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三)
朱利安的杀心来得随心又所欲。
都成神了,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成神做什么呢?
看着温琴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曾一度气得他从梦中惊醒的脸,他忽然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论口舌,自己是比不过他们的。
无论是查理也好,这位假“菲克”也好,都是能蛊惑别人献上灵魂的主,自己又何必去跟他们争论呢?
只要杀死他们,那两张烦人的嘴,会自动闭上。
于是朱利安只是笑笑,甚至都没有问温琴佐的真名,便抬手杀人。
温琴佐也不含糊,脸色变也不变,转头就往西尔维诺和朱诺身后躲。
西尔维诺都惊了,你要是这么怕死,冲前面去干嘛?倒是朱诺仗着自己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勇敢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血脉激活,属于巨龙的鳞片浮现,形成天然的甲胄。
朱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朱利安的随手一击,虽然被打得连退几步,气血翻涌,但他挡住了!
金黄竖瞳里泛出兴奋,下一秒,硕大的翅膀在朱诺的背后张开。混血的少年亮出了利爪,腾空而起,朝着朱利安抓去。
西尔维诺也顾不上去谴责温琴佐了,立刻从旁掠出,和朱诺打配合。
朱利安微微挑眉,手中长矛再现,正要避过朱诺,先杀了西尔维诺这条小杂鱼。蓦地,他却又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侧移。
“唰——!”剑光闪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尖。
板甲竟不知何时从通道的另一头出现,趁着西尔维诺和朱诺牵制住朱利安的时候,越过查理和迪兰,从背后偷袭。
朱利安腹背受敌,却也不慌,随手划下一道空间裂缝,阻挡了西尔维诺和朱诺的脚步,紧接着长矛后刺。
“铛!”神力化作的长矛,刺中了大名鼎鼎的预兆石板化作的板甲。那一瞬间,火花四溅,板甲上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但还没破。
朱利安冷笑一声,大步向前,手臂再次用力,一鼓作气直接将板甲洞穿。
破烂板甲叮咣叮咣,仿佛马上就要解体,然而那双手,却又趁这个机会死死地抓住了长矛。任凭朱利安如何甩动,都无法挣脱。
就在朱利安想要挥手将神力散去,直接舍弃长矛之际,查理用尽力气,扔出了松果。
板甲不是真的石板,是永恒梦乡的造物,打不过朱利安也是正常的。可松果不一样,现在的松果可不只是一块石板,它是将近两块石板的集合体!
“咻!”松果破风而来,小小的珠串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从那白光里,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踩着虚空冲出。
它每奔跑一下,都在虚空中踏出透明如水晕的波纹。独角上凝聚起光团,以空间的法则束缚住朱利安,再朝着他狠狠撞去。
朱利安的长矛被板甲死死抓住,自己的身体又被束缚,饶是以神灵之姿,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又霍然看向查理。
查理仍旧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灰白魔杖,靠着魔杖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颌角滑落。
石板几乎不会自主攻击。
它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取决于它有一个怎样的主人。从珠串化作的弓箭,到命运之矛,再到如今的独角兽,从死物到活物,查理对预兆石板的运用愈发娴熟,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愈发强悍,让朱利安都有点心惊于他的进步。
太快了。
“砰!”战斗的节奏也很快。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独角兽已然撞上了朱利安,用那神圣的独角,硬生生顶穿了朱利安的胸膛,再将他狠狠甩到墙上。
朱利安顺着墙壁滑落,捂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思绪被打断,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西尔维诺哪敢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偷袭,整个人快得拉出了残影!
朱诺也紧随其后,而就在这时,一道古老又神秘的咒语响起,朱诺忽然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四肢百骸间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崖。
敌人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就着这个绝佳的状态,猛冲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温琴佐站在朱诺身后大约二十米远处,双手结出了特殊的祷告姿势。
德鲁伊秘法启动,只要对方身上拥有兽类的血脉,就管用。巨龙是异族,但归根结底,龙也是兽。
还有西尔维诺。
温琴佐的心思又好又坏,顶着一张苍白无辜的少年脸庞,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分出一道赐福来,降落到西尔维诺的头上。
他相信,对面的查理一定看得清楚又分明。
查理确实看到了,他对温琴佐当众拆台的行为不予置评,也无暇去管。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三王领地内。
巴斯挞为了救他们,是出了全力的,但它毕竟能力有限,所以传送的距离不算远。西尔维诺他们来得那么快,一是因为离得近,二是因为金杯已经寻获,三王领地内的游戏结束,他们也就能随之离开了。
查理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徽章给露纳等人传去信息,但迷宫太大,他们想要赶过来,恐怕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很不妙。
朱利安太强了。
温琴佐大约是传奇法师的实力。朱诺和西尔维诺的情况都有些特殊,算上他们的特殊血脉,大概算是高阶以上,传奇未满。再加上板甲和松果,对上朱利安这位神灵,大约是能拖到援兵赶到,可查理要的仅仅是这样吗?
迪兰……查理紧紧地握住了魔杖,心也像被揪着。
他刚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让别人为他牺牲,表现得豁达又从容,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不是让别人挡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命拖延到援兵到来,而是所有人都活着。
牺牲是万不得已的抉择,但凡有一线希望,查理就不认命!
思及此,查理抬头遥望。
他看到远方有一轮银月,似乎跟之前看到的迷宫中的月亮,有所不同。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的心里骤然跳出一个名字。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开始狂跳,似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思路瞬间通达。
不用再思考,他甚至不再关注前方的战局,手指沾上鲜血,绕着自己,迅速在地上画下一个圈。随即他闭上眼,低头,开始对着银月祷告。
【拉下月亮】
这个查理曾在灰帽街施展过的秘仪,在此刻重新上演。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再去细致地布置现场了,但查理相信,不需要那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他也能获得银月的回应。
因为银月,亦会奔赴而来。
【高天的银月啊】
【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名为查理的灵魂在呼唤你,请你以仁慈和慷慨的心,庇佑那些为了理想与信念,为了永恒的热爱而战斗的生灵吧。】
他一遍遍地祷告,虔诚又郑重。
温琴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的查理,他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这在以往,可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真实的我都难以获得的东西,虚假的我,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命运果然很奇妙啊。
温琴佐如是感叹着,笑了笑,属于德鲁伊的力量开始暴涨。他祭出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点地,绿色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显现,他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道树的虚影。
风吹过,树影摇动。
无边的绿叶扑簌簌落下,又被风托起,朝着朱诺和西尔维诺飘去。绿叶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被朱利安打出来的伤,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新的力量开始注入。
温琴佐唱起了属于德鲁伊的战歌,那是古老的,却又是温和的。足以抚平创伤,也为你带来新的勇气。
朱诺重新爬起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燃烧。那部分巨龙的血脉,格外滚烫,烧得他的喉咙都像着了火。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火,可那火吐出去之后,却变成了纯正的巨龙吐息。
那是朱诺作为混血,无论怎么尝试,都好像还是差一点的属于龙族的天赋技能。
对,差一点。
朱诺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因为身上有弱小人类的血脉,他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幼龙要弱小。不止体型小,力量也小。
学习飞行时,他比别的龙差一点。
学技能时,他比别的龙还是差一点。
天赋技能?
