴惴不安的人们。

无辜的村民们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人捂着孩子的嘴,心中惶恐。他们不知道,这群红袍的牧师为何突然闯入,这小小的村子里,又为何会关押着这么一个人。

难道真的要大祸临头了吗?

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心神,而当那位圣子缓缓拿出一本泛黄书册,在掌心摊开,念出生涩又无法听懂的咒语时,这种恐惧达到了顶峰。

胆小者已经害怕得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和死亡并未来临。他甚至感到一丝暖意,一丝轻盈,错愕地睁开眼来,就看到那本泛黄的书册上,萦绕着一层圣洁的光。

圣洁的光,化作星星点点,洒落在他们身上。让瑟瑟发抖的人感受到暖意,让垂垂老矣之人感受到生机,让身患病痛之人,回归健康。

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呆了,直到一个略显激动的带着颤抖声音打破平静。

“这是……赐福?”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那位圣子。

只见刚刚还衣衫褴褛的人,此刻仿佛沐浴在圣光里。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脸,也变得特别起来,尤其是眼角的一颗痣,如同泪滴,饱含着神性的光辉。

这样的一幕,被永久地刻印在那些村民的心里。银月骑士赶到后,他们也并未隐瞒,如实相告。在他们心里,圣子没有因为自己被关押在那个村子里而生出怨恨,反而给他们赐福。

这不是好人么?

好人好事,何须隐瞒?

如今,这一幕又通过书信,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天启教派、红袍牧师、圣子,这几个词被他反复咀嚼,最终,他又将目光落向了那本泛黄书册。

兰瑟说过,他以前见过一次西斯比。那并不是一个实力高强的占卜师,不大可能仅仅通过占卜的手段,就知道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所以他怀疑他有奇遇。

如今这位占卜师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启教派的圣子,其荒诞程度,就像墨菲斯变成了梦境之神一样。

还有那赐福的力量……

查理的右眼又开始跳了。

他有股很不好的预感,而这时,卡斯帕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天启教派的人一定是要带圣子回诺亚,快,马上召集人手,追!”

“来不及了。”查理沉声,“人是前夜就走的,怎么可能追得上?”

卡斯帕攥紧拳头,“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闻言,前来送信的银月骑士脸上也露出了愤懑不甘的神色。人就被关在距离要塞不远的村子里,但一直到他被接走,他们都一无所觉。

这怎么不算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你相信我吗?卡斯帕骑士。”查理突然发问。

卡斯帕微怔,转头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焦躁的心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平静。他顿了顿,答:“队长临行前交代过,如果遇见无法定夺的事情,或许可以问一问你的意见。”

“感谢泽菲罗斯队长的信任。”查理也不多废话,正色道:“我们从要塞去追,是追不上的。但你们还记得吗?精灵族并未离去,他们就在边境。而精灵族的速度和追踪能力,冠绝托托兰多。”

卡斯帕:“!!!”

惊讶之余,卡斯帕想到了关键问题,“可精灵族怎么会听我们调遣呢?”

查理没有解释,只是让银月骑士将大卫请进来。卡斯帕立刻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让阿奇柏德与精灵族交涉?”

“如果精灵族也赶不上,诺亚境内还有温斯顿。我有种预感,这位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西斯比,会很重要。如果不能将他带回,也一定要——”

查理语气决绝,“夺下他手中的那本书,绝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卡斯帕还是第一次从查理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决绝之意,心里不由得把这件事的重要等级,也往上提了一提。

等到大卫来了之后,两人都没有废话,以最快的速度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他。

“我马上去传信。”大卫也没有含糊,因为主人也说了,必要时刻,可以听一听查理的。

大卫快步离开,卡斯帕又看向查理,“兰瑟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查理蹙眉想了想,道:“要塞里的人,迟早也会知道。我们先一步知道了,却不告诉他们,摆明了是不信任,不利于后续的合作。兰瑟可能也是要塞里唯一一个真正见过西斯比的人,我想,由我去说。无需声张,只告诉他一个人。至于要不要告诉其他人,由他自己决定,你觉得呢?”

卡斯帕也想不到更好的处理办法了,当即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临行前,查理又悄悄问卡斯帕,“亲王殿下是不是还在养伤?”

