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真情无价

佩西冯来了,还来得如此光明正大,说明高等魔法学院的援军到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却让查理犯了难。

  他有自信能用伪装瞒过其他人,因为他们都未曾见过真正的查理,可佩西冯见过。这位老谋深算的教导主任,统管着高等魔法学院里大大小小的学生,那双眼睛如何毒辣?

  查理能瞒得过他吗?

  就在这时,查理又从外面那没有什么营养的交谈声中,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奥里翁费舍和佩西冯竟然是同学。

  他们简单地聊起了学生时代。

  查理不难从中判断,他们曾经求学的地方就是高等魔法学院。只不过一个留校任教,一个去了魔法议会,加入了真理会。

  有意思的是,真理会本就是魔法议会拉起来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的部门。

  奥里翁费舍……

  查理愈发好奇,也愈发难以判断,这个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立场。佩西冯与奥里翁费舍如此熟稔,那他对真理会又了解多少?

  心念一转,查理就有了主意。

  在没有搞清楚之前,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避开佩西冯。庆幸的是,此刻还无人知晓他已经醒了,他大可以继续躺着,而露纳可以为他打掩护。

  查理随即施放了一个隔音魔法,看向露纳,郑重说道:“你的身份必定已经暴露,凭‘赫尔蒙特’这个姓氏,指挥官大概率会见你。现在你的手里有预兆石板,说不定会有人来抢夺,所以你要寻求指挥官的庇护。”

  露纳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不禁有些疑惑,“指挥官是嘉兰的人,我和指挥官并不认识,反而和野蔷薇有并肩作战的情谊。为何舍近求远呢?”

  查理语气温和,“露纳,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请求指挥官的庇护,与请求野蔷薇的保护,并不冲突。”

  说着,他用手沾了水,在桌上留下三个点,再串联。

  “你、指挥官、野蔷薇,三个点相连,就可以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但是对野蔷薇,你也得有两手准备,你与野蔷薇的交情是其一,另外,你可以拿出一部分钱财,当做佣金。雇佣他们,为你效力。”

  露纳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在认真思考。他是叛逆、他离家出走,看起来很不听话,但他的脑子可没问题,谁在指指点点,谁是真的为他考虑,他分辨得清。

  “用钱……真的可行吗?”他问。

  现在是在战场上,谈钱似乎……

  查理:“真情无价,但谈了钱,就真的落俗了吗?你给出这笔钱,代表的是你的诚意;对方如果接受,那他给出的是他的信义。诚信二字,同样无价。”

  露纳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查理继续说道:“野蔷薇是一个佣兵团,佣兵团有佣兵团的行事准则。他们出现在这里,为人类而战,说明他们心中有正义、有理想,不代表他们就该白干。你遵循他们的规矩,才会得到最大的尊重。”

  闻言,露纳的眼里再次流露出惊奇,好像重新又认识了他。

  查理眨眨眼,满脸无辜。

  “咳,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露纳收回视线,嘴上说着赞同的话,表情却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挠挠头,道:“可是我¥@%¥了。”

  他叽里咕噜的,声音突然变轻,轻得让人都听不清楚了。

  查理心里忽然有股不妙的预感,问:“怎么了?”

  露纳低着头,耳朵泛红,瓮声瓮气:“我没钱了。”

  都被骗光了,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都在被追杀的过程中用得差不多了。所以不是他不愿意听查理的话,实在是囊中羞涩。

  查理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有钱人竟是我自己。

  最终,查理把他从友人的藏宝库里借来的金币,忍痛分了一部分给露纳,“记住,我还没有醒,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的真实身份。”

  露纳重重点头。

  等到露纳拿着金币离开,查理躺在床上,都不用装病,心就在痛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笔账可以记在泽菲罗斯的头上。

  至于泽菲罗斯看到账单之后,会如何疼爱他的好弟弟,那就不关查理的事了。

  阿门。

  其后,露纳果然收到了指挥官的召见。

  他按照查理叮嘱的,向指挥官寻求庇护。指挥官沉吟片刻,便向他做出承诺,只要他还在卡拉肯要塞内,指挥官就会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也许作为嘉兰的将领、帝国的军人,他首先要想的,应该是如何从露纳的手中获得预兆石板的碎片,献予陛下。

  可是——

  “你是卡拉肯的英雄,这是英雄该有的礼遇。”

  

  不过指挥官也提醒露纳,切勿向外人提及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露纳不由得有些心虚,因为被称为“英雄”而升起的自豪和雀跃之心,都跟着平静了不少。他赶紧挺直腰板,学着哥哥的模样,矜持点头,“请指挥官阁下放心,我明白。”

  送走露纳,指挥官回到了沙盘前。

  如今的战局已经偏向了人类一方,不止是高等魔法学院的,陆续还有各郡的援军也相继抵达。这样一来,伤员可以被替换下去好好休养,而这些有生力量,可以编成小股的精锐部队,负责追击魔兽。

  追击的目的不是杀戮,他们要做的是把魔兽彻底打散。只要魔兽不能再形成有指挥、成规模的兽潮,那这场战役,就稳了。

  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然而指挥官仍然眉头紧锁,因为他派去魔法森林的侦察兵刚刚送回消息。

  海水在吞噬陆地,魔法森林沿岸已经塌了不少。

  如果魔法森林毁于一旦,那他们纵然能把魔兽赶回去,魔兽又能回哪儿?

  没有了家园,那就只有背水一战了。

  最重要的是,大海的变化,似乎昭示着海妖的异动。魔兽带来的战争尚未平息,如果海妖也……

  指挥官不知道那么多内幕,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次兽潮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沉吟片刻,他又忍不住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金币。

  托托兰多大陆流通的金币,除了相似的重量和形状之外,各国铸造的金币,图案都各有不同。譬如嘉兰的金币刻有初代国王的头像,以及嘉兰百合的图案。

  指挥官手中的这一枚,区别于他曾经见过的所有货币,因为它的上面只刻印着一朵花。一朵花瓣规整,有着漂亮的花型,但他从未见过的花。

  他猜测,这是昨天那位神秘人,在与他接触时,特意留在他身上的。

  信物?