更是差一点。别的龙天生就会的东西,他却需要学,需要强求才能得到。
在龙谷时,他时常因此而失落,独自在山崖上望着夕阳,舔舐身上的伤口。
巨龙以实力为尊,为了在龙谷生存,他没少打架。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巨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给母亲丢脸,他总是拖着小小的身躯,就冲上去干架了。
后来,母亲说,你离开龙谷吧。
朱诺以为母亲终于要抛弃他了,因为母亲总说,只有强者才配做她的孩子。
可她告诉朱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这条路,不在龙谷。
她还说,变强了也轻易不要回来,等你终有一天明白强者的真正定义的时候,再来见我吧,我的孩子。
朱诺不理解,强者的定义?
龙谷里的那些强大的巨龙们,不就是强者吗?还需要怎么定义呢。
母亲却只是摇头,不再解释。
“轰——!”
露纳一击落下,迷宫的墙壁被斩成了碎渣,朱利安却已经不在原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近还远,仿佛天音,让人辨不清方向。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吗?别忘了,这里是迷宫,是永恒梦乡。”
愤怒被压制,嘲讽先行。
随着话音落下,迷宫通道里的门被齐刷刷打开。洞开的门里,危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叫人头皮发麻。
“跑!”查理当机立断。
指令下达,在场没有人犹豫,就是刚刚到场、战意正高昂的露纳,也一个强收,奔回查理身侧。
目光扫过迪兰的身体时,露纳倒抽一口凉气。再扫过如同怪物般的西尔维诺时,露纳更是瞳孔地震,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剑柄。
西尔维诺也身体微僵,往前伸手要去扶查理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可露纳二话不说,抱起查理就往西尔维诺背上放。西尔维诺更错愕地看向他,露纳看着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眼睛一瞪,眼眶泛红,“不会飞吗?走啊!”
西尔维诺咬咬牙,不敢耽搁,张开翅膀便绕过前方门里喷涌而出的黑雾,一往直前。朱诺紧跟着背起迪兰,抄起巴斯挞。
其余人紧随其后。
露纳状态最好,负责断后,可没想到的是,朱利安打开的不止是这条通道里的门。他们走到哪里,门就开到哪里!
简直追着他们杀啊!
查理紧紧抓着西尔维诺背上的羽毛,抬头,“松果!”
松果听令,再次化形。纯白的天马长出了翅膀,驮着同为预兆石板的板甲,在前面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可即便不参与战斗,这对查理的消耗仍旧是大的。
松果形随意动,随的是谁的意?是查理的意。查理让它化成什么,它就化成什么,其中并未消耗查理自身的力量,但却消耗着他的精神力。
此时此刻,查理的脑袋像被针刺了一样,冷汗直流。可他不敢松懈,抬头望向天空。
神力化作的矛再次具现,它所过之处,天空像镜子般碎裂,而它的目标正是——远方的银月!
露纳也看见了,他心急如焚,却又帮不到什么忙。他的盾能护住查理,是因为当时已经离得够近了,在保护范围内了,可哥哥呢?
露纳都不知道自家哥哥到底在哪儿!
从头到尾他只看见一轮银月高悬。
天上的银月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力化作的矛仿佛被施加了慢镜头,看得见,但拦不住。
就在这呼吸都被扼住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日月开始轮转,银月忽然下坠,红日急速升起。那神力化作的长矛扑了个空,骤亮的天光中,光明的信徒开始祷告。
是真的有祷告声响起,刚开始悉悉索索的,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渐渐的,那些声音在迷宫各处响起,多到汇聚成了海洋。
有一道清越的、高扬的声音,如同海上的灯塔,在指引:
“光明的信徒啊,看看那狂悖的异端吧!”
“他的名字叫做朱利安!”
“杀死他!”
“杀死这妄图颠覆正统、窃取了神灵力量的异端,你的罪孽,就能得到清洗!”
“伟大的神灵会因此宽恕你!”
“知识、力量,蜂蜜与美酒,都将为你所有!”
妮可!
是妮可金吉士的声音!
查理眸光骤亮,这声音虽然有魔法的加成,但他能听得出来,离他已经不远。而他还未见到妮可本人,就看到了从风中飘来的一张张纸。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了一张,打眼一瞧。
是教廷风格的赎罪券。
生意已经做到迷宫里来的伟大商人,此刻正站在天使车架的最顶端,高声呼喊着“杀死那个异端”,向整个迷宫,抛洒赎罪券。
纷纷扬扬的赎罪券像雪花,接住它们的,则是信徒们高举的双手。
神灵游戏进展到这个时候,参赛者们大多已经选好了阵营。白日,正是光明的阵营,光明的信徒们,每日都在对着神灵忏悔,希望能得到宽恕和庇佑,获得一线生机。
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是如何登上天使车架的?
他们无暇去探究。而对于这些不得不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已经杀红了眼的狂信徒们来说,朱利安是谁?
根本不认识。
他们可是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他们的认知里,甚至在迷宫npc的认知里,朱利安都只能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端。
他既非真正的神灵,哪来的神力?
当无数的狂信徒,都在祈祷这个异端的死亡时,会发生什么?
可不要小瞧了能够活到现在的参赛者,也不要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当祷告声连成海洋,当信仰的力量开始汇聚,那就像是超强的咒术,于无形之中,对朱利安实施最精准的打击。
查理虽然没有看见朱利安的身影,但迷宫再次开始了震动。
一道压抑着愤怒和痛苦的闷哼声于天边响起,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惊雷。身边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而那些一扇扇洞开的门,打开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戏!
西尔维诺再次提速,很快,他们就和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在十字路口相逢。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大卫亲自驾驶着天使车架,乔治骑士持剑守卫,妮可一只脚踩在车架的栏杆上,英姿勃发地朝他们伸手挥舞,“这儿!”
路旁正在祷告的参赛者们,愕然地看着他们,虽然参与了诛杀朱利安的行动,但其实他们根本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人?之前怎么没印象?
竟然还有一个怪物?
怪物背上是什么?
金发碧眼的……天使吗?!
天使车架上没有天使,怪物背上竟然有天使?
“砰!”天马一脚把用眼神冒犯的参赛者踢飞,西尔维诺就从他头顶掠过,直冲前方车架。
乔治看着西尔维诺的怪物模样,也是猝不及防,但这倒不影响他伸出手去接人。他利落地接住查理,又用背抵住了西尔维诺前冲的势头,让他精准地停在车上。
“走!”妮可大手一挥,接到人就跑。
大卫以其娴熟的驾驶技术,在十字路口成功掉头。天马则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变回珠串,回到查理手上。
板甲、露纳、温琴佐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温琴佐乖觉地坐到了查理旁边。乔治看他,他就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朱诺把迪兰和巴斯挞甩上车,自己却没有上。露纳不知何时到了他背上,两人保持着飞行姿态,在马车旁护卫。
“快看上面!”
妮可一声呼喝,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道灿金的太阳,忽然开始分裂,化作一颗颗火流星,向着下方砸来。远看时,那火流星不过一颗人头大,但到了近前——
就变成了巨石。
“砰!!!”
砸下的火流星,能将整个迷宫通道压碎。连那些蕴藏着危险和机遇的神器的门,都被压垮了门框,崩成碎片,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用问,这一定是朱利安的手笔。
现在朱利安已经躲起来了,他们只要继续停留在永恒梦乡里,对朱利安来说,就是瓮中捉鳖,更遑论真正杀死他。
可出路在哪里呢?
