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对话
现在的问题是,联络是联络上了,要怎么才能打开迷宫的通道呢?
阿耶从温斯顿这里,知道了死神宫殿里那条【他们在镜子里】的留言,不用明说,他就了然,那是贝克特伯爵留下的。
不过温斯顿没提贝克特的名字,阿耶敏锐地察觉到这中间或许有一些曲折,是不便在外人面前讲的,便也按下不提。
【重新打造一面镜子,方向是正确的。】
阿耶如是说。
下一句,他又轻飘飘地抛出了一道惊雷。
【但迷宫存在得太久了,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我们需要做的,不止是重新打开它的通道,而是——毁灭。】
温斯顿:“毁灭?怎么毁灭?”
【我们会先尝试打破永恒梦乡,与查理取得联络。但它毕竟是一件真正的神器,光靠我们这些外力,恐怕难以彻底打破,需要里面人的配合。查理是否与我也有同样的默契,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尝试。】
【至于你们,神器的打造是个漫长又艰难的任务,请不遗余力,也不要被失败所困扰。当你们真的打造出神器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的归来之日。】
温斯顿没有被那描绘的未来冲昏头脑,依旧冷静发问:“就算我们打造出了神器,又要怎么才能连通到迷宫?”
阿耶回答:
【一切的秘密,尽在瓦克瓦克。奥伯伦与科西莫,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谊,不是吗?】
这话说得尽是玄机,站在一旁的尼古拉斯绞尽脑汁地想着,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维庸拉住。他看到维庸对他微微摇头,被各种研究资料塞满的脑子,顿时也反应过来。
阿耶不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必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能够说得非常清楚详细,少走弯路,谁愿意在这个时刻故弄玄虚呢?
尼古拉斯蓦地想到,最初的西里尔与魔女联络上时,他们的对话就曾被创造之主听到。那么现在他们的对话,是否会被那位“新的神灵”朱利安听到呢?
一想到有这么个人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尼古拉斯心里就一阵恶寒。
“我明白了。”温斯顿也很快止住了话头。
【你叫做温斯顿,对吗?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的。”
阿耶笑起来,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有些气若游丝了,但还带上了一丝揶揄。
【小本说,你是查理的爱人,但是你脾气又臭、心又黑,还总是趁查理不注意欺负小本,跟他争宠,做些奇奇怪怪的料理,还很会吃醋、小心眼、爱记仇、爱骂人……】
背景音里,骨头小本上蹿下跳想要捂嘴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没有!你污蔑我!啊啊啊啊啊!坏蛋阿耶!坏蛋!你住嘴,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啊啊啊啊我要发卖你……】
“原来本是这么想我的啊,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温斯顿莞尔。
【他勉强认可了你的实力,和外表?在可爱的小骷髅架子眼里,阿奇柏德先生也很帅气呢,他说你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熊。】阿耶回答道。
温斯顿:“……”
这是什么形容?
话说到这里,骨头小本已经自闭了。他不敢想,以后再见到那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时,他要怎么面对他?
阿耶怎么就那么坏呢?那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实体了,但他依旧那么坏。
大坏蛋,臭阿耶。
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开始想,等见到查理的时候要怎么告状了。蓦地,一阵杂音传来,让他霍然惊醒。
联络要中断了。
从他们和约律那图联络上,再到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中间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定的时间。能够维持那么长时间的联络,已是不易。
【啊啊啊啊等等!等一等!】
本连忙滚回去,【温斯顿、温斯顿,你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找到查理!你把他带回去,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我——】
联络中断。
温斯顿还来不及回答,所有的声音,就都被风吹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良久,才转身看向维庸,问:“奥伯伦和科西莫的住所,搜查过了吗?”
维庸回答道:“大神官就住在这座中央高塔内,而科西莫,他只是大神官的朋友,而且并不经常待在约律那图,我们排查了好几遍,才在高塔附近的街区,找到了他的家。但两边我们都仔细搜过了,时间过去太久,并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指向迷宫的线索。”
没有?
可阿耶不会无的放矢,那突破口应该就在……
温斯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语速加快,“在被铭刻的那一天里,我曾听旧日的城民们提到过,大神官奥伯伦会变成猫在外行走,去查一查,他变成猫的时候,会去哪里?做些什么?不需要指向迷宫的线索,找有关于瓦克瓦克岛的。”
维庸也灵光乍现,“传说中的神灵的岛屿,埋着宝藏?”
温斯顿:“接下来,瓦克瓦克的守卫也要增强。”
维庸心中一凛,“我明白了,这就传信给总部。”
另一边,本的小骨头在地上滚了滚,最终归于平静。
他有些怅然若失,没有说完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房间里,烛火摇曳,阿耶的声音随即响起,“本也很想念他们吧?”
“嗯。”本的声音闷闷的,却难得的诚实。
“别担心,他会接你们回去的。”阿耶宽慰他。
本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用词的不同,“你不回去了吗?”
“我?”阿耶轻声笑笑,“可我已经死了呀,本。”
此刻的阿耶,寄居在一幅油画上。
那是他本人的半身像,由墨菲斯亲手绘制而成,哪怕经过了很长的岁月流逝,油画表面都没有因为氧化而变得暗沉,色彩依旧明亮、鲜艳。
金发碧眼的魔法师,拥有着年轻的脸庞,戴着蓝宝石的耳坠,周身环绕纯白的百合。
“我不许你说死!”本忽然激动起来。
“好好好。”阿耶像哄着没长大的孩子,这让本又差点气哭。
最终还是调停者桃乐丝姑姑上线,让两人终于又和好如初。因为桃乐丝姑姑不喜欢骂人,她会很有兴致地在那边梳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呢?
那可精彩了。
阿耶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他教过很多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呢,学有所成之后,也留在学校任教。
这位学生的学生,后来成为了桃乐丝的老师。
桃乐丝在亡灵界给查理上过课,严格来说,她也是查理的老师。而阿耶和查理的关系,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到底谁是谁的师长?
桃乐丝给查理上课时,骨头小本也经常旁听。作为一个旁听生,他也该尊称桃乐丝一声老师,那阿耶就是他的无敌大师长。
本坚决不认可,这会显得他很小。
阿耶也不想认可,这会显得他很老。
桃乐丝因此用长辈的温和语气,夸赞他们心有灵犀,他们一时间都无法反驳。
这时,另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声音来自房间里的胡桃木小茶几上的一盏暗金色的灯,造型好似阿拉丁神灯,壶口亮着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的光芒,随着声音的起伏而忽闪忽灭。
那是巴斯挞的残魂凝聚而成的最后的火种。
它送三小只过来后,已经快要耗尽自己的力量。好在它们很快就和桃乐丝和阿耶重逢了,阿耶指引着桃乐丝找到了这盏灯,暂时保住了它的残魂。
眼下他们所在的房间,面积不大也不小,是书房和卧室相结合的摆设。烛光虽然有些昏暗,并不那么明亮,但也透着一股自然的温馨之感。
桃乐丝从暗红织金的羊绒地毯上,捞起了本的小骨头,坐回沙发上。
猫趴在沙发扶手,睁开眼看了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松鼠独自挂在衣帽架,而贪吃的巴卜奇,正在那直通天花板的书架上翻找,因为巴巴奇大师经常把好东西藏在书架上。
他就赌他的糟心学生迪兰,不会那么好学地去翻书架。
阿耶的画像摆在正对着茶几的书桌上,他看着那盏灯,说:“我知道。”
因为怕朱利安偷听,许多话他都没有对那边讲,譬如,究竟要如何毁灭迷宫?巴斯挞告诉他们,魔女留下了一句魔咒。
当年,正是魔女用预兆石板篡改了迷宫的规则,这才使得朱利安获得了操控迷宫的权利。可魔女毕竟是魔女,她真的完全相信朱利安吗?
不。
绝对不。
所以,她留了一个后手,可以毁灭迷宫的后手。
但正如巴斯挞所说,机会只有一次。
凭阿耶、桃乐丝、巴斯挞等人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如果被朱利安发现,横加阻挠,那他们就会直接失去这唯一一次的机会。外面的人又暂时进不来,无法为他们提供助力,那他们就只剩唯一一条路,即打破永恒梦乡,找到查理。
查理身上,有预兆石板,预兆石板的力量足矣。
巴斯挞不禁发问:“那位查理,可靠吗?”
阿耶笑笑,“我觉得,他像我一样可靠。”
迷宫,永恒梦乡,三王领地。
被所有人惦念的查理,此刻正进行到炼金实验的关键步骤,即最后的合成。可是,“砰!”炼金台上冒出一阵黑烟,黑烟散去,预想中的哲人石没有出现,出现了一堆根本都没能成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废品。
“啊……又失败了。”迪兰张着嘴,喃喃念叨的声音都开始有气无力。
失败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迪兰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他和查理调整了无数次哲人石配方,可依旧没用。
更离谱的是,前两次还能炼出无限趋近于哲人石的仿品,眼看着胜利在望,谁知道在他们做出新的调整后,反而变成一堆废品了!
迪兰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已经做了啊?
查理与魔女的再次洽谈,迪兰认为是成功的,虽然没能直接让魔女出手协助他们,但迪兰能感觉得出来,魔女的态度已经在偏向他们了。
她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金杯,获得三王领地这场游戏的优胜,那她就选择相信他们,与他们再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紧接着,魔女再次敛去了所有的声息,于暗中观望。
他们就继续带着巴斯挞和板甲,在三王领地闯荡。这一路上又遇到了多少危险,暂且不提,相对应的,他们也获得了很多。
通过从不同的门内获得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去假存真,不断地改良哲人石配方。再与西尔维诺、朱诺汇合后,从他们手里拿到挖来的魔法矿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炼金材料。
准备充分后,在又一次红化阶段来临前,他们进入了一个拥有炼金台的房间,正式开启了哲人石的炼制。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西尔维诺抱着臂,摸着下巴站在一边思考。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因为对于炼金术,他和朱诺都并不擅长。
这时,朱诺忽然说:“要成功了吗?”
“嗯?”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这个直肠子的巨龙少年不要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小心被骷髅打。
可等他转头望见朱诺的眼神,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查理——咦?
查理的表情不对。
西尔维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追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要成功了吗?”
“大概是的。”查理抬手拿起一块废料,“虽然这次的成品看起来比前两次都要失败,但或许,这才是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迪兰的眼睛噌地亮了,挤掉西尔维诺凑上来,“怎么说怎么说?”
查理把废料放在他手上,告诉他仔细感知一下就知道了。
迪兰连忙照做,闭上眼,用魔法感知,旋即他又急不可耐地将那块废料放在灯火下仔细看,发现黑色的块状物体里,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这正是哲人石的特性之一。
“我们或许只是缺了一样跟特性无关,但能够把那些提供特性的炼金材料融合在一起的——不起眼的黏合剂。”查理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哲人石用到的炼金材料,绝大多数都是珍稀的、昂贵的,极难获得的。它们都太独特了,彼此之间互相排斥,又在碰撞中,诞生新的特性。想要将这些东西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黏合剂……”
查理想到了羽衣草。
普普通通的羽衣草在哲人石的配方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为炼金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羽衣草,它是个万能的存在。
它可以出现在治疗药剂里,也可以出现在植物生长药剂里,温和、包容、无害,好像去掉它,配方也能成立,但往往加上它,配方会更完美。
这是无数炼金术士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验证过的答案。
迪兰醍醐灌顶,拿着手里的废料再次开始念念有词,“是哦,我太过在意那些稀有的材料了,但一个绝佳的炼金配方,一个完美的配方,绝不可能仅有这些材料构成……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其实必不可少的东西……是平凡……铸就伟大?”
“可我们的配方里,不是已经加了羽衣草了吗?”西尔维诺好奇发问。
迪兰愣住,眨巴眨巴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查理。
朱诺也紧随其后。
“要么,是羽衣草的用量不对。多了,或者少了,都有可能炼制失败。要么,是除了羽衣草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或多种,像它一样的普通材料。”查理回答道。
西尔维诺:“那如果还缺其他的材料,炼金术用到的常规材料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正确的?”
查理:“确实很难找,但它一定存在于三王领地。”
查理看到过有人在三王领地里成功炼出哲人石,那哲人石的材料,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全。毕竟绝大多数人进入迷宫时都是毫无准备的,不可能恰好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炼金材料。
譬如巨龙的蛋壳,三王领地的有些门里,是有龙的存在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就去找!”迪兰已经迫不及待了。
恰在这时,黑骑士徽章上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是那位前去探寻白袍牧师踪迹的肠子勇士,传回了消息,他终于找到人了!
查理当机立断,再次选择分头行动。
迪兰留在房间里继续做炼金实验,如果只需要加减羽衣草的分量,就可以炼出哲人石,那当然最好。他有几个骷髅扈从可以傍身,查理再把巴斯挞留下。巴斯挞是魔女希尔莎的眼睛,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魔女或许不会袖手旁观。
外面会更危险,所以查理将西尔维诺和朱诺一起带走。
还有板甲,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是预兆石板的事实,那么现场唯一可以跟它抗衡的,就只有同样持有预兆石板的查理。把它带在自己身边,查理才最放心。
事不宜迟,查理直接开启——传送!
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查理早已对三王领地的迷宫地图了熟于心。魔法的波动散去,待他看清周围的情形,他立刻就能判断得出,这里位于三王领地的哪条通道。
肠子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出现了。
对于危险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但有灵魂契约在,他天然地对查理臣服,所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带着些许忐忑说道:“人就在门里,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
查理转头看向墙上的门。
在查理的推断里,白袍牧师是冲着杀死魔女来的,那他们必定在寻找魔女。可眼前的这扇门,并非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那扇门。
肠子勇士紧接着又曝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而且不止他们进去了。”
西尔维诺好奇地率先发问:“还有谁?”
肠子勇士回答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没看清楚门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接二连三地进去。”
查理心念微动,但没说什么。
略作思忖,他飞快做了决定,让肠子勇士退远一点,其他人做好准备,便大步上前,抬手搭在门上,默念开门的咒语。
“咔哒。”
门开了。
身披隐身衣的查理,迅速闪身进入门内,却在看清楚门内的情形时,有些微的错愕。
什么样的情形,能让查理都感到错愕呢?
门内竟然是个斗兽场。
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浑厚的兽吼声。
查理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在观众席的上方,一个拱形的门洞里。
他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了台阶的边缘,看向斗兽场中央。鲜血在场地上喷溅出了野蛮的形状,一只长着黑、白、红三个头的翼龙,正朝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呼啸而去。
那是劳伦斯,白袍牧师的首领,也是教皇的教子。
在他的身后,那对来自巫魔会的年轻男女中的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生死。女人捂着胳膊坐在一旁,虽然活着,但半个身子都是血,看起来状况很不妙。
而劳伦斯的同伴,看起来是——全军覆没。
斗兽场上,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观众席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块染血的白布,像是白袍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唯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角落里,由一个脆弱的圣光护盾挡着。但那护盾上,也已经有了裂纹。
“吼——”
三头翼龙在咆哮,那巨大的翅膀刮起劲风,擦着劳伦斯的头顶飞过。看似凶猛至极,但那动作里,满是玩弄之意。
劳伦斯的白袍被割破了,头发变得凌乱了,俊美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口,退后的脚步,也略显狼狈。
可他仍然站着,死死地挡在身后那两人的前面,双眼望向前方,越过翼龙,看向了对面观众席上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苍白羸弱的少年,黑发黑眸。
这张脸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查理的记忆。这是最后进入三王领地的几人之一,因此查理对他的观察不多,后续开始游戏后,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刚开始,查理以为他会是个炼金术士。
可现在……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观察着那只三头翼龙的动作,不得不怀疑,少年是个德鲁伊。兽语者,德鲁伊。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查理立刻给后面的人示意,让他们暂时不要出现。他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继续观望。
后续的发展,验证了查理的猜测。少年确实是个德鲁伊,他在操控那只三头翼龙,甚至在残忍地戏耍劳伦斯。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
拥有人性的温琴佐,似乎憎恶着这个世界,但又还保有一丝期待。
他对于查理口中的那个六百年后的世界,相当好奇,西尔维诺便充当了解说员,为他介绍魔法议会、介绍玛吉波,重点介绍他舅舅——如何从一个乡村理发师,逆袭成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
那可真是个相当励志又精彩的故事,当年的有志青年亚历山大芬奇,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烫着时兴的发型呢,远没有后来那么严肃古板。
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还见识过许多独特的风景,年纪轻轻,阅历丰富。而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也曾在各地游览,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一时间竟聊得有些投缘。
斗兽场里点起了篝火。
念叨着“疯了”的女人又安静了下来,坐在稍远处,眸光在篝火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她时而露出复杂的神情,但渐渐地,似乎也沉浸在他们的讲述里,气质归于沉静。
劳伦斯活了,但又好像没活,拖着重伤未愈的身躯躺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那里面有些细碎的光,还在忽闪,像灵魂在挣扎。
板甲和朱诺是极好的听众,一个只是听,不说话;一个你说什么他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你,问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在交谈中,温琴佐在了解那个人治的新时代,他们也在了解温琴佐。想要唤醒他的人性,那势必要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说他和鹿最大的一个分歧,一定是饮食。
他是肉食动物,但鹿是食草系。如果他被鹿同化后,因为常年不能吃肉而心理变态了,那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西尔维诺给他烤了他的神——果木烤野兔。
温琴佐对西尔维诺的神表示了认可,他还因此教了西尔维诺一个新的魔法,叫做“自然之息”。
这是个标准的自然魔法,温和无害,但却又是个极其霸道的自然魔法,可以为所有在概念上“活着”的生物,赋予生机。
既可以用来疗伤,也可以用来催生植物。
德鲁伊的绝学。
“你这就教我了???”西尔维诺不可置信。
“不想学?”温琴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只要西尔维诺说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西尔维诺哪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只是稍稍表达一下惊讶而已,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学!我学!”
劳伦斯变成了教具。
当魔法落在他身上时,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他震惊、他错愕,他感到一股羞耻,还有更多的迷茫……
西尔维诺对自然魔法的悟性比查理要好,虽然这是德鲁伊的绝学,但从温琴佐嘴里讲出来,也更通俗易懂。
他还能顺带讲一下不为人知的故事。
“德鲁伊虽然是自然派,但在托托兰多,自然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的。当德鲁伊侍奉的古神陨落,他们的祷告不再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来唤醒古神。献祭是其中的一种,我翻看过古老的鹿皮卷,数千年前,他们曾一次性把大半个魔法森林里的生灵,都献祭了。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还有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是不能动的。只可惜,这么大的牺牲,也是无用的。”
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温琴佐:“毁灭之后,必定要迎来新生。为了使魔法森林的生态得以恢复,他们又开始拯救森林,【自然之息】这个魔法,就在那次大救援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德鲁伊的绝学之一。”
西尔维诺喃喃,“我杀你……再救你?”
“很有意思,是吗?”温琴佐笑笑,“人类总是这样,只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就能赋予自己做任何事的权利。而所谓的正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甚至都是不同的。没有原则,就是最大的原则。”
可当年少的温琴佐不断追索,他又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给危险的猎豹冠一个“弱肉强食”的名义,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捕猎羔羊。在那座森林里,谁杀谁,根本没有对错。
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原则。
自然又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
善也被允许。
恶也被允许。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悲痛哀歌,都是自然的风吹出来的旋律罢了。
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甚至讨厌自己的温琴佐,开始尝试着接纳自己。他更放纵地去宣泄心中的憎恶,也允许自己,去袒露对于这个糟糕世界的摆脱不了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热爱。
这么想着的温琴佐,又咬了口喷香大兔腿,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西尔维诺觉得他是个怪人,但又诡异地开始理解他,并试图从他那里套到更多的高深魔法。
用从温琴佐那里学来的魔法去杀死温琴佐?
听起来有些地狱,但怎么不算是一个办法呢?而且西尔维诺觉得,由自己来执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想学?”温琴佐被兔腿弄脏了脸,也不擦,微微挑眉,“我还有一个更适合你的魔法,想学吗?”
西尔维诺斩钉截铁:“想!是什么?”
温琴佐神秘一笑,“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愣住:“我也可以学?”
温琴佐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我说你能,你就能。”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个魔法让温琴佐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为日后的托托兰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够学会……
“他需要考虑。”查理的话,终结了他的思考。
神灵游戏还未结束,他们连三王领地都还没走出去呢,有些事情很急,但不用急于一时。温琴佐的话,他那神秘的一笑,让查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在迷宫和西尔维诺重逢的时候,西尔维诺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咒。
西尔维诺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在舅舅面前,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查理,但真的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要暴露的一天,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查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西尔维诺翻涌的心绪一样,目光对准了温琴佐,“对于炼金术,温琴佐阁下有什么高见吗?”
温琴佐咽下兔肉,“高见谈不上,都到这时候了,不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布莱兹。”查理不再隐瞒,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查理布莱兹,大陆战争时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也是约律那图的遗民。”
温琴佐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和西里尔一样,都来自约律那图?”
查理点头,“是的。”
“原来是约律那图啊……璀璨的文明,人类的野心,从不曾断绝么……”温琴佐叹息着、叹息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硕大的兔腿,嘴边还沾着酱汁,笑起来的样子,实在疯癫又古怪,但谁都没有打断他。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说:“这可能就是我始终、无法割舍的原因吧。”
好恶心的人类。
好可爱的人类。
哦,我也这么恶心又可爱。
温琴佐奖励自己又吃了一口大大的兔腿,擦了擦嘴,他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查理,说:“炼金术,我并不擅长,它是人造,与自然相违背,并不在德鲁伊的能力范围内。之前我说,要用灵魂来炼制哲人石,完全是瞎说的,只是想杀人而已。但我见过女巫熬药,见过农人煮汤,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无论采用什么配方、制作什么东西,都必须存在的吗?”
查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略微发紧,“什么?”
温琴佐张嘴,“水。”
刹那间,一点灵光,在查理的脑海中乍现,直至点亮整个精神世界,如同绚丽的魔法,当空炸开。
水!
是水!
哲人石、万能灵药、点石成金、创造生命……托托兰多最初的生命诞生在哪里?
原水之畔!
生命是流动的水,水包容一切。
查理之前想要寻找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常规材料,不就是水吗?它平常到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它又重要到,失去它,就会失去生命。
水往往不被视作一样炼金材料,但炼金药剂里,总有它的身影。或许关键在于,在哪个阶段加水,加多少剂量的水。
黑化?白化?红化?
正确的顺序一定藏在这片三王领地里!
查理灵光乍现,而一点灵光之后,跟着是更多的灵光。灵光就像空气里游弋的魔法元素,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幻化成巨龙,发出震动灵魂的咆哮。
“西尔维诺,你带他们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迪兰。”查理腾地站起,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转身一步踏入魔法之门。
那速度快得,西尔维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了,查理眼中燃烧的火光,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哲人石,要成了!