  指挥官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终会再见。无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会面临什么,当他握紧这枚金币,他就觉得,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查理不知道指挥官正在欣赏他的杰作。

  如果指挥官问他的话,那他或许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那是一朵山茶花。在他穿越的那个异世界,茶花直到17世纪才引入欧洲,而新历613年的托托兰多,也没有这种花。

  纪白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之所以能去学画画,也有赖于这些花花草草。

  院长当初建议纪白去学画,也有钱供他去学,不是因为福利院待遇有多好,而是因为院长自己有钱。他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可爱小老头,但他种了不少名贵的花草,茶花就是其中之一。

  纪白当初学画时,院长卖了一棵,一万五。

  他刚开始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他出于好奇,搜了一下院长卧室里的那几盆宝贝兰花的价格,整个人瞬间冷静了、升华了、无所谓了。

  自此之后,他鲜少再踏进院长的房间。因为怕自己的倒霉体质影响到兰花,自此背负巨额债务。

  如今,查理以更贴近托托兰多气质的暗红色茶花“黑骑士”为原型,用魔法重铸金币,作为自己的信物,既保持了该有的神秘,也算是对那段岁月、对故人的一种纪念。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回归托托兰多时,院长已经故去,就不必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感到悲伤了。

  言归正传。

  夜幕再次降临,佩西冯已经离开了魔法议会的地盘,查理便顺势“苏醒”。他顶着张苍白的脸庞,出现在其他魔法师的面前,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他们的关心,也听到了一些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奥里翁费舍确实跟佩西冯关系匪浅,两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对手,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高低来。

  就连最基本的魔法等级,都还是一模一样的——大魔导师。

  “费舍先生对谁都笑呵呵的呢,连我们直呼他奥里翁都可以,只有在见到那位主任的时候,他竟然会斜眼看人。”

  “好神奇,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我倒是觉得他们感情很好……”

  “嘘,你小心被他们听见。”

  ……

  查理一边享用美味的晚餐,一边听他们八卦,别有一番滋味。不过就在这时,要塞内远远地传来一声识破惊天的怒吼,差点把查理叉子上的肉都给震了下来。

  “佩西冯!你个刻板的教条主义者!!”

  听听,听听这骂声,多么得具有穿透力,隔着老远都传过来了,怕不是用上了魔法在吼。楼上楼下所有的魔法师们,纷纷跑到窗边探头张望,连鞋子跑丢了都不肯停下来去找。

  “哇哦。”

  “不是说他们去找指挥官大人开会了吗?这是怎么了?”

  “刚刚还笑着拥抱呢。”

  “不会马上就打起来了吧?”

  堕落精灵被捕了,他也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就对德鲁伊痛下杀手,以至于让自己也受了伤。德鲁伊的背叛固然令人气愤,但若他还活着,至少还能推出去当个替死鬼,而不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被几个毛头小子抓住的下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西尔维诺的一句话更是硬控了他,“你认识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出现在阿莱门的堕落精灵吗?”

  堕落精灵怔住。

  西尔维诺微笑,“我杀的。”

  堕落精灵:“!!!”

  面对堕落精灵愤恨的、燃烧着怒火的双眼,西尔维诺一只手牢牢攥着他用来捆住对方的魔法绳索,一只手叉着腰,如同一个土匪,趾高气昂,“想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什么,又是谁出卖了他们吗?那就跟我走。”

  其他四人一时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还是快速地围城一个圈包围了堕落精灵,学着西尔维诺的露出凶狠模样。

  其实没有什么出卖,西尔维诺不过在信口开河。他是想钓住对方,免得对方太硬气选择自爆,谁曾想到——

  堕落精灵心里早已被查理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德鲁伊会背叛。

  谁都有可能背叛。

  连堕落精灵自己,也会背叛。

  他奇迹般地恢复了冷静,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西尔维诺虽然有些奇怪,怎么自己随便一句话就把人唬住了?但他的优点就是乐观,能把人唬住还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五人立刻带着堕落精灵出发,直奔卡拉肯。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带兵追击的暗影骑士,彼此确认了身份后,暗影骑士分出一个小队,护送西尔维诺四人,全速返回。

  查理不知道,另一个极有可能识破他伪装的人,正在来的路上。而西尔维诺也不知道,要塞里有他亲爱的教导主任在等着他。

  他们都在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要塞里,开完会归来的维庸大法师,严厉地训斥了诸位魔法师使用【巫师之眼】偷听的荒唐行径。

  说好听点,这是在听八卦;说难听点,这是在窃听军事机密。

  “战争才刚刚迎来转机,就一个个松懈了吗?休息够了就去训练,难不成还真让高等魔法学院的那群学生冲在最前面?”

  “魔法议会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维庸训起人来,就像秋风扫落叶,训得诸位魔法师们一个个都抬不起头来。只敢在背地里悄悄嘀咕,维庸大法师,怎么越来越像审判庭的亚历山大副审判长了?