“小心!”乔治眼看着一颗火流星即将砸过来,还没到呢,滚烫的热浪就已经燎到了他的头发。
露纳紧急张开护盾,挡在马车上方。
大卫飞快查阅着脑内的迷宫地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下一秒,他紧拽缰绳,强行转向闯入左侧通道。
不过数秒,又向右转,没有一秒钟犹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被那颗火流星波及的区域。
也幸亏这天使的车架够结实,否则这么折腾下来,早散架了。
逃亡仍在继续。
灿金的太阳分裂出来的火流星,仿佛带上了朱利安的怒火,誓要将他们砸得稀烂。
“有想法吗?”妮可半跪在查理身侧,手肘支撑着膝盖,目视前方,神情肃穆。
“如果能撑到朱利安自己把迷宫砸烂,或许,永恒梦乡就自动解除了。但问题是——”查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鲜血,“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又来了!快趴下!”
露纳和朱诺已经飞到了马车上方,充当第一道防线,也尝试着将火流星在半路拦截。大卫则再次转向,拼尽全力躲避。
“呼……”
查理再度调整呼吸。
不要急,不能急。
要冷静。
查理闭上眼,再睁开,汗水混着鲜血从脸颊流淌而下,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情形,看着前方大卫宽厚可靠的背,大脑飞速运转。
蓦地,他的余光好似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存在。但大卫的马车太快了,快得他无法准确分辨。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是它的话……
有了!
前方的另一条通道里,当大卫的马车驶过,查理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黑色的门。门依旧倔强地开着,仿佛在无声邀请。
没有人发现它,所有人都在紧盯着火流星,只有查理。
马车驶过的刹那,查理向那扇门里,投去了视线。
他没有喊停,马车再次错过,带着他朝着前方疾驰。混乱的迷宫里,其余的参赛者们因为突如其来的火流星,不断地发出惨叫、哀嚎,还有咒骂。可查理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关于朱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
妮可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紧追着发问:“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你做了什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迭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善意地邀请他们坐下,“不如先疗一下伤吧?我看这几位朋友,伤得都很重。”
对了,查理!还有迪兰!
查理太能硬撑,几句话就能把人的思路带走,让人忽略他还受着重伤的事实。妮可连忙按下追问的心思,一边指挥露纳和乔治打下手,照顾伤员,一边从魔法口袋里掏炼金药剂。
作为一个伟大的商人,她的魔法口袋里,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呢?
查理还想说话,“我——”
妮可摁住他的肩膀,“请配合。”
“我是想说迪兰还有救。”查理连忙为自己申辩,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他按下暂停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躺在地上的迪兰身上,“如果离开永恒梦乡,可能反而救不了了。”
妮可心中一凛,“怎么说?”
查理随即掏出了那颗哲人石,“这颗哲人石,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的。想要用它来救人,当然得趁它还没有失效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查理没说出来。
那就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出来的哲人石,也许无法真正发挥出哲人石的神奇功效,点石成金尚可,可要真的让人死而复生……
可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就得尝试。
迪兰是在永恒梦乡里受的伤,那用永恒梦乡的产物去救他,或许能行。
“药剂给我。”查理摊手。
妮可怔了一瞬,目光也重新变得坚毅起来,立刻将最高级别的炼金药剂拿出来,拔掉塞子,递到他手上。
查理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感受到身上的伤在快速恢复的同时,一道蓬勃的生命力,忽然钻入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轻盈,伤痕累累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是温琴佐。
查理转头看向他,颔首致意。
温琴佐主动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人怎么变得那么主动了?他有那么好心吗?西尔维诺投去狐疑的目光,但他很快就被露纳豪横的包扎手法弄得嗷嗷叫,无暇他顾了。
“痛痛痛!轻点……你拔我毛干什么?!”
“不拔毛怎么包扎啊?那么多毛,拔几根也不会像高斯汀一样变秃的!”
那厢,查理没有拒绝温琴佐的帮助。
他要使用哲人石,去救治迪兰,那就需要一个懂炼金术的人。其他人都不太行,只能赌一赌这位世界毁灭者了。
迭戈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有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主动为他们让出场地,并道:“放心,这里现在还很安全。”
妮可却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
迭戈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解释道:“魔女还在。”
听到魔女的名号,想起她提起过《庞塞史诗》这本书,查理心中稍定。他略作休息,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开始和温琴佐一起布置炼金法阵。
迪兰的身体被放置在炼金法阵的中央。
在他濒死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持战力,能够继续保护查理,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巫妖转化仪式。可后来,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转化仪式还未成功,他的灵魂之火就被打碎了,那座圆形的大殿也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迪兰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身体开始干枯,但触碰之下,皮肤还是有弹性的,并不似真正的巫妖那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还在。
查理将主持炼金法阵的重任,交给了温琴佐,连同那颗哲人石一起。而他自己,则再次握紧那根灰白魔杖,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开了魔法领域。
在圆形大殿里,查理张开魔法领域作战时,他是领域内所有元素的主宰。他顺利地和构成迪兰灵魂的元素产生了连结,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领域。
他标记了它们,就像为它们标记了回家的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这些元素还存在于这片天地间,查理就能找到它们。
查理闭上眼,手腕上的珠串如同呼吸,开始闪烁出温润的白光。
他于心中再次呼唤。
【回来吧,迪兰。】
【听从我的指引,寻着光的方向,找到我。】
【找到我。】
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下,众人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一颗又一颗原本看不见的魔法元素,被渐次点亮。它们有着各自的色彩,代表不同的属性,它们有些慢,有些快,似乎还表达出了不同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魔法元素,开始涌入查理的这片魔法领域。
它们组成了一个元素的王国。
而那金发碧眼的法师,好似终于完成了从一个王子,到国王的蜕变。他的臣民们众星拱月般地拱卫着他,为他献上它们的忠诚与信仰。
蓦地,一颗跟其他元素都不一样的幽蓝色光点,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它有些胖,光芒有些微弱,飘飘忽忽的,看起来还有点迷茫。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在好奇地问路。
迪兰!
是你吗?露纳第一时间想喊,但又怕干扰到查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温琴佐动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哲人石,对于查理将信任交付的举动,见惯了旧历黑暗的他,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但也许是跟那群热血笨蛋待久了,他也有些被感染了吧,开始渴望着做一些笨蛋才会做的事情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将握着哲人石的那只手向前平举。另一只手紧握白橡木魔杖,闭目,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
炼金法阵,启动。
迪兰身下的法阵绽放出金光的刹那,温琴佐再度睁开眼来。他的神情庄严、肃穆,像远古时真正能沟通自然与神灵的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救赎的祭祀。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色的光点,被查理召回,又被无形的温柔的风托举着,开始回归到迪兰的身体。
众人屏息以待。
泛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们内心的焦灼与期盼。而就在哲人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与查理手腕上珠串的白光,开始同度时,奇迹也开始上演了。
迪兰的胸膛出现了起伏,仿佛预示着心跳的回归。哪怕没有亲耳听到,众人的耳边,都好像听到了那令人心神振奋的声音。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在跳动。
温琴佐眸光骤亮,他手握哲人石,感受着这场经他之手缔造的奇迹,眨眼间便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真心地期待。
可迪兰迟迟没有要苏醒的痕迹,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也还没有褪去。妮可忽然意识到——巫妖转化仪式一旦开始,还有逆转的可能吗?