很多事情,千难万难,可一旦找到了关键,距离成功也就只剩一步之遥。
迪兰的兴奋,远胜西尔维诺。
当查理告诉他,关键是水后,他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开始推算水的比例。因为剩下能够用来实验的珍贵材料已经不多了,在没找到新的材料进行补充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再试三次。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浪费材料了,然而查理只是捡起地上散乱的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羊皮卷,重新推演了一遍三王领地的演化过程,便伸手,说:“材料给我。”
迪兰还想跟他探讨呢,闻言愣了愣,目光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又像被火烫了一下。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就把装在魔法口袋里的材料都拿出来,一股脑地递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查理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而迪兰看得心头火热。他发现查理的炼金水平,真的是一次高过一次,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进步,会令所有自诩有天赋者感到眼红。
真可恶啊。
如果让查理自己来描述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就是福至心灵。
水是万物之源,真的要在炼金的过程中,精确到克重,分秒不差地在某个环节加入进去吗?他忽然觉得不是的。水的包容性,注定它是灵活的。
它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它也应该出现在很多地方。
让这样材料保持活性,不让它过早地失去自己的效用。让那样材料在魔法的高温中,保持应有的湿润度,让水雾弥漫这个特殊的炼金磁场里,像最神秘的戏法一样,让各项材料之间的特性冲突也变得温和。
感觉,没错,是感觉。
没有那么精确的剂量,只是查理的一种感觉。他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看似随手地炼化着一样样材料,而他越是随性、松弛,那种玄妙的感觉就越强烈。
好像他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好像他就是正确答案。
最后,是合成。
金发碧眼的巫师站在炼金台前,再次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台上镌刻的合成阵,各个节点渐次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所有已经炼化的材料包裹。
这个过程很短暂,快得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它又好像很漫长,漫长到迪兰觉得自己已经等待了长久的时间,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查理伸出手去,从那光芒中,握住了一块石头。
下一秒,光芒逐渐散去,那颗石头露出了真容。
它仿佛是活的,呈现出晶石的质地,明明是黑色的,内部却透着奇异的暗红。那红色在跳动,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没有声音,只有跳动的光在展示它无与伦比的活性。
“成……成功了?”迪兰一个健步冲上去,近距离看着查理手中的那块石头。看着看着,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石头的跳动开始同步。
如此神奇的一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哲人石!这肯定就是哲人石!”
万能的灵药!
能够窥探生命禁区的钥匙!
查理心中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握住石头的刹那,最先跟石头同步的,就是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个掌握着造物权柄的神灵一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探到了成神的感觉,那种跨越了维度,以更高的视角俯瞰这个世界、去探索奥秘的感觉。
这跟冥想世界中单纯的想象不一样。
想象,变成了现实。
现实再回归想象。
查理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头站在原地,直接闭上了眼。
当他的意识沉入冥想的世界,再度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亮一粒魔法元素。刹那间,以这粒魔法元素为原点,无数的元素被点亮,向着冥想世界里没有边际的远方,不断展开。
世界,被点亮了。
查理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掀起波浪。起初只是水波荡漾,但等到了远处,就是海啸。
【定】
又一个念头诞生,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停止了动作。
他欣赏着自己所创造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魔法元素的情绪,是欣喜、是亲近,是臣服。
这所有的情绪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在这千锤百炼中,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强大。
宇宙中的第五种魔法元素是什么?
是灵。
炼金术中的第五元素是什么?
还是灵。
在这一刻,炼金的成功,推动着查理对于魔法的认知也节节攀升。
那些往日里施展高阶魔法时,还会感到稍有些滞涩的地方,突然变得丝滑通畅;那些神秘的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在他的眼中,好像也变得更清晰了。
变强的感觉令人着迷。
查理于现实中睁眼,看向迪兰,“现在是什么阶段?”
迪兰看查理好像在顿悟着什么,不敢打扰,此刻听他发问,连忙回身让骷髅法师打开门探看,回答道:“是白化。”
正好。
哲人石的炼制成功,已经让查理几乎能够判定,点石成金的黄化阶段,应该出现在白与红之间。
现在正好是白化阶段。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迪兰,退后。”
查理将哲人石放回到炼金台上,姿态从容,语气冷静。还没停下来享受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退到后面的迪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激动。什么羡慕?嫉妒?比得上一鼓作气,接二连三的胜利?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查理的动作,也希望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炼金、炼金,这个最初为炼金术冠名的,吸引无数人成为炼金术士的终极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吗?
对于查理来说,这很简单。
最关键的哲人石已经到手,这个炼金配方里,只需要再加入普通材料即可。
如果还需要别的,还需要像炼制哲人石那样复杂,那算什么“点石成金”?还有什么“点石成金”的必要?加入的材料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黄金了。
所以查理选用的材料是最常见的魔法矿石之一,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只需要十铜币。
真正难的,是查理想要借这一次炼金,让自己的魔法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一个好的魔法师,不一定是一个好的炼金术士,但一个强大的炼金术士,一定是个更加强大的魔法师!
查理直接召唤出【真理】,以这种特殊的状态,再次点亮炼金台。
金色的光芒闪过,查理仔细感知着炼金台上的变化,全神贯注。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块普通的矿石,逐渐染上金色时,三王领地的迷宫里,白化也在向着黄化过度。
变化不是悄无声息的。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迷宫的高墙后跃起,逐渐上升,将原本的日月遮蔽。在它的照耀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什么?”
零星的声音,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正把挖到的矿石投入熔炉的矮人抬起了头,有些诧异。门内的空间原本是不会受到外界变化影响的,但金光却依旧穿透了进来。
这么霸道,看来是三王领地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
不过他表达了一下惊讶,就又埋头干自己的了,且更快、更卖力。矮人老爷没有别的想法,只有锻造!锻造!锻造!
他要造一把神斧,劈碎这座该死的迷宫!
另一边,正在交战的三位海妖以及吸血鬼兄弟,纷纷停下了手。海妖中的小姑娘惊讶道:“纯金的太阳?这是有人要炼出黄金了吗?”
妇人略作思考,“找到金杯,游戏就会结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当机立断,看向对面的吸血鬼,“现在停战,我们一块儿进去,怎么样?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吸血鬼兄弟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如果查理在这儿,他能一眼认出,这扇门就是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门。
“成交。”
双方达成协定,互相戒备着走到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妇人顿时面露警惕,倒是吸血鬼耸耸肩,大喇喇地上前一步,径自跨入门内。他的眼中有兴奋,有对于未知的好奇,还有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唯独没有恐惧。另一个吸血鬼见他进去了,也连忙跟上,生怕自己落后似的。
三位海妖没有争抢,等他们都进去了,互相交换一个安心的目光,随之进入。
不多时,精灵从通道的拐角处走出,同样来到了这扇门前。
他看着半掩的房门,略作思忖,便似下定决心一般,走了进去。而就在他进去后不过半分钟,拐角处再次投来窥探的目光,正是当初跟着精灵离开圆形大殿的两位猩红骑士。
两人身上的伤还在,比起前面那两拨人来,稍显狼狈。也正是这些伤,让他们有些犹豫,并未立刻上前。
可没等片刻,危机感就袭上心头。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那金色的太阳,再看着身上笼罩的金光,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不能留在外面,我们进去!”
一波又一波的人,鱼贯而入,闯入魔女的领地。
战斗一触即发。
炼金台前,查理正在进行最后一步。
他手持魔杖,轻轻一点,那块悬浮于炼金台上空的已经变成了纯金的矿石,便在他的操控下,变幻着形状,直至成为一只——金杯。
永恒梦乡所能还原的奖励,或许跟真正的神灵的恩赐,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是难以估量的。
它给查理带来的是什么?是量变达成的质变。
炼金术的成功为查理带来了顿悟,可顿悟有了,对魔法的认知上去了,查理自身的实力积累却还不够。
神灵的奖励来得刚刚好。
这也是查理一鼓作气,炼出哲人石,又继续炼金杯,再喝下杯中之水的原因。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催促着他,去大胆地获取这一切。
去获取强大的力量,去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走向。
那是潜藏在血脉里的渴望。
是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的血液在此刻沸腾,无限大的野心让他对周遭的所有魔法元素都生出了绝对的掌控欲,但那种掌控并非残暴的,就像曾经的约律那图,他们追求知识、追求创造,从不是为了奴役别人。
他们渴望更高的天空,渴望用智慧去探索整个宇宙。
周遭的魔法元素,也在回应着他,共同构成“魔法领域”这一特殊的磁场。而那回应之中,查理又感觉到一股特殊的力量。
查理忽然间看向了那两条衔尾蛇。
那两条蛇看起来也有些诧异,原本已经耷拉下去的蛇头,又抬起来,聚光的小眼睛看着领域中央的查理。
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类啊,你究竟来自哪里?”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属于恶魔的那部分血脉,似乎在蠢蠢欲动,像是被勾起了贪欲,还在渴望更多。
那是贪婪,七柱魔王“贪婪”的气息。
这下,不用查理回答,衔尾蛇就知道答案了。
稚嫩的童声亢奋起来,“金发碧眼的人类,魔王的气息……啊,约律那图。”
苍老的声音与他交替,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程序,开始自顾自说着迪兰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约律那图的萤火虫,还在飞舞吗?”
“海底的悲泣啊,仿佛昨日。”
“时间又走过了多少刻度,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奥伯伦……祂始终没有忘却这个名字。”
“奥伯伦……”
“伟大的神灵在等待。”
“在等待。”
说话间,两条蛇顺着柱子又游回了穹顶,但这次它们并未恢复成简单的衔尾蛇形状。随着“等待”的尾音落下,它们咬住同伴的尾巴,与此同时身体开始扭曲,变成了另一个极其眼熟的符号。
在不同的领域,它有着细微的差别,也有不同的名字。有时它被称为“无限”,有时,也叫做“莫比乌斯环”。
蛇不再开口,变回了浮雕,声音却在大殿内回响。
“智慧是无限的。”
“创造是无限的。”
“伟大的神灵,是无限的完全者。”
“人类啊。”
“祂祝福你,拥有无限的未来。”
刹那间,金光大放。
那金色的代表着“无限”的环,在穹顶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的力量、知识,喷涌而出,朝着下方的人类汇聚,也让这片大殿,变得摇摇欲坠。
迪兰扶着墙壁,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迅速扩散至整个迷宫,惊醒了圣山上新生的“神灵”。
朱利安正沉浸在自己终于成神的喜悦里,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内的力量。虽然因为神格被污染,他的力量显得有些灰暗、驳杂,但没关系。
力量就是力量,它只有一个修饰词,那就是——强大。
可就在这时,他霍然睁眼,察觉到迷宫情况不对的他,几乎是立刻对那里投以目光。只一眼,他眼中就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
神灵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他又多看了几眼,在看到查理的刹那,心中警铃大作。衔尾蛇组成的无限图案,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王领地、衔尾蛇、创造之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恰恰是他明白了,所以出离地愤怒了。
迷宫是危险,也是机遇,曾经在里面走过一遭的朱利安最清楚不过。
可永恒梦乡构建的神灵游戏,里面的机遇远比不上真实,毕竟一切都是幻梦,是虚假的。即便查理真的获得了什么机遇,在离开时,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哪怕他获得的是知识,而非实体的物品,也是一样的。
进入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死了就是死了,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而他们失去的,都将化作养分反哺到永恒梦乡这件神器里,作为进入的代价。
你想要做一场美梦吗?
美梦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这是朱利安放心让查理进入的根本原因,按理说,作为永恒梦乡的持有者,朱利安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属于创造之主的力量,竟突破了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阻隔,通过那对衔尾蛇,对查理实施馈赠。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连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力量,都不可避免地被掠夺,被蛮不讲理地一同灌注给查理。
好一个神灵,好一个创造之主!
这何止是掠夺,这是偷窃!
朱利安二话不说就想打断,可就在他出手之际,一道微弱的闪光,出现在那大殿内,打断了他打断的行为。
是神灵的力量在闪光。
微弱但存在。
祂似乎始终庇护着那里,哪怕已经逝去,也依旧庇护着那片三王领地。
就像曾经的黎明女神,在迷宫里留下了祂的馈赠,而这份馈赠,恰好庇护了后来的墨菲斯和阿耶一样。
该死的神灵!
该死的神灵!
既然已经死去,为何还要有遗留?!
朱利安清楚地记得,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次神灵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一茬!
真正找到金杯的是个叫做“菲克”的苍白少年,他得到的奖励就是杯中的液体,只是那液体喝下去,跟剧毒差不多,直接把他自己给毒死了。他还想要杀死自己,诱骗自己也喝下那有毒的液体,朱利安好险才活下来。该死的魔女也只是看着,好像他不靠自己活下来,就没资格成为她的盟友一样。
现在,两次的不同,问题只能出在唯一的变量——查理的身上。
不行,不能再放任下去。
远程无法打断,那就亲自前去。朱利安虽然总是躲在幕后,并不露面,但也有相当的魄力,当即取出代表永恒梦乡的金色钥匙,在虚空中打开一扇门。
神灵留下的力量又如何?
之前的朱利安,会被阻挡,拿墨菲斯和阿耶没办法,但现在的朱利安,是已经成神的朱利安,他已经拥有了可以强行闯入的力量。
更何况那是他亲手用永恒梦乡打造出来的特殊空间。
门开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影也强行出现在了那座圆形的大殿内。
查理近在眼前,朱利安不说一句话,出手就是杀招。
毫无花哨的属于新生神灵的力量,朝着查理倾泻而去。朱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丝本应如此的残忍,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就让查理,这位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约律那图的遗民,成为他成神之后的第一个祭品。
他够格。
然而,咔咔的声音响起,那是骷髅破碎的声音。迪兰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大脑,在朱利安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骷髅都朝着查理奔去。
只是一招,骷髅尽碎,可查理到底被守住了。
迪兰的心跳像擂鼓,来不及细想朱利安为何突然出现,提起魔杖就亲自上。
“迪兰!”查理看着,却无法动弹。
知识与力量的灌注是单方面的,恐怖又霸道,他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打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迪兰挡在自己身前,拼尽一切保护自己,防护结界破了,再来。被打倒了,又站起来,直到全身的骨头都好像碎裂了,爬都爬不起。
一个连传奇都不是的高级魔法师,要怎么才能阻挡一位神灵呢?
小妖精巴斯挞都开始惊声尖叫,在战斗的余波中疯狂乱窜,不停地在呼唤主人的名字。而就在这时,鲜血在迪兰身下汇聚,逐渐变成了魔法阵的模样。
巫妖转化仪式开始。
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的迪兰,无声地念着咒语,指尖泛起幽兰的火光,无力垂下之际,点燃地上的血液。
“轰——!”
灵魂之火开始燃烧。
将死未死之际,死灵法师点燃了作为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他的灵魂。
灵魂在咆哮。
敢与神灵比天高。
迪兰的身体,也在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
“停下!快停下!”查理目眦欲裂。从衔尾蛇的变化到现在,才过去多久?有五分钟吗?还是三分钟?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那一声“快停下”同样是朝着头顶喊的。
可衔尾蛇没有应答,神灵亦没有应答。
极度的紧张与混乱间,查理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从纷乱的心绪中保持冷静,寻找破局的办法。
查理还不知道创造之主与约律那图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如果他猜得没错,他的血脉曝光所换来的这份馈赠,属于真正的神灵。
不是什么永恒梦乡还原的次品。
在此之前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永恒梦乡能还原旧日的场景,但它还原不了预兆石板真正的气息。
同理,它也还原不了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
查理并不知道,他的伙伴们正在赶来支援他的路上,现在他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
虽然说,他一贯秉承着从现代学习来的优秀方针,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之前的对敌中,一次次阻挠或者破坏了朱利安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朱利安所展现出来的,大概就叫做——一力降十会。
强,太强了,甚至比之前的黑镜之主,还要强。
难道这就是属于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吗?
查理的心中犹如惊涛拍岸,现实中的力量对冲,也犹如惊涛拍岸。他毫不犹豫,底牌尽出。
领域撑开的刹那,【真理】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在领域中诞生的虚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及穹顶。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庞无悲无喜,一只手抬起,接住了从穹顶灌注下来的金色洪流。
那金色洪流,就是来自创造之主的力量与知识。
查理强行从馈赠中脱身后,金色的洪流已经出现了迟滞,即将消散。可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硬扛如今的朱利安,那就——借力打力!
用神灵的力量,去打神灵!
心念流转,松果再次形随意动,化作了一杆长枪。那是传说中沾染过神灵鲜血的圣器,命运之矛。
松果化作的命运之矛,当然不是真正的命运之矛,只是徒有其型。可它毕竟是预兆石板啊,论实力,并不输给任何一件神器。
查理握住了那柄长矛,而【真理】也握住了那道金色洪流。
虚与实的两柄长矛,齐齐朝着朱利安电射而去。
领域在震颤。
所有的元素,在震颤中发出嗡鸣,如同绷紧的弦,奏出了激昂的战歌。风、土、水、火,四大元素作为基底,灵元素却异军突起,因为那里面还包裹着迪兰散落的“灵”。
点燃的灵魂似星火,散落各处。
即将熄灭之际,领域的主人又送来风,将火吹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无上的意志,可以屠神。
当查理祭出“灵”这张牌,所有元素如同令行禁止的士兵,共同托举着那两根命运之矛,以势如破竹之势,打出了查理有史以来的最强一击。
朱利安都忍不住心惊,在心惊之余,他还有点兴奋、有点颤栗,有些欣赏,甚至有些难言的嫉妒。
新生的神灵没有躲避,更没有防御,他的力量同样凝聚出一把黑色长矛,对着查理的攻击,重重刺去。
“轰——!”
矛尖对矛尖,两股力量在大殿内精准对冲。查理这边是合二为一的攻击,声势浩大、倾尽全力。朱利安则单手持矛,虽然更显游刃有余,却也没能将查理的攻击立刻击溃。
朱利安微微挑眉,毫无预兆地再上前一步,属于神灵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压得查理清晰地听到了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肩头仿佛有千钧重。
可他抬起的眼睛里,毫无惧色,隐约还有金光流转。
朱利安没能一下子把他打死,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有进入不可战胜的范畴里。
【朱利安可以被战胜,甚至被杀死】
这就是查理从这一击中判定的【真理】。
元素是构成所有魔法的基础,掌控了元素,就掌控了一切。所以在我的领域里,我即【真理】,【真理】即我。
随着查理的思路通达,【真理】的虚影便如同镀了金身,气息暴涨,直逼真神。祂手中握着的金色洪流,也骤然爆发出更璀璨的金光,朝着朱利安反压回去。
“轰——!”
巨大的力量对冲,爆炸的余波似乎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毁灭。
只一击,查理的所有力量仿佛都被抽空。
领域崩解,【真理】溃散,而他自己砸在大殿的柱子上,身上仅剩的防御法器,尽数碎裂。身体的钝痛,灵魂的撕裂,让他想要支撑着站起来,沾满鲜血的手都会打滑。
“咔!”
下一秒,柱子也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紧接着,是穹顶的崩塌。
轰隆隆的声响中,整个大殿,包括三王领地,都开始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倒塌。
朱利安也被那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可当烟尘稍稍散去,他抖落一身的尘土与碎石,还是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嘴角的鲜血,露出一抹残忍却又畅快的笑,目光再次锁定查理。
千钧一发之际,战战兢兢的小妖精巴斯挞再次张开嘴,耀眼的白光将查理和迪兰的身体吞没,带着他们强行转移。
可他们刚刚落定,出现在一条陌生的通道里,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哪儿呢,朱利安就追了上来。
巴斯挞吓得啪叽掉在地上,查理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为什么查理在知道自己不敌朱利安的时候,不选择立刻逃跑,而要留下硬拼?他真的完全丧失理智了吗?
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三王领地的那个大殿里,尚且有创造之主的力量可以借用,还能拼死一搏。
逃?
能逃哪儿去?
不论逃到哪里,都仍旧是在永恒梦乡里,不是吗?
他们在朱利安的掌心里,根本无处可逃。
而刚才的一击,查理已经将创造之主残余的力量耗尽,自己也身受重伤,情况可谓极其糟糕。反观朱利安,他也受伤了,衣角破损,发丝凌乱,可他还站着。
胜负已经很明显。
“还有吗?”他问。
这是来自敌人的嘲讽。
“不继续逃了吗?”
“咳、咳……”查理艰难地抬起头来,肺部像装满了碎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断骨好像刺进了肉里,强行动作,只能伤得更深。
可他还是在笑,灰头土脸、满身血污,也不影响他的美丽,“我从来没有逃过,朱利安,是你一直在逃。”
朱利安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哦,那你说,我在逃什么?”
查理忍着疼痛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稳,目光直视着他,说:“逃避牺牲。你从迷宫里逃了,弥撒亚和希尔莎牺牲了。你从众神陨落之战里逃了,其他人都牺牲了。其实逃跑也没有关系,你也曾付出过,没人能抹杀你的努力,也没人能强行要求你牺牲,可问题在于——你逃了,还妄想窃取其他人努力的成果。”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朱利安耸耸肩,那神情,看起来有些失望,“我承认你说的话,然后呢?”
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朱利安深谙这个道理。
“《庞塞史诗》会迎来一个光明的续篇,而你们,只能在旧日的阴影里,发出无用的呐喊。”
“是吗?可我为什么觉得,你在嫉妒我呢?”查理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朱利安的眸光再度变得危险起来。
数秒之后,他又轻笑了一下,“我嫉妒你什么?能得到旧日神灵的恩赐?可我记得,你不是不信神吗?怎么也堕落了?”
查理反问:“我得到了你不曾拥有的,就是堕落吗?朱利安,你将我送进这永恒梦乡,让我再走一遍你当年走过的路,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确实是个无能之辈?”
话音未落,神威压下。
查理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来,为自己狂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他趴在地上,肩膀轻颤着,不是在痛苦哀嚎,反而还在笑。
朱利安看着,愤怒的火苗再次无风自燃。
当他成为神,真的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后,他发现自己对万事万物都有了更高的包容心。他变得更从容了,更坦然了,甚至想起维特鲁来,都没有那么在意了。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坐下来跟维特鲁再喝一杯金色艾尔。
可偏偏是这个查理,拥有着跟阿多尼斯一样的金发碧眼的查理,总能用三言两语,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扰乱他的心。
朱利安明知自己应该立刻杀死他,但偏偏又像被蛊惑了一样,想听听他那张令人憎恶的嘴里,还能继续吐出什么话。
多么可恶的一个人啊。
偏又耀眼夺目。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朱利安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内心的躁动压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故意拖延时间。你等他们来救你,只是在让他们来送死。”
“那又怎么样?”查理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但因为刚刚才笑过,显得神采奕奕,“他们又不是你,那么怕死。”
朱利安:“……”
查理:“如果他们心甘情愿为我牺牲,我为什么要阻止呢?”
朱利安气笑了,扫了一眼旁边的迪兰,“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无耻吗?”
我只是偷偷地逃了,就是罪大恶极。
你却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世界何时如此颠倒?
“那不如,你问问他们,是觉得我无耻,还是你无知?”查理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脸色煞白,但偏偏就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意味,叫人气得牙痒。
朱利安回头,看到了出现在通道尽头的西尔维诺一行人。
西尔维诺看到朱利安的刹那,一个急刹,全神戒备。朱利安的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略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朱诺。
“弥赛亚,好久不见。”
“啊?”
怎么又有人叫我弥赛亚?
朱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叫他弥赛亚。但他隐隐约约也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朱利安的杀心来得随心又所欲。
都成神了,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成神做什么呢?
看着温琴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曾一度气得他从梦中惊醒的脸,他忽然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论口舌,自己是比不过他们的。
无论是查理也好,这位假“菲克”也好,都是能蛊惑别人献上灵魂的主,自己又何必去跟他们争论呢?