卡斯帕点头,“是,他的伤很重,哪怕用魔法治疗了,也还需要时间休养。”

“我总觉得,我们这位亲王殿下,消息总是格外灵通。抢夺预兆石板时有他,提供西斯比线索的还是他。”查理似笑非笑。

卡斯帕莫名抖了抖,“你的意思是……”

查理:“也许他那里还有惊喜。如果梅森嘴硬,审不了梅森,那就再审审他。”

卡斯帕:“但他来阿莱门的时间也不长,能知道西斯比的消息已经很了不得了,竟然还能知道更多吗?”

查理:“他从哪里来?”

卡斯帕:“玛吉波……哦不,是苏黎耶。”

他们一早就怀疑过,王城苏黎耶里,也有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存在。

话说到这里,卡斯帕醍醐灌顶。

查理留下最后一句话:“记得把他和身边那个政务官分开审。”

半个小时后,查理又在观星塔上见到了兰瑟。

观星塔还是那个观星塔,只不过居住的人从当初的爱丽丝,变成了现在的兰瑟。查理开门见山,而兰瑟知道了西斯比的事情后,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表情。

“你算到了?”查理问。

“没有。”兰瑟为查理端上刚泡好的花茶,“我只算到你会来找我。”

“那你为何不惊讶?”

“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都变成梦境之神了,还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正好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西斯比确实有了奇遇,不是吗?”

查理看着在茶水中舒展的花叶,再次好奇发问:“所谓的奇遇到底是什么呢?”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兰瑟摇摇头,“不过,之前我们都猜测,西斯比因为某种奇遇,知道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所以会被劫走。他本该是永生之环的眼中钉,可现在却被天启教派奉为圣子,看起来,这与我们的猜测截然相反。”

所以,为什么呢?

查理:“那天,贝儿小姐告诉我,她最早接触到西斯比,并且说服他,将名单交出来。然而交易还未达成,西斯比就被人劫走了。如今看来,劫走他的就是梅森。梅森没有杀他,说明他还有用,现在,他又被天启教派带走。”

说着,查理看向兰瑟那双被绸缎蒙住的眼睛,真诚发问:“先不说原本已经被贝儿小姐说服,打算交出名单,站在我们这边的西斯比,为何会摇身一变倒向天启,甚至成为那劳什子的圣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得到解答。”

兰瑟的态度依旧温和,“请讲。”

查理:“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平平无奇的占卜师西斯比会掌握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呢?”

不止是贝儿小姐,连反叛者都知道,大家都在找西斯比。

“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但它的答案,或许可以解答你的上一个问题。”兰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又拿起牛奶罐,往里加了点牛奶,并礼貌地询问查理:“要来点吗?”

查理想了想,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一点点。”

兰瑟便帮他也倒了一点,而后继续说道:“当时银月骑士还没有进入阿莱门,贝儿小姐正瞒着自己的父亲,秘密调查永生之环,查着查着,就得到了西斯比的消息。后来,西斯比被劫走,反叛者甚至怀疑是贝儿小姐杀人灭口,我们才发现,反叛者竟也知道了西斯比的存在。再加上劫走他的那一方,那就至少有三方人知情。我和贝儿小姐就此探讨过,我们怀疑——这其实是西斯比自己放出来的消息。”

这个猜测,确实很有可能。

如果是西斯比获得了某种奇遇,偶然间掌握了那份名单,再放出消息,那他就是在——待价而沽。

不过,如果他拥有的仅仅是那份名单,那他被梅森劫走的那一刻,恐怕就注定是个死了。可他不仅没死,还成为了圣子,说明他身上还有别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什么?

查理瞬间想到了书信里提到的,圣子手中的那本用来赐福的,泛黄的书。

种种迹象都表明,查理的直觉是正确的,那本书一定很重要。因为无论怎么看,西斯比身上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本书了。

陡然间,他的心里跳出四个字。

预兆石板。

当这四个字浮现时,查理顿时眼皮狂跳。

第三块预兆石板,真的现世了吗?

