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二)
红化阶段的迷宫,温度开始攀升。
危险程度也更上一个台阶。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进行到炼金术的最后一步了,那就是再构筑。赤红的太阳高悬于迷宫上空,层出不穷的炼金生物开始出没。
不过这对传奇大法师查理,以及拥有骷髅军团的迪兰来说,还不算太过危险。两人有了前进的目标,一路不停歇、不恋战,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最初的那个圆形大殿。
因为整个三王领地的通道都是贯通的,所以两人从最初的通道出去,回来时,是走的另一条通道。
在这个过程中,查理也在脑海中完善着三王领地的地图。
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三王领地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只要再让他去其他通道里走一走,熟悉一下路线,就能将整个法阵绘制出来。
不过这不是现下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小妖精巴斯挞忍不住再次从查理的肩头探出来,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哇,好多人啊。”
见识过查理的凶残和迪兰的邪恶后,巴斯挞已经乖觉不少。两人做实验时,它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们把自己也给做了。
可大殿里的情形实在是太热闹了。
精灵和吸血鬼在打架,一对二,原本是精灵落了下风的。但吸血鬼打起架来时颇有些不管不顾,偌大一个大殿,还不够他们施展的。
矮人正在和衔尾蛇对话,不小心被扫到了后脑勺。
好在矮人的头上戴着个古铜色的金属头盔,没有造成什么人首分离的惨剧。但“铛”的一声,那头盔发出巨响,让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一阵嗡鸣,更别说矮人了。
矮人大约是差点得了脑震荡,怒极,反手就把斧子给用力扔出去,砸向吸血鬼。
那斧子还会转弯,被其中一个吸血鬼避过,又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了另一个吸血鬼,划破了他的胳膊,绕场一周,再回到矮人的手上。
矮人还不罢休,骂骂咧咧地照着吸血鬼又劈了过去。
其余的参赛者们纷纷受到波及。
那个神秘的板甲骑士也出现在这里,贴着墙角鬼鬼祟祟。矮人的斧头飞过,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飞快地往前爬,躲避着攻击。
在他的斜对角,三位风格不一的女士站在一起,沉默观望。
这是在三王领地开启前,从通道的某扇门里走出来的那三位。那个年纪看起来最轻的小姑娘,抬手释放出一个圣光的护盾,挡在了三人身前。
大殿的角落里,三名猩红骑士仅剩两名,其中一个还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因为盔甲是红的,一时之间都让人分不清,他身上到底流了多少血,只看见一条腿都没了。
哦对了,左侧的那个通道里,查理还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对查理遇到过的年轻男女竟然也在,但他们很谨慎,一直停留在通道里小心观望,没有真正进入大殿。
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也收到了查理的传讯,他被矮人奴役着挖矿,根本没空出去在墙上刻下留言,但他可以估算着时间,撺掇矮人一块儿来凑热闹啊。
矮人精于锻造,也略通一些炼金术,但并不善于计谋,想要找到金杯,谈何容易?于是西尔维诺向他谏言,可以来找衔尾蛇,从衔尾蛇这里换取需要的信息。
路过的神是如何说动臭脾气的矮人的呢?
以西尔维诺走南闯北积攒下的经验来看,他只需要一瓶好酒,再加上一顿出自他手的美味烤野兔。
那酒是他不知多久前从高斯汀办公室里顺的,兔子是在那片远古丛林里跟朱诺一起抓的,用来烤兔子的柴,则是那棵被砍了的苹果树。
当西尔维诺说请他吃他的神时,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矮人,大为震撼。当他真的吃到西尔维诺的神,品味到那饱满鲜嫩的肉汁和销魂的果木香时,他惊为天人。
有西尔维诺在,大殿里能不热闹吗?
矮人被砸中那一下,其实根本不是误伤。吸血鬼还没自大到为自己到处树敌,是西尔维诺悄悄用风的魔法,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攻击的路径。
在阿莱门时,西尔维诺就跟吸血鬼交过手。到了迷宫,吸血鬼还上门来追杀他,让他沦落成一个矿工,这叫他怎么能忍?
他们知道他舅舅是谁吗?
坑不死他们,他西尔维诺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舅舅!
朱诺在旁边给西尔维诺打掩护,一看就没干过多少坏事,满脸都写着心虚,哪还有半分一心要结束神灵游戏的救世主模样?
查理知道把西尔维诺放出去,他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但每一次他都会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西尔维诺。
他只庆幸,自己把迪兰留在了外面,让他随机应变。这要是把迪兰和那一串骷髅也一起带过来,这场面乱得能当成一锅粥喝了。
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
一些信息总能在不经意间暴露。
“滚!都滚开!”
躺在地上的猩红骑士危在旦夕,他的同伴终于忍不了了,长剑向前劈出猩红的剑光,差点把大殿的地砖都给劈裂了。
这一下,乱战骤停,目光汇聚。
暗金的衔尾蛇一左一右缠绕在柱子上,原本看热闹看得正专注着呢,闻言调转蛇头,嘶嘶地吐着信子,看向了他。
“给我药,救命的药,他快死了。”猩红骑士双眼死死地盯着蛇。
“人类啊,你想求药,当然可以,但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呢?”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蛊惑之意。
猩红骑士咬牙,“你想要什么?”
另一条蛇抬起头来,稚嫩的童音回答他,“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
明码标价的交易?
不存在的。
猩红骑士不敢赌,从盔甲里面拿出了一颗红色的宝石丢过去。仔细看,那颗宝石内部闪烁着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微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蛇用尾巴将它卷起,看起来很满意,啊呜一口就将它吞下。随即它又用蛇尾,从自己的蛇嘴里,掏出一个药剂瓶,丢过去。
那药剂瓶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相对后世常见的药剂瓶,要小巧精致得多。
猩红骑士连忙捡起药剂瓶,不敢、也没时间有所怀疑了,拔开塞子就往同伴嘴里灌。在场其他人也都不再打斗,静静观望。
那药剂果真灵验,不过片刻,原本已经面如金纸的人,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缺失的腿也重新长了出来。
血肉生长的痛,让他瞬间从昏迷中苏醒,如同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因为断腿再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可不论如何,他活了。
这三王领地里的药剂,疗效如此强大,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眸中都闪过一丝异彩。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猩红骑士忽然发出痛呼。
“啊啊啊!”他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双目瞪圆。只见那只手上,突然像被灼伤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有诡异的白烟飘起。
吸血鬼抱臂,“哇哦,好强的蛇毒。”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柱子上的蛇,蛇吐了吐信子,稚嫩的童音充满天真地回答道:“他要救人的药,我给他了呀,他又没问我,瓶子上有没有毒。”
眨眼间,那位猩红骑士的整只手掌都腐烂了。他满头大汗,青筋暴起,根本没有余力去质问蛇,另一只手抄起剑,果断地斩下了自己的一条胳膊。
“哐当。”
剑掉在地上。
鲜血喷溅。
毒素的蔓延暂时得到了控制,可这血止不住,他很快就会代替同伴死去。
好在这时,他的同伴咬牙挺过来了,顾不上那条还没完全长好的腿,赶紧撕下衣服当作绷带,紧紧地将他的伤口裹紧,强行止血。
看着两位猩红骑士的惨样,整个圆形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也可以出手帮忙哦。”那道苍老的声音,继续循循善诱。
可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吗?
没有。
那三位女士中,穿着猎装如同黑珍珠般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她环视一周,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发现魔女的下落了吗?”
竟然就这么直接地问了?
查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就见吸血鬼笑眯眯地反问:“魔女?什么魔女?哪个魔女?”
另一个吸血鬼也紧跟着说道:“是啊,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什么魔女?”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出现在其中一个通道口,堵住了企图悄悄从这里爬走的板甲的路,弯腰,问:“你知道吗?”
板甲一个激灵,缩回墙角,戒备地看着他。
吸血鬼耸耸肩,又回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你们都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吸血鬼的目光,就又盯上了西尔维诺和朱诺。他微微眯起眼来,正要开口说话,蓦地,缓过一口气的猩红骑士站起来了,恶狠狠说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精通炼金术?如果不是得到了关于魔女的任务,我不相信你们一个个的会往这里闯。”
任务?
查理心念微动。
巴斯挞说,神灵想要杀死魔女,但根据查理得到的线索,神灵从未真正在迷宫中现身。所以祂们要怎么杀?
通过这些参赛者的手?
像天使一样颁布任务,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方法。就像猩红骑士说的,这样一来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强者会汇聚到三王领域。
在场的那么多参赛者中,到底谁接了有关魔女的任务?又是从谁手上接取的任务?