只要杀死他们,那两张烦人的嘴,会自动闭上。
于是朱利安只是笑笑,甚至都没有问温琴佐的真名,便抬手杀人。
温琴佐也不含糊,脸色变也不变,转头就往西尔维诺和朱诺身后躲。
西尔维诺都惊了,你要是这么怕死,冲前面去干嘛?倒是朱诺仗着自己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勇敢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血脉激活,属于巨龙的鳞片浮现,形成天然的甲胄。
朱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朱利安的随手一击,虽然被打得连退几步,气血翻涌,但他挡住了!
金黄竖瞳里泛出兴奋,下一秒,硕大的翅膀在朱诺的背后张开。混血的少年亮出了利爪,腾空而起,朝着朱利安抓去。
西尔维诺也顾不上去谴责温琴佐了,立刻从旁掠出,和朱诺打配合。
朱利安微微挑眉,手中长矛再现,正要避过朱诺,先杀了西尔维诺这条小杂鱼。蓦地,他却又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侧移。
“唰——!”剑光闪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尖。
板甲竟不知何时从通道的另一头出现,趁着西尔维诺和朱诺牵制住朱利安的时候,越过查理和迪兰,从背后偷袭。
朱利安腹背受敌,却也不慌,随手划下一道空间裂缝,阻挡了西尔维诺和朱诺的脚步,紧接着长矛后刺。
“铛!”神力化作的长矛,刺中了大名鼎鼎的预兆石板化作的板甲。那一瞬间,火花四溅,板甲上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但还没破。
朱利安冷笑一声,大步向前,手臂再次用力,一鼓作气直接将板甲洞穿。
破烂板甲叮咣叮咣,仿佛马上就要解体,然而那双手,却又趁这个机会死死地抓住了长矛。任凭朱利安如何甩动,都无法挣脱。
就在朱利安想要挥手将神力散去,直接舍弃长矛之际,查理用尽力气,扔出了松果。
板甲不是真的石板,是永恒梦乡的造物,打不过朱利安也是正常的。可松果不一样,现在的松果可不只是一块石板,它是将近两块石板的集合体!
“咻!”松果破风而来,小小的珠串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从那白光里,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踩着虚空冲出。
它每奔跑一下,都在虚空中踏出透明如水晕的波纹。独角上凝聚起光团,以空间的法则束缚住朱利安,再朝着他狠狠撞去。
朱利安的长矛被板甲死死抓住,自己的身体又被束缚,饶是以神灵之姿,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又霍然看向查理。
查理仍旧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灰白魔杖,靠着魔杖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颌角滑落。
石板几乎不会自主攻击。
它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取决于它有一个怎样的主人。从珠串化作的弓箭,到命运之矛,再到如今的独角兽,从死物到活物,查理对预兆石板的运用愈发娴熟,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愈发强悍,让朱利安都有点心惊于他的进步。
太快了。
“砰!”战斗的节奏也很快。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独角兽已然撞上了朱利安,用那神圣的独角,硬生生顶穿了朱利安的胸膛,再将他狠狠甩到墙上。
朱利安顺着墙壁滑落,捂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思绪被打断,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西尔维诺哪敢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偷袭,整个人快得拉出了残影!
朱诺也紧随其后,而就在这时,一道古老又神秘的咒语响起,朱诺忽然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四肢百骸间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崖。
敌人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就着这个绝佳的状态,猛冲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温琴佐站在朱诺身后大约二十米远处,双手结出了特殊的祷告姿势。
德鲁伊秘法启动,只要对方身上拥有兽类的血脉,就管用。巨龙是异族,但归根结底,龙也是兽。
还有西尔维诺。
温琴佐的心思又好又坏,顶着一张苍白无辜的少年脸庞,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分出一道赐福来,降落到西尔维诺的头上。
他相信,对面的查理一定看得清楚又分明。
查理确实看到了,他对温琴佐当众拆台的行为不予置评,也无暇去管。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三王领地内。
巴斯挞为了救他们,是出了全力的,但它毕竟能力有限,所以传送的距离不算远。西尔维诺他们来得那么快,一是因为离得近,二是因为金杯已经寻获,三王领地内的游戏结束,他们也就能随之离开了。
查理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徽章给露纳等人传去信息,但迷宫太大,他们想要赶过来,恐怕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很不妙。
朱利安太强了。
温琴佐大约是传奇法师的实力。朱诺和西尔维诺的情况都有些特殊,算上他们的特殊血脉,大概算是高阶以上,传奇未满。再加上板甲和松果,对上朱利安这位神灵,大约是能拖到援兵赶到,可查理要的仅仅是这样吗?
迪兰……查理紧紧地握住了魔杖,心也像被揪着。
他刚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让别人为他牺牲,表现得豁达又从容,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不是让别人挡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命拖延到援兵到来,而是所有人都活着。
牺牲是万不得已的抉择,但凡有一线希望,查理就不认命!
思及此,查理抬头遥望。
他看到远方有一轮银月,似乎跟之前看到的迷宫中的月亮,有所不同。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的心里骤然跳出一个名字。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开始狂跳,似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思路瞬间通达。
不用再思考,他甚至不再关注前方的战局,手指沾上鲜血,绕着自己,迅速在地上画下一个圈。随即他闭上眼,低头,开始对着银月祷告。
【拉下月亮】
这个查理曾在灰帽街施展过的秘仪,在此刻重新上演。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再去细致地布置现场了,但查理相信,不需要那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他也能获得银月的回应。
因为银月,亦会奔赴而来。
【高天的银月啊】
【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名为查理的灵魂在呼唤你,请你以仁慈和慷慨的心,庇佑那些为了理想与信念,为了永恒的热爱而战斗的生灵吧。】
他一遍遍地祷告,虔诚又郑重。
温琴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的查理,他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这在以往,可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真实的我都难以获得的东西,虚假的我,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命运果然很奇妙啊。
温琴佐如是感叹着,笑了笑,属于德鲁伊的力量开始暴涨。他祭出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点地,绿色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显现,他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道树的虚影。
风吹过,树影摇动。
无边的绿叶扑簌簌落下,又被风托起,朝着朱诺和西尔维诺飘去。绿叶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被朱利安打出来的伤,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新的力量开始注入。
温琴佐唱起了属于德鲁伊的战歌,那是古老的,却又是温和的。足以抚平创伤,也为你带来新的勇气。
朱诺重新爬起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燃烧。那部分巨龙的血脉,格外滚烫,烧得他的喉咙都像着了火。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火,可那火吐出去之后,却变成了纯正的巨龙吐息。
那是朱诺作为混血,无论怎么尝试,都好像还是差一点的属于龙族的天赋技能。
对,差一点。
朱诺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因为身上有弱小人类的血脉,他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幼龙要弱小。不止体型小,力量也小。
学习飞行时,他比别的龙差一点。
学技能时,他比别的龙还是差一点。
天赋技能?
更是差一点。别的龙天生就会的东西,他却需要学,需要强求才能得到。
在龙谷时,他时常因此而失落,独自在山崖上望着夕阳,舔舐身上的伤口。
巨龙以实力为尊,为了在龙谷生存,他没少打架。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巨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给母亲丢脸,他总是拖着小小的身躯,就冲上去干架了。
后来,母亲说,你离开龙谷吧。
朱诺以为母亲终于要抛弃他了,因为母亲总说,只有强者才配做她的孩子。
可她告诉朱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这条路,不在龙谷。
她还说,变强了也轻易不要回来,等你终有一天明白强者的真正定义的时候,再来见我吧,我的孩子。
朱诺不理解,强者的定义?
龙谷里的那些强大的巨龙们,不就是强者吗?还需要怎么定义呢。
母亲却只是摇头,不再解释。
“轰——!”
露纳一击落下,迷宫的墙壁被斩成了碎渣,朱利安却已经不在原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近还远,仿佛天音,让人辨不清方向。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吗?别忘了,这里是迷宫,是永恒梦乡。”
愤怒被压制,嘲讽先行。
随着话音落下,迷宫通道里的门被齐刷刷打开。洞开的门里,危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叫人头皮发麻。
“跑!”查理当机立断。
指令下达,在场没有人犹豫,就是刚刚到场、战意正高昂的露纳,也一个强收,奔回查理身侧。
目光扫过迪兰的身体时,露纳倒抽一口凉气。再扫过如同怪物般的西尔维诺时,露纳更是瞳孔地震,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剑柄。
西尔维诺也身体微僵,往前伸手要去扶查理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可露纳二话不说,抱起查理就往西尔维诺背上放。西尔维诺更错愕地看向他,露纳看着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眼睛一瞪,眼眶泛红,“不会飞吗?走啊!”
西尔维诺咬咬牙,不敢耽搁,张开翅膀便绕过前方门里喷涌而出的黑雾,一往直前。朱诺紧跟着背起迪兰,抄起巴斯挞。
其余人紧随其后。
露纳状态最好,负责断后,可没想到的是,朱利安打开的不止是这条通道里的门。他们走到哪里,门就开到哪里!
简直追着他们杀啊!
查理紧紧抓着西尔维诺背上的羽毛,抬头,“松果!”
松果听令,再次化形。纯白的天马长出了翅膀,驮着同为预兆石板的板甲,在前面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可即便不参与战斗,这对查理的消耗仍旧是大的。
松果形随意动,随的是谁的意?是查理的意。查理让它化成什么,它就化成什么,其中并未消耗查理自身的力量,但却消耗着他的精神力。
此时此刻,查理的脑袋像被针刺了一样,冷汗直流。可他不敢松懈,抬头望向天空。
神力化作的矛再次具现,它所过之处,天空像镜子般碎裂,而它的目标正是——远方的银月!
露纳也看见了,他心急如焚,却又帮不到什么忙。他的盾能护住查理,是因为当时已经离得够近了,在保护范围内了,可哥哥呢?
露纳都不知道自家哥哥到底在哪儿!
从头到尾他只看见一轮银月高悬。
天上的银月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力化作的矛仿佛被施加了慢镜头,看得见,但拦不住。
就在这呼吸都被扼住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日月开始轮转,银月忽然下坠,红日急速升起。那神力化作的长矛扑了个空,骤亮的天光中,光明的信徒开始祷告。
是真的有祷告声响起,刚开始悉悉索索的,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渐渐的,那些声音在迷宫各处响起,多到汇聚成了海洋。
有一道清越的、高扬的声音,如同海上的灯塔,在指引:
“光明的信徒啊,看看那狂悖的异端吧!”
“他的名字叫做朱利安!”
“杀死他!”
“杀死这妄图颠覆正统、窃取了神灵力量的异端,你的罪孽,就能得到清洗!”
“伟大的神灵会因此宽恕你!”
“知识、力量,蜂蜜与美酒,都将为你所有!”
妮可!
是妮可金吉士的声音!
查理眸光骤亮,这声音虽然有魔法的加成,但他能听得出来,离他已经不远。而他还未见到妮可本人,就看到了从风中飘来的一张张纸。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了一张,打眼一瞧。
是教廷风格的赎罪券。
生意已经做到迷宫里来的伟大商人,此刻正站在天使车架的最顶端,高声呼喊着“杀死那个异端”,向整个迷宫,抛洒赎罪券。
纷纷扬扬的赎罪券像雪花,接住它们的,则是信徒们高举的双手。
神灵游戏进展到这个时候,参赛者们大多已经选好了阵营。白日,正是光明的阵营,光明的信徒们,每日都在对着神灵忏悔,希望能得到宽恕和庇佑,获得一线生机。
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是如何登上天使车架的?
他们无暇去探究。而对于这些不得不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已经杀红了眼的狂信徒们来说,朱利安是谁?
根本不认识。
他们可是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他们的认知里,甚至在迷宫npc的认知里,朱利安都只能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端。
他既非真正的神灵,哪来的神力?
当无数的狂信徒,都在祈祷这个异端的死亡时,会发生什么?
可不要小瞧了能够活到现在的参赛者,也不要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当祷告声连成海洋,当信仰的力量开始汇聚,那就像是超强的咒术,于无形之中,对朱利安实施最精准的打击。
查理虽然没有看见朱利安的身影,但迷宫再次开始了震动。
一道压抑着愤怒和痛苦的闷哼声于天边响起,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惊雷。身边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而那些一扇扇洞开的门,打开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戏!
西尔维诺再次提速,很快,他们就和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在十字路口相逢。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大卫亲自驾驶着天使车架,乔治骑士持剑守卫,妮可一只脚踩在车架的栏杆上,英姿勃发地朝他们伸手挥舞,“这儿!”
路旁正在祷告的参赛者们,愕然地看着他们,虽然参与了诛杀朱利安的行动,但其实他们根本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人?之前怎么没印象?
竟然还有一个怪物?
怪物背上是什么?
金发碧眼的……天使吗?!
天使车架上没有天使,怪物背上竟然有天使?
“砰!”天马一脚把用眼神冒犯的参赛者踢飞,西尔维诺就从他头顶掠过,直冲前方车架。
乔治看着西尔维诺的怪物模样,也是猝不及防,但这倒不影响他伸出手去接人。他利落地接住查理,又用背抵住了西尔维诺前冲的势头,让他精准地停在车上。
“走!”妮可大手一挥,接到人就跑。
大卫以其娴熟的驾驶技术,在十字路口成功掉头。天马则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变回珠串,回到查理手上。
板甲、露纳、温琴佐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温琴佐乖觉地坐到了查理旁边。乔治看他,他就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朱诺把迪兰和巴斯挞甩上车,自己却没有上。露纳不知何时到了他背上,两人保持着飞行姿态,在马车旁护卫。
“快看上面!”
妮可一声呼喝,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道灿金的太阳,忽然开始分裂,化作一颗颗火流星,向着下方砸来。远看时,那火流星不过一颗人头大,但到了近前——
就变成了巨石。
“砰!!!”
砸下的火流星,能将整个迷宫通道压碎。连那些蕴藏着危险和机遇的神器的门,都被压垮了门框,崩成碎片,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用问,这一定是朱利安的手笔。
现在朱利安已经躲起来了,他们只要继续停留在永恒梦乡里,对朱利安来说,就是瓮中捉鳖,更遑论真正杀死他。
可出路在哪里呢?
“小心!”乔治眼看着一颗火流星即将砸过来,还没到呢,滚烫的热浪就已经燎到了他的头发。
露纳紧急张开护盾,挡在马车上方。
大卫飞快查阅着脑内的迷宫地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下一秒,他紧拽缰绳,强行转向闯入左侧通道。
不过数秒,又向右转,没有一秒钟犹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被那颗火流星波及的区域。
也幸亏这天使的车架够结实,否则这么折腾下来,早散架了。
逃亡仍在继续。
灿金的太阳分裂出来的火流星,仿佛带上了朱利安的怒火,誓要将他们砸得稀烂。
“有想法吗?”妮可半跪在查理身侧,手肘支撑着膝盖,目视前方,神情肃穆。
“如果能撑到朱利安自己把迷宫砸烂,或许,永恒梦乡就自动解除了。但问题是——”查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鲜血,“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又来了!快趴下!”
露纳和朱诺已经飞到了马车上方,充当第一道防线,也尝试着将火流星在半路拦截。大卫则再次转向,拼尽全力躲避。
“呼……”
查理再度调整呼吸。
不要急,不能急。
要冷静。
查理闭上眼,再睁开,汗水混着鲜血从脸颊流淌而下,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情形,看着前方大卫宽厚可靠的背,大脑飞速运转。
蓦地,他的余光好似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存在。但大卫的马车太快了,快得他无法准确分辨。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是它的话……
有了!
前方的另一条通道里,当大卫的马车驶过,查理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黑色的门。门依旧倔强地开着,仿佛在无声邀请。
没有人发现它,所有人都在紧盯着火流星,只有查理。
马车驶过的刹那,查理向那扇门里,投去了视线。
他没有喊停,马车再次错过,带着他朝着前方疾驰。混乱的迷宫里,其余的参赛者们因为突如其来的火流星,不断地发出惨叫、哀嚎,还有咒骂。可查理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关于朱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
妮可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紧追着发问:“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你做了什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迭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善意地邀请他们坐下,“不如先疗一下伤吧?我看这几位朋友,伤得都很重。”
对了,查理!还有迪兰!
查理太能硬撑,几句话就能把人的思路带走,让人忽略他还受着重伤的事实。妮可连忙按下追问的心思,一边指挥露纳和乔治打下手,照顾伤员,一边从魔法口袋里掏炼金药剂。
作为一个伟大的商人,她的魔法口袋里,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呢?
查理还想说话,“我——”
妮可摁住他的肩膀,“请配合。”
“我是想说迪兰还有救。”查理连忙为自己申辩,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他按下暂停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躺在地上的迪兰身上,“如果离开永恒梦乡,可能反而救不了了。”
妮可心中一凛,“怎么说?”
查理随即掏出了那颗哲人石,“这颗哲人石,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的。想要用它来救人,当然得趁它还没有失效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查理没说出来。
那就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出来的哲人石,也许无法真正发挥出哲人石的神奇功效,点石成金尚可,可要真的让人死而复生……
可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就得尝试。
迪兰是在永恒梦乡里受的伤,那用永恒梦乡的产物去救他,或许能行。
“药剂给我。”查理摊手。
妮可怔了一瞬,目光也重新变得坚毅起来,立刻将最高级别的炼金药剂拿出来,拔掉塞子,递到他手上。
查理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感受到身上的伤在快速恢复的同时,一道蓬勃的生命力,忽然钻入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轻盈,伤痕累累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是温琴佐。
查理转头看向他,颔首致意。
温琴佐主动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人怎么变得那么主动了?他有那么好心吗?西尔维诺投去狐疑的目光,但他很快就被露纳豪横的包扎手法弄得嗷嗷叫,无暇他顾了。
“痛痛痛!轻点……你拔我毛干什么?!”
“不拔毛怎么包扎啊?那么多毛,拔几根也不会像高斯汀一样变秃的!”
那厢,查理没有拒绝温琴佐的帮助。
他要使用哲人石,去救治迪兰,那就需要一个懂炼金术的人。其他人都不太行,只能赌一赌这位世界毁灭者了。
迭戈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有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主动为他们让出场地,并道:“放心,这里现在还很安全。”
妮可却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
迭戈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解释道:“魔女还在。”
听到魔女的名号,想起她提起过《庞塞史诗》这本书,查理心中稍定。他略作休息,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开始和温琴佐一起布置炼金法阵。
迪兰的身体被放置在炼金法阵的中央。
在他濒死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持战力,能够继续保护查理,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巫妖转化仪式。可后来,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转化仪式还未成功,他的灵魂之火就被打碎了,那座圆形的大殿也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迪兰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身体开始干枯,但触碰之下,皮肤还是有弹性的,并不似真正的巫妖那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还在。
查理将主持炼金法阵的重任,交给了温琴佐,连同那颗哲人石一起。而他自己,则再次握紧那根灰白魔杖,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开了魔法领域。
在圆形大殿里,查理张开魔法领域作战时,他是领域内所有元素的主宰。他顺利地和构成迪兰灵魂的元素产生了连结,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领域。
他标记了它们,就像为它们标记了回家的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这些元素还存在于这片天地间,查理就能找到它们。
查理闭上眼,手腕上的珠串如同呼吸,开始闪烁出温润的白光。
他于心中再次呼唤。
【回来吧,迪兰。】
【听从我的指引,寻着光的方向,找到我。】
【找到我。】
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下,众人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一颗又一颗原本看不见的魔法元素,被渐次点亮。它们有着各自的色彩,代表不同的属性,它们有些慢,有些快,似乎还表达出了不同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魔法元素,开始涌入查理的这片魔法领域。
它们组成了一个元素的王国。
而那金发碧眼的法师,好似终于完成了从一个王子,到国王的蜕变。他的臣民们众星拱月般地拱卫着他,为他献上它们的忠诚与信仰。
蓦地,一颗跟其他元素都不一样的幽蓝色光点,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它有些胖,光芒有些微弱,飘飘忽忽的,看起来还有点迷茫。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在好奇地问路。
迪兰!
是你吗?露纳第一时间想喊,但又怕干扰到查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温琴佐动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哲人石,对于查理将信任交付的举动,见惯了旧历黑暗的他,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但也许是跟那群热血笨蛋待久了,他也有些被感染了吧,开始渴望着做一些笨蛋才会做的事情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将握着哲人石的那只手向前平举。另一只手紧握白橡木魔杖,闭目,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
炼金法阵,启动。
迪兰身下的法阵绽放出金光的刹那,温琴佐再度睁开眼来。他的神情庄严、肃穆,像远古时真正能沟通自然与神灵的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救赎的祭祀。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色的光点,被查理召回,又被无形的温柔的风托举着,开始回归到迪兰的身体。
众人屏息以待。
泛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们内心的焦灼与期盼。而就在哲人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与查理手腕上珠串的白光,开始同度时,奇迹也开始上演了。
迪兰的胸膛出现了起伏,仿佛预示着心跳的回归。哪怕没有亲耳听到,众人的耳边,都好像听到了那令人心神振奋的声音。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在跳动。
温琴佐眸光骤亮,他手握哲人石,感受着这场经他之手缔造的奇迹,眨眼间便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真心地期待。
可迪兰迟迟没有要苏醒的痕迹,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也还没有褪去。妮可忽然意识到——巫妖转化仪式一旦开始,还有逆转的可能吗?
历史上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回头路可走的。
“迪兰。”查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的“灵”已经召回,查理的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他来不及坐下休息,拄着魔杖单膝跪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迪兰,开始最后的引导。
这一次,他不是以领域主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同伴、友人,在对迪兰发出请求。
“迪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巫妖转化仪式,这里最精通亡灵魔法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迪兰。”
“我请求你,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回到我们的身边!”
“迪兰!”
“醒醒!”
被打碎的灵,重聚只是第一步。
不论是继续未完成的巫妖转化仪式,还是想办法逆转,才是最难的。哪怕拥有了哲人石,他们也根本没有前例可循,只能尝试。
“动了!”
露纳终于忍不住出声,激动地指着迪兰的手。
迪兰的手指动了动,缓慢又艰难。刚开始只是抽动,渐渐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在某个时刻,忽然用力地地上划过。
手上的伤口划破了,鲜血再次流淌。
这一幕看得大家的心又跟着往上提,然而不等他们担忧,那鲜血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流淌出蜿蜒的纹路。
是巫妖转化仪式!
不。
查理眉头紧蹙,仔细辨认,一点惊喜随之在眸中乍现。
纹路是反的,是反的!
“温琴佐!”
“别急。”
温琴佐也在摸索哲人石的用法,好在他很聪明,他绝顶聪明。
炼金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迪兰那个逆转巫妖的血色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属于巫妖的死气,与哲人石赋予迪兰的生机,也在两个法阵重叠的时刻,开始了角力。
作为主战场的迪兰,当然承受了最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忽青忽白,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温琴佐也不好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作为将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难得住他呢?
温琴佐笑起来,咬着一口白牙,风吹起他的头发,什么庄严肃穆都抛到了脑后。在那个瞬间,生机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死气压下。
迪兰干枯的身体开始充盈,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脸色恢复红润,眨眼间,就从诡异的半巫妖状态,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迭戈似乎已经分辨不清了。
当纯真善良的露纳,开始痛心于朱利安的遭遇,怀疑是台上的假朱利安,杀死了真正的朱利安,才导致后面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当我遇见朱利安时,我发现他好像已经变得不同了。”
迭戈作为一个剧作家,他善于观察,也洞悉人心。这就是他刚开始说,他觉得自己放出了朱利安心里的怪物的原因。
“究竟是谁杀了谁?”