历史上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回头路可走的。
“迪兰。”查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的“灵”已经召回,查理的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他来不及坐下休息,拄着魔杖单膝跪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迪兰,开始最后的引导。
这一次,他不是以领域主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同伴、友人,在对迪兰发出请求。
“迪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巫妖转化仪式,这里最精通亡灵魔法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迪兰。”
“我请求你,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回到我们的身边!”
“迪兰!”
“醒醒!”
被打碎的灵,重聚只是第一步。
不论是继续未完成的巫妖转化仪式,还是想办法逆转,才是最难的。哪怕拥有了哲人石,他们也根本没有前例可循,只能尝试。
“动了!”
露纳终于忍不住出声,激动地指着迪兰的手。
迪兰的手指动了动,缓慢又艰难。刚开始只是抽动,渐渐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在某个时刻,忽然用力地地上划过。
手上的伤口划破了,鲜血再次流淌。
这一幕看得大家的心又跟着往上提,然而不等他们担忧,那鲜血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流淌出蜿蜒的纹路。
是巫妖转化仪式!
不。
查理眉头紧蹙,仔细辨认,一点惊喜随之在眸中乍现。
纹路是反的,是反的!
“温琴佐!”
“别急。”
温琴佐也在摸索哲人石的用法,好在他很聪明,他绝顶聪明。
炼金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迪兰那个逆转巫妖的血色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属于巫妖的死气,与哲人石赋予迪兰的生机,也在两个法阵重叠的时刻,开始了角力。
作为主战场的迪兰,当然承受了最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忽青忽白,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温琴佐也不好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作为将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难得住他呢?
温琴佐笑起来,咬着一口白牙,风吹起他的头发,什么庄严肃穆都抛到了脑后。在那个瞬间,生机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死气压下。
迪兰干枯的身体开始充盈,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脸色恢复红润,眨眼间,就从诡异的半巫妖状态,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迭戈似乎已经分辨不清了。
当纯真善良的露纳,开始痛心于朱利安的遭遇,怀疑是台上的假朱利安,杀死了真正的朱利安,才导致后面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当我遇见朱利安时,我发现他好像已经变得不同了。”
迭戈作为一个剧作家,他善于观察,也洞悉人心。这就是他刚开始说,他觉得自己放出了朱利安心里的怪物的原因。
“究竟是谁杀了谁?”
“是真实杀死了虚假,还是虚假杀死了真实?”
“脱离了剧情,故事的走向究竟要如何发展?错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执笔的,究竟是我,是神灵,还是所谓的命运?”
疯魔的剧作家不断地发问。
这时,查理忽然说:“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从你初次见到朱利安,以他为原型创造那个故事,到你们在迷宫里重逢,过去了多久?他跟在西里尔身边,不断见识旧历的黑暗,又担负重任进入迷宫,参与神灵的游戏,被迫与人争斗,在死里求生。他要成长、要变强,才能活着,才能完成任务,不是吗?在这样的情况下,强求他保持最初的纯粹,是一件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的事情。”
这番话出来,不少人都面露惊讶,惊讶于查理竟会站在朱利安的立场说话。可顺着他的话略作思考,心里又不禁变得沉甸甸。
查理继续说道:“他做出了改变,也不代表,他就放弃了自己的初心。”
可如果他初心未变,他真的被台上的扮演者杀死,而对方顶着他的身份,摧毁了他和友人牺牲一切所换来的新世界,那就太残忍了。
迭戈也安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查理,良久,才叹息着说:“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也分辨不清了。”
最善于观察,自诩洞察人心的剧作家,最终迷失在了自己创造的人物面前。
这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问问我本人呢?”
朱利安的声音,每次响起时,都让人感到愤怒、窝火。可这次再听到,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感受。
查理抬头,仿佛透过书房的天花板,看着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平静发问:“那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朱利安:“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他笑起来,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些复杂情绪,仿佛只剩下了诚心的疑惑,“查理布莱兹,我复原了当年的神灵游戏,将你送到这里,其实也想借你的眼睛,去看一看——我到底是谁。”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都将我当作一个小丑。哪怕我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哪怕我给托托兰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都不曾真正看得起我。”
“可我或许,本来就是那个台上的小丑,不是吗?”
“在这六百年的时间里,我也曾反复思考。西里尔认知中的我、维特鲁认知中的我,还有迭戈笔下的我,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每个人都对我有自己的理解,那不就代表,其实无人认识真正的我。”
“也许只有完全地抛却过往,我才能真正存在,变成一个全新的我。”
“从此以后,在那个新世界里,我只有一个名字。”
“那就是神。”
不同以往的平静的声音,在众人心里激荡出回响。大家好像第一次认识到了真正的朱利安一样,倾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不由得陷入思考。
然而就在这时,查理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什么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朱利安:“嗯?”
查理:“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把当年那场二选一的对决在这里复原,不就可以了?按照刚才的说法,那场对决就发生在本次神灵游戏,不是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有人能给你答案。为什么你复原了所有的细节,唯独漏掉了它?”
西尔维诺:“嗯?!”
这一瞬间,醍醐灌顶。露纳、乔治等等,纷纷像被打通了智慧的窍门,一下子顿悟了。对啊,明明整场神灵游戏都还原了,为什么没有这一段?
为什么唯独与之相关的角色,迭戈马丁斯,那么特殊,甚至比魔女希尔莎还要特殊?
还有黑门!
这扇黑门从他们进入永恒梦乡之后不久,就追着他们跑了!
妮可还隐约地意识到,他们似乎有些……过于被迭戈和朱利安的思路带着跑了,有种无形之中在被影响的感觉,叫人如芒在背。
查理眸光锐利,“你是不能,还是不愿?你在隐瞒什么?隐瞒你诞生的秘密吗?”
话音落下,朱利安久久没有回答。
温琴佐眉梢微扬,看向查理的目光里满是赞叹,喃喃说道:“这就有意思了啊。”
他与同样回过味来的妮可,又齐齐看向了迭戈。
迭戈在微笑,那微笑较之刚才,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露纳莫名打了个冷颤,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跟同样戒备的大卫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治看着没头脑的样子,还在对朱利安发起挑衅,“怎么不回答了?说话啊!”
西尔维诺紧随其后,对迭戈发难,“剧作家先生又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假的?”
“我刚刚才救了你们,现在就翻脸了吗?”迭戈无奈摊手。
“哦,刚才你让我们进来,好像确实救了我们。”西尔维诺并不否认他的话,但被查理醍醐灌顶后,他思绪转得飞快,“那善良的先生,可以再帮我们一次吗?你说你对朱利安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那你也想挽回自己的错误吧?送我们离开永恒梦乡,我们才有可能纠正这个错误。”
迭戈失笑,“看来你们是真的怀疑我了。”
“多亏了朱利安的提醒。”查理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在进入永恒梦乡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迭戈忍不住鼓掌赞叹,“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啊,如果当年是你,或是西里尔进入了迷宫,也许故事的走向就会不一样吧。”
妮可蹙眉,“你到底是谁?”