答案是,没有人愿意说实话,并且开始疯狂地互相指控、互相拆台。
猩红骑士大概知道自己和同伴胜算渺茫,能够在迷宫存活的机率大大降低,索性破罐子破摔,指控那三位女士是伪装成人类的海妖。
白化阶段,银色的水流充斥三王领地。人人避之不及,这三人却能在水中来去自由。
猩红骑士同伴的那条腿,就是在银色液体中被溶解的。
三位女士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海妖怎么会在乎人类的死亡和喜悲呢?她们看向了同为异族的精灵。
高贵的精灵根本不屑于解释,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
吸血鬼冷哼,表演起了二人转。
“他在心虚。”
“哦,心虚的精灵。”
“我在白昼的迷宫里,看见他在给那群天使提裙摆,杀死魔女的任务一定是天使交待的。”
“独角兽见了也会羞愧地低下头。”
“哦,他堕落了。”
“哦,他一点也不高贵了。”
精灵又睁开眼,愤怒让他近乎丧失理智。
战斗一触即发,而查理始终文明观演,在他们打过来时,礼貌地让出场地,不带走一粒尘埃。
他敏锐地发现精灵并未否认他接了任务的事实,而那两个吸血鬼,似乎有意激怒精灵,并且在蓄意把战斗往其他人身上引。
他们的目标是……西尔维诺和朱诺。
冤冤相报何时了。
查理随手弹出一粒果核,干扰了吸血鬼的动作。西尔维诺和朱诺因此逃过一劫,而战斗波及到了……躲在通道里的那对年轻男女的身上。
两人急忙躲避,危难之际,选择自爆身份。
让查理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是,他们来自巫魔会。
女人出示了一枚徽章,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进入迷宫后不久,我们就在黑夜的一扇门里,接到了关于杀死魔女的任务。任务指引我们,来到三王领地。”
查理近距离察看,凭他对巫魔会的了解,这枚做工粗糙的纯手工雕刻的徽章确实是真的。如果雕刻得很精美,反倒是假。
因为早期的巫魔会光是生存都很艰难,实在囊中羞涩。
在旧历时参与巫魔会的巫师们,大多存了一些反叛心思,不缺胆量和机智。
这两人实力不祥,此刻冒险将自己的身份公示,看似是没招了,但她说完之后,在场的人可一个要对他们动手的都没有。
怀疑的目光又落在了吸血鬼身上。
吸血鬼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雌雄莫辨的脸,几乎同步地耸肩,摊手,异口同声道:“我们可不知道什么魔女,我们刚才是跟着这两个混血的小家伙来的。”
说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混杂着不同血脉的鲜血,就像加香的酒一样,美味香醇。”
西尔维诺站在矮人身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最后还剩一个没开口,神秘的板甲骑士。
查理对他好奇得很,其他人也是。
可当大家把他强行摁住,把板甲打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套板甲里空空如也,矮人甚至把那个足以套住整个头的头盔取下来,不信邪地往里看了好几眼。
空的!
里面没人!
查理这才惊觉,无论是在三王领地开启时,还是在遭遇喷泉骑士的时候,这位穿着板甲的神秘人,都没有说过话。
大家只能从身高判别,他大概率是一个成年男性,但也有可能是个高挑的女子。
可现在呢?
“板甲有了自己的意识了?”
“还是有灵魂附着在板甲身上?死去的英灵?”
众人猜测着,但无论是哪种猜测,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破破烂烂的板甲,没有察觉到什么特殊的能量波动。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沉默片刻,三位女士中的小姑娘又笑嘻嘻地开口了,“既然这样,墙上的留言是哪来的呢?它看起来还很新,是谁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来吗?”
没有人应声。
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互相扫射。
西尔维诺清了清嗓子,知道该自己登场了,“还有人没来呢。”
小姑娘好奇,“谁?”
西尔维诺:“那几个教廷的牧师啊,你们不觉得他们很可疑吗?一共五十个人,死了不少了吧?剩下那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大家对西尔维诺也很怀疑,因为他是个生面孔,但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在场谁都知道,教廷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穿着白袍,实际上心黑得很,没准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这就叫口碑。
对于劳伦斯给自己背锅的事情,查理毫无愧疚之心,因为他自己也很好奇,那几个白袍牧师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说……他们已经找到魔女了?
隐身衣之下,查理微微眯起了眼。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红化阶段到达终点,三王领地这座炼金大阵,启动了。
缠绕在柱子上的两条蛇,重新回到穹顶上,幸灾乐祸地说道:“时间到了,很遗憾,在这一轮的终点,你们没有一个人找到金杯。红王生气了,希望你们能够活下来哦。”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见过炼金大阵启动时的场景,但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有多恐怖。
通道里的红王之印在发烫,耀眼的金红色光芒充斥整个三王领地。明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但整个人就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炼化。
大殿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场所。
甚至因为是整个大阵的中心位置,它更危险。
精灵当机立断选择离开,那两个猩红骑士紧随其后。他们似乎认为,跟高贵的精灵走一条路,要比跟其他人在一起要安全一些。
其余人也四散而逃,如果查理猜得没错的话,他们是要去门里避难。
三王领地是一片封闭的迷宫,找不到金杯就没办法出去,那还有哪里是安全的?答案只有门里。
查理却没急着走,哪怕迪兰通过徽章焦急地联络他,他依旧站在原地。
因为那三位女士也还没走,那个小姑娘看其他人都离开了,快步上前,询问衔尾蛇,“魔女在哪里?告诉我!”
衔尾蛇已经恢复成了浮雕的样子,没有再动,但它们的回答在大殿里响起,还隐约带上了一丝回声。
“她不就在这里吗?”
“地上的生灵啊,她就在那,灵性的闪光里。”
小姑娘还想再问,却被同伴拉住,“快走,太危险了!”
她只能跟着同伴撤离,而三人中一直没开过口的妇人,在进入通道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大殿的某个方位。
如果她没记错,那里应该有一套破烂的板甲,现在却空了。
难道被谁趁乱带走了?
锐利的目光扫过大殿,站在板甲消失处不远的查理,明明灵魂因为大阵的启动而产生了灼烧之感,但依旧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妇人的实力恐怕不简单,是三人中最强的。
好在时间不等人,妇人最终收回了视线,很快消失在通道里。
查理又特意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折返,这才打开魔法的门,径自离开。
迪兰已经等得心焦了,看到查理出现,连忙拉住他,“快,跟我走!”
在等待的过程中,迪兰也没闲着。他驱使着骷髅对附近的几扇门进行了探索,因为查理说过,红化阶段的最后,炼金大阵会启动。
迪兰挑选的这扇门里,是个陈旧的书房。
“砰!”门关上的刹那,灵魂的灼烧感退去,就好像一下子从滚烫的熔炉里逃了出来,心中只余后怕。
“怎么样?没事吧?”迪兰忙问。
查理摇头,将刚才的情形简略告知,又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那具板甲。迪兰努力消化着新的信息,蹲下身来查看,“好奇怪的存在啊,如果他也算一个参赛者,之前必定是活着的吧?那他现在算……死了?逃了?”
“先放着吧。”
查理略作思忖,便让迪兰暂时将板甲放到了一旁,“现在最重要的是,可以确定,那些冲着魔女来的参赛者,大多都是接了任务来的。颁发任务的存在并不相同,有的效忠于光明,有的隶属于黑暗。”
精灵向来与光明为伴,但巫魔会的那对男女却是黑暗阵营。光是这两方人,就足以证明不论光明或黑暗,都想要魔女死。
迪兰摸着下巴,仔细分析,“通往那座女巫塔的门,藏在三王领地里。三王领地的游戏,却在寻找金杯,跟魔女没有任何关系。这么看,三王领地背后的那位创造之主,对魔女没什么恶意?祂是中立的?还是说,祂没对魔女出手,就已经偏向魔女了?”
查理又将巴斯挞拎出来,“你说呢?”
巴斯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看他。
它不肯说,查理也没有强行问,否则魔女又要找上门来了。
定了定神,查理转头打量着这间书房。
房间里有些打斗痕迹,是迪兰留下的。他在外寻找合适的门作为庇护所时,这扇房门突然打开,无数炼金造物涌出,差点没把他淹了。等他跟骷髅一起将炼金造物清除,发现里面竟然有不少藏书,就果断选定了这个房间。
“你看,这些书上有很多关于炼金术的内容。”迪兰欣喜地向他献宝。
如果问查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板甲是石板的?
那查理会回答你,他只是一不小心,思念起了故人。
在猩红骑士戳破那三位女士的身份,指认她们是海妖时,查理想到了同为海妖的亚契。
亚契身上的那套盔甲,就是预兆石板。
这不是巧了吗?