查理很少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就下结论,但这一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预兆石板。

第一块预兆石板出现在玛吉波,现在落在查理自己手中。

第二块虽然没有真正出现,但大概率就在亡灵界,被当初的弗洛伦斯用来重新制定了亡灵界的规则。

第三块,似乎也该出现了。

如果那本书真的是预兆石板,那么……

查理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如果精灵族愿意出手,那再加上温斯顿,或许有机会将它拿下。多拖延一个小时,都多一分失败的风险。而那样的东西一旦落到天启教派手里,天知道托托兰多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掌握着那本书的西斯比,看起来也是个野心家呢。

当然,这些话查理不可能告诉兰瑟。事以密成,消息的曝光无疑会给温斯顿那边带来更大的麻烦。

思及此,查理话锋一转,问:“你觉得贝儿小姐,作为第一个接触到西斯比的人,她有可能隐瞒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是,兰瑟回答道:“我不能保证。”

查理略显惊讶。

兰瑟捧着茶杯,莞尔,“当时我并不在场,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自然也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这并非是我不相信贝儿小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如此。正如现在的我跟你,彼此的交谈间,就真的足够赤裸吗?”

查理也笑了。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既把查理的问题挡了回去,又意有所指。查理该怎么回答呢?他又不可能真的跟兰瑟来一场坦白局,那当然是原地加入托托兰多谜语人协会,来一场彼此心知肚明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的神秘对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成年人的日常罢了。

“但我们是朋友,朋友无需在意这种小细节,不是吗?”查理反问。

“当然。”

“所以作为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蒙住自己的眼睛?”

“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与前面的对话完全无关的问题,兰瑟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对上查理那双充满真诚的澄澈的眼睛,一时间有种错觉——如果自己不回答,这双淡绿色的漂亮的眼睛里马上就要盛满忧郁了。

不,这或许也不是错觉。

“这是一种修行。”兰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想要成为一名像爱丽丝女士那样伟大的占星师,我的天赋还不够高,所以需要借助一些外力。譬如,蒙住自己的眼睛,尝试用灵魂去‘看’。我们占星师一脉,把它称为‘灵视’。”

灵视?

这倒是个有趣的词。

“它能看到别人的灵魂吗?”

“当然不能。灵魂与肉体是统一的,除非死亡,否则无法被单独看见。”

查理不由露出失望表情。

兰瑟下意识又追加一句,“不过,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看起来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就像——星辰的光。越是强大的、特殊的灵魂,越是耀眼。”

“譬如?”

“譬如银月伯爵,譬如贝儿小姐,譬如你。”

“能够跟这两位相提并论,我就当是对我的夸奖了。”查理说着,话锋一转,又问:“那西斯比呢?”

“很遗憾,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的灵魂黯淡无光,确实很不起眼。他作为占卜师的天赋,大约也就是我的……十三分之一?”兰瑟微微歪头,表情真挚。

你不是刚刚还说,自己的天赋不够强吗?

查理不由得开始怀疑,西斯比是不是被这位蒙着眼睛的占星师阁下刺激到了,所以才开始奋发图强。

十三分之一,也太精确了。

最终,查理请兰瑟为自己画一张西斯比的画像,说要带回去观摩。兰瑟欣然答应。

而另一边,加西亚公爵领,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一场别开生面的谈话正在进行中。

这里曾是加西亚引以为傲的乐园,开满蓝铃花的“仙境乐土”,是每一位被邀请到加西亚来做客的人,都津津乐道的地方。

可如今,绿油油的草地变成了焦土,童话般的城堡坍塌了,白色的秋千架倒了,就连那座用玻璃打造的、能够让蓝铃花全年开放的魔法花房,也成为了碎片。

贝儿小姐用花房里的魔法阵,设下陷阱,杀死了一名堕落精灵。但随着堕落精灵的临死反扑,巨大的魔法冲击轰碎了花房的玻璃。

玻璃的碎片如同飞弹,无差别向外射杀,带来额外伤亡的同时,也让那些玻璃碎片,散落在了整片废墟上。

当厮杀落幕,贝儿踩着那碎玻璃,重新走在这旧日的乐园里,环视着一片废墟时,脚底的疼痛告诉她——过去的加西亚,已经如同那座玻璃花房一样,被打碎了。

然而新的加西亚,必将在这片废墟上重组。

于是贝儿小姐挥退了想要来扶她回去休息的人,也没有换下已经沾了血污、被砍出了破口的轻甲。

她让人搬来了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桌,铺上干净的白色桌布,放上新的细口花瓶,插上那座花房里最后剩下的几朵蓝铃花,再次迎接了她的客人。

“铛——”

钟声响起。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一幕:废墟上的谈判桌。

与会的是赫赫有名的五大古老传承之一阿奇柏德,以及手握大权的大陆最高魔法议会。而贝儿小姐作为东道主,充当了他们的见证人。

谈话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因为魔法议会被迫卷入加西亚的乱战中,不止是如意算盘落空,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对于堕落精灵来说,明明魔法议会已经默许他们对加西亚出手,最终却又插手阻拦,这不是背刺又是什么?