  结合前段时间议会总部的风波,还有人大胆猜测,是亚历山大在阿莱门的时候悄悄给维庸下咒了。

  不得不说,魔法是一门充满想象的学科,魔法议会,也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

  这时,气呼呼的奥里翁回来了,看到一屋子挨训的人,扫视一圈,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查理,“你,跟我来。”

  查理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见奥里翁没有否认,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他看起来有点忐忑,奥里翁便道:“不用担心,我只是看你比较顺眼,上次你也配合得不错。那群家伙,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看着就晦气,影响我占卜。”

  “这次要占卜什么?”查理小心询问。

  “占卜佩西冯什么时候会被校长一屁股从教导主任的位置上踹下去,或者被学生群起而攻之,挂在魔法学院的校徽上。”奥里翁说着,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查理以为他开玩笑的,没想到他来真的。

  这次他换了一种占卜方式,直接在魔法莎草纸上通过数字来占卜,而不像上次的宇宙幻方那么大费周章。而查理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为他护法、给他递东西,不要让人打扰他。

  占卜开始前,他见查理脸色苍白,大手一挥,给他施展了一个大回复术,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和蔼可亲,顺便还踩了某人一脚。

  “如果是佩西冯,他给你疗伤,还能顺便念叨你八百句,事后再让你写八百句的战斗心得,来思考为何在战斗中受伤,下次要如何避免。”

  这话说得,让查理怀疑奥里翁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被如此迫害过。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奥里翁开始占卜,发现佩西冯祸害遗千年的时候,他是失望的。仅存的良心制止了他在这个战场上,给对方下咒。

  毕竟他们此刻还是同一阵线的战友。

  “好了,言归正传。”奥里翁真正需要占卜的,不是佩西什么时候会被制裁,而是指挥官对于魔法森林被海水侵蚀的隐忧。

  只不过他们获得的情报太少了,占卜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便先用这更为简便的纸上占卜试一试。

  “这叫算九。”

  与传统魔法结社的成员不同的是,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并不吝啬于知识的分享。

  在他的讲述中,这与上次的数字占卜有着相似的方法,即每个字母都有自己对应的数字。写下你想要占卜的内容,譬如佩西冯。把这个名字里每个字母对应的数字相加,再除以九,再将最终得到的数字,与一张神秘图表里的数字相对应,就能够得到占卜结果。

  当然,这种占卜里所用到的字母,也并不属于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

  查理虚心求教,“这是古语吗?”

  奥里翁:“是,也不是。魔法咒语里用到的古语,是托托兰多最古老、应用最广泛的语言: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但古语不止一种,不同的部族,可能会创造出不同的文字。还有密教,他们往往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密语。这就是其中的一种。”

  说起这个,奥里翁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道:“据说在旧历时,他们会用这种密语和数字代号组成的网格,来施展秘术,召唤天使之灵,从天使那里,获得宝贵的知识。不过很多时候,召唤到的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就不得而知了。”

  召唤、天使、知识。

  查理听到这三个字,蓦地想到了德鲁伊。他现在已经找回了阿耶的记忆,虽然有些还很模糊,依旧让他看不真切,但关于德鲁伊的那部分,大概是都找回来了。

  根据他对于德鲁伊的了解,他们最早能够成为人类中的大祭司,靠的就是号称能够与神灵沟通的自然秘术。

  他们手中的与世界树同宗同源的白橡木法杖,就是施展秘术的媒介。

  后来教廷崛起,德鲁伊式微,可见神灵其实并不在乎与他们沟通的是谁。

  “恶魔一定会害人吗?”查理再次发出了充满天真的询问。

  “当然不。”奥里翁拿着鹅毛笔,一边计算,一边饶有兴致地回答查理的问题,“天使与恶魔,就像光明与黑暗,向来共存。所有恶魔,皆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你能说,神灵是邪恶的吗?”

  查理摇头。

  奥里翁勾起嘴角,像个哄骗无知少年的奇怪白胖子叔叔,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其实比起天使,或许召唤一位恶魔,他会更愿意将知识分享给你呢。”

  查理若有所思,“因为……知识使人开智,但也会带来祸乱吗?”

  奥里翁当即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没错。对于旧历的暴君和教廷来说,没有开智的愚民当然更有利于他们的统治。所谓霸权,很多时候就是知识的霸权。而魔法,就是打破这种霸权的工具。”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原因吗?

  查理对于奥里翁,逐渐又有了新的认识。可如果他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像佩西冯一样留在高等魔法学院,而是要加入真理会呢?

  “真理会……也很乐于传播知识吗?”查理又问。

  他时常展现出自己身为一个新人的天真,天真但聪明,心细的同时又大胆。奥里翁和佩西刚刚吵过架,他话赶话问到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这要看你参加的是哪个结社了,而真理会的所有结社,相对于高等魔法学院来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门槛过高。”

  奥里翁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倒是可行。”

  查理有些诧异,“我?我只是高级魔法师,也可以吗?”

  奥里翁:“这个门槛,指的可不是魔法等级,而是聪明的大脑。真理会的每个结社,都有自己主攻的魔法研究方向。如果是理论的研究,可不一定需要高超的实力。譬如四月蔷薇那帮家伙,他们整天都在研究花卉种植。前些年非要闹着让一个八十岁的魔法学徒加入他们的结社,还要他做社长。”

  查理莞尔,这听起来确实很有趣。也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西尔维诺,如果他组建不了果木烤野兔教派,组建一个果木烤野兔结社,或许也不错。

  “怎么样,感兴趣吗?”奥里翁又问。

  “可我对真理会的结社,都不了解。”查理发现,奥里翁似乎真的在邀请他加入真理会,不由心生警惕,但面上不显。

  “没关系,等兽潮结束了,你可以慢慢了解。这百多年来,世人往往只知众议庭和审判庭,对于真理会,却知之甚少。就算是加入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大多数也不愿意沉下心来,真正的做研究了,更遑论是那些魔法天赋出众的好苗子。”

  奥里翁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能忽悠一个是一个。

  不过他也没有多劝,点到为止。

  鹅毛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他的占卜也好了。

  山,又是什么山?