查理在这六百多年的光景里,遇见的最特殊的一套盔甲,就是亚契身上的那套。他自然而然地有所联想,而作为全大陆仅此一例的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
其具体表现之一就是——他的直觉非常准。
于是查理再次大胆猜测,反正猜错了也不要紧,不是吗?迪兰并不会因为他猜错一次,而质疑他是不是被朱利安下了咒,咒坏了脑子。
当然,大胆猜测的前提,仍旧是逻辑上的通顺。
松果不管什么逻辑不逻辑,它只想砸。
都是石板,该砸。
迪兰主动请缨,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一下砸石板的手感,于是抄起魔杖,逮着那板甲就开始砸。
刚开始,那板甲没有丝毫反应。
松果:“你不行。”
迪兰:“嗯???”
松果:“我来。”
话音刚落,松果就化身成一把无敌大铁锤,自己砸向了板甲。
“铛——!”
金属的板甲差点被砸出一个大洞,而当锤子再度扬起,即将落下时,它终于有了反应,飞快地从锤子下面溜走了。
松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板甲在前面跑,锤子在后面猛砸,画面一度荒诞又滑稽。
迪兰忍不住小声跟查理嘀咕,“它是不是因为你平常对它太冷淡了,所以疯了?”
像冷宫里的妃子吗?查理莞尔,“也许吧。”
说着,查理又看向脚边的小妖精,“怎么不说话了?”
巴斯挞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努力地眨着小眼睛装纯良,“预兆石板是什么东西呀?很厉害吗?”
它看上去像是被松果的凶残吓到了,而查理笑得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如沐春风,除非它心里有鬼。
“你刚才从房间里出来,依偎在我的脚边说话,不是在为了帮它转移视线,对吗?”
巴斯挞:“哈、哈哈……当然不是啦!”
迪兰:“好啊,你们是一伙的?!”
巴斯挞还要狡辩,但这时松果已经把板甲砸回来了,“砰!”的一声砸在门前。巴斯挞看着板甲的惨状,一下就老实了。
它乖巧地跪坐在地,翅膀都收得服服帖帖,低头,“对不起。”
迪兰已经快要跟不上查理的脑回路了,“你怎么看出来它们是一伙的?不对,它们怎么能是一伙的?板甲、预兆石板……它是魔女的石板?”
查理:“在这座迷宫里,最有可能拥有石板的存在,就是魔女希尔莎。她能在迷宫存活,不被神灵杀死,必定有所依仗。还有,巴斯挞是她的家养小妖精,三王领地开启时,它和它的同伴从外面回来,板甲也一样。而且,进入三王领地后,它们走的也是同一条通道。那条通道就通向魔女的房门。”
归根结底,还是刚才巴斯挞的行为让查理起了疑。
这只小妖精的演技很一般,查理看书时,它就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板甲一般,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在查理这个善于观察的人面前,明显得很。
巴斯挞闭紧小嘴巴,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查理看向迪兰,“你刚才推测,三王领地背后的创造之主,没有主动出手杀死魔女,就是偏向魔女了,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在这座迷宫里,除了光明与黑暗两大阵营,应该还有隐藏的第三个阵营——魔女阵营。”
如果光明与黑暗同时都想魔女死,那魔女独木难支,但三角,就会是个稳定结构。
昔年的神灵,真的每一个都站在人类和异族的对立面吗?
不,有神高高在上,视生灵如草芥,就会有神心怀悲悯。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带永远存在。
查理继续娓娓道来,“从我跟魔女小姐的初次会面来看,她应该是认得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她甚至看过《庞塞史诗》。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他们是怎么联络的?”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你之前说,创造之主,是黑暗一方的神灵。圣培安的那位教皇,明面上奉光明为主,但暗地里,投靠了黑暗。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带回了圣子阿多尼斯,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他越说越快,眸光越说越亮。
“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约律那图是传说中的恶魔城邦,恶魔城邦是黑暗的杰作……这是,串起来了?阿多尼斯利用自己恶魔的身份,假意投靠黑暗,成为圣子,再上阿萨神界,登圣山,欺骗光明,不断挑起双方的斗争……直至,众神陨落?”
串起来了吗?
好像串起来了,但还缺一些关键的细节。
查理:“你还记不记得,按照维特鲁的说法,朱利安在进入迷宫后,找到了控制迷宫的办法。让他可以在最后的大战中,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祂们的力量?”
迪兰猛点头,“记得记得,温斯顿在松塔转告给你的。”
查理:“夺取迷宫,现在看来是屠神计划极其重要的一环。这个重要的一环,或许不在朱利安,他只是计划的执行者,关键在于魔女希尔莎。凭朱利安的本事,花六百年才能缔造一个新世界计划,他要怎么才能在神灵游戏期间,准确找到控制迷宫的办法?”
迪兰醍醐灌顶,“对啊!”
区区朱利安,他凭什么?
这时,魔女希尔莎的声音,再度从小妖精巴斯挞的身体里传出,“真是有意思的推断,美丽的人类勇者,你站在这迷宫之中,毫不遮掩地说起这些话,就不怕被听见吗?”
迪兰瞬间警觉,手下意识地握紧魔杖,戒备地盯着巴斯挞。
查理却仍旧从容,“我就怕你听不见。”
希尔莎:“那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查理反问:“我说的正确吗?”
希尔莎轻笑,答非所问:“不论正不正确,按照你所说的,你其实来自六百年后。在你的那个时代,唯一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朱利安,妄图成为新的神。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他的手笔吧?”
查理坦诚作答:“是的。”
希尔莎好奇,“他是想要借这次神灵游戏来杀死你,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查理耸耸肩,“大概是想让我重走一遍他的路,来论证他的正确吧。”
希尔莎:“可你似乎并不想那么做。瞧,有人来了,他对于你刚才说的话,看起来格外震惊。”
话音落下,巴斯挞转头看向身后。
查理和迪兰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后方的通道拐角处。偷听的一个散人参赛者被当场抓包,但或许是因为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他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当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忘了逃跑。
连锁反应就像蝴蝶振翅。
当查理毫不遮掩地谈论此次神灵游戏背后的真相,获悉了真相的参赛者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将这届神灵游戏,导向怎样的结局呢?
一点点小小的偏差,可能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
“我为什么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呢?”
查理没有去管那个参赛者,他复又抬头,视线越过迷宫那高高的墙,看向虚假的天,“他又凭什么要求我,去一步步了解他的故事?我没有了解的义务。”
“所以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告诉我,你来自六百年后?”
“这是我的诚意,魔女小姐。”
查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像当年的参赛者一样,老老实实去玩这个神灵的游戏。傻子才会按照敌人的套路走。
他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善于将计就计的人。
如果魔女这个角色真的那么重要,那就直接把真相告诉她,把棋盘给掀了。
“可我如果不相信你说的话呢?”希尔莎又问。她听起来是真的很好奇。
“那我就继续玩这个游戏。”查理不甚在意地微笑,“魔女小姐,一个办法不行,就会有第二个。”
活人怎么会被尿憋死?
希尔莎笑起来,笑声清脆,“我真的很喜欢你,美丽的勇者啊。”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礼貌地表示谢意,但依旧要说:“我已经有爱人了。”
希尔莎:“哦?是谁?”
查理:“也许你听过他的姓氏,他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另一边的温斯顿,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上,还在和亚契一起,探访失落的文明——约律那图。
赫尔蒙特大公打着“怕他们打起来,将遗迹毁于一旦”的旗号,跟在他们身后,共同探访,但温斯顿觉得他就是闲的。
堂堂大公,怎么干起监视的活了?
如果赫尔蒙特大公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翻他一个优雅的白眼。他也不看看,这偌大的遗迹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能阻止得了这两位杀神?
当他很乐意陪着他们吗?
还不如回去给夫人写信。
眼看温斯顿和亚契暂时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赫尔蒙特大公也自顾自探索了起来。此刻他们离中央高塔已经很远了,处于约律那图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城墙塌了一半,建筑几乎成为废墟。而在这一片断垣残壁里,他弯腰捡起了一尊残缺的神像。
神像只有巴掌大,是用坚硬的矿石雕刻的,所以这么多年了,哪怕被海水侵蚀,也依旧可以看出一点当年的轮廓。
漂浮在海上的岛屿,曾经的神的领土,长着奇奇怪怪的树。
树上长着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它们每天都扯着嗓子在喊:“瓦克!瓦克!荣光属于创造之主!”
神灵,创造之主,海上岛屿,大海,亚契?