愤怒的堕落精灵,把对于加西亚的仇恨,分了一半给魔法议会。而堕落精灵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精灵。

这也是他们明明数量稀少,但依旧能存活至今,而没有被精灵族清理门户的原因。

三个一模一样的堕落精灵,更是罕见的三胞胎,彼此心意相通。由他们指挥的巨魔和吸血鬼,把身为传奇法师的维庸,都弄了个灰头土脸。

维庸很生气,不得不全力出手。

最终,巨魔和吸血鬼被尽数击杀,三个堕落精灵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活捉,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同样损失惨重。

加西亚呢?

有魔法议会冲在前面,贝儿小姐率领她的私兵,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保护领民身上。

在这样的前提下,维庸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邦妮也笃定他不敢翻脸,他凭什么翻脸?有什么资格翻脸?说自己原本是打算当小人,没想要帮忙的吗?

“维庸大法师,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邦妮翘起腿,坐在椅子上,抱臂看着对面板着脸的维庸。

她道:“出现在诺亚公国的所谓的梦境之神,就是长着墨菲斯阁下的脸。不是阿奇柏德,不是赫尔蒙特,更不是加西亚。我们特地来通知你,是善意,而不是挑衅。”

维庸面不改色,“我也说了,我可没有指认你们在撒谎,哪怕你们说的事情太过荒诞。但是你们也看到了,魔法议会这两日伤亡过大,我实在分不出更多的人手去诺亚。这件事,要等我上报给众议庭,再做定夺。”

邦妮挑眉,“然后再开上三天的会?”

维庸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蹙眉道:“邦妮魔导师,似乎对我魔法议会的办事章程有很大的意见?”

“不敢,不敢。”邦妮微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根本连众议庭的大门都进不了,不是吗?怎么敢随便发表什么评论呢?”

邦妮如今是高级魔导师,与巴巴奇的学生迪兰一样。在一众年轻人中,这样的实力当然属于天之骄子,可在大陆最高魔法议会的眼里——

天之骄子何其多?

邦妮也不想跟他多废话,取出查理的纸条来,递给他,“请看。”

维庸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生警惕。若换在以往,这么一个小小的魔导师,哪怕冠以阿奇柏德之姓,都没有资格跟他平等对话,不过现在……魔法议会的算盘,恐怕都被他们看出来了,不能翻脸,便只能忍让。

至少,面上要过得去,免得阿奇柏德发疯咬人。

维庸没有动,但他身后站着的下属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上前一步拿起纸条,展开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维庸眼前。

谁知,只是一眼,维庸瞳孔骤缩。

“你们见过真正的墨菲斯阁下的亡灵?还得到了他最后的遗言?他说了什么?”维庸目光紧盯着邦妮,属于传奇法师的威压倾泻而出,压得人双肩微沉。

坐在长桌侧边的贝儿小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手也紧紧地攥住了椅子扶手。不过她的背还硬挺着,冷静的目光看向邦妮。

邦妮好像一点都没受影响,答非所问:“维庸大法师,我谨代表阿奇柏德,再一次提醒您——墨菲斯阁下是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成为了天启教派的梦境之神,这都是你们魔法议会应当处理的事情。如有任何拖延、搪塞,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请你们一力承担。”

闻言,维庸面露不虞。

这是什么?当面讽刺他们在阿莱门的行为吗?

谁知邦妮还没有完,她继续说道:“我们首领也很好奇,托我问问,在阿奇柏德退守绝望冰川的那么多年里,魔法议会究竟做了什么?为何墨菲斯阁下身为创始人之一,竟连只言片语都不留给你们,反而留给外人?如今成了什么梦境之主,也只顾着诺亚,而不顾魔法议会?”