  这个答案太过模糊,让人难以琢磨,于是奥里翁选择了再次占卜,不断地调整占卜的内容,多次校准,以获得更准确的答案。

  只是几次下来,结果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奥里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见天色已晚,就让查理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的查理,也在思考。这又是海,又是森林的,哪里来的山呢?嘉兰东部有什么山?海上又有什么山?

  与神灵有关的……阿萨的圣丁山?

  可神界分明已经崩毁。

  查理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啊想。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床底下忽然传来本幽幽的声音,“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查理听出本的兴致不高,意识到他想起来的事,或许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于是放轻了语气,问:“什么事,本愿意告诉我吗?”

  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他用自己那微弱的灵魂之火保护查理,后来又被查理回以炼金法阵的力量,将他从沉眠中唤醒时,他的灵魂之火,好像也经受了洗礼,变得更凝实了。

  他就想起了一些……他已经遗忘的人和事。

  那些回忆其实很美好,但越美好,当你清醒过来时,意识到美好已经不复存在,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

  所以本没有第一时间把它说出来,整理好心情,这才跟查理提起。

  他将之总结为《阿莉亚小姐的故事》。

  在守墓计划中,松塔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为了计划的顺利,弗洛伦斯将松塔隐于偌大的玛吉波城内,除了参与计划的人,没有人知道,那座塔的主人就是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可附近的人们总会好奇,那座塔里住着谁?如此一来,弗洛伦斯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她为自己取名为——阿莉亚。

  阿莉亚是她,她就是阿莉亚本人,但与此同时,她也在扮演着阿莉亚。

  最早的阿莉亚,是一个养着一只猫,戴着尖尖的巫师帽,留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非常符合大众印象的女巫小姐。

  叫做阿莉亚的巫师小姐,在这里过着与弗洛伦斯截然不同的,平凡的生活。

  有时她会像查理一样,挎着篮子,去集市上买东西。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酒馆小酌一杯,听那些佣兵说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作为一个女巫,阿莉亚小姐总是会熬一些奇奇怪怪的女巫汤,据说这是她永葆青春的秘诀。所以她也经常出门采药,或是去佣兵工会接取一些任务,换来金钱,维持生活。

  当然,每每在这个时候,她就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又变回那位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了。

  灰帽街的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当松塔门窗紧闭时,他们就知道,阿莉亚小姐又出门了。但他们也知道,她总会回来。

  当那道身影又出现在灰帽街上时,他们就会挥手跟她打招呼。

  “阿莉亚小姐,你回来了。”

  那打招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热情、几分对于魔法师的尊敬,还有一丝丝畏惧。

  孩子们对于阿莉亚小姐也是褒贬不一。

  他们喜欢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总是有很多好吃的糖果,还有很多神奇的冒险故事,可以跟他们分享。可是他们又害怕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是个女巫,她会熬古怪的冒着诡异泡泡的女巫汤药,然后微笑着让他们试药。

  灰帽街的孩子,鲜少有逃过阿莉亚小姐的摧残的。可等到下一次,阿莉亚小姐坐着马车归来时,他们就又会忍不住凑上去。

  “哦,美丽的阿莉亚。”

  “哦,可怕的阿莉亚。”

  不听话的孩子说她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巫婆,第二天他变成了一只蛤蟆。要在诡异的汤药里泡三天,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听话的孩子举手想要奖励,阿莉亚小姐说,奖励是变成青蛙。

  阿莉亚小姐偶尔还会去玛格丽花园的大剧院里客串演出,有灰帽街的邻居想去见见世面,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张票,最终却没有在台上看见她。

  回来之后,邻居疑惑地问她:“你扮演的是哪一个?”

  阿莉亚小姐说:“那棵树。”

  邻居:“……”

  阿莉亚小姐撒了一个小谎,她没有在台上扮演树,她其实坐在高高的二层的贵宾包间里,踩着红丝绒的地毯,坐着精致的沙发,优雅地吃着茶点,当一个看客。

  但她也不算撒谎,因为她一直在扮演。

  叫做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松塔里度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当年那些试药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已经白发苍苍了,阿莉亚却还是那么的美丽。没有人因此怀疑什么,因为一年又一年,他们好像习惯了,阿莉亚小姐本就该如此美丽、如此年轻。

  毕竟她是可怕的女巫呀,虽然没听说她在魔法之道上有什么成就,但她的女巫汤,熬得肯定是不错的。

  就这样,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成了新一轮的试药受害者,直到名为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归来。

  “她也许是终于回归星辰的怀抱了吧,又或许,她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定居了。这样也好,玛吉波的人越来越多了,太吵啦。”

  风里传来了这样的叹息声。

  “阿莉亚。”

  “阿莉亚。”

  怀念她的人,也曾一遍遍呼唤过她的名字。

  可是松塔没有再回应过,春去秋来,门锁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掩盖了一切,死亡带走了故人,一年又一年,灰帽街逐渐忘记了它的阿莉亚小姐,直到——新历613年,金发的查理推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对不起啊。”

  本的声音闷闷的,露出些许自责,“我想起来的都是些平常的小事,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不,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本。”查理没有强行让本从床底下出来,也没有特意用上什么煽情的语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也许回忆起什么关键信息,可以让他更快地解开疑惑,对接下来的行动产生帮助,但听到阿莉亚的故事,知道弗洛伦斯曾在那里拥有过不一样的人生,他由衷地感到欣喜。

  如果他们都出生在和平年代,或许,就该拥有那样的人生吧。不那么轰轰烈烈,没有多大的成就,平淡,却又幸福。

  不过这就说明弗洛伦斯渴望那样的生活吗?

  查理觉得,应该也不是。弗洛伦斯和阿莉亚,就像人生的ab面。没有一定说哪一个更好,但都体验过了,可能就没有遗憾了。

  “真的吗?”本的声音里还有些小小的不确定。

  “真的。”查理再次回答他。

  于是本又开心起来了,他说:“我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主人还会叫我躲起来,随机吓死一个倒霉孩子,嘻嘻。”

  查理:“……”

  这就是你总喜欢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到处藏的原因吗?