灵光串成线时,温斯顿看向了亚契。
亚契也看过来,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纯白的双眼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莫名。
“你是为了这位创造之主来的?”温斯顿发问。
亚契没有答话,他只是隔空对着赫尔蒙特大公手里的那尊神像伸出了手。
赫尔蒙特大公瞬间警惕,然而还未等他做什么,亚契五指微张,神像应声破裂。
温斯顿的杖中剑,也横在了亚契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快。
“亚契阁下,你这不打招呼就动手的行为,可不符合一位绅士的礼仪啊。”赫尔蒙特大公手上泛起月华,将神像的碎片悬空托在身前。
亚契并不解释,他甚至不在意温斯顿横在他脖颈上的剑。
他只是盯着那些神像碎片。
不,更准确地说,是随着神像破裂,从中空的神像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黑色的细小颗粒,像沙,也像……虫子。
它在动。
赫尔蒙特大公也发现了,他动动手指,神像的碎片便从身前坠落,只留下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黑色颗粒在空气中漂浮,撞到游弋的魔法元素,奇迹就开始诞生。
它们抖了抖,张开了翅膀,亮起了荧火。
一点,两点,无数的萤火渐次亮起。它们飞舞着,像是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萤火虫?”温斯顿微微挑眉。
下一秒,这些萤火虫企图飞向天空,却被禁锢在赫尔蒙特大公身前的方寸之地,不得离开。
亚契终于开口了,“放它们离开。”
温斯顿动了动手里的剑,“理由?”
亚契的声音比在乞士多时更沙哑了,“你不想找到答案吗?”
温斯顿不为所动,眸光泛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亚契。查理现在还被困在迷宫里,你有话就直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呵。”亚契冷笑,“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找回来?”
那眼神,仿佛在骂他是个无用的男人。
温斯顿不怒反笑,“你以什么立场来审判我?他的旧友?还是仇人?”
亚契:“你不用刺激我,温斯顿阿奇柏德,我跟他的关系,不需要你来定义。”
两人之间的气氛,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赫尔蒙特大公却是淡然得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随即他轻轻一扬手。
萤火虫恢复自由,向着天空飞去。
当然,深藏于海底的约律那图,头顶只有幽深的海水,并没有什么天空。
但约律那图的上方,有那颗高悬于中央高塔上方的巨大发光球体。
萤火虫向着它飞去。
如一条荧光的飘带,在风中飞舞。又像一条细细的星光的河,忽闪着光芒。
向下洒落着星辉。
不多时,城邦各处,那些断垣残壁里、倒塌的废墟里、破碎的陶罐里,竟接二连三地飞出了散发着荧光的小虫子。
它们也向着天空飞去,加入那细长的荧光的河流里。
“快看!那是什么?”
“好美啊……”
不断地有人抬起头来,惊叹于眼前的一幕,警惕的同时,又忍不住赞叹。
城邦东北角,依托于原有建筑重新修整的炼金工坊里,【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正在争论哲人石的配方,吵得面红耳赤。
一墙之隔的庞大建筑里,冲天的烟柱扶摇直上。
受到阿奇柏德邀请而来的矮人,加入了打造神器的队伍里,巨大的熔炉昼夜不熄地运转着。神器还没造出来,但大批量的魔法武器,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来自【幸运星】的社员,日常在几个地方乱窜,外行指导内行。
最后他们又回到高塔前的大广场上,跟【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一起招魂,尝试联络进入迷宫的亡灵们。
招魂总是失败,但没关系。乐天派的幸运星们觉得,多试试总会成功的。
就像那群【神秘星】的占星术士,坚持认为他们占卜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能是姿势不对、咒语不对,也有可能是站的地方不对。不断地排除变量后,他们今天已经开始攀爬中央高塔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抬头遥望。
一队队银月骑士严阵以待。
赫尔蒙特大公及时发出信号,制止了他们干预那些萤火虫的行为,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地全神戒备。
前方,尼古拉斯从高塔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拨开凌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上方逐渐汇聚过来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他嘴巴微张。
萤火虫组成的飘带,已经开始绕着那颗巨大的发光球体盘旋。还有更多的,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邦各处飞来。
站在高塔塔顶的占星术士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但实际上,双方还有相当的距离。
只是那场景太美了,让他不由得为之失神。
“离开苏黎耶后,我带着重伤,回到深海,在喀赛斯的贝母里陷入沉眠。当我再次苏醒,随我一同醒来的,还有我的预兆石板。”
亚契也终于再次开口。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它之前一直在沉睡?”温斯顿捕捉到了关键,微微蹙眉。
亚契:“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五块石板,都诞生出了自我意识,但唯有我手中的这块,有些不同。它曾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夜短暂醒来,化作我身上的盔甲,但又很快沉睡了。”
“现在的它是醒着的?”
“是,它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闻言,温斯顿审视着他,也审视着那身特殊的盔甲,似乎在判别他话语的真实性。
最终他把剑收了回去,利落地归鞘。
金色的小蛇却从他的袖口游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腕,抬起蛇头,蹭了蹭他的虎口,然后再看向亚契……身上的盔甲。
“你好,说话。”稚嫩的嗓音,仍如少年,带着些许好奇。
“你好,我的……同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交流正式开始。
“你想起什么了吗?”小金蛇积极发问。
“我想起我曾去过……迷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追忆,一句话,就让温斯顿的心提起。
它继续说道:“我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后来,直到最后一次神灵的游戏,我的前前前……前任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大人,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好奇,“闪光的魔女?是谁?”
盔甲:“你们或许没有听过她的名号,她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但在这恶魔城邦约律那图,那座野心勃勃的据说能够与世界沟通的高塔,曾聆听过她的声音。”
小金蛇:“什么时候啊?”
盔甲:“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年份,但那时的约律那图已经灭亡,沉在了海底,然后……一位少年回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温斯顿已经有了猜测,“他的名字是——西里尔布莱兹?”
盔甲:“是的。自称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的少年,遵循命运的指引,回到了他梦中的故土。他点亮了高塔,偶然间,听到了来自魔女的声音,窥探到了迷宫的存在。”
它的声音不同于早期的松果没有多少情绪,也不同于小金蛇始终像个懵懂的孩童,它苍老的声音里始终带着一丝丝怀念,以及时间的厚重,像一位温和的饱经风霜的长者。
“少年有一个计划,他要杀死那些神灵,并邀请魔女加入。”
“魔女欣然应邀。”
“哇。”小金蛇捧场地发出赞叹,紧接着又问:“然后呢?”
盔甲:“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前去迷宫与我的主人见面。在他们的协作下,朱利安获得了迷宫的控制权,而我的主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没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就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听得有些伤感,“这样啊……”
温斯顿敏感地挑了挑眉,插嘴问道:“魔女的死,跟朱利安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我的主人是欣然赴死的,她用我的力量,改写了迷宫的规则。她是强大的、充满伟大智慧的存在,连神灵都不能杀死她,更何况是朱利安?”
“她说,那是她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能让这么强大的存在,欣然赴死呢?
温斯顿思忖着盔甲的话,想起它刚才对魔女的描述。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样的闪光?”
盔甲:“是灵性的闪光。”
温斯顿:“灵魂的灵?”
“是的,阁下。”盔甲没有故意吊人胃口,像个古老的骑士,恭敬地为他介绍道:“那是曾经死在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不屈的灵魂,最后的闪光。是呐喊,是抗争,是命运交织的回响。”
温斯顿知道,这份恭敬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位魔女。
而盔甲的这段话,同样也在他的内心不断地回响。
还有赫尔蒙特大公。他在旁边听着,作为一个合格的绅士,他一直没有插话,但听到这段话时,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动容。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这与创造之主,又有什么关联呢?”
“黑暗觊觎光明在托托兰多的统治,于是派出恶魔,向人类传授知识,建立了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神灵高高在上,本不会亲自出面。但创造之主不同,作为黑暗一方的神灵,祂醉心于创造,也乐于传播知识,曾数次对约律那图投以视线,甚至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
“中央高塔的建造,祂也曾以人类的身份参与其中。”
“那个屠神的计划,或许瞒得过其他的神灵,但是瞒不过祂。”
“祂听见了。”
“可祂选择了沉默,甚至反过来庇护了他们。”
“我并不如何了解那位创造之主,在我的记忆里,祂一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主人通过中央高塔,与那位少年产生联络时,高塔上的明珠开始闪烁——神灵听见了他们的惊天之语,投下了祂的视线。”
“第二次,是我的主人消散时,祂再次投来了目光。当时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陷入沉眠,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再次苏醒时,我已经在约律那图。”
“最后一次,是我独自躺在约律那图的遗迹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看见一点光亮,穿透海水,落了下来。”
“像一颗流星坠落,再次点亮了那座高塔。”
“后来,海水开始沸腾,金色的雨落下来,却不溶于水,开始搅动起整片海域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众神陨落之日。”
“那是创造之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缕灵光。”
“被点亮的那颗明珠,再次闪烁。”
“翻涌的海水席卷了整个约律那图,我随着海水被卷起,逐渐离它远去。最后一眼,我看见那颗明珠爆发出光亮,激活了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防护结界再次笼罩了这片海底遗迹,让它得以存续。”
“我被海水带走,重归托托兰多。”
“在这之后,我在长久的战争中,又经历过几位主人。但我并未与他们真正建立起联系,因为我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保有我的意识,我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遍体鳞伤的海妖。”
这时,亚契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后面的事情与约律那图无关,你可以不用说。”
盔甲温和地回答他:“可我只是在讲述我的见闻,不是吗?”