谈话陷入僵局。

无论维庸如何否认,魔法议会已经陷入被动,是不争的事实。而且维庸心里明白一个事实,阿奇柏德不屑撒谎,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个什么梦境之主已经够让人糟心了,墨菲斯阁下的遗言竟还掌握在阿奇柏德手中,这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可不是件光荣的好事。

况且,连维庸自己都愿意相信阿奇柏德的话,更遑论其他人?若是阿奇柏德到处去嚷嚷,那简直是把魔法议会的脸往地上踩。

还有那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堂堂魔法议会居然被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摆了一道,他都不知道回去众议庭后,会被如何耻笑。

与其说谈话陷入僵局,不如说,维庸的内心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事情要不要处理?要处理。可让他就此认栽,还要听阿奇柏德来说教,他又不甘心。

这时,邦妮又道:“维庸大法师,您或许还忘了一件事。”

维庸看着她,没有言语。

邦妮:“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里,可没有维庸。魔法议会创立之后,他们主动邀请五大古老传承共同构建一个全新的魔法世界,最终,只有维庸接受了邀请。”

维庸嗤笑,“你又在嘲讽什么?”

“我没有嘲讽。”邦妮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阿奇柏德退守北地,是一种选择。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成为魔法议会的柱石之一,并且公开招收学生,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杰出的魔法师,却没有趁机夺权,也是一种选择。阿奇柏德从不曾看轻维庸,我们无法做到的,你们做到了。”

这番话,让维庸陷入了沉默。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阿奇柏德的口中听到对于维庸的赞美。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维庸,亦或是赫尔蒙特、卡文迪许、塞尔文提,我们都曾是大陆战争时期,同属于人类一方的盟友。维庸加入魔法议会,是为了历史不会重演,为了所有学习魔法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是阿奇柏德的长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话。”

邦妮直视着维庸的眼,身上也终于有了些对于前辈、对于传奇法师的敬重。这份敬重沉甸甸的,压在维庸的心头,让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是来自于师长的教诲,还有那一个个已经泛黄的过去的故事。

邦妮继续说道:“几百年过去,维庸虽然在魔法议会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但始终不曾真正掌握大权。我想,你们志不在此。而这一次,众议庭将您派到这里,看中的就是维庸的姓氏,可以用来压一压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想必您也清楚。”

维庸沉声:“你想离间我们和魔法议会的关系?”

邦妮摇摇头,“首领说,让我来找维庸,而不是来找魔法议会。他的意思,您明白吗?在成为魔法议会的一员之前,维庸首先是维庸,是人类一方的盟友。天启教派和梦境之神的事情,关乎的不仅仅是魔法议会的面子,它关乎的是——历史真的有可能重演。”

跟随在温斯顿身边的年轻的阿奇柏德之中,邦妮不算是个人实力最强的,甚至只能算中等。可她作为驭兽师,不仅驭兽的实力出众,处理问题、待人接物的水平,也很强。

邦妮步步紧逼,“如果历史重演,战争再次袭来,您的先祖,会感到失望吗?他们会后悔加入魔法议会吗?”

“你——”维庸攥紧了拳头,感受到了愤怒,但一时之间,竟说不上反驳的话来。

与此同时,邦妮的最佳拍档,雪原狼爱莎,正在加西亚的领地鬼鬼祟祟、悄悄出溜。

爱莎向来是稳重,年纪轻轻就可以独立出任务,是当之无愧的雪原狼中的佼佼者,是她的父亲,伟大的狼王维克多以及年轻首领温斯顿阿奇柏德心中的骄傲。

可它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一切都要从某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说起。

西尔维诺总是在路过,总是在化险为夷。

这次也一样,他差点被堕落精灵围杀,却又幸运地碰上了前去加西亚寻找堕落精灵的爱莎。爱莎救下了西尔维诺,自此展开了一段奇遇。

因为爱莎接的是秘密任务,本就需要隐藏自己的行踪,所以西尔维诺的行为虽然鬼祟了些,但也正和它意。

他们一起跟踪堕落精灵,一起坑了魔法议会,一起拯救被卷入厮杀的无辜领民,合作还算愉快。

当一切尘埃落定,邦妮来到加西亚的领地时,爱莎原本打算告别西尔维诺,去找主人的。谁知道,他们又在路过的途中,遇见了一个关键人物。

“诺曼!他竟然没死!”

西尔维诺并不认识诺曼,但他在加西亚路过好些天了,关于诺曼的信息也了解得差不多。当他看到维庸的心腹似乎神神秘秘地关着什么人时,他的心里下意识地蹦出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诺曼偷走。

爱莎:?

西尔维诺:“相信我,他就是阿奇柏德在找的人!把他带回去,你就立大功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爱莎上了西尔维诺的贼船。

一人一狼悄悄潜入,凭借着短短几日来培养的默契,也仗着维庸忙着应付邦妮,无暇他顾,他们真的成功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逃跑的路上。

“不能去找邦妮,现在维庸也在那里,我们贸然把人带过去,除了激化矛盾没有别的用处。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审一审诺曼,把他嘴里的话都给撬出来,掌握证据、掌握主动!”