  另一边,太阳宫,晚宴如期举行。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璀璨的水晶灯比卡拉肯的战火更明亮。嘉兰东部的风吹不到这里,推杯换盏的贵族和大臣们,也丝毫闻不到当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时,从那嘴里传出来的腥臭味。他们喝着美味的酒,吃着半生的肉。当音乐响起时,又携手步入舞池。

  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不过两个人,一个是成功活着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还有一个是采风归来的、备受推崇的宫廷乐师阿萨先生。

  亲王殿下的神色里隐隐有些焦躁,似乎离开玛吉波久了,他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社交场合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焦躁里,还透着一丝不安。

  阿萨先生带来了他的新曲,毫无意外地得到了满场热烈的掌声。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宠辱不惊,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道谢。

  众人却并不觉得冒犯,对于有才华的人,他们允许他拥有一点小小的个性。

  更何况,国王陛下喜欢他。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贵族和大臣们,总是愿意对国王陛下做出让步的。

  有人却不这么想。

  他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端着酒杯,时不时喝口酒,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暗中观察着一切。

  国主年幼,大臣们把持朝政,可怜的国王陛下好像只能保有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喜好了。就说此次的兽潮,关于到底要不要派兵、派多少,要不要给卡拉肯的指挥官最高权限,让他能统筹大局,大臣们都要争吵个好几天。

  至于国王陛下有什么意见?似乎不那么重要。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这位国王陛下……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他继续往前走,离那灯火越来越远,离觥筹交错的人群也越来越远,但是离音乐,却越来越近。不多时他就来到了后方的花园里,同样从宴会上退下来的乐师阿萨,正抱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里拉琴,坐在亭中独奏。

  他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不远处仔细聆听。等到一曲演奏完毕,他这才上前,好奇询问:“这是什么曲子,比刚才在宴会上演奏的那一首,要好听多了。”

  阿萨转过头来,“你是?”

  他微微一笑,“里昂波伊尔。阿萨先生或许不记得了,也或许是没注意到,在玛吉波的朝露宫里,维克先生举办他的珠宝晚宴时,我也在场。”

  “抱歉。”阿萨冲他微微点头,随后就他刚才的问题,回答道:“刚才那首曲子,是我多年前的创作。”

  “波伊尔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阿萨先生听说过近日来苏黎耶的风波吗?波伊尔家倒台了,今天这场晚宴,还是我想办法混进来的。我听说国王陛下很看重你,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

  话虽如此,里昂抱臂靠在柱子上,懒懒散散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求人的自觉,也并没有表露出多少上进的野心。

  阿萨缓缓摇头,“抱歉,我一向不插手这些事情。”

  果然,里昂没有纠缠,只是耸耸肩,道:“那可太遗憾了。”

  阿萨没有再回话,微微点头,便继续摆弄自己的琴。里昂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这把琴,便问:“这把琴有什么讲究吗?它看起来很旧了。”

  “友人所赠。”阿萨惜字如金。

  里昂微微挑了挑眉。他本意是想从阿萨这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能打听到更多的有关于那位小国王的线索,但这位阿萨先生,怎么说呢……就不像是能够为权利、为金钱所驱使的人。

  他还怀疑过,阿萨是否是小国王的线人。

  毕竟他这一路采风之旅,不光去了玛吉波,还去了南都郡。虽然沿途也去了其他的地方,但里昂多疑,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幸亏阿萨先生回来得早,否则碰上魔兽作乱,说不得就要被堵在路上了,我也就听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里昂话锋一转,又聊起了魔兽。

  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在阿萨身上,暗藏审视。

  “也许吧。”阿萨平静作答。

  里昂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有侍者找了过来。他附耳跟里昂说了几句话,里昂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阿萨,这才转身离开。

  当他离开后,阿萨抬起头,看向了他离开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眸子好像看破了一切,又好像空无一物。

  最终,他又低下头去,轻轻拨弦,将所有思绪都化作音乐,在晚风中流淌。

  另一边,里昂见到了阿芙雷。

  阿芙雷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最近各大贵族接连出事,不是被爆出丑闻,就是意外死亡,这背后,是否有你的手笔?”

  里昂在阿芙雷面前,依旧站得像个正统的骑士那样笔直,“团长大人怀疑我?”

  阿芙雷敢说出口,当然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心里也已经有了判断。她满脸冷肃,蹙眉看着里昂,道:“里昂,不要让心里的不平毁了你,萨洛蒙还在玛吉波等你回去。”

  “即便波伊尔已经背负恶名?”

  “你是波伊尔家的里昂,无论如何,你的姓氏给了你曾经的荣耀,你也将担负起它带给你的恶名。但你同样也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如果这非你之过,你为何不能回去?”

  闻言,里昂微微垂眸,像在思量。

  阿芙雷却不给他思量的时间,立刻用那充满威严的声音,道:“里昂,抬头,看着我。”

  里昂抬起头来,两人无声地对峙。

  阿芙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受规则限制、也有主意的人,我将你安排在萨洛蒙麾下,让你们驻守玛吉波,是相信你们能成为最好的搭档。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萨洛蒙有你辅佐,将会成为合格的继任者。”

  见里昂没有回话,阿芙雷继续说道:“我也查过了,那些丑闻确实存在,那些人死有余辜,但是里昂,我们是骑士,应当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就算你没有亲手杀人,就可以了吗?你回到苏黎耶,脱下了那身盔甲,就不打算再穿回去了吗?你想要当一个独行侠,当一个暗夜里的清道夫,就要抛弃你的同伴了吗?”