“我是迭戈马丁斯啊,《庞塞史诗》的作者。”迭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着,似乎还在疑惑,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我说过了,《庞塞史诗》是我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蓦地,查理福至心灵,拿起了茶几上的那份手稿。
他迅速翻到书的后半部分,一目十行地匆匆翻阅,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心海的风浪就没有一刻是停歇的。他又霍然抬头,“你改稿了?”
迭戈抬手放在胸前,斯文有礼地向他们颔首致意,“没错。”
他再抬起头来,目光依旧坦诚、大方,“其实我刚才没有骗你们,至少故事的前半段没有。我在流亡途中遇见了西里尔和朱利安,诞生了些许灵感,写下了《庞塞史诗》。《庞塞史诗》的成功,又激起了教廷新的愤怒,我又被迫流亡到新的地方,直至被神灵选中,进入迷宫。”
故事到这里,确实跟他第一次讲述的,没有什么差别。
可接下来,故事的细节开始有了出入。
“在神灵眼中,我只是一只有趣的虫子,挥舞着自己的四肢,为他们增添一点乐子。不过那时,最后一届神灵游戏还未开始。”
“我这么一个既非天使、也非恶魔,又不是参赛者的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那位魔女的注意。我对魔女的存在感到很好奇,她也一样。”
“神灵不是时刻都注视着迷宫的,我有时会偷偷进入门内,为魔女讲述我的创作,为她描绘外面的世界,她也会请我坐下来喝一杯茶。”
“很快,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开始了。”
“朱利安进入了游戏。”
“魔女虽然从不跟我透露任何事情,但在朱利安进入之后,我仍旧通过我自己的观察,一些微不足道的方法,推断出了他们的意图。”
“屠神……听起来真的很疯狂,但也很令人兴奋,不是吗?”
“我真的很愿意为他们的屠神计划献上自己的力量,但很遗憾,我与他们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以我对魔女的了解,她想必不会赞同,那就只有——找朱利安了。”
听到这里,妮可的眼皮开始狂跳。
她没有见过魔女,也还不知道关于她的真实身份,但从迭戈的话来判断——魔女是屠神阵营的,是跟西里尔一派的。
迭戈赞同屠神的行为,却又有自己的不同看法。
这个不同到底是什么?西里尔那些屠神者的计划,从结果来看,是要杀死神灵,最终为托托兰多迎来人治的时代。而迭戈说他最终去找了朱利安,那就代表他赞同的是——
新世界计划!
不,不止是这样!
“新世界计划到底是谁的计划?朱利安的,还是——你的?”妮可紧紧地盯着迭戈那张含笑的脸。
“妮可小姐,不愧是勇者的后代啊。”迭戈没有否认。
事情忽然变得明朗了。
那个绵延六百年的新世界计划,真正的源头,在这里。
当这个想法出现,许许多多的疑惑,都开始迎刃而解。一些以前有些想不通,觉得不怎么合理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新世界计划,长达六百年的谋算,算计各个种族,算人心、算天气,杀这个、杀那个,连弗洛伦斯都没能幸免,最终,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火。
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计划的执行者,从最初的各位眷属,到后面的秘教,登场一批,又杀掉一批,一环扣着一环,每个人都是被利用的棋子,被充分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
查理的预感,成真了。
当他第一次知道迷宫的存在时,他就有种预感,自己终有一天会走进来。在这里,他会探寻到一切的真相,解答心中的疑惑。
如今,真相被抽丝剥茧,摆在了他的面前。
朱利安在笑,而迭戈却也不生气。他的目光越过查理,跟他一样抬头看向了上方,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那个已经脱离他掌控的角色。
“我承认,我有些低估了你,但我很欣慰,朱利安。当你展现出超出我设定的心智与才能,当你尝试着挣脱这一切束缚,甚至反噬我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变得更精彩了,不是吗?”
疯狂的剧作家,不论何时,都不会忘了他那伟大的创作。
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就又说:“而现在,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神了,可以反噬我、摆脱我的控制了,但你又偏偏杀不了我,所以你要把查理引到这里来。”
当查理又重回争辩的焦点,大家又迅速从震惊中回神,警惕起来。
查理看着一个个有意识地分散在他周围,呈保护姿态的同伴,呼吸之间带来的疼痛与疲惫,都好像减轻了不少。
看那两人来拉扯得有来有回,查理便忽然意识到——掌握主动的机会来了。
“他为什么杀不了你?你看起来实力并不强。”查理开门见山。
“没错,我的实力,只等同于一个中级魔法师,这里的人我大概一个都打不过,除了那个小妖精。而这已经是我的天赋,所能达到的极限了。”迭戈坦然承认。
小妖精巴斯挞听了,气得忍不住龇牙。
迭戈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当初为了拉拢朱利安,让他加入我的计划,我在神灵的舞台上,动了手脚。”
果然。
查理就知道,西里尔能把那么多不同种族、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一起屠神,最后还成功了,他怎么可能是个识人不清的?他所认可的同伴、能够给予重任的同伴,也许不像西里尔本人那么多智近妖,但也绝不可能被迭戈三言两语就轻易蛊惑。
除了言语的蛊惑,迭戈必定还做了什么,而关键就在于那场“朱利安杀了朱利安”的舞台剧。
接下来好像进入了坦白局。
迭戈说,神灵的舞台由神力构造,那不是个简单的舞台。更准确地说,它是诸如魔法领域一样的,由神力构造的特殊场所。
为了拉朱利安入伙,防止朱利安在拒绝的情况下,将他的意图说出去,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迭戈必须保证自己对朱利安的掌控。
于是他故意设计,引诱恶魔到场观演,又将朱利安也引了过来。
迭戈没想到,恶魔没来,来的竟然是魔王——傲慢和嫉妒。
这属于意外之喜。
舞台搭好了,台上的演员就位了,观众也就位了。
一切都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发展,台上台下的两个朱利安来了一场命运的会晤,而这一幕,成功引起了魔王的好奇。
那是堪称恶劣的好奇心。
在他这位原作者兼剧场导演的有意引导下,一场残忍的二选一的对决上演了。
朱利安被迫卷入。
他拼尽全力地赢了。
可他根本走不了,因为戏剧还没有演完,台下的观众还没有看尽兴。
稀稀拉拉并不走心但满含恶意的掌声中,满身是血的朱利安被架上了舞台,取代舞台上的那个假朱利安,开始扮演起了自己。
当他开始扮演,他的命运,就迎来了拐点。
究竟是谁操控了他的命运呢?
神灵抓来迭戈,用神力构建了舞台,神灵是罪魁祸首吗?魔王随口一句话,就让他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是魔王改变了他的命运吗?迭戈撰写了剧本,迫使他喊着那些并非出自本心的台词,做着那些他并不愿做的动作,是迭戈在背后用笔操控吗?
他带着满身的伤,在痛苦和绝望中演完了接下来的剧情,最终像个脱线的傀儡一般倒在舞台上时,他在想什么呢?