它并不管亚契的阻挠,继续说道:
“他拿起了我,我给予他庇护,助他重回大海,但大海,同样充满了凶险。”
“他的同族像人类一样囚禁了他,妄图从他手中将我夺走。”
“他们伪造他的信件,妄图杀死他的友人。”
“他拼尽一切脱困,赶往乞士多,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后来,海底再次卷起了风暴。他的同族被他屠戮怠尽,我随着他,流落在更远的深海,来到了喀赛斯的领地。”
“他用我的力量,斩断了神灵用来困住喀赛斯的镣铐。”
“喀赛斯自此以后奉他为主,他成为了喀赛斯的使者,而我的力量再次耗尽,陷入又一次漫长的沉眠。”
温斯顿不想对亚契的过去多加评判,最有资格与亚契谈论过去的人,现在也不在这里。他更惊讶于,这块石板所展现出来的人性,远胜于其他的石板。
它在主动为亚契说话。
这让温斯顿对它曾经的主人,闪光的魔女,更好奇了。
赫尔蒙特大公也一样,“这之后的事情,我们了解了,但之前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迷宫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位魔女的身边?”
盔甲:“我是被某一届神灵游戏的参赛者带进去的,他是个异族,历经了很多辛苦才得到我,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不幸进入了迷宫。他死在了迷宫里,而我,就流落到了希尔莎大人的手上。”
托托兰多的历史太长了,拥有过石板的生灵,不计其数。有人曾建功立业,铸造过传奇,但更多的人,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掀起。
说话间,萤火虫织成的飘带,已经绕着高塔上空的那颗明珠,绕了一圈又一圈了。赫尔蒙特大公忍不住再问:“那又是什么?跟创造之主最后留下的那点灵光有关吗?”
盔甲:“其实我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叫亚契来这里没有目标地探索了。”
亚契只说要来约律那图,确实未曾说过,具体要来做什么。温斯顿和他在这里探索了好几天,中央高塔去过,废墟里也搜过,却没个既定的目标。
如果不是对方是亚契,温斯顿会以为他在戏耍自己。
“当你们拿起那尊神像时,我隐约感知到那神像内部似乎有些特殊的东西,所以让亚契将它打碎。”
闻言,温斯顿再次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神像碎片。
神像是在城邦偏僻一角的废墟里捡到的,但并不代表它一开始就在这里。就像海水会将盔甲从约律那图带回托托兰多一样,它可能在岁月的更迭中,随着水流或海底生物,不止一次地变换过位置。
“我还有个问题,你说你对创造之主并不了解,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并参与过那座高塔的建造?”温斯顿说道。
“是那个少年说的。”盔甲回答道。
一些细节得以补充。
“魔女在迷宫中诞生,刚开始,并未被神灵察觉。因为不举办神灵游戏时,迷宫是空的,不论神灵,亦或是天使和恶魔,都不会到那里去。否则,她或许会在诞生之初就被神灵扼杀。”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和那位少年通过高塔取得了联络,但也因此被创造之主注意到。他们也曾担心过,创造之主会对他们出手,于是做了一番调查。”
“少年本就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经过调查后,他再次与我的主人取得联络,将结果告知。”
“按照他的判断,他觉得,创造之主或许不会告密。而且屠神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无论是否被知晓,无论是否被告密,他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脚步了。”
那可是屠神啊,神灵可不会因为你迷途知返,就放过你。
温斯顿略作思忖,问:“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就是他查到的?”
盔甲:“是的,祂的人类名字叫做——科西莫,是约律那图大神官奥伯伦的朋友,所以,他能参与高塔的建造。”
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神灵竟然与人类产生了友谊。
“不过,他也只是讲了一个大概,并未细说,因为通过高塔构建的联络并不稳定。最重要的是,创造之主虽然没有告密,但主人生活在迷宫里,那些神灵最终还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企图杀死她。
“为了不把少年过早地暴露在神灵的视野里,两人的联络至此中断,直到——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进入迷宫,见到我的主人。”
“屠神计划得以继续推行。”
盔甲在不断地回忆,温斯顿就从它的讲述里,不断地补全当年的细节。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魔女最后一次跟少年取得联络,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具体的年份,但那时,他还不叫圣子阿多尼斯,他只是西里尔。他说,他已经接触到了恶魔,将要以约律那图遗民的身份,主动投靠他们。一方面,他要借光明与黑暗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挑起他们的战争,削弱他们的力量。另一方面,投靠黑暗,也有助于他更了解创造之主,为计划祛除隐患。”盔甲回答道。
听到这里,赫尔蒙特大公不由得感叹,“这位西里尔布莱兹先生,当真是位胆量与智慧都不缺的人物,竟把黑暗和光明都耍得团团转。”
先投靠黑暗,再欺骗光明,整合起一帮能够屠神的狠人,最后通杀。
如果这次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不是朱利安,而是他,赫尔蒙特大公都会忍不住为托托兰多默哀的。
太可怕了。
温斯顿则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查理,此刻的查理在迷宫里,是否也探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呢?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无边的思念像海水一样蔓延。
高塔上的那颗明珠,在荧光的飘带的环绕下,光芒愈发璀璨。落在温斯顿的眼眸里,就是突然间的茅塞顿开。
“你说西里尔和魔女是通过那座高塔联络的,对不对?”温斯顿霍然回头,声音急促,“那它现在能不能联络到如今的迷宫?告诉我!”
盔甲也无法回答他,归根结底,它只是力量本身,力量要如何使用,是他们人类的事情。西里尔能和魔女通过高塔联络,关键在于高塔,也绝非魔女。
高塔是约律那图智慧的结晶,那颗高悬于塔顶之上的发光球体,则是智慧皇冠上的明珠。
要如何使用它?
答案需要人类自己去寻找。
温斯顿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的心已经在怦怦狂跳了。不等亚契和赫尔蒙特大公有什么反应,他不顾一切地朝着中央高塔的方向跑去。
赫尔蒙特大公和亚契紧随其后。
跑动中,呼呼的风刮了起来。
一点微弱的萤火,像是不小心迷了路,在那风里打着旋儿飘向天空。又在触及到来自中央高塔的光芒时,终于找到了方向,向着那里飘去。
它飘得很快,像是快要赶不及似的。
歪斜的钟楼顶上,勤劳的泥瓦匠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它飞过。他复又低头,看向下方的街道,挥舞着手呼喊道:“别画了,快往上看!”
歌声持续飘荡,高塔顶部的那颗发光球体越来越亮。
万众瞩目中,它骤然爆发出一阵足以笼罩整个城邦的耀眼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或抬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再睁眼时,昨日的场景开始重现。
遗迹还是那个遗迹,但是原来那个鼎盛时期的恶魔城邦的虚影,出现在了断垣残壁上。
过去与现在,开始交叠、融合。
“快啊,再晚点就赶不上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温斯顿不期然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从自己身旁掠过,不由有些恍惚。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追随,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半透明的虚影。
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查理一般大。他回头笑着,招呼着落后的同伴,一块儿顺着眼前这条笔直宽阔的大道,朝着前方的高塔跑去。
他的同伴跟他年龄相仿,留着一头褐色的短发,小麦色的肌肤看起来阳光又健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眼前这条足以容纳十余辆马车同时通行的街道,是约律那图的主干道。浮空的魔法灯具装点着这里,哪怕是白日,依旧亮着并不刺目的柔和的光。
甚至有人在跟灯说话,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同行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大神官”、“奥伯伦大人”是他们口中的高频词汇。
温斯顿听明白了,今天是约律那图每月一度的圣衍日,大神官奥柏伦将会在高塔前的大广场上,公开授课。
这些正往广场上赶的,大多数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是来自学院的学生。
听他们说,作为整个约律那图知识最渊博的人,奥伯伦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公开授课了,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温斯顿顺着人流,继续往前。
虚幻的影像里,正在兴奋奔走的学生们,丝毫不知道他的存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冒失鬼,径直从温斯顿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又在前方不小心撞到别人,差点摔倒。
正在路旁的花坛里修剪花草的花匠抬手扶了他一把,并帮他捡起了掉落的羊皮卷。
花匠是位绅士,戴着白色的手套和圆顶的礼帽,长着人类的脸,却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他笑起来,脸圆圆的,温和地请那位小冒失鬼注意安全。
冒失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温斯顿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发现那位花匠是个炼金人偶。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他不需要呼吸。
炼金的文明在这里大放异彩。
屋顶走过的猫,街边单脚战立的机械鸟,目之所及,比比皆是。
“叮当”、“叮当”,风吹着清脆的铃铛声,从头顶传来。
温斯顿抬头,只见魔法的车架,如同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过的光明神的马车一样,从头顶驶过。
人们抬头遥望,议论纷纷。
“啊,是科西莫大人回来了。”
“听说他是去寻找新的炼金材料了?上月我的老师才刚提起他呢,说是大神官阁下提议,要对高塔进行一次全面的修缮,但需要科西莫大人协助……”
“科西莫大人要是像大神官阁下一样平易近人就好了。”
“嗯?大神官阁下平易近人吗?”