  最终,这所有的质问,都化作一句话,“你不信我,里昂。”

  阿芙雷眼中的失望,刺痛了里昂。

  在这一刻,他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比波伊尔家出事的时候,更甚。然而里昂还是那个里昂,若他会被言语轻易动摇,也就不会被阿芙雷看重了。

  “阿芙雷团长,如果让您失望,我感到很抱歉。无论如何,请您相信,这非我所愿。”里昂也直视着阿芙雷,让阿芙雷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里昂的时候。

  那少年的眼眸清亮、狡黠,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行事也不拘一格。

  有人说这样的人剑走偏锋,容易走上歪路,不适合以稳重、刚健著称的黑甲骑士团。但阿芙雷坚持,因为她没有从里昂的眼里看到邪念。

  没有试过,怎么能判定结果呢?

  如今,阿芙雷真正生气的点,也就是那句“你不信我”。波伊尔家出了那样的变故,里昂想要做点什么,再正常不过。

  可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要与阿芙雷商量,向她寻求帮助。

  如果他是不想连累骑士团,那同伴的意义何在?

  

  “可是你不后悔,是吗?即便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阿芙雷问。

  “苏黎耶的贵族,已经腐朽了。帝国,也已经腐朽了。”里昂悄悄握紧了拳头,那目光再次无畏地看向了阿芙雷,“如果我说,小国王也不可信呢?”

  阿芙雷眸光微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里昂能够感受到属于圣骑士的威压,压在了他的肩头,他的心上。他也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完全是大逆不道,是在挑衅黑甲骑士团效忠皇室、效忠嘉兰的理念,但他还是要说,“不如团长与我打个赌。”

  阿芙雷:“赌什么?”

  里昂:“就赌亲王殿下能不能安然度过今晚。”

  阿芙雷:“你觉得他会死?”

  里昂:“不一定死,但一定会出事。死掉的波伊尔,罪有应得,但想必您也早就意识到了,他不过是一个替死鬼,他的背后还有别人。这些时间我查过许多人,至于查的方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波伊尔有自己的渠道,这是黑甲骑士团接触不到的,我也不想把骑士团扯下水。但是——”

  接下去的话,里昂原本不想说,至少也要等今夜过去之后,再坦白。可阿芙雷的话,终是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苏黎耶的局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国王陛下,看似在对大臣们妥协,看似信赖您、仰仗您,但每一次,他都让您出面与他们争执,是真的无可奈何,还是在把您当成一把刀?”

  里昂的语速,越说越快,掷地有声,眸光凌厉。

  “每一次争辩的结果,究竟是您据理力争来的,还是他想看到的?”

  “死掉的波伊尔,我那位好伯父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国王陛下真的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无辜,他利用您、利用所有人,那么小的年纪,就玩弄权术、心思深沉,坐视东部魔兽作乱却不理会——这样的人,还值得效忠吗?这样的嘉兰,还能存续多久!”

  “够了!”阿芙雷一掌拍在桌面上,可里昂已经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当这些话说出口时,他就背叛了曾经加入骑士团,走入英灵殿接受传承时立下的忠君的誓言,可他不后悔。说完之后,他甚至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轻松。

  可他还是要说:“我很抱歉。”

  这句抱歉,不是对嘉兰,不是对国王陛下,而是对黑甲骑士团,对阿芙雷这个真正赏识他的人,对萨洛蒙、对乔治。

  阿芙雷深深地凝视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良久,她做了个深呼吸,好像终于平复了情绪,沉声道:“今天晚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如果你离开半步,以叛逃论处,绝不姑息。”

  事已成定局,里昂没有丝毫挣扎,很平静地接受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阿芙雷在让人把他带下去时,又道:“这个赌,我跟你打。”

  里昂霍然回头。

  阿芙雷却没有再多解释,等到里昂被带下去,她沉默地站在桌前,灯火勾勒的身影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

  良久,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卡拉肯的指挥官,她再次将信打开,看着上面的内容,拿着信的手慢慢收紧。而后,她双手撑在了桌面上,一声叹息,满是疲惫。

  当她再抬起头看向前方,黑甲骑士团和王室的旗帜就在对面的墙上挂着。那是她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她必须要做的抉择。

  夜,还很长。

  阿芙雷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动弹。

  发生在苏黎耶的风波,对于卡拉肯的众人来说,还太过遥远。

  在反攻开始后,整个卡拉肯的气氛为之一轻,战争的残酷都被冲淡了不少。而翌日一早,归来的暗影骑士小队还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几个学生,抓到了一个俘虏。

  查理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临近中午。

  他怕撞上佩西冯,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起得迟了一些。醒来之后他也没急着出门,而是沉下心来,进行了一次冥想。

  冥想的结果很喜人,以查理现在的水平,他大概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魔导师了。虽然只是初级的。

  可他才晋入高级魔法师不久,而魔法师和魔导师之间,跨越的是大境界的门槛。寻常魔法师,在这里卡个好几年甚至更久,都是常事。

  至于为什么说,算是魔导师,因为查理现在还未掌握符合魔导师水平的高阶魔法。等他学会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查理万万没想到,这回来的全是熟人,里面甚至还有一个总是在路过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西尔维诺。

  不过转念一想,要塞里还有个教导主任佩西冯。

  虽然查理并不清楚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想也知道,即便西尔维诺回到了高等魔法学院,他也不可能乖乖上课。

  大陆那么热闹,他可能会想出来走走。

  如今他又带着其他同学抓住了堕落精灵,那可是堕落精灵,抓住他必定是冒了风险的。

  再加上他们是从魔兽撤退的方向而来,说明他们从卡拉肯的大后方,横穿战场,绕过卡拉肯,再出现在了卡拉肯的前方。

  魔法学院会安排几个新生这么干吗?不会。

  查理遂得出结论:西尔维诺立了大功,但他也完了。

  思及此,查理心中大定。

  事情也如他所料的一样,当西尔维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暗影骑士,进入卡拉肯,受到大家的夹道欢迎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气,从他的左前方升起。