朱利安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看着倒在台下的尸体,觉得自己跟他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最终,幕布拉下,观众散场。
猩红的幕布后,迭戈蹲在他身边,柔声关切,又如同恶魔低语,问他,是否愿意签下灵魂契约,成为神灵剧场的演员。
朱利安倒在血泊中,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别无选择,不签,他就会死在那里,签了,尚有一线生机。
可当他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朱利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就成为了一个符号,就真的变成了故事里的那个人。
他不再是他了。
旧事重提,朱利安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冷笑道:“无论我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履行了和他的约定,不是吗?如果我当初选择死亡,迷宫任务失败,屠神根本不可能成功。我完成了我的任务,至于后来,我只不过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很难理解吗?”
我想成为一个新的我。
我要这世上再无人能操控我的人生。
西里尔啊西里尔,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当我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
看着跟西里尔有些神似的、同样金发碧眼的查理,朱利安都不由得有些恍惚——他都成神了,为什么还会被这些影响呢?
他真的从来没有放下吗?
“查理布莱兹。”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为我杀掉迭戈,我就可以考虑,让你离开。”
迭戈却笑了,“你以为,他会答应你吗?他和西里尔是同一种人,朱利安,他们都姓布莱兹。西里尔不会选择你,查理也不会。”
说着,迭戈又看向查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在他的限制下,我无法离开这扇黑门。但如果你能带我出去,带我回到托托兰多,我可以把他的那份契约给你。”
朱利安无法亲手杀死迭戈,正是因为那份特殊的灵魂契约,那是比主仆契约还要苛刻的东西。
因为契约依托剧场生成,而剧场由神力构成,所以契约跟阿奇柏德的诅咒一样顽固。即便朱利安也成神了,想要毁掉契约,也会对自己的灵魂造成极大的伤害。
选择权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难怪这会是一个坦白局。查理明白,这两人不过是想让他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yes or no?
查理决定效仿温斯顿,他选or。
“听得还满意吗?”查理扬声。
他在跟谁说话?
众人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迪兰最先反应了过来,灰色的眼眸看向了小妖精巴斯挞。
巴斯挞果然又僵直了,只有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
魔女的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听完了,美丽的人类勇者,真是一出好戏啊。”
闪光的魔女希尔莎!
迭戈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却还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原来是希尔莎小姐。”
希尔莎饶有兴致地问:“哦,迭戈,我想问问,你让朱利安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呢?”
迭戈:“您正在被围剿。”
希尔莎:“都有谁?”
迭戈:“很多。两位魔王最后急匆匆离开,就是去参与围剿了。还有许多天使,光明和黑暗,在那一天难得地达成了合作。先期那些对您出手的参赛者,不过是探路石。最终,您被杀死,祂们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为此还举办了一场晚宴。”
迭戈似乎知道很多,想来是朱利安告诉他的。
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迭戈虽然一直被困迷宫,但他能制定出新世界计划,在幕后做那个军师,说明朱利安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把外界的消息传递给他。
用异世界的话来说,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这确实会让人生出一种自己在掌控着一切的错觉。
这时,迭戈的目光又落向了朱诺,“混血的少年,真正纯净的灵魂,是个难得的美味的食材。威胁被铲除了,美味的食材被送上餐桌了,大家都很满意,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人从迷宫中逃脱了。”
逃脱者是谁?
当然是朱利安。
朱诺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头雾水。
什么?食材?我吗?
旁边的西尔维诺和迪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希尔莎便又问:“朱利安都能被你算计,看起来并不具备独自逃离迷宫的能力,是我基于我和西里尔的合作,将他送走的?”
迭戈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微笑道:“是的,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其实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朱利安,一个是朱诺。朱利安在泰坦神庙里救下了朱诺,后来,他们结伴而行,是同时在三王领地里见到魔女的。朱利安是西里尔送来的人,而朱诺,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混血少年,他获得了魔女的亲睐。”
朱诺更震惊了,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每一个人。
你们别看我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西尔维诺则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取代了当时的朱利安,救下了朱诺。
如果神灵游戏的最后,只能有一个人逃出去,另一个人必须留下,成为那个牺牲者,那西尔维诺相信,朱诺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
查理则想起了朱利安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弥赛亚时说的话,他说,“人都是复杂的,可弥赛亚很纯粹,纯粹到让我觉得可怕。”
真正从生到死都很纯粹的人,成为了牺牲者。而也正是这样的纯粹,让他无论重来多少遍,可能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也很喜欢弥赛亚这个角色。”
迭戈感叹着,“牺牲者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弥撒亚这个名字,关乎一个可以对神灵起效的诅咒。朱诺冠上这个名字,以身饲神,种下诅咒,这才能为日后的屠神埋下伏笔。现在我问各位,如果要让你们在朱利安和朱诺两个人里选择一个,去完成这项必须要以自己血肉为代价的任务,你们觉得——选谁,才会成功?”
朱利安怎么会轻易中查理的激将法?
虽然打破梦境,魔女希尔莎就会不复存在,但查理也将回归到真实的迷宫中去。而那真实的迷宫里,阿耶、桃乐丝,竟都还没有消亡。
精灵母树的根系,日夜不停地汲取着迷宫里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孕育更多的天使。到目前为止,迷宫里残存的亡灵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可那么久过去了,他们竟还在!
他们还在,这也就算了,那猫、那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松鼠,竟也在上蹿下跳,挑衅他作为神的威严。
朱利安有种不详的预感。
约律那图和阿耶对话时,他还未成神,虽然他对迷宫有一定的掌控,有所察觉,但并未听到具体的内容。不过,不用想他都知道,双方的对话只可能有一个内容——打破迷宫,救出查理。
越是这样,朱利安越不能让阿耶和查理汇合。
他的预感告诉他,一旦让他们汇合,会有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
赶在魔女希尔莎发难前,朱利安抢先开口道:“查理,你知道在你进入迷宫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过去了多久吗?你知道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外面又过去了多久吗?”
这是要乱其心智。
可现实往往很无奈,当你听到这样的话时,真的很难不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想: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那些让他们牵挂着的人,还好吗?
哪怕爱钱如命的妮可,此时对故乡和朋友的思念,也会稍稍盖过那些可爱的小圆币。
不过,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只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分神,不等查理回答,就立刻说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托托兰多都不会是你的托托兰多!”
那是本姑奶奶的贸易王国!
朱利安没有把妮可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莱恩金吉士的后人而已,有什么能够让他高看?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见查理把手中的《庞塞史诗》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你做什么?!”迭戈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快步上前想要把书拿出来,却只看到火焰迅速蹿高,将书吞没。
迪兰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么失态的模样,乐了。
下一秒,迪兰转头看向查理,跃跃欲试。
查理微微点头,迪兰眸光骤亮。他右脚向后,摆出起跑的姿势,一个加速,前冲,飞起一脚,踹在迭戈屁股上。
“你也给我进去吧!”
变故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迭戈倒栽葱似地扎进了壁炉的火堆里,发出惨叫。连迪兰的同伴,露纳、西尔维诺、乔治他们,一个个都没反应过来。
人就已经进去了。
迪兰发出了猖狂的笑声,他好像疯了。
但转念一想,他都死而复生了,他都是人妖了,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合理嘛。
乔治热血沸腾,提起剑就要上。
可剑提起来之后他又茫然了,敌人呢?敌人在哪儿呢?朱利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比阴沟里的老鼠都会躲,他上哪儿砍人去?
这时,妮可反将一军地发问:“朱利安,你就没发现,你自己也出不去了吗?”
什么?什么出不去了?