“是真实杀死了虚假,还是虚假杀死了真实?”
“脱离了剧情,故事的走向究竟要如何发展?错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执笔的,究竟是我,是神灵,还是所谓的命运?”
疯魔的剧作家不断地发问。
这时,查理忽然说:“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从你初次见到朱利安,以他为原型创造那个故事,到你们在迷宫里重逢,过去了多久?他跟在西里尔身边,不断见识旧历的黑暗,又担负重任进入迷宫,参与神灵的游戏,被迫与人争斗,在死里求生。他要成长、要变强,才能活着,才能完成任务,不是吗?在这样的情况下,强求他保持最初的纯粹,是一件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的事情。”
这番话出来,不少人都面露惊讶,惊讶于查理竟会站在朱利安的立场说话。可顺着他的话略作思考,心里又不禁变得沉甸甸。
查理继续说道:“他做出了改变,也不代表,他就放弃了自己的初心。”
可如果他初心未变,他真的被台上的扮演者杀死,而对方顶着他的身份,摧毁了他和友人牺牲一切所换来的新世界,那就太残忍了。
迭戈也安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查理,良久,才叹息着说:“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也分辨不清了。”
最善于观察,自诩洞察人心的剧作家,最终迷失在了自己创造的人物面前。
这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问问我本人呢?”
朱利安的声音,每次响起时,都让人感到愤怒、窝火。可这次再听到,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感受。
查理抬头,仿佛透过书房的天花板,看着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平静发问:“那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朱利安:“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他笑起来,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些复杂情绪,仿佛只剩下了诚心的疑惑,“查理布莱兹,我复原了当年的神灵游戏,将你送到这里,其实也想借你的眼睛,去看一看——我到底是谁。”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都将我当作一个小丑。哪怕我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哪怕我给托托兰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都不曾真正看得起我。”
“可我或许,本来就是那个台上的小丑,不是吗?”
“在这六百年的时间里,我也曾反复思考。西里尔认知中的我、维特鲁认知中的我,还有迭戈笔下的我,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每个人都对我有自己的理解,那不就代表,其实无人认识真正的我。”
“也许只有完全地抛却过往,我才能真正存在,变成一个全新的我。”
“从此以后,在那个新世界里,我只有一个名字。”
“那就是神。”
不同以往的平静的声音,在众人心里激荡出回响。大家好像第一次认识到了真正的朱利安一样,倾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不由得陷入思考。
然而就在这时,查理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什么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朱利安:“嗯?”
查理:“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把当年那场二选一的对决在这里复原,不就可以了?按照刚才的说法,那场对决就发生在本次神灵游戏,不是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有人能给你答案。为什么你复原了所有的细节,唯独漏掉了它?”
西尔维诺:“嗯?!”
这一瞬间,醍醐灌顶。露纳、乔治等等,纷纷像被打通了智慧的窍门,一下子顿悟了。对啊,明明整场神灵游戏都还原了,为什么没有这一段?
为什么唯独与之相关的角色,迭戈马丁斯,那么特殊,甚至比魔女希尔莎还要特殊?
还有黑门!
这扇黑门从他们进入永恒梦乡之后不久,就追着他们跑了!
妮可还隐约地意识到,他们似乎有些……过于被迭戈和朱利安的思路带着跑了,有种无形之中在被影响的感觉,叫人如芒在背。
查理眸光锐利,“你是不能,还是不愿?你在隐瞒什么?隐瞒你诞生的秘密吗?”
话音落下,朱利安久久没有回答。
温琴佐眉梢微扬,看向查理的目光里满是赞叹,喃喃说道:“这就有意思了啊。”
他与同样回过味来的妮可,又齐齐看向了迭戈。
迭戈在微笑,那微笑较之刚才,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露纳莫名打了个冷颤,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跟同样戒备的大卫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治看着没头脑的样子,还在对朱利安发起挑衅,“怎么不回答了?说话啊!”
西尔维诺紧随其后,对迭戈发难,“剧作家先生又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假的?”
“我刚刚才救了你们,现在就翻脸了吗?”迭戈无奈摊手。
“哦,刚才你让我们进来,好像确实救了我们。”西尔维诺并不否认他的话,但被查理醍醐灌顶后,他思绪转得飞快,“那善良的先生,可以再帮我们一次吗?你说你对朱利安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那你也想挽回自己的错误吧?送我们离开永恒梦乡,我们才有可能纠正这个错误。”
迭戈失笑,“看来你们是真的怀疑我了。”
“多亏了朱利安的提醒。”查理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在进入永恒梦乡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迭戈忍不住鼓掌赞叹,“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啊,如果当年是你,或是西里尔进入了迷宫,也许故事的走向就会不一样吧。”
妮可蹙眉,“你到底是谁?”
“我是迭戈马丁斯啊,《庞塞史诗》的作者。”迭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着,似乎还在疑惑,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我说过了,《庞塞史诗》是我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蓦地,查理福至心灵,拿起了茶几上的那份手稿。
他迅速翻到书的后半部分,一目十行地匆匆翻阅,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心海的风浪就没有一刻是停歇的。他又霍然抬头,“你改稿了?”
迭戈抬手放在胸前,斯文有礼地向他们颔首致意,“没错。”
他再抬起头来,目光依旧坦诚、大方,“其实我刚才没有骗你们,至少故事的前半段没有。我在流亡途中遇见了西里尔和朱利安,诞生了些许灵感,写下了《庞塞史诗》。《庞塞史诗》的成功,又激起了教廷新的愤怒,我又被迫流亡到新的地方,直至被神灵选中,进入迷宫。”
故事到这里,确实跟他第一次讲述的,没有什么差别。
可接下来,故事的细节开始有了出入。
“在神灵眼中,我只是一只有趣的虫子,挥舞着自己的四肢,为他们增添一点乐子。不过那时,最后一届神灵游戏还未开始。”
“我这么一个既非天使、也非恶魔,又不是参赛者的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那位魔女的注意。我对魔女的存在感到很好奇,她也一样。”
“神灵不是时刻都注视着迷宫的,我有时会偷偷进入门内,为魔女讲述我的创作,为她描绘外面的世界,她也会请我坐下来喝一杯茶。”
“很快,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开始了。”
“朱利安进入了游戏。”
“魔女虽然从不跟我透露任何事情,但在朱利安进入之后,我仍旧通过我自己的观察,一些微不足道的方法,推断出了他们的意图。”
“屠神……听起来真的很疯狂,但也很令人兴奋,不是吗?”
“我真的很愿意为他们的屠神计划献上自己的力量,但很遗憾,我与他们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以我对魔女的了解,她想必不会赞同,那就只有——找朱利安了。”
听到这里,妮可的眼皮开始狂跳。
她没有见过魔女,也还不知道关于她的真实身份,但从迭戈的话来判断——魔女是屠神阵营的,是跟西里尔一派的。
迭戈赞同屠神的行为,却又有自己的不同看法。
这个不同到底是什么?西里尔那些屠神者的计划,从结果来看,是要杀死神灵,最终为托托兰多迎来人治的时代。而迭戈说他最终去找了朱利安,那就代表他赞同的是——
新世界计划!
不,不止是这样!
“新世界计划到底是谁的计划?朱利安的,还是——你的?”妮可紧紧地盯着迭戈那张含笑的脸。
“妮可小姐,不愧是勇者的后代啊。”迭戈没有否认。
事情忽然变得明朗了。
那个绵延六百年的新世界计划,真正的源头,在这里。
当这个想法出现,许许多多的疑惑,都开始迎刃而解。一些以前有些想不通,觉得不怎么合理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新世界计划,长达六百年的谋算,算计各个种族,算人心、算天气,杀这个、杀那个,连弗洛伦斯都没能幸免,最终,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火。
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计划的执行者,从最初的各位眷属,到后面的秘教,登场一批,又杀掉一批,一环扣着一环,每个人都是被利用的棋子,被充分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
查理的预感,成真了。
当他第一次知道迷宫的存在时,他就有种预感,自己终有一天会走进来。在这里,他会探寻到一切的真相,解答心中的疑惑。
如今,真相被抽丝剥茧,摆在了他的面前。
朱利安在笑,而迭戈却也不生气。他的目光越过查理,跟他一样抬头看向了上方,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那个已经脱离他掌控的角色。
“我承认,我有些低估了你,但我很欣慰,朱利安。当你展现出超出我设定的心智与才能,当你尝试着挣脱这一切束缚,甚至反噬我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变得更精彩了,不是吗?”
疯狂的剧作家,不论何时,都不会忘了他那伟大的创作。
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就又说:“而现在,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神了,可以反噬我、摆脱我的控制了,但你又偏偏杀不了我,所以你要把查理引到这里来。”
当查理又重回争辩的焦点,大家又迅速从震惊中回神,警惕起来。
查理看着一个个有意识地分散在他周围,呈保护姿态的同伴,呼吸之间带来的疼痛与疲惫,都好像减轻了不少。
看那两人来拉扯得有来有回,查理便忽然意识到——掌握主动的机会来了。
“他为什么杀不了你?你看起来实力并不强。”查理开门见山。
“没错,我的实力,只等同于一个中级魔法师,这里的人我大概一个都打不过,除了那个小妖精。而这已经是我的天赋,所能达到的极限了。”迭戈坦然承认。
小妖精巴斯挞听了,气得忍不住龇牙。
迭戈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当初为了拉拢朱利安,让他加入我的计划,我在神灵的舞台上,动了手脚。”
果然。
查理就知道,西里尔能把那么多不同种族、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一起屠神,最后还成功了,他怎么可能是个识人不清的?他所认可的同伴、能够给予重任的同伴,也许不像西里尔本人那么多智近妖,但也绝不可能被迭戈三言两语就轻易蛊惑。
除了言语的蛊惑,迭戈必定还做了什么,而关键就在于那场“朱利安杀了朱利安”的舞台剧。
接下来好像进入了坦白局。
迭戈说,神灵的舞台由神力构造,那不是个简单的舞台。更准确地说,它是诸如魔法领域一样的,由神力构造的特殊场所。
为了拉朱利安入伙,防止朱利安在拒绝的情况下,将他的意图说出去,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迭戈必须保证自己对朱利安的掌控。
于是他故意设计,引诱恶魔到场观演,又将朱利安也引了过来。
迭戈没想到,恶魔没来,来的竟然是魔王——傲慢和嫉妒。
这属于意外之喜。
舞台搭好了,台上的演员就位了,观众也就位了。
一切都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发展,台上台下的两个朱利安来了一场命运的会晤,而这一幕,成功引起了魔王的好奇。
那是堪称恶劣的好奇心。
在他这位原作者兼剧场导演的有意引导下,一场残忍的二选一的对决上演了。
朱利安被迫卷入。
他拼尽全力地赢了。
可他根本走不了,因为戏剧还没有演完,台下的观众还没有看尽兴。
稀稀拉拉并不走心但满含恶意的掌声中,满身是血的朱利安被架上了舞台,取代舞台上的那个假朱利安,开始扮演起了自己。
当他开始扮演,他的命运,就迎来了拐点。
究竟是谁操控了他的命运呢?
神灵抓来迭戈,用神力构建了舞台,神灵是罪魁祸首吗?魔王随口一句话,就让他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是魔王改变了他的命运吗?迭戈撰写了剧本,迫使他喊着那些并非出自本心的台词,做着那些他并不愿做的动作,是迭戈在背后用笔操控吗?
他带着满身的伤,在痛苦和绝望中演完了接下来的剧情,最终像个脱线的傀儡一般倒在舞台上时,他在想什么呢?
朱利安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看着倒在台下的尸体,觉得自己跟他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最终,幕布拉下,观众散场。
猩红的幕布后,迭戈蹲在他身边,柔声关切,又如同恶魔低语,问他,是否愿意签下灵魂契约,成为神灵剧场的演员。
朱利安倒在血泊中,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别无选择,不签,他就会死在那里,签了,尚有一线生机。
可当他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朱利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就成为了一个符号,就真的变成了故事里的那个人。
他不再是他了。
旧事重提,朱利安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冷笑道:“无论我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履行了和他的约定,不是吗?如果我当初选择死亡,迷宫任务失败,屠神根本不可能成功。我完成了我的任务,至于后来,我只不过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很难理解吗?”
我想成为一个新的我。
我要这世上再无人能操控我的人生。
西里尔啊西里尔,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当我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
看着跟西里尔有些神似的、同样金发碧眼的查理,朱利安都不由得有些恍惚——他都成神了,为什么还会被这些影响呢?
他真的从来没有放下吗?
“查理布莱兹。”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为我杀掉迭戈,我就可以考虑,让你离开。”
迭戈却笑了,“你以为,他会答应你吗?他和西里尔是同一种人,朱利安,他们都姓布莱兹。西里尔不会选择你,查理也不会。”
说着,迭戈又看向查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在他的限制下,我无法离开这扇黑门。但如果你能带我出去,带我回到托托兰多,我可以把他的那份契约给你。”
朱利安无法亲手杀死迭戈,正是因为那份特殊的灵魂契约,那是比主仆契约还要苛刻的东西。
因为契约依托剧场生成,而剧场由神力构成,所以契约跟阿奇柏德的诅咒一样顽固。即便朱利安也成神了,想要毁掉契约,也会对自己的灵魂造成极大的伤害。
选择权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难怪这会是一个坦白局。查理明白,这两人不过是想让他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yes or no?
查理决定效仿温斯顿,他选or。
“听得还满意吗?”查理扬声。
他在跟谁说话?
众人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迪兰最先反应了过来,灰色的眼眸看向了小妖精巴斯挞。
巴斯挞果然又僵直了,只有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
魔女的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听完了,美丽的人类勇者,真是一出好戏啊。”
闪光的魔女希尔莎!
迭戈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却还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原来是希尔莎小姐。”
希尔莎饶有兴致地问:“哦,迭戈,我想问问,你让朱利安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呢?”
迭戈:“您正在被围剿。”
希尔莎:“都有谁?”
迭戈:“很多。两位魔王最后急匆匆离开,就是去参与围剿了。还有许多天使,光明和黑暗,在那一天难得地达成了合作。先期那些对您出手的参赛者,不过是探路石。最终,您被杀死,祂们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为此还举办了一场晚宴。”
迭戈似乎知道很多,想来是朱利安告诉他的。
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迭戈虽然一直被困迷宫,但他能制定出新世界计划,在幕后做那个军师,说明朱利安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把外界的消息传递给他。
用异世界的话来说,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这确实会让人生出一种自己在掌控着一切的错觉。
这时,迭戈的目光又落向了朱诺,“混血的少年,真正纯净的灵魂,是个难得的美味的食材。威胁被铲除了,美味的食材被送上餐桌了,大家都很满意,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人从迷宫中逃脱了。”
逃脱者是谁?
当然是朱利安。
朱诺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头雾水。
什么?食材?我吗?
旁边的西尔维诺和迪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希尔莎便又问:“朱利安都能被你算计,看起来并不具备独自逃离迷宫的能力,是我基于我和西里尔的合作,将他送走的?”
迭戈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微笑道:“是的,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其实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朱利安,一个是朱诺。朱利安在泰坦神庙里救下了朱诺,后来,他们结伴而行,是同时在三王领地里见到魔女的。朱利安是西里尔送来的人,而朱诺,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混血少年,他获得了魔女的亲睐。”
朱诺更震惊了,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每一个人。
你们别看我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西尔维诺则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取代了当时的朱利安,救下了朱诺。
如果神灵游戏的最后,只能有一个人逃出去,另一个人必须留下,成为那个牺牲者,那西尔维诺相信,朱诺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
查理则想起了朱利安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弥赛亚时说的话,他说,“人都是复杂的,可弥赛亚很纯粹,纯粹到让我觉得可怕。”
真正从生到死都很纯粹的人,成为了牺牲者。而也正是这样的纯粹,让他无论重来多少遍,可能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也很喜欢弥赛亚这个角色。”
迭戈感叹着,“牺牲者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弥撒亚这个名字,关乎一个可以对神灵起效的诅咒。朱诺冠上这个名字,以身饲神,种下诅咒,这才能为日后的屠神埋下伏笔。现在我问各位,如果要让你们在朱利安和朱诺两个人里选择一个,去完成这项必须要以自己血肉为代价的任务,你们觉得——选谁,才会成功?”
朱利安怎么会轻易中查理的激将法?
虽然打破梦境,魔女希尔莎就会不复存在,但查理也将回归到真实的迷宫中去。而那真实的迷宫里,阿耶、桃乐丝,竟都还没有消亡。
精灵母树的根系,日夜不停地汲取着迷宫里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孕育更多的天使。到目前为止,迷宫里残存的亡灵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可那么久过去了,他们竟还在!
他们还在,这也就算了,那猫、那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松鼠,竟也在上蹿下跳,挑衅他作为神的威严。
朱利安有种不详的预感。
约律那图和阿耶对话时,他还未成神,虽然他对迷宫有一定的掌控,有所察觉,但并未听到具体的内容。不过,不用想他都知道,双方的对话只可能有一个内容——打破迷宫,救出查理。
越是这样,朱利安越不能让阿耶和查理汇合。
他的预感告诉他,一旦让他们汇合,会有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
赶在魔女希尔莎发难前,朱利安抢先开口道:“查理,你知道在你进入迷宫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过去了多久吗?你知道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外面又过去了多久吗?”
这是要乱其心智。
可现实往往很无奈,当你听到这样的话时,真的很难不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想: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那些让他们牵挂着的人,还好吗?
哪怕爱钱如命的妮可,此时对故乡和朋友的思念,也会稍稍盖过那些可爱的小圆币。
不过,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只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分神,不等查理回答,就立刻说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托托兰多都不会是你的托托兰多!”
那是本姑奶奶的贸易王国!
朱利安没有把妮可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莱恩金吉士的后人而已,有什么能够让他高看?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见查理把手中的《庞塞史诗》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你做什么?!”迭戈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快步上前想要把书拿出来,却只看到火焰迅速蹿高,将书吞没。
迪兰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么失态的模样,乐了。
下一秒,迪兰转头看向查理,跃跃欲试。
查理微微点头,迪兰眸光骤亮。他右脚向后,摆出起跑的姿势,一个加速,前冲,飞起一脚,踹在迭戈屁股上。
“你也给我进去吧!”
变故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迭戈倒栽葱似地扎进了壁炉的火堆里,发出惨叫。连迪兰的同伴,露纳、西尔维诺、乔治他们,一个个都没反应过来。
人就已经进去了。
迪兰发出了猖狂的笑声,他好像疯了。
但转念一想,他都死而复生了,他都是人妖了,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合理嘛。
乔治热血沸腾,提起剑就要上。
可剑提起来之后他又茫然了,敌人呢?敌人在哪儿呢?朱利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比阴沟里的老鼠都会躲,他上哪儿砍人去?
这时,妮可反将一军地发问:“朱利安,你就没发现,你自己也出不去了吗?”
什么?什么出不去了?
这话出来,别说朱利安,就连露纳他们都面露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妮可做什么了?怎么就朱利安也出不去了?
朱利安的反应,验证了妮可的话。
他先是沉默,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原本打算出手的魔女,都因此按捺了下来,她真的很想看看,这群小家伙到底能带来什么。
数秒之后,朱利安愤怒的声音响彻迷宫。
“你们做了什么?!”
“区区造神,谁不会?”妮可抬起一只脚,踩在茶几旁的凳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把赎罪券,随手一甩,“唰!”
露纳:“哇。”
真是莫名帅气。
妮可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朗声道:“你以为我发的赎罪券,是怎么能忽悠住那么多参赛者?永恒梦乡里可没有真的神灵,能够庇护那些手持赎罪券的信徒,所以我造了一个神。”
刚刚还在感叹她很帅气的露纳,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小鹿眼,“哥哥!”
一直没有露面的哥哥,你当神去了吗?!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办到?!”朱利安的失态,远胜以往。
他的计划一次次被查理阻碍,内心的想法一次次被查理揭开时,他都没有如此破防,但此时此刻,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不容易从壁炉里逃出来的迭戈,也狼狈地顶着一身黑灰,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妮可。他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妮可侃侃而谈,“赫尔蒙特本身就是银月的信徒,在迷宫里意外获得一些机缘,化身成天上的银月——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当我兜售带有他灵魂烙印的赎罪券,让信徒对他祷告。他获得了一定的信仰之力,就能反过来庇护他的信徒,让信仰变得更加坚定、让赎罪券更加畅销,不也很合理吗?”
朱利安非常清楚,迷宫里的日月,并非真实世界中的日月。
那太阳,是太阳神的杰作。月亮,自然就是月神的造物。它们仿照着真实的日月,在此轮转。
泽菲罗斯能获得月神的机缘,他并不意外。月神在一众神灵之中,向来是公正又慈悲的。
“可还是不对,你刚才抛洒赎罪券时,是在白昼,在迷宫里祷告的都是光明的信徒。赫尔蒙特就算能化身银月,可月神是属于黑暗的!光明的信徒怎么会向月神祷告!”
“因为赎罪券的奥义是交易,不是信仰!”
妮可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对于旧历的教廷和贵族来说,那代表肮脏的权钱交易,而在迷宫里,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间断输出:
“谁在这里真的搞什么神灵崇拜?神灵都要他命了,究竟是谁还在无私地献上虔诚的信仰、自我的灵魂?”
“是谁在逼着他们站队?”
“是谁给他们强行分了阵营,在制造争端?”
“他们只想活命!”
“谁能庇佑他们,谁就是真神!”
“是那高悬于天的银月,是挥舞着赎罪券的我,而不是躲在暗处的你!朱利安,什么是神?神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虽然朱利安不在这里,但妮可的一通输出,和站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骂,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句,都像刀子狠狠刺在他心上,最后那句话,甚至在他的心上激荡出了回响。
“好、好……”他怒极反笑。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关注迷宫里的情形,但托托兰多战况焦灼,那个该死的温斯顿、该死的魔法议会,怎么都打不死,他时常被绊住手脚,往往只是对迷宫匆匆一瞥,便任其发展。反正他们都被困在迷宫里,只要逃不出去,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是吗?
况且两边的时间流速不同,迷宫里的进展对外界来说极其缓慢,他很久才会看一眼。
到了后期,朱利安决定放手一搏。
维特鲁对于神格的污染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打算用这污染的神格,去搏一搏成神的可能。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圣山闭关,无论是托托兰多还是迷宫,都无暇他顾。
他付出了努力,他成功了。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托托兰多唯一的神灵。
可没想到,区区一个妮可,都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哪怕他知道所谓造神都是虚幻的,永恒梦乡里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但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叫妮可死。
可就在这时,低低的笑声响起。
魔女希尔莎很满意这些来自后世的小家伙,给她带来的惊喜。现在,戏看完了,惊喜也接收到了,该她出手了。
她向着高天的银月,抛出了手中的神格。
与之一同被抛出的,还有她流转在神格内的指引,属于她的一点灵性的闪光。这缕闪光会告诉银月,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比地上的生灵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而已。
去感受力量吧。
感受力量本身,获得那一刻的明悟。即便最终大梦一场,但灵性的闪光,将会永远地留在你的脑海里,让你终身受益。
“你在做什么,希尔莎!”朱利安要疯了。
“别急。你用永恒梦乡还原出来的神格,只不过是个残次品,我随手就送了,你急什么呢?”希尔莎还有空调侃几句。
调侃过后,她的声音里就带上了一丝肃杀。
“接下来,我要开始杀人了。”
“朱利安,你准备好了吗?”