  他瞬间警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他亲爱的教导主任,正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盯着他。

  西尔维诺想逃,但逃不了,卡拉肯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

  热情的士兵们夸赞着他们的年轻与英勇,而他的四位隔壁班同学,还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导主任的出现,还在傻乐呢。

  “哈,哈哈哈……”西尔维诺也忍不住发笑,为自己接下来的悲惨人生、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红头发的波利还以为他是高兴坏了,勾住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了大牙。

  等到查理出门时,西尔维诺早已“落网”。佩西冯亲自把他领了回去,身后还跟着四个低垂着头,再也笑不出来了的跟班。

  回到要塞专门给魔法学院划分出来的休息区,五位胆大的新生又享受到了来自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注目礼。

  这回他们可是出名了,大大的出名了。

  佩西冯放了话,“把这五个人,尤其是这个西尔维诺,给我看紧了。要是让他再跑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回去写检讨。”

  西尔维诺:“……”

  有人想据理力争,学弟犯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怎么能算在他们头上呢?然而他刚要开口,就看到亲爱的教导主任抽出了他的魔法教棍。

  “嗯?”佩西冯的视线扫过去,好像在问:同学你有什么意见?

  同学紧闭嘴巴,丝毫不敢有意见。

  佩西冯再看向西尔维诺,西尔维诺赶紧摇头,他也没有意见。

  可是教导主任有意见,他亲切地问候西尔维诺:“逃学那么久,外面很好玩吗?课业落下了吗?魔咒练了吗?来,我亲自考考你。”

  西尔维诺冷汗直流。

  天知道为什么佩西冯出来打仗都要带着他的教棍,天知道他的同学们为何那么没有同学爱,眨眼间就退到了墙角。

  他在墙内受苦,查理在墙外路过。

  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所在的地方相隔不远,查理自然而然地就路过了这里,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不止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在墙外偷听。

  你们魔法议会,就这么爱八卦吗?

  难怪天天开会,天天吵架,还要互相下咒。

  查理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他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话说西尔维诺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你忘了吗?前段时间他也在总部!”

  “哦我想起来了,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的那个总是在到处溜达、搞什么烤野鸡、给审判庭那群家伙出馊主意的不干好事的外甥!”

  “人家那是果木烤野兔。”

  ……

  好了,这下查理知道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哪儿了。

  他果然在逃课,真是不忘初心。

  查理虽然跟他有交情,但丝毫没有要拯救他的意思,转头就去了野蔷薇骑士团的驻地。

  露纳住在这里。查理进门时,他还穿着他那套时尚绷带衣,身残志坚地在围观狮鹫骑士们练剑。

  “谢利,你来啦!”露纳看见他,高兴地跟他挥手。

  其他的狮鹫骑士也纷纷看过来。查理礼貌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看到这里好像人员不多,开口问了才知道,大部队今早都出征了。

  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将随后出发。

  “嘿,谢利,你看起来还不错啊。”当初载着查理一块儿来到卡拉肯的狮鹫骑士安迪,负责留守。

  

  要塞很大,他和查理虽然这几天都在要塞内作战,但却没有碰过头。如今看到查理还好端端地站着,没有缺胳膊断腿的,他感到很开心。

  “托您的福。”查理莞尔,随即问起了埃斯梅,“她好些了吗?”

  埃斯梅的伤比露纳要重,如今还在卧床修养。安迪说她没有生命危险,让查理不用担心。露纳提议带查理去看看埃斯梅,两人便转移到了室内。

  眼见四周无人,露纳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收下了我的金币,答应了。我跟安迪比较熟,所以安迪带队留下来保护我。”

  查理点点头。

  露纳随即说起了指挥官,有些疑惑,“他说会派人暗中保护我,可我也没发现人在哪儿。”

  查理想起那夜出现在塔楼上保护他的人,道:“应该是暗影骑士。”

  卡拉肯的暗影骑士,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善于隐藏。就像古时候的暗卫一般。

  闻言,露纳立刻警觉不少,也不敢随便说话了,生怕暴露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埃斯梅还在休息,两人轻手轻脚地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打扰她。等到他们进入露纳自己的房间,露纳左看右看,把床底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呼……这里应该没人了。”

  “放心,他们应该不会靠那么近。这是保护,不是监视,卡拉肯的指挥官是个有分寸的人。”

  露纳:“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查理:“等待堕落精灵的审讯结果。”

  原先他还想过披隐身衣亲自去看一看,但关押堕落精灵的地方必定戒备森严,且高手云集,现在过去,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

  不如先让他们审一审,审讯的结果或许会体现在要塞接下来的战术调整上。

  至不济,还可以让露纳以赫尔蒙特的身份,去光明正大地问。

  出乎查理预料的是,审讯的结果出得很快。

  两人甚至都没有等到太阳落山,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打破了要塞的平静。彼时闲不住的露纳已经和查理来到了要塞的大广场上,新来的援兵们都会在此聚集。因为人员太杂乱了,他们往往需要经过重新编队后,才能投入战场。

  露纳对此格外好奇,他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嘴里就没停过,“那也是佣兵团吗?好酷啊,他们人数虽然远远比不上野蔷薇,但是盔甲好特别。”

  “咦?那是商队吗?来送物资的?”

  “那是炼金术士?还有占星师?”