“也许……吧?只要你在外行走时,不要说自己的学识来自大神官阁下的教导就好了。哦对了,大神官阁下还喜欢变成猫外出行走,你如果遇到他,可千万要假装不认识啊,否则他会炸毛的。”
远去的车架上,轻纱摇曳。
温斯顿没能看清坐在里面的人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就是创造之主化身的人类吗?
温斯顿追上去,看到那车架驶入了高塔后方。他没有继续上前,因为大神官奥伯伦已经出现了。
那是个五官深邃的相当俊朗的男人,圣洁的白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戴着金色的臂钏。
他还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黑发黑眸,身材高挑,不像个神官或学者,倒像个歌剧演员,成熟且富有魅力。
今日授课的主题是——神术的奥秘。
约律那图的时代要远远早于教廷,但“神术”这个说法,却不是教廷原创的。在神灵统治之下,一切非自然的力量,都可以被称为神的力量。
神术,自然应运而生。
来自约律那图的大神官,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众人一起探讨神术的奥秘?也难怪,约律那图最终会招致灭亡。
城中各处,无数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
矮人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占满了整个建筑的冶金装置,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精妙、复杂又庞大的东西,足有五米高的炼金巨像挥舞着锤子,高高扬起,用力砸下。
“铛——!”
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他们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浑身的鲜血随之奔涌、沸腾,那是吓的吗?不!
那是兴奋!
是颤栗!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矮人一窝蜂涌上去,摸不到,但看得着啊。
怀亚特穿行在街道上,看着眼前这一幅又一幅壁画,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雀跃。就连那张因为生病没养好,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都红润许多。
“魔法壁画,这些全都是魔法壁画,更庞大、更精美!”怀亚特恨不能亲自钻进去看,但他又做不到,只能用眼神描绘着画上的每一根线条,企图将它们的技法,都铭刻于心。
转过街角,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正保持着错愕,站在一栋塔楼前。
约律那图的死灵法师,竟然在这里当巫医?门前的白色旗帜上,赫然印着骷髅头标志,看起来真亲切啊。
一时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死灵法师,还是医生,亦或是伪装的海盗。
干瘦如骷髅的死灵法师走出来,他的助手是位穿着立领披风的吸血鬼。两人说着话,探讨着恶魔血脉的妙用,一路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哇……”
“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你推我、我推你,争先恐后地跑进塔楼。这么大一座塔楼,当然不止一个医生,也不止一个病人。
一位重症病人正在抢救。
自然魔法、高阶治疗药剂,全部无效。白色的帘子后面,人员进进出出,步履匆匆,但没有一个人脸上写着慌乱。
“让让、让让。”
一个炼金术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通体黑色,但在灯光下隐隐透着暗红色光泽的石头。
哲人石???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已经彻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们转身去找【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想要告诉他们这里发现了好东西,却发现那帮炼金术士已经完全“迷失”在约律那图的盛景里了。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炼金术士被不同的东西吸引,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蓦地,从遥远的城外传来巨响,所有人又愕然地齐齐转头。
只见魔法的光芒在天空乍现,如同火焰的流星,托着黑色的烟雾的长尾,朝着城中砸来。
“铛——”
“铛——”
“铛——”
警钟长鸣。
透明的防护结界被唤醒,罩住整个城邦,每一个呼吸间,那结界上还有暗金的纹路浮现。
众人一时看不见来袭的敌人是谁,但不消片刻,城中各处,一队队身穿暗金盔甲的卫兵,张开了金属的羽翼,手持骑枪,飞向了天空。
“约律那图的创造,让人类装上了想象的翅膀。”
站在尼古拉斯身边的银月骑士,单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压抑着内心的跃跃欲试,用尽量平和冷静的口吻,徐徐道来,“这是我们赫尔蒙特从约律那图残存的碑文里推断出来的一句话。”
尼古拉斯也暗含激动,“什么意思?”
银月骑士:“就是没有丝毫元素亲和力,也没有骑士天赋的普通人,也能装上翅膀,飞上天空的意思。”
尼古拉斯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银月骑士:“约律那图所处的时代,也是个乱世。大陆之上的各个种族,以城邦为划分,各自为战。城邦之外,到处都是焦土。约律那图依托于恶魔提供的知识所建造,在那个时代迅速崛起,而它最终的覆灭,也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终结。所以约律那图的野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我从未在书本上见过这些内容。”尼古拉斯说道。
“因为战争摧毁了曾经的文明,终结了整个时代,因为神灵降下了惩罚,因为世界遗忘了它。”银月骑士说起这话时,也有些唏嘘。
蓦地,她又想到什么,说:“在约律那图之前,金发碧眼在托托兰多其实并不尊贵,但因为约律那图的第一代城主是金发碧眼的模样,所以无形之中,改变了很多东西。哪怕那个时代终结了,约律那图被遗忘了,也依旧流传了下来。”
尼古拉斯听着这些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恨不得拿出笔来记录。
战争还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重现的景象只局限于约律那图,所以他们看不见城邦外面的敌人到底是谁。但光是看约律那图对于战争的应对,就已经叫他们目不暇接了。
张开翅膀的卫兵,还有后续出现的黄金战车,塔楼上的魔法弓弩,每一样存在,似乎都凝结着约律那图璀璨文明的智慧结晶。
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即便是在战时,城邦内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所有人都惊叹于约律那图的乱世盛景,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心里发问:它为何会出现?意义又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温斯顿最终和亚契、赫尔蒙特大公,一起走进了中央高塔。
在那座高塔里,城主和大神官对坐而谈。
金发碧眼的城主,刚刚通过高塔内部的传音法器,将胜利的消息通告全城,分享喜悦。但此刻背着人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那般轻松。
“神灵或许容不下我们了,我们要早做准备。”他说。
“这不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大神官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上挑。桌上的茶壶便自动飘起,为城主倒上一杯热茶。
而他自己,他喜欢喝加了冰块的樱桃果酒。
他摇晃着水晶的酒杯,抬手支着脸颊,说:“当神灵内斗时,我们就是祂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但当这颗棋子表现得将要脱离掌控时,祂们第一个要消灭的,就会是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你是愿意放下你的武器,继续回去当棋子呢?还是被杀死?”
城主:“如果我们愿意永远当棋子,约律那图,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不是吗?”
大神官:“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了。”城主喝了口茶,又将茶杯放下,“我会尽快安排,将一部分人秘密送出约律那图。奥伯伦,为他们祝福吧。祝愿他们,能在新的时代繁衍生息。”
大神官打趣道:“只有祝福吗?不给他们留一个光复约律那图的任务?”
城主缓缓摇头,言语真挚地说道:“快乐地活着,不好吗?如果我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约律那图仍旧在神灵的手中覆灭,那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甚至是这个时代,都无法达成屠神的目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当他们终有一日,拥有向神灵举起屠刀的力量时,不需要我们留下什么话语,我相信他们也会去做的——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约律那图的血脉。”
大神官屈指点着酒杯,面露思索,蓦地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既然这样,那就得隐姓埋名了,不如就叫他们……布莱兹吧?它的意思就是快乐的人。我会衷心地祝愿他们,跨越时光的河流,延续到众神陨落的那一天。”
城主颔首,“那就多谢大神官阁下了。”
大神官笑笑,冲他举了举酒杯,“小维吉尔,你忘了吗?我才是那个亲眼见证约律那图从诞生到现在的人,它就像我的孩子,而我也理应护佑你们所有人。”
城主看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好。”
等到城主离开,大神官独自一人喝着酒,似在沉思,又似百无聊赖。
不多时,轻薄的纱帐无风自动。
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学者的长袍,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稍显平庸,但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特别。
走到近前,他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鞋子,将它们规整地放好。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万遍。
“科西莫阁下,放过我的鞋子吧,约律那图都要灭亡了呢。”大神官阁下嘴上打趣,身体却很诚实,把光着的脚缩回了他宽大的衣袍下。
名为科西莫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奥伯伦。”
奥伯伦挑了挑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科西莫神色平静,“我应该说什么?”
奥伯伦反问:“你都要杀我了,还来问我应该说什么吗?亲爱的神灵啊,我可是你最虔诚的信徒呢。”
“是吗?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在心里诅咒我吗?”