西尔维诺一边跑,一边跟爱莎分析局势。

爱莎会相信他,跟随他一起行动,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西尔维诺丝毫不会因为爱莎是一头狼,不会说人话,就忽略它的意见。他总是平等地与爱莎交流,不管爱莎听没听懂,他都会说。

他甚至还请爱莎吃他的神。

西尔维诺冥思苦想,觉得把诺曼藏哪里去都不保险,最终灵机一动,“反正要塞离这里也不算远,我们去要塞,找查理和泽菲罗斯!泽菲罗斯擅长审判,而聪明的小查理肯定知道怎么坑人!”

爱莎原本是不答应的,它更想去找主人,但听到“查理”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耳朵动了动,它想起来了。

哦,查理,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

它的首领父亲,时常提起。

于是爱莎同意了西尔维诺的提议,方向一转,跟着西尔维诺踏上了前往要塞之旅。因为还带着一个被打晕了的诺曼,一人一狼的速度被拖慢,也不得不避着人走,行事稍显鬼祟。

谁知,他们都如此小心了,却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结局。

“西尔维诺!”那压抑着暴怒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把爱莎都惊到了。它霍然转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不由地绷紧身体,蓄势待发。

西尔维诺却很干脆地选择了献祭诺曼。

因为来的人是他舅舅。

“舅舅大人!”西尔维诺推出诺曼,滑跪在地,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您先别急,您看看这是谁?这是诺曼,是魔法议会的蛀虫,跟永生之环暗中勾结的叛徒!”

爱莎脑袋一歪:?

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阁下,看着西尔维诺,额头上青筋暴起,“这就是你逃学的理由?”

西尔维诺试探着发问:“如果我说是的话,您会相信吗?”

亚历山大反问:“你觉得呢?”

西尔维诺讪笑,“舅舅,真的是事出突然。阿莱门的变故太快了,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人就到了加西亚了呢!不过舅舅,我留在加西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啊。诺曼跟永生之环有牵扯,而维庸却把他藏了起来,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而亚历山大看了一眼诺曼,陷入沉默。诺曼被西尔维诺推得太急了,额头磕到了地上的石子,血都糊一脸了。

西尔维诺见舅舅不说话,再接再厉,“维庸包庇诺曼,众议庭狼狈为奸,现在正是审判庭大展身手的好时候啊,舅舅,或许解决了诺曼,有了这个功绩,明年你就当审判长了呢!”

饶是习惯了自家外甥那些千奇百怪的闯祸理由的亚历山大,这会儿都不禁被气得七窍生烟,“这么说,你还真是为了我?为了我能当上审判长?”

西尔维诺顿觉脖子一凉,乖巧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了,连爱莎都后退了一步。

未来的审判长大人恨不得一魔杖戳死他,但想到这是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又硬生生忍住,把气又给咽了回去。

言归正传,亚历山大也不得不承认,西尔维诺总有些奇遇在身上。

当亚历山大收到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信件,又收到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逃学通知,匆匆赶赴阿莱门时,他也在抓紧时间收集相关的消息。

这个诺曼……

“我回头再收拾你。”亚历山大的表情恢复了冷肃,转身放出信号魔法,召集人手。阿莱门的局势那么复杂,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等到随行的魔法师带走诺曼,亚历山大也从西尔维诺这里知道了现下的具体情况,他略作沉吟,有了下一步的决定。

“我去会一会维庸,你带着其他人,去要塞,见泽菲罗斯。”亚历山大随即书信一封,递给他,“务必送到。如果再赶乱跑,我让魔法学院给你留级。”

西尔维诺和爱莎赶往要塞时,查理正在要塞外面的山梅花林里,寻找友人留给自己的线索。

刚开始,查理是打算在晚上的时候,悄悄离开要塞,瞒着所有人偷偷找的。但泽菲罗斯不在要塞,要塞的安全性大幅降低,还有可能遭到永生之环的报复,他独自一人出去,安全无法保障。

其次,要塞各处都有人巡逻,他想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难度太高。万一被发现了,更说不清楚。

于是查理反其道行之,就在白日,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离开要塞,就说自己想去山梅花林转一转。

兰瑟和银月骑士都知道发生在时间夹缝里的事情,知道那片山梅花林里曾留下过阿莱和爱丽丝的身影,所以查理出于好奇出去看看,合情合理。

银月骑士甚至询问查理,是否需要派人随行保护。查理婉拒,有大卫跟着,银月骑士也没有坚持。

等到了山梅花林里,查理只问了大卫一句话,“大卫,我能相信你吗?”