虽说是让朱利安准备,但魔女可没真的给他准备的时间。
刹那间,地动山摇。
“这就开始了?”
错愕之中,露纳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打开门往外探看。
只见迷宫的天空中,那轮银月再度高悬。淡淡的月华笼罩整个迷宫,在洒落的过程中,又不断地化作冰晶。
如梦似幻。
骑着扫帚的魔女,随手划破了虚空,精准地找到了朱利安的藏身之处,礼貌地“邀请”他出来打架。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迭戈踉跄着跑到门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场景,宛如疯魔。
蓦地,他又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已经坐下了,他累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背上渗出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他调整着呼吸,就这样闭上了眼,仿佛在休息。
疯狂的剧作家却不肯,“这里应该是你做出最后的选择,是你来决定事件的走向,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赎罪券、不是什么月神!我在书上写了的,你刚才没看见吗?!不论是胁迫我交出他的灵魂契约,还是杀死我,来换取跟朱利安谈判的机会,你该选的!”
疯狂的剧作家,因为查理的一句话陷入了沉思,仿佛一尊石雕,坐在房间一角,没有了声息。
房间内的探索却没有停止。
就像查理说的,他们永远不会停止自己前进的脚步,永远不会放任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
妮可也趁此机会说起了她进入迷宫之后的事情。
她在面对朱利安时,表现得相当轻松,造神也不过是轻而易举得事情。但实际上,哪儿那么简单呢?进入迷宫后唯一幸运的事,不过是她根据银月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泽菲罗斯。
塞勒涅阁下说的没错,她和泽菲罗斯之间的婚约,真的管用。
泽菲罗斯是最早失踪的,失踪之后,他就出现在了迷宫里。之所以能独自存活那么久,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力强大,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得到了月神的馈赠。
月神本人当然不在迷宫里,但祂的图腾就藏在某个房间内。
重伤濒死的泽菲罗斯找到了它,因为他身上浓郁的银月的气息,图腾被激活,降下赐福。月神遗留下来的力量滋养着泽菲罗斯的身体,让他的伤势得以恢复。
彼时朱利安正忙着对付查理,倒是没空跑到迷宫里对泽菲罗斯下杀手。
后来,妮可找到他。
双方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呢,永恒梦乡就降临了。
这件事很危险,但也代表着机遇。
泽菲罗斯在迷宫里找到的月神图腾是残破的,能够在他濒死之际给予他庇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被永恒梦乡复原后的图腾,是完整的!
图腾内部,竟然还有一个特殊的空间。妮可不能进去,但接受了月神赐福的泽菲罗斯可以。
当他进入图腾,他的意识,就开始跟天上的那轮银月相融合。
他开始逐渐摸索到一些迷宫运行的规则。
这也是他能够封锁这片迷宫,把朱利安短暂地困在这里的原因。其实并非他真的成为了神,拥有了多么强大的力量,而是他利用了规则。
月神创造的月亮,太阳神创造的太阳,日月的轮转,本就关乎于这座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是轻易不可撼动的。
“不过他当时在探索阶段,还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只好自己在迷宫里闯荡了。”妮可在闯荡迷宫的过程里,也看到了查理留下的黑山茶标记。
聪明的她开始布局,想要搞一波大的。
小打小闹肯定不行,如果达不到能把迷宫掀翻的程度,那他们到头来还是会输。她是个商人,习惯用商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在商人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你没发现。
泽菲罗斯对银月的渗透,能到什么地步,能带来什么?
查理出现在迷宫里,他身边大概率应该会有其他的同伴,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神灵、信仰,参赛者、阵营,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所有的条件在她脑海中汇总,被她提炼出一个关键词——赎罪券。
她很快又回到图腾前,说服泽菲罗斯加入她的计划,开始制作赎罪券。
赎罪券的制作也得靠泽菲罗斯,他用上了一点赫尔蒙特信纸的制作工艺,否则还真不好办。
对泽菲罗斯来说,他暂时留在图腾内,意识与银月连结,无法挪动。而妮可,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像一只自由的飞鸟,每次出现,都能带来一点惊喜。
一会儿她说,我要捧你做神。
一会儿她又说,你把赎罪券也做了吧,我不会。
她说得真的很理直气壮。
泽菲罗斯没有拒绝。
他在思考,冷静地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他闷头手搓赎罪券。
西尔维诺在救朱诺时,他在搓赎罪券。查理在勇闯三王领地时,他还在搓赎罪券,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仿佛一个黑作坊工人。
好不容易搓好了,手里的赎罪券就会被黑心商人一把拿走。
妮可转身去缔造她的赎罪券帝国了,一通忙活下来,就遇见了露纳和乔治。
看到露纳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哥哥被关在图腾里变成赎罪券小工的事。好在露纳虽然关心他哥哥,但也很关心查理和其他人,他激动地拉着妮可,巴拉巴拉地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她。
妮可眼珠子一转,“有了。”
露纳和乔治当时正在做天使的任务,要寻找失窃的花。
根据他们得到的线索,花落在了魔王“疫病”的手上。不过一番寻找下来,他们发现疫病并不在迷宫内,他们要找的是魔王的雕像。
被献给魔王的花,就在雕像前的供桌上。但供桌旁,有强大的恶魔驻守。
妮可想了个主意,叫天使跟恶魔狗咬狗。
可恶魔只在夜晚出现,天使只在白昼出现,要怎么让他们打起来呢?这就不得不再次请泽菲罗斯出手了。
他们先在白日引诱天使,把天使引到恶魔的门前,再让泽菲罗斯一秒切换黑夜。
银月照耀,日夜颠倒。
天使来不及离开,而恶魔已经出现。
接下来只要开门,打!
天使与恶魔两败俱伤,双双殒命。
露纳和乔治的任务自然完成,妮可又趁机带走了天使车架,用来充门面。她觉得自己还缺一个马车夫,于是转头又找到了正在接受死神试炼的大卫。
大卫入伙。
妮可手上的筹码不断叠加,实力愈发强劲。这时,她就不满足于忽悠黑暗的信徒了。
月神本就是黑暗阵营的,忽悠黑暗的信徒,没有任何难度。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她就要去白昼,撬光明的墙角。
伟大的商人,两边通吃!
天使的车架将成为她在白昼通行的利器,只要小心一些,不撞上别的天使。大卫可以为他规避这种风险,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马车夫。
除此之外,妮可觉得还需要黑暗的协助。
一番思索下,她通过露纳和乔治的引荐,找上了已经被查理忽悠过一次,有过良好信任基础的眷属小姐。
“精彩。”听完她的全部计划,查理都忍不住为她鼓掌。
“过奖、过奖。”妮可大大方方地受了,但她很快又正色起来,说:“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泽菲罗斯。我们能够把朱利安困在这里,让他接受魔女的审判,也是因为泽菲罗斯。”
查理:“没错。”
妮可语速加快,“我不认为,我们能在永恒梦乡里杀死朱利安。毕竟永恒梦乡是朱利安手中的一件神器,他只要破除梦境,就可以离开。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忌惮什么,宁愿被魔女攻击,也不解除,但我知道那个时刻一定会到来。而那时,最危险的,就是负责拦住他的泽菲罗斯。”
听到这里,查理已经猜到妮可要说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妮可坚定地说道:“我得去接应他。”
这无关爱情。
伟大的商人,绝不会抛弃她的合作商。
接应泽菲罗斯是必然的,查理听完妮可的讲述,也迅速地做出了跟她一样的判断。但让谁去,是一个问题。
人不能少,太危险。
又不能多,目标太大。
查理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飞快思索。他虽然很想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还未恢复,现在属于拖后腿的存在,而且他需要留在另一边吸引朱利安的火力,为泽菲罗斯那边减轻负担。
人选很快敲定,妮可、大卫以及露纳,前去接应泽菲罗斯。
乔治和迪兰留在查理身边。
露纳急了,“你那边人太少了,万一朱利安冲着你去——”
“不。”查理语气笃定,“外面有人接应。你忘了吗?桃乐丝姑姑,阿耶、墨菲斯他们,还在外面。他们也一定会做点什么。”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有什么反对意见了。
查理再次叮嘱,“记住,不要恋战,你们的目标是——接应泽菲罗斯,然后,活下来。”
妮可三人迅速离开。
大卫驾驶着车架,一头闯入了那混乱的战局里。
此时此刻,房间外那些诞生于虚幻,却仿佛长出了血肉的人们,也正奔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最早离开的温琴佐,没有立刻加入魔女阵营,对朱利安出手。毕竟他是德鲁伊,他最大的倚仗,在于他的自然魔法和操控魔兽的手段,所以他得先给自己找一些帮手。
走着走着,他就遇到了熟人。
来自教廷的劳伦斯和来自巫魔会的女士,明明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在斗兽场时还拼了个你死我活,此刻却沉默地走在一起。
温琴佐充满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劳伦斯急声打断。
劳伦斯可不敢被这位魔头继续牵着鼻子走,“你也听到了吗?魔女的心声,她在告诉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魔女的心声,指的当然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几句话是无法清楚概括现在的处境的,所以魔女播撒到迷宫里的,如果用查理的话来描述,应该是个压缩包。
灵性的光点遁入每个人的眉心,只是一瞬,他们就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琴佐当然没听到,因为战斗开始之际,他还在黑门里面。他不由得意识到了黑门空间的特殊,也再次惊叹于魔女的实力。
真强啊。
能够笼罩整个迷宫的魔法,播撒下觉醒的种子。
“所以,你们决定要怎么做?”温琴佐期待着他们的回答。
“我——”劳伦斯说着,顿了顿,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巫魔会成员,随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回答道:“你们都说,我的善良是无用的,甚至是残忍的。也许我以往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在自我感动,成为了别人的棋子而不自知,甚至招来了更恶的后果。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让我再天真一次吧。”
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
当查理打开那扇门,将现实与梦境贯通。当真实的气息从那扇门里吹进来,如同旷野的风涤荡所有的浊气,永恒的梦乡就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摧枯拉朽。
整个世界都开始如同碎片般剥落,什么黑色的门、什么神灵的鲜血,都在崩解、消散。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了塌陷。
一阵天旋地转,查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觉得自己也在随之陷落。
“查理!”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迪兰和乔治焦急的呼喊,也听到了朱利安愤怒的嘶吼。
可他太累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所有的感官都开始被剥离,时间与空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概念,被扭曲,而他骤然陷入黑暗,灵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叹息。
他想休息了。
他应该要休息了。
他在无垠的黑暗中,终于获得了一丝宁静,即将陷入永恒的梦乡。
在那永恒的梦乡,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离别、战争、悲伤与泪水了吧?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身体和灵魂都得到放松,然后才能……
才能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脑子有些混乱,只觉得好累、好累,累到没有办法思考,只想要好好休息,就此睡去。
那就睡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吗?
查理如此想着,便又决定睡去了。
可是谁在哭呢?
那嘤嘤的哭声,真的很像鬼啊……像冤魂来索命了。
可谁要来索他的命呢?
仇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还有些熟悉,像……像谁呢?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那声音又哭了多久。
总之,那哭声很扰人,刚开始听着像在索命,后来又像在号丧。他几度想要睡去,都被吵得睡不着。
他只好又睁开了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声还在。
原来是你啊,本。
难怪哭成那样。
查理只花半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再花半秒,察觉到了刚才的异样。
不对,他绝不是简单地因为累了所以想要睡觉,而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是朱利安不允许他逃脱,想要将他再次拖进梦里!
那其他人呢?
查理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是这时,理智回笼,他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先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已经停止了,房间内点着不怎么明亮但还算温暖的烛火,有眼神里充满关切的乔治和迪兰,有好奇凑过来的小妖精巴卜奇,有捧着松果似乎又想砸人的松鼠,还有……正对着他的一幅画像。
“阿耶?”
“是我。”
魔法在上,画像开口说话了。
“终于见面了,查理。”阿耶跟查理想象的一样,同款的金发碧眼,气质比自己要温和无害得多,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闲心调侃:
“叫你查理的感觉有些奇妙,像在叫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不过,如果你觉得喊我阿耶会觉得别扭的话,可以叫我哥哥。从实际生存的时间来看,我比你要年长许多。”
本看到查理醒了,哭声停止,期期艾艾地不敢开口说话。此刻听到阿耶这样说,又忍不住跳出来,“臭阿耶,你又占便宜!”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人,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可以吗?”阿耶叹息着,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委屈和寂寞。
本又不会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大家有紧张、有警惕,做着战斗准备,但那神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就连松鼠都只是高举起手里的松果,看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是无脸怪。”迪兰适时开口,“我们回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迷宫了,查理。因为魔法之门的另一边就是阿耶,所以我们刚出来就直接跟他汇合了。朱利安没有再现身,但大量的无脸怪出现,一路追杀我们到了这里。”
乔治点头,语速极快地补充道:“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暂时躲避,原本跟我们在一块儿的那位桃乐丝姑姑和猫,就跑去接应妮可了。他们说猫能认路,比我们去更快。”
查理的心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乔治:“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还好。
看来刚才的精神攻击仅仅针对自己,迪兰和乔治都没事。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朱利安可能也快没招了。
思索间,查理看到迪兰灰色的眼睛,蓦地又想到什么,问:“迪兰,你还记得你死而复生的事情吗?”
迪兰面露欣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记得!”
乔治也紧跟着说道:“刚才阿耶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我们仔细回忆过了,也互相比对过,梦境里的所有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是正确的!”
都记得很清楚?
查理有些诧异。
按照他原来的猜测,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
朱利安敢让他们进去,就是笃定他们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在查理得到实打实的来自创造之主的馈赠时,他才会那么生气,主动现身打断。
可现在……
阿耶:“这应该是魔女的馈赠。”
查理刚要说话,又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的主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茶几上摆着的一个神灯在说话。
虽然没有显露出真身,但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以及那熟悉的声线和语气,让查理迅速锁定目标。
“巴斯挞?”
“哼。”
迪兰摊手,“我们没忘记它,可它完全不认识我们了。”
小小神灯摇晃了一下,像是巴斯挞在提出抗议,“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们呀,你们这些叽叽喳喳的人类,能够在梦境里遇见主人就已经是你们无上的荣光了,可不要贪图更多。不过如果你们非要认识我一下的话,现在报上名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认识一下。”
到底是谁叽叽喳喳?
“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无脸怪开始攻击大门了,动静大得天花板上都在往下扑簌簌掉灰尘。迪兰立刻行动,撑开了防御结界,而乔治拔出了剑,全神戒备。
画像上的阿耶则看着查理,正色道:“查理,时间紧迫,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你们在托托兰多的同伴,已经通过约律那图的中央高塔,和我们取得联络。就像当年的西里尔,同样通过高塔,和魔女对话,定下屠神计划一样。”
“但初次联络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能再取得联系。直到迷宫发生变故的前夕,我们再次听到了从约律那图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约律那图已经成功仿照黑镜,打造出了神器,正在尝试打开迷宫通道。”
“此外,魔女留下了一句咒语,用来毁灭迷宫。”
阿耶用最简短的话语,去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随着他的讲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幅画的色彩,也越来越黯淡了。看上去,他的生机在流逝,好像撑不了太久。
“你还好吗?”查理顾不得问咒语是什么。
“这是墨菲斯为我绘制的画像,只要画像还在,我就还能坚持。”阿耶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还透着一股被岁月浸染的温和,“之前我也积蓄了一些力量,只是为了能够与你汇合,我们从母树根系所在的那片空间里,破窗而出,为此又消耗了一些。”
他没有故意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因为此时此刻,毫无隐瞒地交换彼此的信息,让对方能够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
不等查理回话,他又说道:
“约律那图说,距离你失踪,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明明是轻柔的一句话,却狠狠地撞击在查理的心上。将近十年的光阴化作了风,仿佛再次拨动了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耳坠在摇晃,他的心也在摇晃,在摇晃间,滴下血来。
十年……
竟然已经……快十年了吗?
气氛略显沉重,空气近乎凝固。
乔治和迪兰显然也是才听说,震惊之余,差点被无脸怪攻破大门。好在他们反应够快,两人齐齐用肩膀抵住了门,再回首——
查理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回心底。当他再睁眼时,他已经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我明白了。”
阿耶立刻接话,“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打通这个通道,查理,我们不能一味等待。”
查理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朱利安现在受伤了,伤得一定不轻,否则他不会只让无脸怪来攻击我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就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趁他病,要他命。
就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毁掉迷宫。
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托托兰多恐怕早已大变。他们不等再等了,一步慢,步步慢。如果他们对神灵来说是蝼蚁,那更要坚定不移地、争分夺秒地从祂身上不断地咬下肉来,直到把他咬死为止。
计划早已在阿耶心里演练过多次。
阿耶:“等到和泽菲罗斯汇合后,你们带上巴斯挞,它知道魔女的咒语,而你有预兆石板。我和桃乐丝回到那边,烧掉母树根系,从根本上切断它的供给,阻止天使继续诞生。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只要新的天使不再出现,外面也会有所察觉——这就是我给他们的信号,要更快、更不顾一切地去连通迷宫,这样或许,就能在迷宫毁灭之际找到你。”
猫的出现,点燃了希望。
紧接着,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提着灯的桃乐丝姑姑,更是成为了无脸怪海洋中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西尔维诺凭借多年来路过的经验,当机立断,从妮可背上接过泽菲罗斯,再用爪子带着妮可腾空而起。
“无脸怪是杀不完的!别打了!全速前进!”
刚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只能迷失方向,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有了方向,不跑还等什么?
大卫和露纳对视一眼,再无顾忌。一个用剑术,一个用魔法,用瞬间的爆发来脱战,眨眼间便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快得都拉出了残影。
桃乐丝再次吹响了笛子。
她原来的笛子送给了迪兰,现在的笛子是从迷宫里找到的一节骨头。阿耶说那应该是天使的骨头,莹润如玉。
桃乐丝很喜欢,将骨头打磨成了笛子,吹出来的笛音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天河畔流水潺潺、微风吹拂的轻盈与灵动。
笛音环绕,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无脸怪们,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那茫然让它们的脚步迟滞,只知道杀戮的躁动的心,也仿佛获得了一丝宁静。而这笛音,除了阻挠敌人的脚步,更是对同伴的指引。
“我听到了!在那边,跟我来!”
在遥远的迷宫的另一边,迪兰得到了笛声的指引,带着同伴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杀去。
在他们这个队伍里,本、松鼠以及住在神灯里的巴斯挞,包括家养小妖精巴卜奇,都没什么战力。
阿耶需要被保护,查理的状态也还未完全恢复,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了迪兰和乔治的身上。
一个死而复生的死灵法师,一个完成了天使任务的黑甲骑士,检验他们此次迷宫之旅的成果的时刻,到了。
乔治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为什么那么普通的他,会混进这个了不得的小队里呢?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够幸运吧。
幸运的他,理所应当冲在最前面,为他的同伴,开辟一条幸运之路。
“给我闪开!”乔治像一枚炮弹般冲出去,于奔跑中,身前忽然弹出一个黑色护盾。护盾弹出,看似是对自己的保护,却又借着那瞬间弹出的力道,把前面的无脸怪全部撞飞。
“砰!砰!砰!”听那动静,就能判断得出,那看似无形的黑色盾牌,是有多坚硬,撞得无脸怪的头都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乔治又一步踏出,剑如寒光,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他和露纳在迷宫里为了天使任务奔走时,领悟到的新的骑士技能。
作为一个正统的骑士,他们的技能往往都是在英灵殿里接受传承时得来的,自行领悟者,寥寥无几。
在和平年代,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骑士普遍被魔法师压制,让魔法成为了时代主流的原因之一。他们获得传承的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具备普适性。
乔治从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自行领悟骑士技能,所以他果然还是幸运的吧?
一路只想着要保护同伴,要活下来,没有多考虑什么就往前冲,脑子里唯一时不时标亮闪过的,可能就是黑甲骑士团用来训练时激励大家的口号了。
他们是什么?
是帝国的铁壁!
他们的盾,钢铁灌注!
他们的剑,所向披靡!
相比起他来,躲在骑士身后点火的迪兰,就稍有些阴险了。
死而复生的迪兰,时刻处于暴走状态。他心中的愤怒,还未燃尽,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非人的冷意,但心又是红色的,是火热的。
他在愤怒什么?
不是他被杀死了,而是他幸幸苦苦收集的扈从,都被毁了啊!
一个不留!
那他就要收集更多。
拥有着灰色外焰的特殊火焰,借着乔治的掩护,如同散落的流星扑向无脸怪。在触及到无脸怪的瞬间,那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将对方包裹。
无脸怪发出了惨叫,而灰瞳的死灵法师盯着它们,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他高举魔杖。
魔杖发出一点冷色调的白光,随着咒语落下,他猛地挥动魔杖,无形的风让火焰再度暴涨,全新的骷髅,就在那火焰中诞生。
“哈哈!”
迪兰张开双手,“去吧,我的骷髅战士!”
小妖精巴卜奇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下次偷吃巴巴奇老师的蛋糕时,他还会分自己一口吗?
它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松果的尾巴里摸了一颗松子,掰开外壳丢进嘴里压压惊。
松鼠浑然未觉,它已经吓傻了。
人类的手抚摸过它的头顶,安抚了它的心。它睁着豆豆眼看过去,人类苍白的脸色跟在松塔时没什么区别。
他又在开门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查理,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如果说乔治和迪兰是他身边的两员大将,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把持着战斗的节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张弛有度。
“走了。”
一声令下,迪兰和乔治就又回来了。
魔法之门带着他们快速转移,分段传送,不停调整着方向,与桃乐丝等人汇合。
与此同时,查理也在不断地想着:此刻的朱利安,又在做什么呢?
他是已经离开了迷宫,又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还是像阴冷的蛇躲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只等某个时刻,再次给他们致命一击?
朱利安正冷眼看着一切。
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无上的力量,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比没有成神时慢了。他的伤口甚至在溃烂,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令人不悦的腐烂的气味。
“维、特、鲁。”
朱利安知道,这是因为维特鲁对神格的污染,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那个该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来污染别人。
死不了,又活不好。
可那又怎样,他还是成神了。
朱利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伤得那么重,不在于污染,而在于他在第二个梦境里放了太多的血,在于他受到的那些攻击。
“呼……”朱利安的脸色苍白,比查理好不到哪里去。
永恒梦乡已经被破,阿耶和查理汇合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此当阿耶和查理决定不顾一切毁掉迷宫时,朱利安也决定,要不计代价,杀死查理。
绝不能让他从迷宫里逃出去。
无脸怪还在围追堵截。
朱利安没有亲自现身,一是要让自己暂时喘口气,恢复一下伤势。二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指挥着无脸怪,不断地将人往戏台的方向引。
那曾是神灵的剧场。
朱利安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自己,他痛恨这个地方,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将它保留了下来。经过六百多年的时光洗礼后,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正是查理在初入迷宫时,看到的那个。
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虽然身上带着伤,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袖口有着洁白的蕾丝。
他在等待,最后的剧情上演。
他为查理安排的剧情。
快来了吗?