“哈。”
奥伯伦耸耸肩,“这是污蔑。”
科西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隔着氤氲的雾气,他看着对面的人,平庸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虽然我也是一位神灵,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想要杀你,也并不想要毁掉约律那图。我以人类的身份在这里行走,与你交谈,共筑这座无与伦比的高塔。我名创造,怎会想要毁灭自己亲手创造之物?但你——奥伯伦瓜伊塔,却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对吗?”
“不,你错了,科西莫。”奥伯伦稍稍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小茶几上,也看着他,“我想要杀死神灵,但并不想杀死科西莫,只是科西莫恰好拥有另一个身份。”
科西莫继续问:“那如果世上仅剩我一个神灵,而你有机会、有能力杀死我,你会动手吗?”
奥伯伦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
说完,他自己笑了。
那是爽朗的,毫无心理负担的笑,笑得他又歪倒在那软垫上。
科西莫无奈摇头。
奥伯伦笑完了,继续支着侧脸看他,“这么多年,你在约律那图行走,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你的身份。作为大神官,在预感到约律那图覆灭的未来时,我本应向你祷告、忏悔、求助,但我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是光明与黑暗都容不下约律那图,太阳和月亮,将共同摒弃这片土地,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像伊格纳修斯一样被剥夺神格。”
科西莫静静聆听,等待他的下文。
奥伯伦:“不如,作为伟大的神灵,你答应你最虔诚的信徒,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科西莫:“什么请求?”
奥伯伦稍稍正色,“我刚才答应了我那位城主大人一件事,要以大神官的身份,庇佑一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会提前离开约律那图,远离故土,在外独自度过漫长岁月。但我这大神官,除了祝福他们之外,也并不能做到太多。所以,我不需要你拯救约律那图,神灵大人,但我需要你——能够抵挡住岁月侵蚀的你,在必要的时刻,对他们施以援手。”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良久,重又抬头,看向奥伯伦,“奥伯伦,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保下你,让你成为新的魔王,赐名为——智慧。”
“可那多无趣啊?”
奥伯伦眨眨眼,姿态复又变得散漫,但散漫之中,又透出几丝狂悖来,“约律那图,不过短短五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五十年。科西莫,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后悔与我相识吗?不,科西莫,我们缔造了一个奇迹不是吗?如果不是约律那图够精彩,这里的人,膨胀的野心、对知识的渴望,足以绘制出一幅华丽的长卷,你这位神灵,又怎么会降下化身,来到这里呢?”
科西莫并不否认,他像欣赏着奥伯伦话中的长卷一样,欣赏着此刻的奥伯伦。
奥伯伦的嘴角噙着笑,继续说道:“虽然魔王的名头听起来很不错,但——科西莫,你知道的,不论是我,还是小维吉尔,还是维吉尔的父亲,我的友人初代城主斐奇诺,我们虽然为了寻求强大的力量,接受了恶魔的血脉,但并不代表,我们因此而贬低自己的出身。我始终以人类为荣,也将以人类的身份,为我们的荣光,战死。”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科西莫也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坐着的奥伯伦,像一位真正的神灵那样,以更高的姿态、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着他。
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他似乎彻底明白了奥伯伦的选择,也将宣读对他的判决。
他走到了奥伯伦的面前。
地上的生灵,还在大胆地直视着高天的神灵,无惧无畏。最终,那高高在上的神灵还是主动低下了头,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如你所愿。”
这是祂的承诺。
高塔外又响起了钟声,这是庆典的声音。
每一次胜利之后,约律那图都会举办欢庆的盛典。在这乱世之中,在这遍地焦土的年代,每一次胜利、每一天,都值得庆祝,不是吗?
奥伯伦忽然又会心一笑,反手抓住科西莫的手腕,“再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科西莫微微挑眉,“神灵可不会保佑贪婪的人。”
“我这可不叫贪婪。你刚才也说,并不想毁灭亲手创造之物,不是吗?身为大神官,我理应为神灵大人解决烦恼。”
奥伯伦借他的力,从软垫上站了起来。随即他松开科西莫的手,快步走到窗边,俯瞰着偌大的约律那图。
“我们把这一天铭刻下来,怎么样?”他回头,提出建议。
“留给后人吗?”科西莫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
“是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魔法、锻造、炼金、歌舞,所有的创造,都将被铭记。至于后来的人,能从这些铭刻里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大神官阁下重新流露出对笨蛋的嫌弃,“如果太笨看不懂就算了,愚钝的脑子本来也学不会屠神的魔法,不如回去继续当个快乐的人。”
神灵笑笑,回答道:“好。”
特殊的一天,被铭刻的一天,在历经数千年的光阴后,终于呈现在后人的面前。
约律那图虽然已经覆灭,但属于约律那图的创造,终将流传下来。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人都不禁心潮澎湃。
约律那图真正地活了。
不止是旧日的场景重现,让这座恶魔城邦好像活了过来,还有今时的人们,不断地穿行其中,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场景。
学习的机会转瞬即逝啊!
饶是心急的想要知道如今的高塔究竟能不能联络到迷宫的温斯顿,都不由得按捺下来,给所有人留出时间。
赫尔蒙特大公更是当机立断,通过前段时间刚刚修好的传送阵,让留守在银月古堡的年轻人,全部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这约律那图的传送阵,用到的魔纹和结构与现在的稍有不同,修复起来颇为麻烦。现在虽然说是修好了,但也只不过是暂且能用,能够传送的距离并不远,且只能定向传送。
所有想要通过此传送阵出入海底遗迹的,都必须经由银月古堡中转。
这也是他们刻意控制的结果,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由银月古堡来把关,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人员的纯粹。
相比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并未有所异动。
此时在约律那图主持大局的魔法议会的代表,是维庸,尼古拉斯更专注于研究。查理失踪后,魔法议会不可避免地人心动荡,虽然局面被快速稳定了下来,但说到底,问题只是被暂时压下去,而不是解决了。
原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回到了总部,他数次联络阿奇柏德,与阿奇柏德通气,表明立场,坚定地扛起会长的大旗。
蒂莫奇和高斯汀都对此表示了默许,而接下来,在胡安的积极推动下,一个又一个查理的拥护者,被推上高位。
维庸原本和查理可并不对付,在阿莱门时,双方甚至有过龃龉。但在随后的诺亚、卡拉肯、苏黎耶,他们逐渐并肩作战,维庸也成为了查理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
虽然在明面上,维庸从不对查理歌功颂德,仍旧保持着维庸一系的中立态度,但中立本身,不偏向众议庭,也不偏向审判庭和真理会,那就是忠于会长的纯臣。
对于约律那图一事,维庸有自己的考量。
第一,魔法议会的许多人手都被派往战场,还需留一部分人驻守自由城邦,不宜再有大规模的调动。第二,真理会的有生力量,负责研究神灵游戏、锻造神器的人,已经集中在了约律那图,本就不需要再多来什么人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约律那图的事情,仍需保密。
紧急召开的三方会谈,哦不,加上亚契和盔甲,应该是四方会谈中,维庸说道:
“消息如果泄露出去,敌人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对约律那图动手。约律那图,绝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所以我提议,对这里进行严格的封禁,所有参与研究者,在事成之前,都不得离开。”
语毕,他又看向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如果有人对此不满,我会处理。至于这里的安全问题——”
赫尔蒙特大公自动接话,“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透明的海,这一点,各位不需要担心。假使敌人真的打到了约律那图的门口,那一定是银月骑士全部阵亡了。”
这也是赫尔蒙特大公始终留守于此的原因。
哪怕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外面,遭遇险境,哪怕他心里再担心,他都不曾从这片海域离开。
谈话没避着亚契,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切利好的变化来源于亚契和他的预兆石板,而亚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是查理。
查理,或许是他对人类保有的最后的善意了。
如果查理真的回不来……后果不堪设想。
维庸所说的“事成”,指的也是“迎回会长”。
归根结底,他们前来约律那图的最初目的,就是要把查理找回来。现在更是。有亚契和温斯顿这两座大山在,没有谁敢在这件事上耍小心思。
亚契冷眼看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他似乎根本不关心这些人要怎么做,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只有在面对温斯顿时,他才会有显露在外的情绪波动。
会议结束,亚契谁也没有理会,径自往外走。
他站在中央高塔二层的平台上,看着城中的热闹场景,感知到温斯顿从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回头,直接说道:“线索我已经给你了,温斯顿阿奇柏德,如果你还是不能把他找回来——”
温斯顿在他身旁站定,未尽的话语,吞没在风中。
他没问,亚契也没再说,这两个男人看彼此都不顺眼,甚至因为亚契在黑镜阵营时做的一些事,他们注定成为仇敌,有朝一日迎来最终的清算,打个你死我活,但在寻找查理这件事上,他们是难得的同盟,甚至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当年的亚契,正是因为寻找阿耶,才踏上了那条坎坷之路。他后不后悔?没有人知道。
而今的温斯顿,虽还未遭遇重大变故,但接下去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呢?也没有人知道。
“我需要知道更多的关于迷宫的信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以及朱利安和魔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温斯顿直言。
亚契又闭上了嘴,迈开步伐,自顾自地穿行在约律那图的热闹场景里。
盔甲回答了他,“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待在我的主人身边,旁观所有的细节,但有些事,我可以回答你。”
温斯顿跟上,“请说。”
盔甲:“主人的存在暴露后,神灵们就想杀死她。但祂们错过了杀死主人的最佳时机,那就是她刚刚诞生,最脆弱的时候。等祂们发现时,主人已经获得了古神的庇佑。”
“古神的庇佑?”