大卫木讷的脸上出现一丝郑重,“有什么事,你说。”

查理:“其实那天在时间的夹缝里,我撒了谎。这片山梅花林的形状有些特别,似乎还藏着点什么东西,但我不能确定。”

闻言,大卫并未惊讶,反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查理疑惑。

大卫解释道:“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其他的都不用管。嗯,主人说的。”

查理眨眨眼,“所以呢?”

大卫重新回归木讷表情,“你去找吧,我可以用魔法给你打掩护,保证要塞里的人不会从高处看见你在做什么。其他的,你都可以不用告诉我。”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

查理其实早就猜到了大卫会有什么反应,但真的听见大卫这么说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感到轻松,甚至有一丝庆幸。

“温斯顿真的让你除了保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吗?”查理莞尔。

他只是开个玩笑,谁承想,大卫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查理也跟着沉默。

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在背地里干了什么?让大卫报告自己的近况?还是说,让大卫在自己耳边说他的好话?

大卫这么忠诚可靠的人,怎么可以用来做这种事?

不过之前在佩洛维奇侯爵领的时候,查理也让大卫给温斯顿打过小报告。算了,扯平了,查理决定不让大卫难做,所以主动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我们先在这里转转,也别做得太明显……”

转悠片刻,查理找到了目标区域。

现在的山梅花林,定然与新历150年左右的山梅花林,有了不小的差别。不过阿莱和爱丽丝站立的位置,是“龙的眼睛”,只要根据山梅花的排布描摹出龙的大致形状,就不难找到。

因为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查理就用剑当铲子,配合魔法,开始挖土。大卫则在旁给他掩护,就像当初查理在佩洛维奇的城堡上画衔尾蛇的图案一样。

一人作案,一人放风,配合默契。

查理挖啊挖,过了大约半小时,挖出好几个坑了,都没找到任何东西。他又仔细推算了一下大致的方位,而后微微蹙眉。

方位没错啊,难道说,所谓的提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查理看着自己挖出来的坑,思忖片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还是决定继续挖。来都来了,如果挖不到东西,就当给山梅花松松土,也算帮友人打理花园了。

又过了半小时,查理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挖土是个常规的选项,因为山梅花树本身并不是什么高大的树木,放眼望去,如果这里能藏东西,就是在地下了。但仔细一想,新历150年到现在足有四五百年的时间差,期间变数太大,东西就这么藏在地下,也有可能被别人挖走。

可如果不是在地下,难不成还能在天上?爱丽丝是占星师,所以需要看特殊的星辰排布?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

还是说,线索在树上?

可刚才查理转悠过了,许多山梅花树都是新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年代比较久远的山梅花树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现在怎么办呀?”本略显失落。

查理挖土的时候,他没少在旁边加油,对于挖土寻找宝藏这种事情展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现在宝藏没找到,他可不失落吗?

“你觉得如果真有宝藏,会藏在哪里,本?”查理反问。

“你问我吗?”本清了清嗓子,“咳,虽然我也很聪明啦,但是你问我的话,我、这个,宝藏是留给你的,肯定你先猜出来的啦!”

本一开始心虚,就会给自己疯狂加助词。

不过本的话提醒了查理,如果阿莱和爱丽丝真的留了东西给自己,又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交到自己手上,那他们必然会尽可能选择一个只有自己才能领悟、才能拿到的方式,否则结果太不可控了。

就像查理在水塔上望向山梅花林时,会从山梅花林的形状看出一条胖乎乎的龙一样。如果换了旁人来,可不一定会认为,那条胖乎乎的东西会是龙。

一头飞天神猪还差不多。

那是因为阿耶当初陷入昏迷,就与龙有关。所以当几百年后,化身查理的阿耶看向山梅花林时,脑子里会蹦出“龙”这个概念。

那么,有什么方式是与自己息息相关,只有自己才能勘破的呢?

魔法?

阿耶也是个魔法师。

可魔法师那么多,单论魔法,又有何特异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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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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