某个时刻,朱利安回过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
彼时的迷宫里,是黑夜。
明月高悬,但阴森可怖。通道里的壁灯坏了大半,还有一盏,在明灭之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熄灭。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查理倏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看向了通道旁边的墙壁。可以确定的是,这面墙壁、这条通道,都与之前走过的不一样,而笛声已经不远,不论是他还是迪兰来感知,都能确定,他们快要在前方汇合了。
可是,查理点燃了魔法的火焰,走到那墙边,照亮了墙角处。那里有个标志,是查理曾经留下的山茶花。
迷宫的地图在查理脑海中飞速构建,他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双眼微微眯起。
“路不对,迷宫在变化。”他快速地下了结论。
“什么?”迪兰一边打,一边回头喊。
他们停下了,无脸怪可没有。这些怪物简直无孔不入,哪怕他们暂时跑到一条空旷的通道里,无脸怪也会从通道的门里冲出来,继续对他们进行追杀。
“通道的位置错了,这个印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查理忽然意识到,迷宫、迷宫,最本质的迷宫游戏,不就是让人走不出去吗?通路在变化,而变化出现在此刻,只有一个解释——操控迷宫的人,在故意指引他们的方向。
朱利安在前面!
“走!”
查理没有半秒钟犹豫,抬手打开魔法之门,带着所有人再次转移。即便是与笛声往相反的方向去,都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穿过门,站定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前方的迷宫通道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布满青苔的所在,只是一个错眼,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前路被堵,只能回头。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霍然回头,就见前方忽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是戏台!
灯火通明的戏台,熟悉的十字路口,不就是查理最初进入迷宫时,遇见朱利安的地方吗?而此时此刻,朱利安就站在那戏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
转移的路上,【神秘星】的占星师们充当了向导。
“不能去自由城邦,芬奇审判长不在,我们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约律那图会遭到袭击,自由城邦也不一定安全。根据占卜的结果,希望的方向在那里!往东!”
往东?
东部各国在查理失踪的第三年,也就是新历616年,爆发了动乱。史称“东部浩劫”。
大陆战争刚开始的那三年,得益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镇压与维护,东部算是大陆战争中的一片净土,暂未被波及。
可这里的稳定,也只是相对而言。
今天是这里的国王被暗杀了,明天是那里的贵族领地发生了暴乱。一连串的事情,看似被压下去了,但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改变着东部的大环境。
秘教大祭司,兼羽衣王国的国师弗朗索瓦,制定了一个绝密的渗透计划。
不知多少个神信者,改名换姓,潜入东部。这里面也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东部人士,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国王进献谗言,放大罪恶;他们对平民加以洗脑,传播秘教教义;他们不断挑起阶级矛盾,并插手贸易,目的是毁掉魔法议会的物资供给。
要知道东部的贸易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妮可、贝儿先后打通了商路,魔法议会竭力维持其运转,让东部的粮食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留在东部的赏金z,利用明花长廊的消息渠道,以及魔法议会的人手,抓到了好几个这样的秘教信徒,但东部何其大,抓到几个管什么用?
许多钉子,埋得太深了,甚至就在己方阵营里,关键时刻捅你一刀。
三年,东部的稳定维持了三年,就土崩瓦解。
原先的东部,明面上是站在大陆同盟的这一边,但实际上算是中立的。他们并不主动为同盟办事,一切都冠以贸易的名义。
大陆同盟,是在新历615年6月,由魔法议会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二届联合会议上,正式确立的阻止神权复辟的托托兰多共同阵线。
第一届联合会议则是查理上台后,于614年1月举办的那次。
在第二届联合会议上,人类一方,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嘉兰、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等等,悉数加入。
精灵、矮人、巨龙、妖精等异族,也应邀前来。
刚开始的同盟,还算是团结一心。
以中部的嘉兰为界,嘉兰以东的区域,包括南部和北部,几乎都在大陆同盟的势力范围内。即便天使出现,战争的天平也没有明显的倾斜,但从第三年,也就是616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简而言之,后院失火。
刚开始,是东部两个边境小国因此日益加深的矛盾,打起来了。
战火迅速波及到周边,紧接着天使降临,部分地区公开向秘教投诚。有人投诚,当然也有人更相信大陆同盟,更愿意站在同盟这一边。
东部由此迅速分裂,乱成了一锅粥。
贸易被波及。
商路一度被切断,无法通行。
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也由此诞生,因为众议庭的威廉高斯汀,来自东部。
东部事宜,本来就交给了他去办。他没能阻止东部的叛乱,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依旧会遭到质疑。
高斯汀可是实权派,他出问题,必定带来动荡。
这一次,高斯汀没有恋权,他迅速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部分给海伦墨洛温,希望能稳住局面。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并没能阻止魔法议会的内乱。
归根结底,查理消失太久了,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原本的温和派,可能都会被持续三年的战争,催化成激进派。许多人从原本的期盼着查理归来,到质问他为何还不回来,即便是坚定的查理的拥趸胡安,对着那些或流泪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抚、去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查理究竟怎么样了,但发出质问的许多人,是真真实实地拿命在搏。他看到无数家庭在离散,看到许多生命在逝去,往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开始词穷。
这些风波大多发生在众议庭内部,并扩散至各分会。最终,亚历山大归来,以铁血手腕镇压。
亚历山大的呼声逐渐高涨,被推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众议庭内部却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议长的位置始终空悬。高斯汀沉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实权上,已不如海伦和维庸。
同年,秘教再次集结人手,在天使的带领下,第二次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
维庸战死。
众议庭急需人手,高斯汀再次回归权力核心。可权力在手,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再说回如今的东部,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芜。
秘教的渗透计划,是为了夺取东部,让东部彻底倒向神灵阵营吗?不,东部太过遥远了,它与羽衣王国所在的西部,隔着偌大的中部,秘教实际上鞭长莫及。
所以秘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陆同盟后院失火。
切断贸易、切断补给,把东部搅得一团乱,他们再抽身离开,用最小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
国师弗朗索瓦,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谋略。
那些选择向神灵投诚的人,修建了神庙,建造了巨大的神像,不断地祈求天使降临。但无数天使在东部这片土地折戟沉沙后,其余的天使也陆续离开。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天使遗忘了这片土地。
神灵也并未再降下福音。
人心的隔阂却已经诞生。
大陆同盟会毫无芥蒂地再次接纳他们吗?被毁掉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能在一夜之间复活吗?
荒芜的何止是原本应该种满粮食的土地,是人心。
如今已经是新历623年了,是战争开始的第十年,东部却还未从那场元气大伤的浩劫中恢复过来。
当尼古拉斯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外面背着行囊的神情麻木的过路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东部的天也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如果是十年前,看到此情此景的尼古拉斯,心里会难受很久,会闷着头不说话。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他询问旁边拿着星盘念念有词的占星师,“现在要往哪走?还不能停下来吗?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占星师一边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一边坚定回答:“再往前,星盘的指引不会有错的,我们那么多人反复验证过了,前面是、是……”
另一个占星师拿着地图,迅速锁定:“利派昂。”
利派昂山脉?
尼古拉斯想起这个地方的特殊,按下了继续询问的话语。
前方,正在驾车的银月骑士传来提醒,“准备传送,坐稳了!”
马车在穿梭,他们没有走魔法议会修建的传送阵,那太惹眼了,他们担不起任何的风险,所以选择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
从约律那图到这里,也不过才半天。
利派昂山脉,杜夏尔酒馆。
众人停下休整。占星术士们是接力占卜,前一个眼冒金星支撑不住了,后一个就立刻接上。最后一个占星术士接过星盘,喝了一口金色艾尔给自己鼓鼓劲,随即抬手指向了窗外的高耸山峰。
“走,我们也上山去。”
海上的人在上山,我们也上山。
他们再次使用传送卷轴抵达山顶,迎着山顶呼呼的风,开始了第一百四十二次实验。为什么离开约律那图时,是第一百三十九,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百四十二了?
因为路上又试了三次,尝试在移动中连通,但失败了。
“第一百四十二次,开始。”
尼古拉斯等一众研究员们负责提供指导,但真正操控神器的,是来自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只有传奇法师,才能真正发挥出神器的功效。
这位法师姓维庸,是那位死掉的罗伯特维庸的继任者,维庸一脉的嫡系。除了他,还有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以及赫尔蒙特的魔剑士,进行轮换,并互相监督。
毕竟担负着重任,这支小队人数虽少,但全是精锐。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脑力上的。
第一百四十二次失败。
第一百四十三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次失败。
“快看那里是什么!”
盘腿坐在地上休息的占星师,忽然伸手指向远方。
利派昂山脉很高,所以他们能看见远方的情形,望出去毫无遮挡。
可那动静,即便以他们的眼力,都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在云层中浮现。再眨眨眼,又好像看见的是幻觉。
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海上。”
占星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都能被我们观测到,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啊……屠神,这就是屠神的战争吗?我们真的能……”
能赢吗?
未尽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颗本就充斥着焦灼的心,愈发紧张难安。
“别看了,打开通道要紧。”尼古拉斯将大家的思绪唤回,目光看向那名阿奇柏德的魔法师。
这位是禁咒专家,协助温斯顿改良过很多禁咒,阿奇柏德少见的学者流派的代表,这几年才从绝望冰川调出来的。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了那面仿照黑镜打造的神器,随即又目视一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海上的情形,但现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那目光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只要成功,只能成功。”
“哗——!”
朱利安和维特鲁,从天上打到山顶,硬生生把山顶都削平了一截,又一路打入海中。海水为之沸腾,海啸拍打向周围的船只。
霎时间,阴风怒号,乌云密布。
托托兰多的天,仿佛都要因此垮塌。
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刺破云层。
紧急升起防护罩的飘摇的船只上,头戴敬畏之盔、全副武装的矮人达坦猛灌下一口酒,单手操控着魔法风琴炮,扯着嗓子喊道:“按死他!把这个狗屁的神灵给我按死在水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砰!”
“砰!砰!”
魔法的炮弹,并不畏惧区区海水。
海浪更剧烈地翻涌,一朵朵巨大的浪花炸开,甚至能把附近的船只高高抛起。他们打起来时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们的族人。
照打不误!
“海妖!好像是海妖的声音!”蓦地,船上的一名人类魔法师,通过特殊的海螺,听到了那海洋中的声音。
海妖在接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矮人朝着甲板上淬了一口,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幽深的海水,没再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一切。
他的炮口还在冒烟,下一枚炮弹已经开始蓄能。
风琴炮发出了如同管风琴一样的声音,它在颤栗、在轰鸣,但那是兴奋的颤栗和轰鸣,是对于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寒风呼啸。
数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圣山的方向,裹挟着冰雪,踏海而来。它们所过之处,海水自动成冰,以供它们奔驰。
是雪原狼!
雪原狼的奔袭速度,一点都不比天空中的巨龙慢。
温斯顿和维克多理所当然地冲在最前面,方才那抹金光,就是他的手笔。天光乍破,翻涌的黑色云层里,逐渐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俯瞰众生。
金色的眼中落下泪滴。
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温斯顿领域全开,他身后的其他雪原狼们,则默契地从他身后冲出,向着两侧分散而去,迅速完成合围。
狼背上的阿奇柏德们也没有停下施法的动作。
朱利安刚刚摆脱维特鲁的追击,从海中冒出头来,无数的魔法锁链便朝着他电射而来。饶是以神灵之姿,他都没能全部避过去。
最先被锁链束缚住的,是他受伤的右臂,紧接着是他的脚踝。
锁链的顶端是蕴含诅咒的尖刺,缭绕着不详的黑色的气息,深深扎入他的血肉。下一秒,那锁链被拉直,所有雪原狼朝着反方向用力奔跑。
风吹起温斯顿的衣衫猎猎。
那黑色法袍下的脸,睁开金色的异瞳。
一字咒决。
“爆。”
朱利安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忽然开始沸腾,血管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眨眼间就要爆炸。他硬生生压下,眼底藏着愕然。
他堂堂神灵,竟然会被阿奇柏德影响?
阿奇柏德不过是身负神血的诅咒而已!
他一个分心,身上的锁链就又紧了一分。他怒极,反手抓住那些锁链,硬生生把它们往回拉扯。
与此同时,神力也从那锁链上反撞回去,所到之处,冰层碎裂,雪原狼也被巨力掀翻。
朱利安喘着气,冷笑。
他能被维特鲁缠住,打入海中,那是因为维特鲁很强,因为自己身上被查理、被魔女、被那该死的赫尔蒙特的小子,接连不断地叠加了伤害,是因为该死的污染让他的伤势恢复缓慢。
这些阿奇柏德的小崽子算什么?
这时,朱利安的援兵也从圣山上赶过来了。
精灵、巨龙、矮人,已经尽力拦截,然而在精灵母树的根系被点燃前,它已经孕育出了无数的天使。庞大的天使军团,不是轻易就能被消灭的。
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天空中,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
黑夜降临。
骤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温斯顿那只金色的异瞳,却精准地锁定了朱利安。黑夜中他就是唯一的光,看起来比朱利安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神灵,身上的气势也节节攀升,当之无愧的——黄金与暗夜之主。
他抬起魔杖,念出咒语。
凝实的杀意在领域中嗡鸣,强大的禁咒在瞬间成型,朝着朱利安当头砸下。
其余还有行动能力的阿奇柏德们,紧随其后。
禁咒齐发。
魔法的轰鸣声犹如时代的强音,再次于这片海域奏响。
朱利安带着不甘被重新砸下海面,维特鲁的弯刀早已等候多时。
可他知道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强行缝合的身体,又到了快要散架的时候。就在这时,他忽然预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无声的大恐怖,在靠近。
幽深的海底,有一个庞然大物,以看起来缓慢,但实则可以在几个呼吸内横跨数百海里的速度,出现在这里。
不,甚至不是一个,是一群。
是敌?
是友?
“喀塞斯?!”
矮人达坦惊疑不定的声音,道破了它的身份。原来靠近的不是海妖,而是喀塞斯,有喀塞斯在这里,寻常海妖根本不敢靠近。
虽说喀塞斯有成为他们盟友的可能,但在此之前,这群深海巨怪已经沉寂多时,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此刻忽然现身……
他倏然看向温斯顿,只见温斯顿的身边,黑色的镰刀划破虚空。
一个小小的身影,跨越空间而来,身子还未彻底从裂缝中钻出,清脆的声音便响彻半空,“温斯顿,查理回来了!”
只消一句话,温斯顿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天空中,金色的眼睛再度睁开。
黑夜落幕,光明重临。
维克多与温斯顿心意相通,仰头发出一声狼吼,雪原狼们纷纷调转方向,开始后退。随着它们后退,冰面消散,海水重新开始翻涌。
矮人、精灵和巨龙们的攻击却没有停。
温斯顿也再次出手,所有人齐心协力,将朱利安摁在海面之下。
幽深的海底,一头前所未见的如同山一般庞大的深海巨怪,正缓慢上浮。它的身体,一望无际,浑浊的眼睛大得都像是一片湖泊,倒映着朱利安铁青的脸。
而它朝着朱利安张开的嘴巴,宛如恐怖深渊。
深渊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朱利安也不敢硬扛,立刻逃离。可电光石火间,一杆骑枪破海而来,硬生生将他的退路阻断。
“亚、契!”
朱利安咬牙,他已经受太多伤了,不得不闪身避过。可属于神灵的血液不溶于水,散落在海水中,让下方的喀塞斯开始躁动。
它发出了震动灵魂的长鸣,忽然加速,朝着朱利安吞来。
朱利安岂会束手就擒?
他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避过亚契选择了维特鲁这个突破口,用蛮力将维特鲁的身体恶狠狠打散,从这里,直冲海面。
只要让他出去,只要能够再回到圣山上——
可就在这时,一条胳膊,忽然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往回拽。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那就是一条孤零零的胳膊。
维特鲁的身体已经四散,大部分碎片甚至已经落入了喀塞斯的嘴里,但那条手臂,依旧死死地箍着他,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想要将他拖下去,与他同归于尽。
亚契紧随其后。
他的骑枪狠狠刺入朱利安的背,与他僵持着,就这么拖着他,与他共同坠入喀塞斯的深渊巨口。
喀塞斯开始下降。
它闭上嘴巴,看起来只是很缓慢的动作,却在海面上,卷起了无边的漩涡。漩涡带起巨浪,滔天的浪头,像是要将世界毁灭,却又在短短数秒内,开始结冰。
那高逾百米的巨浪,转瞬间就成了冰墙。
放眼望去,巨浪形成的漩涡,直径大约有上百海里。连绵的冰墙环绕,直接将这片海域圈禁,形成了一片——
“永冻之海。”
温斯顿都不由惊叹。他只在长辈们的口中,听闻过关于永冻海的传说。据说喀塞斯对于神灵的愤怒,可以让海水冰冻,就连火神的火焰,都不能使其融化。
如今传说真实上演,果然震撼至极。
朱利安被封在永冻之海了,他能再破冰而出吗?亚契和维特鲁呢,他们还在里面跟朱利安搏命吗?
圣山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秘教为何全无反应?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出魔法信号,回身下令:“邦妮,准备向下探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毕,他再次拔出杖中之剑,直指圣山,“其余人,清扫圣山,一个不留。”
另一边,亡灵界,妖精之家。
查理、露纳、妮可、大卫、西尔维诺、泽菲罗斯、乔治、迪兰,包括本和三小只,悉数回归。
当托托兰多与迷宫的通道,真正连通时,那悬殊的时间差,就被强行拉平了。找到镜子,再从里面出来,变成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因为“镜子”可以是任何带有镜面特性的物品,玻璃、眼睛、反光的盘子,甚至是最简单不过的水面。
彼时查理的力量已经耗空,但施展一个小小的水系魔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一道水幕出现在他面前,他急忙回身叫上其他人,一个抓着另一个,在迷宫彻底毁灭之前,穿过水幕。
穿过水幕,就是利派昂山脉。
可谁知道,没有出现在海上的秘教,出现在了这里。
危机乍现。
好在尼古拉斯小队实力强悍,三位来自古老传承的强者同时出手,将查理等人护在中间。紧接着,图钉出现。
从永冻之海吹来的风,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托托兰多。
神灵的坠海,查理的归来,让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再次出现变化。无数人心开始躁动,无数的暗流开始翻涌,让所有人都意识到——
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可任凭外面如何混乱,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依旧安宁。
墨菲斯留下的防护结界在这十年里被一次次加固、加强,如今它依旧稳稳地矗立在这里,保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七天,整整七天,温斯顿和查理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骤然的放松带来的是伤病的反噬,哪怕查理并未在迷宫里待多长的时间,还因此获得了创造之主的馈赠,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过,更何况是温斯顿。
他的十年,是在他身上具象化的十年。
时间的刻刀对所有人都是无情的,对温斯顿好像格外无情。查理在第三天时,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状态逐渐好转,但温斯顿却……
神灵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地蚕食着他的生命。
他这几年越是频繁地战斗,实力越是强悍,诅咒对他的影响就越大。他身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什么治疗的方法不能用?炼金药剂、自然魔法、精灵赐福,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被救回来,但诅咒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这次也一样,强大的巫医、精灵王子伊西多尔,等等,接连被请过来。
两人身上的伤被迅速治好,从外表看,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可或许是因为温斯顿用血脉的力量,去对付了真正的神灵,如果朱利安也算神的话——神灵的诅咒忽然爆发。
他依靠神灵血液获得的力量,失控般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所有人齐齐出手,连西尔维诺都拖着还在养伤的身体跑过来,稍显生疏地用上了温琴佐教他的自然魔法,硬生生从死神手里将温斯顿抢回来。
诅咒在这次爆发后,又趋于稳定。
可在大家一个个从房间里退出去后,查理看着被魔法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床铺,眼里好像还是刚才那不断往下滴血的画面。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后背也被冷汗打湿了。
因此,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查理,也没有从房间里出去。
即便温斯顿还昏迷着,根本不会知道他有没有离开过,他也没有从那个房间里踏出去一步。他只是陪着他,任凭时光静悄悄流淌。
温斯顿再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躺在他身边的查理。
因为怕影响温斯顿身上的伤,查理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又跟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温斯顿就没那个顾忌了,从背后抱过去,浑然没有伤患的自觉。
大难不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不想吃药不想管其他的,只想要一个吻。
查理对温斯顿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体贴与包容。
他会在温斯顿凑过来时主动献上亲吻,会用指尖梳理过他变白的头发,会轻柔地安抚他的情绪,与他耳鬓厮磨,过只论当下,不论明天的日子。
那几天里,仿佛世界都是安静的。
妖精之家的大家,也为此付出良多。
本虽然很想去跟查理撒娇去跟查理闹,但那个黑心商人惨惨的,他就大度地不跟他争了。再次见到图钉,见到妖精之家的大家,本也很开心,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唠唠叨叨了几天还没完,大家竟也不觉得厌烦。
本觉得开心极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控制自己的音量。因为弗兰克说,不能打扰到大家养伤。
大家是谁呢?
除了查理和温斯顿,当然还有一起从迷宫里出来的人,以及从外面运回来的伤员。
这也是弗兰克的决定。
他说,看顾一个伤员和看顾一群,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如把重伤的都送过来,集中管理,免得有人阳奉阴违,不好好疗伤就到处乱跑。
图钉为此好一通忙碌,直到把妖精之家的客房都塞满了,才作罢。
是以,妖精之家很安静,但又很热闹。
一会儿是伊西多尔养的兔子偷吃了迪兰房间里的蘑菇,腿一蹬,中毒了,睡得格外安详。
那蘑菇是迪兰一路从松塔的地下室里养到迷宫,又带回来的,他坚决否认蘑菇是个坏东西。传着传着,就变成是西尔维诺想吃烤野兔了,故意做的局。
西尔维诺连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谁知道伊西多尔这个样貌出众又看起来善良纯真的精灵王子,不止记仇,还喜欢搞无差别记仇。
他在给西尔维诺和迪兰治疗时,多多少少使了点坏心思,譬如在赐福里加点不痛不痒的小条件,让他们暂时吃什么都是苦的。
至于那只兔子,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兔子是种很暴躁的生物,脚踹迪兰,头顶西尔维诺,还喜欢跳到乔治头上去啃他的头发。
善良的乔治很苦恼,但他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哲学,譬如遇到问题就去找人帮忙。跟妖精之家的大管家叮咚求助,就是个很好的出路。
叮咚满世界逮兔子,逮完兔子又要管其他的捣乱份子。
一会儿是后来入住的伤员,实在闲不住,又不敢在弗兰克的镇压之下乱跑,便在妖精之家后面,盖了个小型烤炉。
若问他们为什么专注于烤面包、烤土豆,好像一点不担心楼上养伤的首领,他们就会告诉你,因为索菲娅说没事。
在这十年的时间里,索菲娅多次对未来进行预言,为阿奇柏德的行动提供了有力的支持。但也因为太多次的预言,她一年中总是有绝大多数时间在修养。
关系好的年轻人们,譬如霍格、亚当,为她亲手做了一个摇椅。她每天就坐在摇椅上,晒晒太阳,吐吐血。
喝口茶润润嗓子,看会儿书,再吐吐血。
来到妖精之家时,她把摇椅也带过来了。
这回她没吐血。查理的回归是剂强心针,她也好似放下了什么包袱,精神变好了,脸色也变得红润了。
哪怕听到温斯顿诅咒爆发的消息,她也只是轻声说:“没事,他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即便死神把镰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的灵魂勾走了,他也会把镰刀掰断,再跑回来的。”
“我没有哦。”图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众人被它逗得笑出声来,但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打扰楼上的人,于是个个都笑得像在做贼。
墙角的弗兰克看着他们,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到了第八天,温斯顿从楼上打开窗户,扔下一个纸团,正中霍格的后脑勺。
“谁砸我?”霍格捂着后脑勺,抬头,正欲寻找罪魁祸首,却看见了自家首领的脸。惊喜在他眸中扩散,“首领!”