这话出来,别说朱利安,就连露纳他们都面露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妮可做什么了?怎么就朱利安也出不去了?
朱利安的反应,验证了妮可的话。
他先是沉默,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原本打算出手的魔女,都因此按捺了下来,她真的很想看看,这群小家伙到底能带来什么。
数秒之后,朱利安愤怒的声音响彻迷宫。
“你们做了什么?!”
“区区造神,谁不会?”妮可抬起一只脚,踩在茶几旁的凳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把赎罪券,随手一甩,“唰!”
露纳:“哇。”
真是莫名帅气。
妮可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朗声道:“你以为我发的赎罪券,是怎么能忽悠住那么多参赛者?永恒梦乡里可没有真的神灵,能够庇护那些手持赎罪券的信徒,所以我造了一个神。”
刚刚还在感叹她很帅气的露纳,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小鹿眼,“哥哥!”
一直没有露面的哥哥,你当神去了吗?!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办到?!”朱利安的失态,远胜以往。
他的计划一次次被查理阻碍,内心的想法一次次被查理揭开时,他都没有如此破防,但此时此刻,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不容易从壁炉里逃出来的迭戈,也狼狈地顶着一身黑灰,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妮可。他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妮可侃侃而谈,“赫尔蒙特本身就是银月的信徒,在迷宫里意外获得一些机缘,化身成天上的银月——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当我兜售带有他灵魂烙印的赎罪券,让信徒对他祷告。他获得了一定的信仰之力,就能反过来庇护他的信徒,让信仰变得更加坚定、让赎罪券更加畅销,不也很合理吗?”
朱利安非常清楚,迷宫里的日月,并非真实世界中的日月。
那太阳,是太阳神的杰作。月亮,自然就是月神的造物。它们仿照着真实的日月,在此轮转。
泽菲罗斯能获得月神的机缘,他并不意外。月神在一众神灵之中,向来是公正又慈悲的。
“可还是不对,你刚才抛洒赎罪券时,是在白昼,在迷宫里祷告的都是光明的信徒。赫尔蒙特就算能化身银月,可月神是属于黑暗的!光明的信徒怎么会向月神祷告!”
“因为赎罪券的奥义是交易,不是信仰!”
妮可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对于旧历的教廷和贵族来说,那代表肮脏的权钱交易,而在迷宫里,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间断输出:
“谁在这里真的搞什么神灵崇拜?神灵都要他命了,究竟是谁还在无私地献上虔诚的信仰、自我的灵魂?”
“是谁在逼着他们站队?”
“是谁给他们强行分了阵营,在制造争端?”
“他们只想活命!”
“谁能庇佑他们,谁就是真神!”
“是那高悬于天的银月,是挥舞着赎罪券的我,而不是躲在暗处的你!朱利安,什么是神?神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虽然朱利安不在这里,但妮可的一通输出,和站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骂,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句,都像刀子狠狠刺在他心上,最后那句话,甚至在他的心上激荡出了回响。
“好、好……”他怒极反笑。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关注迷宫里的情形,但托托兰多战况焦灼,那个该死的温斯顿、该死的魔法议会,怎么都打不死,他时常被绊住手脚,往往只是对迷宫匆匆一瞥,便任其发展。反正他们都被困在迷宫里,只要逃不出去,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是吗?
况且两边的时间流速不同,迷宫里的进展对外界来说极其缓慢,他很久才会看一眼。
到了后期,朱利安决定放手一搏。
维特鲁对于神格的污染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打算用这污染的神格,去搏一搏成神的可能。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圣山闭关,无论是托托兰多还是迷宫,都无暇他顾。
他付出了努力,他成功了。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托托兰多唯一的神灵。
可没想到,区区一个妮可,都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哪怕他知道所谓造神都是虚幻的,永恒梦乡里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但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叫妮可死。
可就在这时,低低的笑声响起。
魔女希尔莎很满意这些来自后世的小家伙,给她带来的惊喜。现在,戏看完了,惊喜也接收到了,该她出手了。
她向着高天的银月,抛出了手中的神格。
与之一同被抛出的,还有她流转在神格内的指引,属于她的一点灵性的闪光。这缕闪光会告诉银月,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比地上的生灵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而已。
去感受力量吧。
感受力量本身,获得那一刻的明悟。即便最终大梦一场,但灵性的闪光,将会永远地留在你的脑海里,让你终身受益。
“你在做什么,希尔莎!”朱利安要疯了。
“别急。你用永恒梦乡还原出来的神格,只不过是个残次品,我随手就送了,你急什么呢?”希尔莎还有空调侃几句。
调侃过后,她的声音里就带上了一丝肃杀。
“接下来,我要开始杀人了。”
“朱利安,你准备好了吗?”
虽说是让朱利安准备,但魔女可没真的给他准备的时间。
刹那间,地动山摇。
“这就开始了?”
错愕之中,露纳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打开门往外探看。
只见迷宫的天空中,那轮银月再度高悬。淡淡的月华笼罩整个迷宫,在洒落的过程中,又不断地化作冰晶。
如梦似幻。
骑着扫帚的魔女,随手划破了虚空,精准地找到了朱利安的藏身之处,礼貌地“邀请”他出来打架。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迭戈踉跄着跑到门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场景,宛如疯魔。
蓦地,他又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已经坐下了,他累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背上渗出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他调整着呼吸,就这样闭上了眼,仿佛在休息。
疯狂的剧作家却不肯,“这里应该是你做出最后的选择,是你来决定事件的走向,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赎罪券、不是什么月神!我在书上写了的,你刚才没看见吗?!不论是胁迫我交出他的灵魂契约,还是杀死我,来换取跟朱利安谈判的机会,你该选的!”
疯狂的剧作家,因为查理的一句话陷入了沉思,仿佛一尊石雕,坐在房间一角,没有了声息。
房间内的探索却没有停止。
就像查理说的,他们永远不会停止自己前进的脚步,永远不会放任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
妮可也趁此机会说起了她进入迷宫之后的事情。
她在面对朱利安时,表现得相当轻松,造神也不过是轻而易举得事情。但实际上,哪儿那么简单呢?进入迷宫后唯一幸运的事,不过是她根据银月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泽菲罗斯。
塞勒涅阁下说的没错,她和泽菲罗斯之间的婚约,真的管用。
泽菲罗斯是最早失踪的,失踪之后,他就出现在了迷宫里。之所以能独自存活那么久,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力强大,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得到了月神的馈赠。
月神本人当然不在迷宫里,但祂的图腾就藏在某个房间内。
重伤濒死的泽菲罗斯找到了它,因为他身上浓郁的银月的气息,图腾被激活,降下赐福。月神遗留下来的力量滋养着泽菲罗斯的身体,让他的伤势得以恢复。
彼时朱利安正忙着对付查理,倒是没空跑到迷宫里对泽菲罗斯下杀手。
后来,妮可找到他。
双方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呢,永恒梦乡就降临了。
这件事很危险,但也代表着机遇。
泽菲罗斯在迷宫里找到的月神图腾是残破的,能够在他濒死之际给予他庇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被永恒梦乡复原后的图腾,是完整的!