“是的,光明与黑暗两大主神,其实都不是古神,是后来诞生的神灵。而新旧的交替,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可能平和。所以光明与黑暗,本身就是最早的屠神者。”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温斯顿微微挑眉,但没有打岔,继续聆听。
盔甲:“只是祂们并不像后来的西里尔那样,是从托托兰多打上神界的,祂们本就诞生于阿萨神界,同样自诩高等生命,但却缺少神格,无法真正晋升成神。杀死古神,夺取神格,成为真正的神灵后,祂们又将古神的遗骸,埋葬在了迷宫之中。有的古神彻底消亡了,遗骸也化作了迷宫的基石,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但也有的古神,还留有一丝残魂。譬如,古神泰坦。”
“当然,也有的古神一直活到了众神陨落之日。创造之主,就是其中之一。古神大多独来独往,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很多古神也不常居阿萨神界。”
简而言之,一盘散沙,也就给了新神上位的机会。活着的古神,也并不一定为其他的古神复仇,新旧交替,本就是自然的衍变,不是吗?
盔甲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正是从泰坦的遗骸上,获得了祂耗尽最后一丝残魂所析出的神格碎片。但她本身实力强大,并不需要古神的神格,就能成神,所以那块神格碎片被保留在她的手上。”
温斯顿心念微动,立刻想到了,“这是后来朱利安身上的那一块?”
盔甲:“应该是的。”
在盔甲的讲述里,获得了神格碎片以及预兆石板的魔女希尔莎,实力已经可以与真正的神灵比肩,拥有了杀死神灵的力量。
只是她自迷宫诞生,她的力量就来源于迷宫里死去的那些亡灵,所以她无法真正离开迷宫。在这里她是强大的,可一旦出去,那就是任人宰割了。
除非她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神灵,但这需要时间,很漫长的时间。
但与此同时,那部分被新神取而代之,又被当作迷宫的基石永镇在迷宫里的古神,祂们心里就没有愤怒与怨念吗?
不可能。
祂们对后来的神灵下了诅咒。
只要神灵敢踏入祂们的埋骨之地,进入一定的范围,神灵的力量就会被诅咒削弱。
这就是神灵虽然想除掉魔女,但始终不曾亲自出面的原因。
祂们害怕。
被削弱的诅咒、强大的魔女,都有可能导致祂们的灭亡。
“所以,祂们只敢通过神灵游戏的方式,给那些参赛者们颁布杀死魔女的任务,来妄图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祂们也主动挑选了一些强者,进入迷宫。”
温斯顿忍不住发出冷笑,“呵。”
亚契侧目。
盔甲:“朱利安进入迷宫后,在泰坦神庙,救下了一个人类与巨龙的混血少年,叫做朱诺。后来,他们进入三王领地,见到了我的主人。主人那时距离真正的成神,只有一步之遥,她其实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力量,靠自己走出迷宫,去杀死神灵,但是——她因那些枉死的灵魂而生,也终将因他们而死。”
那是一个充满了背叛、救赎,与牺牲的故事。
盔甲如今想起来,已经记不得很多的细节了。因为它随着主人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神灵游戏,见过了太多那样的事情。
也许背叛和拯救就是一念之差,经历得多了,它作为没有心的石板,已经无从分别好坏与善恶。
“不论如何,那些人最终都死了。唯一活下来的朱利安,在迷宫里也并没有做过背刺主人的事情,否则主人不可能在最后,将迷宫的控制权交给他,并用最后的力量,将他送出去。至于那位叫做朱诺的少年,他主动当了牺牲者,戴上了卜噜丘的桂冠。”
牺牲者、卜噜丘……
亚契脚步一转,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觉得跟温斯顿留在这里看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互动,有种很诡异、相当诡异的感觉。温斯顿也有些遗憾,在这里的人不是查理。
居然是亚契。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了,只是走过一个街区后,又各自冷着脸重新走到了一起——因为话还没说完。
温斯顿也不放心让亚契独自在约律那图行走。
至于奥伯伦和科西莫,他们四周鬼鬼祟祟跟了好几个人呢。
温斯顿眼尖地看到幸运星的人也在里面,以他们的做派,估计连大神官阁下为什么先迈左脚,都要好好研究一番。
要是放他们自由出入约律那图,那么大神官和神灵的爱情故事,转头就会在自由城邦的街头巷尾,通过吟游诗人的嘴流传了。
所以不必担心会有信息遗漏。
亚契不说话,温斯顿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关键信息,板甲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自己的前前前……前主人。
它为他们介绍魔女的女巫塔,谈及她的家养小妖精,在那怅惘的以哀伤为底色的话语里,竟也透出几丝温情。
在它的故事里,有个叫巴斯挞的小妖精,仗着一双灵活的小翅膀,天天“作恶”。它的同伴们有时会气得把它塞进烟囱,踹它屁股,跟魔女告状,但它们打打闹闹的,真的就像……家人一样。
那是盔甲在长久的时光流逝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哪怕是在迷宫那样的地方。
最后,温斯顿和亚契又回到了中央高塔前的广场上。
曾经的约律那图的城民们,正为了战争的胜利而载歌载舞。隔着那欢庆的人群,还有魔法幻化的礼花,温斯顿抬头遥望着那颗高悬于高塔上空的明珠,耳边响起亚契的声音。
“关于海上的合作。”
亚契也抬头看着,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阿耶来跟我谈。如果他回不来,那托托兰多,就一起毁灭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话里的重量如果砸落在海中,足以卷起海啸,再淹没一个维奈塔。
温斯顿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来打动他,在经历过那一系列的事情,被人类背叛、被族人背叛后,亚契不想着直接毁灭世界,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自然一诺千金。
闻言,亚契转头看他,眸中的情绪一时复杂。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过去的虚影持续了整整一日,所有人也就忙活了一日。
到后半段,大神官奥伯伦,以及他的学者友人科西莫、城主维吉尔等一系列重要人物,重新聚集到中央高塔,秉烛夜谈。
他们在讨论中央高塔的修缮工作。
这是温斯顿在白日时听到过的消息,但中央高塔并未损毁,何来修复一说呢?实际上,这是为了有可能到来的神灵的惩罚做准备。
富有野心的约律那图,骄傲的约律那图,虽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提前做好了后手,但谁说他们就真的认输了?
不拼一把,谁知道是赢还是输呢?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吗?
所以,与其说是修缮,不如说,是升级。
当下这个时代里,最顶尖的大脑,再加上神灵的助力,会将这座凝聚着无数智慧的中央高塔,推向何等的高度呢?
每一个前来围观的人,都拿着最朴素的纸笔,如同青涩的学生一般,虚心求教。
当温斯顿终于找到机会,向众人提出通过高塔来联络查理的设想,那一张张疲倦但亢奋的脸庞上,难掩激动。
“对啊,当初的西里尔能做到,我们也能!”
“先别急、先别急,听听前辈们怎么说……哦,天呐,魔法在上,我从没想过这个魔力连结的纹路竟然可以这样刻画……”
“这又是什么?新的炼金材料?要用到高塔上吗?”
“我怎么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可是创造之主找回来的,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吗?等等,我忽然想到了,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真理会的研究进行不下去,就是因为材料啊!我们欠缺真正符合特性的材料!”
“这材料可以用在神器上吗?关于神器的研究也停滞了……”
……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又不敢高声语,怕盖过奥伯伦、科西莫他们的讨论,错过关键的信息。
这一夜,宇宙好像真的在智慧中闪耀。
越是在这样的时刻,温斯顿就越思念查理。如果查理在这里,以他的聪慧和人格魅力,此刻应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所有人都会崇拜他、会喜爱他,会想要追随他,去开创奇迹。
这么想着,温斯顿转身,背离人群,穿过纱帘,来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约律那图,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无数的浮空魔法灯漂浮在大街小巷,主动为每一个归家的人,照亮脚下的路。
科西莫洒下的那些“希望的种子”,也还在大街小巷缓慢地游弋。约律那图的人们此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两位大人随手而为的浪漫。
大神官阁下喜欢萤火虫,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