其余人也纷纷抬头,只一眼,就愣住了。
亡灵界还是那个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首领的眉眼看起来都比在外面时,要飞扬不少。
好像乌云散开,天光乍破。
这几年来,他们眼看着首领一年年比之前更强大、更可靠,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但冷不丁回神,就发现他的话好像也变少了。
他开始变得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对敌人时,他的强大仍旧是锋芒毕露的。他的作风愈发的杀伐果决,人们对他的敬畏,逐渐是畏惧多过了敬意。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吧。可他们看着这样的温斯顿,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如果让他们来劝,怎么劝呢?
每当他们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会发现,其实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变少了。每个人都被迫成长,就连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霍格,都不会再跟他们吵闹了。
“又聚在一起说我什么坏话呢?”温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跑远的思路。
“没、没有!”霍格也被温斯顿的神情恍了一眼,矢口否认的模样,好似真的说了温斯顿什么坏话似的。
亚当遂扬声道:“首领大人,霍格说你每天都在赖床,只要查理不要——”
霍格飞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亚当往旁边躲,他就整个人都挂到亚当身上去。两人闹哄哄的,旁边还有人吹口哨、起哄,最后还是首领发话,才避免一场大战。
“烤好了送上来。”
“背着首领吃独食,小心我把你们发配回绝望冰川种风茄。”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威胁。
啊,是那个熟悉的首领回来了。
霍格嘻嘻哈哈地答应着,等到温斯顿从窗口离开,眼眶顿时就红了。他又不想被人瞧见自己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遂转身去烤炉前,假装忙碌。
可是根本没人嘲笑他,所有人都不经意地回避着他人的视线,收敛起翻涌的情绪,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
回过身去的温斯顿,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墙壁上,抱着臂,欣赏着正站在镜前穿衣的查理。
过去的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许久没有睡过那么长的时间了,也许久没有这么放松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地悠闲度日了。当他的伤势回转,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他也懒得动弹。
美人在怀,还有什么需要他理会的?
要不是屋外那些家伙实在太过吵闹,温斯顿也是绝对不想理会的。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病患,实在是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回归的第十日,午后。
妖精之家前院的草地上,叮咚大管家指挥着小妖精们搬来了奶白色宫廷风桌椅,铺上带花纹的餐桌布,放上精致的花瓶,插上后院阿耶坟头采摘下来的金鱼草,一场下午茶就准备好了。
今日的茶水是,伯爵红茶和新鲜出炉的司康饼和小蛋糕。
两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同时提着茶壶,给入座的客人倒上茶水。红茶的茶香随着雾气上涌,还能看见小妖精戴着精致的小领结。
那是桃乐丝还在时,亲手帮它们织的。
“客人请慢用。”
叮咚大管家绅士地告退。
入座的人不多也不少。
查理、温斯顿,还有泽菲罗斯、妮可,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代表一方势力,算是如今大陆同盟的中坚力量,所以这场下午茶,也算是一次非正式会谈。
在过去的几天里,查理和温斯顿虽然在悠闲度日,但也并非把其他的都抛开了。
温斯顿慢慢恢复过来后,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说起分别时各自的经历,亚契如今还生死未卜,温斯顿也不可能瞒着查理。
至于其他人,信息的交换早已经过了一轮又一轮。
现在是新历624年4月11日,雪季刚过,春日来临。
距离614年3月迷雾笼罩灰帽街,刚刚好过了整整十年。
这也是大陆战争开启的第十一年。
按照大陆共识,大家把614年1月20日的灾变日,视作第二次大陆战争的正式开端。在此之前的西部内乱、诺亚、兽潮等等,都视作前哨战。
十年,托托兰多完成了一轮大洗牌,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阴谋与背叛、分裂与重组的过程。
615年,大陆同盟正式建立。
同年,秘教伙同海妖,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但并未成功。
616年,东部浩劫,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
同年,约律那图第二次遇袭,维庸死亡。
617年,羽衣王国爆发内乱。
反叛军拥护新的公主乌丽儿殿下,成为领袖,一口气策反边境七城。劳拉作为内应,为他们提供支持,温斯顿亦率领着阿奇柏德还有异族们,从外部施压。
羽衣王国内忧外患,大军又被拖在嘉兰边境,暂无法回援。
眼看战争的天平即将倾斜,异族叛变。
在温斯顿和巨龙、矮人、妖精签订的合约里,他们会引导南部的异族前往绿洲,截断羽衣王国大军的补给线。
这一招,叫驱狼吞虎。
可这些异族实在不可控,它们甚至互相之间,都没有多少信任基础。
617年已经是战争开始的第四年,人心浮动,异族更是如此。
继吸血鬼中的激进派投向秘教的怀抱之后,巨人族也彻底倒戈了。巨人是个大族,里面有很多的分支,巨魔、冰霜巨人,都在此列。
巨魔之中,有一部分刚开始就被堕落精灵驱使,而冰霜巨人,更是在绝望冰川和阿奇柏德打了数百年。
他们的叛变,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让人没有料到的是一些数量已经相对稀少,在此之前并未参战,也就并未引起过多注意的种族。譬如牧人。
他们跟巨人族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声称自己流淌着神灵的血脉,是神的后裔。
这些异族忽然齐刷刷冒头,让异族同盟的内部,迅速产生裂痕。
妖精族也出了叛徒。
这个族群的分支更为繁茂,就是连妖精自己,恐怕都数不清,世界上到底存在多少不同族群的妖精。
异族内部大乱,叛变者从绿洲反向杀到黑湖。
那段时间的黑湖,湖水里都透着鲜血的红。南部的丛林迎来的新一轮的洗牌,羽衣王国的压力骤减。
数个阿奇柏德的族人在这场内乱中被背刺,殒命。不是大家不够警惕,而是异族的凶残,不是警惕就能够阻挡的。
大祭司弗朗索瓦亲自现身,以德鲁伊的身份,号令魔兽,企图收复绿洲和黑湖。
温斯顿亲自迎战,双方各有损伤。
北地也出现了叛乱,冰霜巨人们聚集起来,趁着阿奇柏德们被拖在西部,绝望冰川防守空虚之际,大举进攻绝望冰川。
阿奇柏德当然不是全无防备,但敌人的手段防不胜防。
秘教通过游尸对水源下毒,许多人因此中招。
北地再次全民皆兵。
阿奇柏德的忠实拥护者,霍华德与萨克森,第一时间赶到绝望冰川与他们并肩作战。解决这里的危机后,他们又迅速阻止人手,追击残余的冰霜巨人。直至杀到最后一个冰霜巨人都跳入海中,这才罢休。
这场反击战,也奠定了日后北地长达数年的和平,让北地成为一方净土。
西部的仗,却一直打到了618年。
绿洲重新变成了一片焦土,羽衣王国内部,反叛军长驱直入,打入沙琴。乌丽儿在战火中,站在新修的通天塔上加冕,然而加冕当日——
天使降临。
羽衣王国的高层,在反叛军攻破沙琴前,就已分多次撤离。
他们彻底抛弃了那个黄沙之中的王国,越过化作焦土的绿洲,在西部和中部之间,那片被他们打下来的广袤土地上,重新建国。
这片土地的面积并不小,是数个公国的集合,包括乌丽儿原来的奇曼公国,以及诺亚。
秘教也在这场大战里,顺势完成了篡权。
原本的国王顺理成章地“战死”,炼金研究院彻底退居二线,成为了纯粹的研究院。国师弗朗索瓦掌控实权,正式登台,让新的羽衣王国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神权国家。
旧的羽衣王国,则迎来了灭顶之灾。
彼时的西部,在经历了最初的被塞尔文提吞并,又举国之力,不断供养羽衣王国大军在前线作战之后,早已被榨干。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新王加冕,希望的曙光刚刚降临,灭顶之灾就又来了。
秘教声称这是神罚,是对反叛者的清洗。人们为此哭泣、悲鸣,有人麻木,但也有许多人,站起来愤怒地指着天怒骂。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们的王没有抛弃他们。
年轻的王,站在通天塔上,召唤来了巨龙。
在攻入沙琴之前,乌丽儿就与温斯顿和龙族,进行了最后一次会谈。她以坚定的立场,以及未来有可能达成的合作,换来了另外两方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承诺。
在那个时候,乌丽儿已经不再是一个王国的公主,也不再只是查理的学生,她是领袖,是新王。
新王坐上了龙背,手持矮人提供的利剑,主动迎战天使。
矮人也参战了。
部分异族的叛变,就是在打他们和龙族的脸,他们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上百个泰坦巨像齐齐现身,卷起黄沙的风暴。
天上地下,到处都在打。
天使被消灭了,通天塔再度倒塌。
曾经矗立在黄沙之中,拥有着璀璨文明的沙琴,成为了一片废墟。但好在,偌大的王国不止一个沙琴,无数人战死沙场,但还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此战后,羽衣王国和天使都未再踏足这片土地。
乌丽儿主动将国境线后撤百里,将位于新国境线后方的大城“梵荼”设为王都,建立亚蒂斯王国,意为“沙漠中的明珠”。
世人都知道西部已经被打废了,说是一片焦土都不为过,弗朗索瓦能果断地放弃它,就说明它已经没有多余的利用价值。
乌丽儿也有意休养生息,于是亚蒂斯王国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线。
同年,约律那图第三次遇袭,中央高塔被毁。
这一次,遇袭的也不光是约律那图,而是整个透明的海。魔法议会离得不远,全力相助,然而秘教的法师源源不断,天使再度降临,最终,赫尔蒙特大公为守护透明的海,战死于叹息之崖。
叹息之崖,就是银月古堡的所在地,是庇护赫尔蒙特世代传承的天险。
若悬崖坍塌,再无天险可挡,银月骑士当死战。
赫尔蒙特虽独立在外,却也算是嘉兰的一员。
大公的战死,让嘉兰彻底迎来了帝国的黄昏。在618年的雪季,天寒地冻之时,羽衣王国凭借着炼金造物,以及强大的速成法师们,再次对嘉兰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法尔法拉告破,嘉兰西线失守。
与此同时,朱利安用一件从迷宫中得来的破损神器,划开跨越数公里的空间裂缝,让那些叛变的异族,从南部直接杀到阿莱门。
阿莱门保卫战就此打响。
苍穹骑士团也遵守着当初与兰瑟和贝儿的约定,不远万里赶往阿莱门,与他们并肩作战。新晋骑士玛丽,开始展露锋芒。
待到619年春,加西亚的领地再次敲响丧钟,为他们的朋友,阿莱门的指挥官,送别。兰瑟临危受命,成为了新一任的指挥官。
阿奇柏德又在做什么?
哪里有天使,哪里就有他们的存在,他们永远奔走在斩杀神灵力量的第一线,而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战场是——亡灵界。
战争带来大量的死亡,图钉作为新晋的死神,在这个过程中终于摸索到了接引亡灵的办法。
这是件好事,在阿奇柏德和玛吉波的协助下,它不断地将滞留在托托兰多的亡灵召回,并试图稳定亡灵界,彻底修补好大灾变所产生的两界之间的缝隙,阻止不死生物继续入侵托托兰多。
最重要的是,世界树的新芽还在这里,几年过去,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更容不得任何闪失。
可秘教始终虎视眈眈。
跟秘教打了十年,对于大祭司弗朗索瓦身边有一头神鹿这件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但现在告诉他们,那头鹿才是他们要打倒的终极目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魔幻。
如果不是查理去迷宫里走了一遭,遇见了温琴佐,带回了这个消息,那他们打完朱利安后,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放松警惕。
到那时……真正的危机,恐怕就会在他们欢庆胜利时降临。
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妮可顺着查理的思路,再仔细一想,道:“所以他们会去利派昂杀你,不论明面上的目的是什么,其根本原因,也是去过迷宫的人,有可能会将有关于温琴佐的真相带回来?要是温斯顿没有安排图钉去接应……”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至于秘教的人是如何追踪到尼古拉斯等人的行踪的,大家倒是不怀疑有人泄密。秘教一直盯着约律那图,选在那天对约律那图出手,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必定做了万全的准备,能有办法进行追踪,也不奇怪。
伊西多尔问:“但我们必须确定一件事,神鹿的意志,不代表秘教的意志,对吗?”
查理点头。
不论拥有温琴佐一半灵魂的神鹿,如何在暗中操控,只要它的最终目的是引发兽潮,毁灭世界,那它就不可能全然代表秘教的意志。
毕竟在温琴佐自己的推断里,秘教都是那个被他蛊惑的棋子,是最后会被兽蹄踏成肉泥的一员。
秘教的教众,绝大多数也都是普通的人类或异族,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的,他们遵从教义信仰神灵,他们认知里的最高存在,都是神。
不是什么神鹿,不是什么温琴佐。
说好的要建立一个新世界的,怎能转头就谈毁灭?
妮可琢磨开来了,“现在我很好奇,那位大祭司弗朗索瓦,他知不知道神鹿的最终目的?”
站在温斯顿和查理身后,戴着白手套的管家弗兰克,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们已经着手调查,并尝试在秘教内部,传递真相。”
妮可眸光微亮,压低声音道:“秘教有我们的人?”
弗兰克但笑不语。
妮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秘教对自由城邦、对东部,对各个地方都进行了渗透,埋了无数的钉子。那反过来呢?最擅长阴谋诡计的人类,怎么会乖乖地被动挨打?
互相安插奸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端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妮可冲查理眨了眨眼,聪明人不需要多问。
查理莞尔。事实上,妮可的直觉也没错,经受过现代洗礼的查理,怎么可能不知道搞谍战的重要性?虽然他上台的时间很短,但该做的安排他都做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埋下了种子。
十年过去,种子成功发芽了吗?
查理也不确定,但就在前两天,他收到了来自胡安的一封密信。
在世人眼中,逐渐被排挤、被边缘化的胡安,那位极善钻营的查理的狗腿子,实际上是主动退让,暗地里成为了一个情报头子。
旧主归来,胡安无法亲迎,因为他这几天又抖起来了,天天在总部跟人吵架,要多打眼就有多打眼,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狗仗人势。
暗地里,他给查理送信,一边给查理交底,一边哭诉自己的不易。满满三大页,全是辛酸泪,力求让查理知道他是多么的不容易,又是多么的忠心。
魔法议会的代表,早在查理回归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妖精之家。
作为盟友,弗兰克不可能不让他们来。但鉴于查理和温斯顿还在养伤,所以哪怕是盟友,也被阻挡在他们的房门之外。
代表知道了查理和温斯顿还在养伤,又待了两日,迟迟没见到人,只能折返,回到自由城邦报信。
胡安的密信,则通过他这几年搭建的,与弗兰克直接连通的渠道送过来。他在信中告诉查理,不必急着回到自由城邦。
【尊敬的会长大人,您为托托兰多冒险进入迷宫,是主动迎战,而非无故失踪。如今您带着满身的伤痕以及重要的消息凯旋,魔法议会理应用最高的规格,来迎接您,继续奉您为主。
请务必耐心等待。】
弗兰克已经证实,胡安基本可靠。
他们在过去的多年里,互通消息,暗中联手,办成过许多事情。关于迷宫里的事情,胡安也都已经知道了,基于此,他做出了让查理稍缓回归的判断。
查理如今的实力,他手中掌握的消息,以及妮可、泽菲罗斯这些盟友,都足以撼动如今托托兰多的局势。
那么,魔法议会也绝不能拖后腿。
胡安要在查理回归前,为他扫清障碍。否则若查理回归后,还要为了魔法议会内部的争斗分神,于大局无益。
不得不说,有这么一位能够审时度势,还聪明能干的下属在,省了查理不少的心思。
秘教对于查理的回归,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劫杀不成,意味着计划失败,大祭司弗朗索瓦没有在查理身上死磕,翌日便在羽衣王国的新王都,召开集会。
王都名为“阿塞克勒”,其地标性建筑,就是秘教的总部,规模堪比圣培安的瑟顿大教堂。
大祭司弗朗索瓦站在巍峨宏伟的瑟顿大教堂的露台上,俯瞰着前方聚集在祝祷广场上的上万民信徒,手持白橡木法杖,高声宣布:
异端残害神灵,攻打圣山,作为神灵的信徒,他们必将为神灵而战,彻底消灭异端。
是以,在查理和温斯顿休息的这些天里,外面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弗兰克为他们播报着最新的战况,“秘教宣称,慈悲的神曾降下神谕,要给异教徒们一个接受神灵洗礼的机会,秘教正是因为神谕的存在,才没能及时阻止大陆同盟攻打圣山。”
“他们还宣称,圣山虽然陷落,但神灵并未死去。鉴于上一次众神陨落之日,神血洒落成为金色的雨,这一次却风平浪静,所以信徒们普遍相信了这种说法。”
“目前,阿芙雷阁下所率领的黑甲骑士团,已于苍伽河畔,跟羽衣王国的大军再次交手。”
“邦妮传信来,她已经探明永冻之海海底的情况。那只吞没了朱利安、亚契以及维特鲁阁下的喀塞斯,是所有深海巨怪中最大的一只。它停在海底,没有异动,而其余的喀塞斯护在四周,前去查探的人暂无法靠近。”
也就是说,朱利安、亚契、维特鲁的生死,现在还无法定论。但查理强大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还没有死。
永冻之海,或许相当于封印。亚契封印了朱利安,他在等着查理前去,做最后的了断。
弗兰克继续说:
“精灵母树已经焚毁,是否要摧毁整座圣山,还需各位定夺。”
“暂未发现魔兽异动。”
谈及母树和魔兽,大家下意识地看向了精灵王子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温和地拍了拍兔子,看着兔子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旁边去吃草,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在我来时,母树还未彻底焚毁。从那火光里,我们听到了来自母树的哀鸣。在过去的六百年里,它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了,它渴望得到解脱。”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精灵母树对精灵族,意义非凡,它不止孕育了我们,更是我们的精神图腾。许多族人不能接受它的离开,但我们也无法再坐视它继续承受痛苦。女王陛下说,我们也是时候脱离母树的怀抱,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失去了精灵母树的精灵族,要走向何方?
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在过去的十年里,精灵族也损伤惨重。
精灵女王在与天使的战斗中陨落,现在的女王陛下,是当初的公主,希尔芙。
王子殿下则依旧是王子殿下,他收敛起悲伤的情绪,继续说道:“至于魔兽,从魔法森林里的情况来看,确实没有什么异动。”
这不正常。
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神鹿就算不知道迷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它既然能让秘教的人来劫杀查理,就证明它是有所防范的。
既然劫杀失败,那它就会做好真相被抖露的准备——弗朗索瓦立刻宣布发起战争,就是最好的佐证。
真相快曝光了,还不趁这个时候,让战火速速把更多的生灵烧死?
兽潮必然也已经在酝酿中。
否则等到人类反应过来,将兽潮从源头掐灭,神鹿岂不是功亏一篑?
面对查理的疑惑,弗兰克回答道:“托托兰多的魔兽,数量庞大,分布得也广,想要把它们的动向都摸清楚,需要不短的时间。而神鹿那边,我们的探子还没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泽菲罗斯言简意赅,“面对魔兽,我们只能防。”
众人都明白,魔兽数量那么多,杀是杀不完的,杀到明年都杀不完。
魔兽之中,善于记仇、追踪的也不在少数,报复心极重。在兽潮还未来临时就出手的话,有害而无一利。
西尔维诺的父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温斯顿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温琴佐说,如果兽潮还未开始,就让我们找到他,唤醒他的人性?”
在场的人里只有查理亲耳听到了这句话,点头,“是的。”
让谁去呢?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温琴佐相信的是查理,或许也只有查理,才有这个能力,唤醒他的人性。
可神鹿在阿塞克勒,处于秘教的严密防护之下。最好的办法,是悄悄潜入,让深藏于秘教内部的探子接应,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见到神鹿。
“它在撒谎。”
当下午茶结束,查理和温斯顿回到房间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意外之语。
温斯顿转过身,略作思忖就明白了查理说的是谁,好奇发问:“从哪里开始?”
查理从他身边走过,不急不缓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望向温斯顿,微笑道:“从一开始。”
温斯顿这回是真的有点诧异了,“一开始……它说为亚契传话的时候?”
查理:“刚开始我只是存疑,因为亚契会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是图钉找到了他,将他唤醒。他不会不知道,比起曾经作恶的玩偶,我更信任图钉。让玩偶来传话,有谈崩的风险,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话告诉图钉,而要多此一举,让玩偶来转达呢?虽然在过去,他确实让玩偶当过信使,跟你们对话,但是——亚契对我,和对你们,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温斯顿有点吃味,但他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很有道理。
因为有既定印象在,玩偶出现,说它来为亚契传话,几乎不会惹人怀疑。生性多疑的查理,也只是多留了一个心眼,是等到后面进行对话加深了怀疑,再反推回去,才笃定它在说谎的。
温斯顿在查理对面坐下,“如果一开始就在撒谎,那它后来说的那些都是谎言?目的是……利用花匠的消息,把你引去阿塞克勒?”
说着,温斯顿思路打开,“它是想要害你,让你去送死,还是它幕后的人就是神鹿,是神鹿要见你?”
在查理看来,两种答案皆有可能。
“当我开始怀疑它,它那些忏悔的话,就站不住脚了。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我觉得,享受了作恶的人生,等到快死的时候才来忏悔,是极其狡猾又极端自利的行为。这个时候说出来,受害者的痛苦不会减轻一分,但它却妄图获得自己内心的救赎,如果真想忏悔——之前为什么不做呢?上一次玩偶给亚契传话之后,在接下来的数年里,你有再发现它的行踪吗?”
答案是没有。
战争之初,玩偶抵达瓦克瓦克岛,为亚契传话。它还需要把人类的回复带给亚契,所以虽然大家都想杀了它,最终还是放它离开了。
这之后许多年,玩偶淡出众人的视线,也很少有人再提及它。
当它再次出现,说要给亚契传话时,大家因为思维惯性,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些年它是随着亚契一起沉寂了,可如果不是呢?
它到底在做什么?
“有意思。”温斯顿屈指敲打着椅子扶手,“现在亚契在喀塞斯肚子里,而喀塞斯无法与人交流,它说它代表亚契,倒是没人能揭穿它。”
如果问温斯顿相不相信刚才玩偶说的话,那他会回答你,相不相信都是一个结果。
十年战争,阴谋诡计见得多了,还会被几句话蛊惑的人,根本活不到这个时候。重要的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你在听到对方的说辞后,如何应对。
无论什么事,都得查。
撒谎者死。
背叛者死。
包庇者死。
就这么简单。
“我最后用恶魔的天赋试探了它一下,它表现得很警惕,但也顶住了压力,说出了‘阿塞克勒’这个地名。不过……恰恰因为这样,我越怀疑它。”
“因为真心忏悔的人,不该对你这么警惕?”