图腾内部,竟然还有一个特殊的空间。妮可不能进去,但接受了月神赐福的泽菲罗斯可以。
当他进入图腾,他的意识,就开始跟天上的那轮银月相融合。
他开始逐渐摸索到一些迷宫运行的规则。
这也是他能够封锁这片迷宫,把朱利安短暂地困在这里的原因。其实并非他真的成为了神,拥有了多么强大的力量,而是他利用了规则。
月神创造的月亮,太阳神创造的太阳,日月的轮转,本就关乎于这座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是轻易不可撼动的。
“不过他当时在探索阶段,还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只好自己在迷宫里闯荡了。”妮可在闯荡迷宫的过程里,也看到了查理留下的黑山茶标记。
聪明的她开始布局,想要搞一波大的。
小打小闹肯定不行,如果达不到能把迷宫掀翻的程度,那他们到头来还是会输。她是个商人,习惯用商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在商人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你没发现。
泽菲罗斯对银月的渗透,能到什么地步,能带来什么?
查理出现在迷宫里,他身边大概率应该会有其他的同伴,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神灵、信仰,参赛者、阵营,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所有的条件在她脑海中汇总,被她提炼出一个关键词——赎罪券。
她很快又回到图腾前,说服泽菲罗斯加入她的计划,开始制作赎罪券。
赎罪券的制作也得靠泽菲罗斯,他用上了一点赫尔蒙特信纸的制作工艺,否则还真不好办。
对泽菲罗斯来说,他暂时留在图腾内,意识与银月连结,无法挪动。而妮可,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像一只自由的飞鸟,每次出现,都能带来一点惊喜。
一会儿她说,我要捧你做神。
一会儿她又说,你把赎罪券也做了吧,我不会。
她说得真的很理直气壮。
泽菲罗斯没有拒绝。
他在思考,冷静地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他闷头手搓赎罪券。
西尔维诺在救朱诺时,他在搓赎罪券。查理在勇闯三王领地时,他还在搓赎罪券,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仿佛一个黑作坊工人。
好不容易搓好了,手里的赎罪券就会被黑心商人一把拿走。
妮可转身去缔造她的赎罪券帝国了,一通忙活下来,就遇见了露纳和乔治。
看到露纳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哥哥被关在图腾里变成赎罪券小工的事。好在露纳虽然关心他哥哥,但也很关心查理和其他人,他激动地拉着妮可,巴拉巴拉地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她。
妮可眼珠子一转,“有了。”
露纳和乔治当时正在做天使的任务,要寻找失窃的花。
根据他们得到的线索,花落在了魔王“疫病”的手上。不过一番寻找下来,他们发现疫病并不在迷宫内,他们要找的是魔王的雕像。
被献给魔王的花,就在雕像前的供桌上。但供桌旁,有强大的恶魔驻守。
妮可想了个主意,叫天使跟恶魔狗咬狗。
可恶魔只在夜晚出现,天使只在白昼出现,要怎么让他们打起来呢?这就不得不再次请泽菲罗斯出手了。
他们先在白日引诱天使,把天使引到恶魔的门前,再让泽菲罗斯一秒切换黑夜。
银月照耀,日夜颠倒。
天使来不及离开,而恶魔已经出现。
接下来只要开门,打!
天使与恶魔两败俱伤,双双殒命。
露纳和乔治的任务自然完成,妮可又趁机带走了天使车架,用来充门面。她觉得自己还缺一个马车夫,于是转头又找到了正在接受死神试炼的大卫。
大卫入伙。
妮可手上的筹码不断叠加,实力愈发强劲。这时,她就不满足于忽悠黑暗的信徒了。
月神本就是黑暗阵营的,忽悠黑暗的信徒,没有任何难度。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她就要去白昼,撬光明的墙角。
伟大的商人,两边通吃!
天使的车架将成为她在白昼通行的利器,只要小心一些,不撞上别的天使。大卫可以为他规避这种风险,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马车夫。
除此之外,妮可觉得还需要黑暗的协助。
一番思索下,她通过露纳和乔治的引荐,找上了已经被查理忽悠过一次,有过良好信任基础的眷属小姐。
“精彩。”听完她的全部计划,查理都忍不住为她鼓掌。
“过奖、过奖。”妮可大大方方地受了,但她很快又正色起来,说:“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泽菲罗斯。我们能够把朱利安困在这里,让他接受魔女的审判,也是因为泽菲罗斯。”
查理:“没错。”
妮可语速加快,“我不认为,我们能在永恒梦乡里杀死朱利安。毕竟永恒梦乡是朱利安手中的一件神器,他只要破除梦境,就可以离开。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忌惮什么,宁愿被魔女攻击,也不解除,但我知道那个时刻一定会到来。而那时,最危险的,就是负责拦住他的泽菲罗斯。”
听到这里,查理已经猜到妮可要说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妮可坚定地说道:“我得去接应他。”
这无关爱情。
伟大的商人,绝不会抛弃她的合作商。
接应泽菲罗斯是必然的,查理听完妮可的讲述,也迅速地做出了跟她一样的判断。但让谁去,是一个问题。
人不能少,太危险。
又不能多,目标太大。
查理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飞快思索。他虽然很想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还未恢复,现在属于拖后腿的存在,而且他需要留在另一边吸引朱利安的火力,为泽菲罗斯那边减轻负担。
人选很快敲定,妮可、大卫以及露纳,前去接应泽菲罗斯。
乔治和迪兰留在查理身边。
露纳急了,“你那边人太少了,万一朱利安冲着你去——”
“不。”查理语气笃定,“外面有人接应。你忘了吗?桃乐丝姑姑,阿耶、墨菲斯他们,还在外面。他们也一定会做点什么。”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有什么反对意见了。
查理再次叮嘱,“记住,不要恋战,你们的目标是——接应泽菲罗斯,然后,活下来。”
妮可三人迅速离开。
大卫驾驶着车架,一头闯入了那混乱的战局里。
此时此刻,房间外那些诞生于虚幻,却仿佛长出了血肉的人们,也正奔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最早离开的温琴佐,没有立刻加入魔女阵营,对朱利安出手。毕竟他是德鲁伊,他最大的倚仗,在于他的自然魔法和操控魔兽的手段,所以他得先给自己找一些帮手。
走着走着,他就遇到了熟人。
来自教廷的劳伦斯和来自巫魔会的女士,明明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在斗兽场时还拼了个你死我活,此刻却沉默地走在一起。
温琴佐充满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劳伦斯急声打断。
劳伦斯可不敢被这位魔头继续牵着鼻子走,“你也听到了吗?魔女的心声,她在告诉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魔女的心声,指的当然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几句话是无法清楚概括现在的处境的,所以魔女播撒到迷宫里的,如果用查理的话来描述,应该是个压缩包。
灵性的光点遁入每个人的眉心,只是一瞬,他们就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琴佐当然没听到,因为战斗开始之际,他还在黑门里面。他不由得意识到了黑门空间的特殊,也再次惊叹于魔女的实力。
真强啊。
能够笼罩整个迷宫的魔法,播撒下觉醒的种子。
“所以,你们决定要怎么做?”温琴佐期待着他们的回答。
“我——”劳伦斯说着,顿了顿,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巫魔会成员,随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回答道:“你们都说,我的善良是无用的,甚至是残忍的。也许我以往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在自我感动,成为了别人的棋子而不自知,甚至招来了更恶的后果。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让我再天真一次吧。”
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