查理点头,随即又诚实地说道:“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看它不顺眼,所以不愿意相信它吧。”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看你不顺眼?
请你忏悔。
问题一定出在你自己身上,而不是我。
查理知道自己很多时候不怎么客观,但他从不在这种事上内耗。而诚实的查理,在温斯顿眼里是闪着光的。
瞧瞧,诚实,是多么美好的品格。
他有无尽的爱意想要诉说,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温斯顿顿时神色恹恹,装也不想装,动也不想动。还是查理感知到来人是谁,抬手用魔法开了门。
来人是妮可,查理也就没有起身相迎,讲究那些虚礼。
妮可关上门走进来,路过温斯顿那个小气的奇怪男人,她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而后不等温斯顿有机会说话,就走到了查理身边坐下。
温斯顿:“……”
泽菲罗斯呢?怎么没有跟她一起?他被抛弃了吗?
“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个玩偶,在撒谎?”妮可一句话,成功让温斯顿转移了注意,他饶有兴致地问:“它撒了什么谎?”
妮可:“花匠的藏身地。”
温斯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查理知道。”妮可笑着看向查理,自信中又带着点活泼,“花匠的上一个身份,昆西弗拉德死亡时,我就在现场。当时我用魔盒骑兵做了一个局,将他困在里面,他也借我的局,来假死脱身,但其实——”
查理顺势接话,“你在魔盒骑兵这个大盒子里,又套了个小盒子。”
妮可:“没错,这个小盒子就是雾影秘匣。花匠在我的诱导下,碰了匣子,匣子吞没了他的一根金枝,也记住了他的气息。”
当时的妮可由衷感谢先祖的馈赠,让她关键时刻总能拿出些像样的宝物来。
只是雾影秘匣虽然记住了花匠的气息,想要追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时又时局动荡,花匠死遁后,紧接着就是灾变日。东部的情况稳定后,她又随塞勒涅阁下奔赴前线,寻找泽菲罗斯,花匠的优先级就被排到了后面。
此事她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是当时跟她在一起行动的赏金z,还有一个,就是查理。
“我在前线寻找泽菲罗斯时,也曾留意过花匠的行踪。雾影秘匣的原理,相当于罗盘,刚开始它对花匠的感应并不强烈,所以罗盘很难指向正确的方向,但到了前线时,距离花匠死遁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雾影秘匣终于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引。只是当时没来得及传出去,我就进入迷宫了。”
说着,妮可将雾影秘匣拿了出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破铁盒,打开来就是一个类似罗盘的装置。此刻的指针正在乱晃,妮可说是因为在亡灵界的缘故,这里的元素力场是紊乱的,所以秘匣无法正常运转。
查理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当时得到的方向,跟阿塞克勒所在的方向,是不同的?”
妮可点头,“我当时的位置,距离阿塞克勒并不远。从地图上看,阿塞克勒在我的东北方,但秘匣指向的却是西南方。虽然花匠有可能在这十年里,更换过位置,但我仍然倾向于,玩偶在说谎。从我短暂地跟花匠打交道的经历来看,我也并不觉得,花匠会认同神鹿的理念,成为它的帮凶。”
虽然一株生长于世界树上的槲寄生,以及一头想要毁灭世界的神鹿,听起来会是一对好搭档,非常富有传奇色彩,但妮可就是觉得,他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花匠,可以是个寄情于花卉研究而不管他人死活的疯子,他也可以是担当了屠神计划重要一环的灰烬之心的原材料,他完全独立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物种,对人类、神灵、亦或是其他种族,都没什么归属感。
就像他说的——
【人类,神灵,总有自己的立场。
而我只是一株槲寄生。】
这样的花匠,会跟神鹿一起毁灭世界?
毁灭世界对他好像没有什么坏处,但也没有任何好处。
相比起来,玩偶撒谎的可能性更高。
这个家伙,它如果真的对桃乐丝姑姑感到抱歉,它就应该立刻被烧死。
“我们和你想的一样。”查理将自己对玩偶的怀疑告诉妮可,妮可听了,就更怀疑它了。她不由问:“接下来要怎么办?诈它一下?”
查理:“不,我们将计就计。”
阿塞克勒是必须要去的,想要避免兽潮摧毁托托兰多,尽可能减少伤亡,那就势必要去会一会神鹿。那不如就让玩偶以为他们上当了,免得打草惊蛇。
妮可又问:“谁去?”
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三人,都是绝对信得过的。
“我有一个最佳的人选,我想你们也应该想得到。”查理笑笑,三人的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西尔维诺。
托托兰多掌管路过的神,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的信徒,现在还多了一个身份,那就是温琴佐的魔法传承者。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由西尔维诺创建的结社【群星】,在失去他这个社长之后,也如同群星一般散落了,自此泯然于众人。
可这群人,能被西尔维诺看中,招揽进结社里,本身就与他有一定的共性。他们如今成为了胡安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其中有两位,就潜伏在阿塞克勒。
他们将成为西尔维诺最好的帮手。
关于他们的存在,查理没说出来。这是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除此之外,为了保证机动性,让西尔维诺即便暴露了,也能从阿塞克勒撤离,最不可或缺的同伴那当然是——图钉。
“图钉么,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搭配……但我们能想到的,敌人或许也能想到。”妮可摸着下巴,微微蹙眉。
对此,温斯顿只有一句话,“现在的托托兰多,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他的语气很淡,神色也很平静,但话里却又像带着这十年的腥风血雨。他紧接着又看向查理,“我也知道,你最后,一定会亲自去见神鹿,对吗?”
有图钉在,西尔维诺先行探路,查理在关键时刻现身,是可行的。
查理到底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如果他不去,会不会有另外的人去?敌人也清楚图钉的存在,也会揣摩查理的思绪和行动。
翌日,泽菲罗斯、妮可、露纳,启程离开,返回银月古堡。
乔治和伊西多尔也紧跟着告辞。
嘉兰正深陷于战争的水深火热里,乔治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了。而伊西多尔也要回到魔法森林里去,一来,他得提防着魔兽异动,二来,精灵母树刚刚陨落,精灵族正是动荡的时候。
此时大家的伤都好了七七八八,非常时期,即便是弗兰克,也不会再要求他们一定要恢复到全盛状态再离开。
霍格他们倒是没急着走,这支打小跟着温斯顿一起长大的精锐小队,留在了温斯顿身边,肩负着保护首领以及勇者查理的重任。
当然,这个重任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加的。
又过了两日,查理和温斯顿于亡灵界出行。
大卫重操起了马车夫的旧业,驾驶着杜拉罕的马车,载着他们在亡灵界穿梭。
他们去看了眼世界树。
已经长成一株小树的世界树,比温斯顿都要高了,枝叶繁茂,长势极好,远远地就能感知到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世界树周围的魔法元素也比其他地方要浓郁得多,连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都比之不及。魔法师站立其中,只觉得身心舒畅,每个毛孔都在呼吸。
新历620年,亡灵界封闭,到今年年初再度开放,已经过去了四年。世界树的快速生长,也正好发生在这四年里。
“我有好好照顾它哦。”
图钉如是说。
亡灵界封闭,弗兰克等人也得退出,因为他们毕竟是人类,无法长时间在这里生活。不过图钉也不是没有帮手了,它毕竟还是——死神嘛。
弗兰克也为它制定了详细的方案。
首先,让骸骨巨龙盘亘在世界树旁,就像曾经的巨龙在龙谷守护世界树一样,成为世界树的第一道安全防线。
其次,让天谴骑士定期出巡,维护亡灵界的秩序。
最后,亡灵界虽然封闭了,可死去的亡灵无论还是会源源不断地进入到这里。这些亡灵里,有敌人,也有战友。
无论他来自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亦或是其他势力,图钉作为死神,都可以召唤他们,为自己所用。
图钉要做的,就是以死神的身份,重构亡灵界的秩序,让它恢复正常运转。
兢兢业业小死神,就这么上线了。
刚开始,世界树的长势还不怎么快,一片叶子、两片叶子地往外冒。等到亡灵界真的趋于稳定后,图钉就狠狠心,开始进入记忆宫殿闭关。
图钉不懂要如何当一个优秀的死神,但它看温斯顿、查理都先后进入记忆宫殿,都有所收获,那它也可以的吧?
那是死神的记忆宫殿,不是吗?
图钉进去了,开始接受镰刀上附着的,死神记忆的洗礼。
过程有多痛苦,图钉就不细说了,想起来就忍不住发抖。但比起那些痛苦,更让图钉不愿意说的,是屈辱。
刚开始它承受不了记忆的冲击,竟然被记忆宫殿吐了出来。
它再进去,坚持不了一会儿,又被吐出来。
这次吐得更远,它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逐渐凝实的身体,还不是很结实,软软的,很有弹性,biu地一下就弹出去了。
气死个钉。
可图钉会屈服吗?
它可是托托兰多有史以来,第一个要当死神的小妖精!
“咿呀——”
它扛着镰刀就又冲进去了。
与世隔绝的亡灵界里,图钉就这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勤奋努力着。好在皇天不负小死神,它逐渐从死神的记忆里,进一步掌握了镰刀的用法。
每一次学到点什么,它就会去妖精之家,跟住在妖精之家里的亡灵们探讨。
妖精之家里住着谁呢?
叮咚大管家也是指挥上天谴骑士了,图钉不在的日子里,它就在天谴骑士的保护下,带着小妖精们到处去捞人。
咦?
这个看起来是同盟,刚死的,还新鲜,捞回去。
那个马上要被不死生物吃了,过去瞧瞧?
哦,是秘教的啊,吃吧。
以前的亡灵界有迷雾,妖精之家能保护亡灵不被迷雾吞噬。如今没有了迷雾,妖精之家就能延缓亡灵去轮转的时间。
不过图钉在深入了解了死神的职责后,也摸清楚了一件事。
灵魂的轮转是自然规律,在亡灵界停留太长的时间,灵魂会被磨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哪怕它需要帮手,哪怕那些亡灵们也希望能够留下来帮助它,它也会掰着手指头算着时间,一一把它们送走。
它愈发熟练,也愈发上手了。
新历622年,它开始重新挖掘冥河。
冥河也属于原水的一部分,它在千年万年的演变中,发生过数次改道。最近、规模最大的一次,就是弗洛伦斯那一次。
弗洛伦斯强行让冥河改道,是为了布置“勇敢的心”法阵,她成功地保护了世界树的萌芽,也避免了亡灵界对人间产生威胁。
但此一时彼一时,对于如今的亡灵界、乃至托托兰多来说,强行改道已经不是一件好事。
一位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擅长“魔药种植”的老教授的亡灵告诉图钉,土壤越肥沃,树木就能长得越繁茂。
这是自然的真理,哪怕是世界树,也要遵循这个真理。
老教授以及其他的魔法师们,群策群力,为亡灵界规划了新的河道。
河流孕育生命,不死生物们也随之进行迁徙。
这一年,世界树开始疯长。
图钉有时会在世界树旁,挥舞着镰刀除草。
它戴着小草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累了它就靠在骸骨巨龙的身上休息,呼呼地打着鼾,日子过得很充实。
查理摸着他的头,表扬了它。
图钉开心得眯起了眼,叉着腰跟本炫耀,“怎么样,我厉害吧?”
“算你厉害。”
本勉为其难地承认了它的厉害,但没过多久,这两个小家伙就跑到骸骨巨龙背上去打架了,还打得有来有回的。
主要是本的小骨头蹦蹦跳跳发起攻击,图钉再用镰刀给它打回去,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查理看着,也没阻止。
回到亡灵界之后,本的灵魂之火变得凝实了不少,既然还有力气玩闹,那就闹吧。图钉能用镰刀把本打回去,还不伤到本的灵魂之火,可见它对于镰刀的掌控,确实更厉害了。
“查理。”
温斯顿在叫他了,这个男人,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在新挖掘出来的流经世界树的冥河畔烤肉。
查理走到他身边坐下,他刚好把肉切好,用银色的餐叉递过来。查理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味道相当不错,有股很特别的香料的味道。
“你又放了什么?”他问。
“秘密。”温斯顿才不会说出来,不说出来,这就是他的独家秘方,以后查理想吃了,都只能来找他。
查理莞尔。
树静静地看着,树不说话,只有树叶的莎莎声,像在奏响一出春日序曲。
“亡灵界有风了。”查理忽然感叹。
以前的亡灵界,是没有风的,它仿佛一个毫无生机的静止的世界,连骸骨山上的烟道,都是笔直向上的。
可现在不同了,冥河在流淌,微风在吹拂,让死地也焕发了生机。
温斯顿抬头看了一眼,道:“其实亡灵界才应该是生机最浓郁的地方,灵魂在这里流转,世界树在这里扎根,它是终点,也是起点。”
查理笑笑,支着下巴看他,“阿奇柏德先生说得对。”
在这之后,魔法议会又派了一队人来,面见他们的会长。
领队的是查理还在自由城邦时的熟面孔,地位仅次于亚历山大和高斯汀,他的副手则是这些年冒出来的新人,但对查理也算恭敬。
面对他们希望查理能早日回归的请求,查理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只说,“各位不用担心,我会出现在最需要我的地方。”
这叫人该怎么说呢?
魔法议会的人面面相觑,面对久违的会长,他们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又感知到他身上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强大气息,难免有些心惊。
旁边还有个阿奇柏德的首领看着,那目光——可不友善。
他们不敢造次,只得按捺下来。
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两天后。
新历624年4月17日,查理和温斯顿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便决定离开亡灵界。
魔法议会的人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查理是要回到自由城邦了,谁知道他们选择的目的地是玛吉波。
他们不敢阻拦,只能立刻回自由城邦报信。
查理任他们离去。
此次去玛吉波,随行的还有巴巴奇、西尔维诺、霍格、亚当、索菲娅等人,汉谟则留在了亡灵界,和迪兰一起,继续辅佐图钉。
巴巴奇对于这个不服管教的学生,彻底没了脾气。
回到玛吉波后,他听查理说要把西尔维诺送回高等魔法学院,当即毛遂自荐,提溜着西尔维诺,开开心心地敲开了佩西冯办公室的门。
玩偶也被装进了魔瓶里,被查理带走。
再次回到灰帽街,恍如隔世。
在查理消失后,灰帽街始终保持着原样。原住民们提出过想搬回去,但查理还未归来,谁知道迷雾笼罩过的灰帽街,会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呢?
出于安全考虑,灰帽街被彻底封禁,没有手令不得出入。
十年过去,灰帽街的屋舍早已破败不堪。
街外的人,来来去去。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条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时光掩埋,那屋檐下的蛛网、砖石上的尘土、墙角里长出来的野草,都是岁月无情的证明。
查理在灰帽街消失,又在灰帽街归来,为过去的十年,划上了一个宿命般的句号,也为托托兰多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新历624年4月19日,松塔发出指令,摧毁海上圣山。
温斯顿虽然先一步从海上撤离了,但邦妮率领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以亚历山大为首的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还有大陆同盟的其他人,都还驻扎在圣山上,未曾撤离。
朱利安虽然被喀塞斯吞没,圣山也被冰封于永冻之海中央,但秘教都还宣称神灵未死,他们怎敢轻易放心离开?
针对天使的清剿,也才刚刚进入尾声。
在过去的十年里,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天使数量,据不完全统计,已经破千。这也是战争格外难打的重要原因之一,敌方的尖端力量太多了,而且都是可再生的。
这上千的天使,在以往的战争中折损了数百,剩下的一部分留守圣山,一部分分散各地,协助秘教的行动。
羽衣王国的王都阿塞克勒,就驻扎着一支满编的天使卫队。
如今海上的天使都被清剿完了,在此过程中,大陆同盟也与海妖发生了一定的战斗。
海妖各族从一开始就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即便是中立的,也是邪恶中立,稍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倒向敌对方。
海上发生那么大的事,他们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不过随着朱利安被冰封,天使被清剿,他们逐渐变得安分许多。而就在这日,“轰隆”的巨响中,矗立十年之久的海上圣山,迎来了它的毁灭。
庞大的海上圣山,被禁咒淹没。
那绚丽的禁咒的光芒,照亮了天空以及整片永冻之海,就连被冰冻的海面,都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这还没完,魔法的余波扩散至永冻之海四周,掀起滔天巨浪。海中各族都有了明显的震感,一个个探出头来遥望,只见崩裂的山石如同风暴席卷,冲天的火光久久不熄。
因为海水被冰封的缘故,毁灭的圣山,即便被轰成了碎渣,都无法彻底沉入海底。远远望去,圣山的废墟始终在那里。
那是黑色的焦土,在冒着滚滚的浓烟。
这是胜利,也是威慑。
大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指令的顺利执行,也向整个托托兰多释放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查理布莱兹,哪怕离开十年,也依旧有着对大陆局势的非一般的掌控力。
别忘了他是跟谁一起回来的?赫尔蒙特家族下一代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泽菲罗斯。
更令人心里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平静的,是他都离开那么久了,亚历山大芬奇,这位已经坐稳了审判长之位的绝对强者,依旧严格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那位阿奇柏德的首领,更是随他一起出现在松塔,指令也是一起下达的。
查理布莱兹,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是没有接触过查理,只在传闻中了解过他的人,不约而同产生的疑惑。他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呢,大陆就因他而改变了。
这十年里,大陆同盟的各位,彼此之间产生的摩擦与裂痕,也在奇迹般地被抚平。
不是说裂痕就不存在了,而是当有了一个统一的声音出现,大家就能暂时放下那些摩擦,朝着共同的方向前进。
更不用说,现在他们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不是吗?
在这样的前提下,当魔法议会、阿奇柏德、赫尔蒙特再度变成铁板一块,大陆同盟的其他势力,自然无有不从。
即便有些小心思,也会暂时压下。
圣山被毁后,亚历山大第一时间通过瓦克瓦克岛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再经由赫尔蒙特中转,回到自由城邦。
胡安已经在这里吵了半个月的架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总部搅得天翻地覆。
他虽拥护查理,谁都知道他是在为查理的归来铺路,但他偏偏不扯查理的大旗,而是以普通议员的身份,手握部分高层的把柄,于真理广场慷慨陈词,一举捅破了魔法议会和平的表象。
大半夜被人下咒,差点死在床上,是他的福报。
他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猛灌一口炼金药剂,就披着外衣拿出了自己的秘密小册子。
深夜的烛火照耀下,他骂骂咧咧地给某些人打叉。
魔法议会迎来了战争开始以来的,第四次动荡。
一些犯了事的,被胡安秘密掌握了证据的,迅速落马。一些疑似立场有问题的,被第一时间控制,进行审问、核查。
还有一些在过往的岁月里对查理有过微词的,在查理归来后还妄图争权的,被逐渐边缘化。
自由城邦的大牢里又开始人满为患了,胡安自然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可他依旧还活蹦乱跳。
大家也逐渐回过味来。
威廉高斯汀、海伦墨洛温,等等,这些最顶端的实权派都站在胡安身后,他们在保他。
与其说这是一场内部的动荡,不如说,是一次为了迎接会长回归而进行的自我整顿。
许多问题,因为之前战事吃紧,不好处理。
许多人,可能只是有野心,想要权力,在急需用人的情况下,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会长回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最终,亚历山大芬奇回到自由城邦,一锤定音。
与此同时,玛吉波。
无数珍稀的炼金材料,从大陆各处,被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查理依托弗洛伦斯留下的炼金实验室,再次开启了他的炼金之路。
哲人石被炼制成功的当天,波利、薇薇安、伯恩、艾米莉亚再次来到了松塔,向查理辞行。
查理回来的这些天,所有人都很开心,他们时常相聚,诉说着思念,讲述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战争还未结束,灰帽街的原住民们,虽然还没到搬回来的时候,但现在的灰帽街可一点都不冷清。
波利四人早已经毕业了,但他们毕业后也没离开学校,而是留下来,成为了实战课的助教。
他们这批助教平时不负责上课,但当魔法学院的学生们,需要上战场的时候,他们就会是领队、是向导,是最好的老师。
谁让他们刚进入学院求学的时候,就赶上了战争爆发呢?
他们这批人,是在战火洗礼中迅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虽然都还年轻,但每一个人都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如今秘教已经对嘉兰发起了总攻,不论各郡是如何想的,阿芙雷签署的动员令已经发往各地,波利他们,也收拾收拾,准备上战场了。
如果不是查理恰好归来,他们或许早就已经出发。
“查理,这是我们的国家。不论王位上坐着的是谁,我们的家人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应该保护它,不是吗?”
拥有一头火红色头发的波利,被岁月赋予了一丝成熟稳重,但咧嘴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的爽朗。
查理没有挽留,他送上了自己由衷的祝福,目送他们离开了灰帽街。
彼时又是一个夕阳。
玫瑰色的晚霞挂在天边,魔法时钟恰好指向五点。“铛、铛——”的准点报时的声音响起,象征着和平的白鸽,在屋顶上低空飞过。
在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来,无数人去。
许多人觉得,玛吉波那么强大,还有魔法学院坐镇,即便仗打得再厉害,这里都是安全的。如果连玛吉波都受不住,那嘉兰,恐怕已经全境沦陷了。所以每天都有许多人,背着行囊,来到这座城市避难。
可那城门口,熙熙攘攘,每天也有无数的人,从这里走出去。
十年里,嘉兰的征兵进行了一轮又一轮。
查理第一次去翡翠街时,萨洛蒙队长希望查理能够学习的那套剑术,被改良后,强制性地进行推广。
有些自行独立的大郡,阿芙雷管不到,也暂时没有能力去管,但只要她的权力能够辐射到的地方,她就算是生拉硬拽着,也希望所有人,能够拥有一定的反抗的能力。
嘉兰,是在战火中建立的满载荣光的帝国。
即便是死,也不能窝囊地死。
战争、离别,反抗、拼搏,在这片土地上不断上演。
黑甲骑士团无数次的浴血奋战,不断挥出的剑、扛起的盾、冲锋的铁蹄,终于又将久违的血性,带回了这片土地。
嘉兰,已经分崩离析。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没有放弃。
该如何形容查理的心情呢?
他站在门口看着夕阳,无数次感叹着战争的残酷,无论是六百年前,还是六百年后,都残酷得让人觉得命如草芥。
可就是这些草芥般的生命,却支撑起了托托兰多的春天。
他又觉得,真好啊。
当天夜里,查理就和温斯顿,带着哲人石,去了一趟高等魔法学院。哲人石炼制出来了,那与之相关的两个问题,就可以着手解决了。
第一个问题,是秘教那些传奇法师的问题。
查理判断,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之所以能批量培养传奇法师,有赖于他们所炼制的那半成品的哲人石。
如今真正的哲人石都有了,查理就不信,他还不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另一个问题,则是阿奇柏德身上的诅咒。
在接受了查理的委托后,凯瑟琳教授和图书管理员老伯顿,就没有一刻停止过对诅咒的研究。他们甚至大胆地找到阿奇柏德,讨要他们的血液,来做研究。
温斯顿直接划破自己的手掌,给了他们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