  “怎么还有孩子?哦对了,是被收容进来的迁徙的民众……”

  ……

  梳着羊角辫的孩子,拿着一把短小的木剑在玩,那是旁边三大五粗的佣兵随手做出来送给她玩的。

  看着她,查理不禁想起了瓦舍里的小玛丽。迪兰说,有可能会将她送去认识的骑士团生活,将她培养成一个威风凛凛的骑士,也不知如今她过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查理的思绪。其中一队人,直奔着露纳而来,说指挥官要见他,请他过去。

  露纳还有点懵,“找我的?”

  他一个伤兵,能做什么?

  虽然有不解,但露纳还是很快答应了,因为查理悄悄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目光。等到露纳离开,查理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良久,他又转头看向了要塞外面的天空。

  太阳,又要落山了。

  它在远方的山坳间落下,那夕阳的余晖跨越千里万里的距离,给要塞染上一片日落的霞光。属于嘉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哨塔上的士兵,依旧站得笔直。

  拿着木剑的孩子疑惑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但查理丝毫不感到意外。兽潮的异常,本就只是一个开端,查理从不认为,守住了这个开端,就万事大吉了。

  恰如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块小小的顽石,而停止流动。

  只是……这接下来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走向呢?查理感到很好奇。

  “什么?!吞噬海岸,毁掉魔法森林?”

  “海上神国?”

  “建立新世界???”

  会议室里,露纳一连串的问话,足以显示他的震惊。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震惊得妹妹头都跟着甩。

  在场的除了指挥官,还有维庸、奥里翁、佩西冯等等。

  维庸沉声说道:“受限于生存环境的不同,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海妖并未参与。但海妖生性凶残,一旦给他们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官点头,“没错,若海水吞噬陆地,各族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不止是魔兽,我们都会遭殃。”

  “这个所谓的新世界计划,代表的应该是文明的转变,从大陆文明,转化到海洋文明。再在海面之上,建立新的神国,重归旧神时代。”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之色,眸中还隐隐有一丝兴奋,“看来我的占卜结果并没有错。山,是海上的山,是岛屿。”

  佩西冯若有所思,“这是仿照的圣丁山?”

  那厢,邦妮在海上乘风破浪。这厢,嘉兰最大的贸易港维奈塔,迎来了第三次大地震。

  第一次,是阿奇柏德的人毫无预兆地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揭露了部分商会供奉邪神、以不法手段收敛财富的事实,开启了维奈塔长达数月的混乱。

  第二次,是金吉士商会的劳拉,她背靠苏黎耶,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次,是第三次。

  刚开始,是出海的船只频频出事,紧接着,海啸来了。刚开始的海啸并不大,但当海啸发生的频率也开始提升时,众人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这不寻常,绝对不寻常。

  阿奇柏德向维奈塔发出的提醒,无疑验证了大家的担忧。看来这不只是发生在维奈塔、亦或是魔法森林的个别事件,而是整个沿岸都在遭殃。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各大商会、街头巷尾的酒馆里,到处都在谈论它。

  “嘶……这不是跟这波兽潮对上了吗?”

  “如果魔法森林也出事,那这事可就大了!”

  “可不是么?”

  “我这几日还有货要出海呢,现在怎么办?大商会还好,他们肯定有办法,可我这、唉……”

  “去找那位劳拉金吉士啊!”

  “她不是厉害得很吗?那就应该站出来解决这件事!”

  ……

  对于劳拉金吉士的到来,维奈塔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赞扬她,说自打她来了之后,营商环境变好了。大商会仗势欺人的情况得到了改善,而因为劳拉背靠苏黎耶,苏黎耶本来也有意整顿维奈塔,所以维奈塔的一系列高昂税收,也得到了重新梳理。但也有人痛恨劳拉,一些原本约定俗成的规矩被破坏,一些好办的事变得难办了,外地来的商户反而因此得利。

  只有一点是相通的,人人都说,劳拉金吉士是一只笑面狐狸。她既有经商的天赋,又有政治家的手腕。

  论心眼子,没人能真正玩得过她。

  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都听说了吗?金吉士商会的另一位小姐,那位继承了渡鸦旅店的,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妮可。”

  “对,就是她。她和加西亚、赫尔蒙特,据说要在透明的海上开辟一条新航路,和东部的那帮家伙做生意。”

  “那他们成功了吗?”

  这话一出来,顿时像一个新闻爆点,引爆了街边的小酒馆。

  “要是真成了,我们这边出了问题,贸易被阻,那边却没有,岂不是……”

  “妮可赢了劳拉?!”

  “这都是海,透明的海就不会出问题吗?”

  “海洋那么大,海妖与海妖之间又不都是一伙的。透明的海一向由赫尔蒙特坐镇,那边的海妖……大概与我们这边的,是属于不同族群的吧?”

  “谁知道呢……”

  各路的小道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边整个维奈塔,又从这里,飞向托托兰多各地。

  当远在卡拉肯的查理听到相关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

  因为战争的开启,所有的加急联络渠道都被启用,卡拉肯接受、传递信息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与此同时,来自精灵族的使者,也敲开了卡拉肯的大门。

  精灵女王需要留在原始之森主持大局,号令树人,赶赴沿海,制止海岸的进一步垮塌。精灵公主重伤未愈,所以此次前来的,是一支五人的羽卫队,以及来自阿奇柏德的代表:霍格。

  霍格年轻,还不够成熟稳重,原本是轮不到他出面的,但伊莲娜和精灵公主一样,都身受重伤,而霍格算是阿奇柏德中受伤最轻的一位了。

  当查理看到走在精灵身边的霍格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卡拉肯和阿莱门,都是帝国的门户要塞。上次去阿莱门的是谁,这次来的又是谁,邦妮呢?伊莲娜呢?

  查理隐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精灵和阿奇柏德的使者前来,第一要务当然是面见指挥官,互通消息。

  查理就先一步找到露纳,让他在他们见完面之后,找机会,以赫尔蒙特的名义,单独约见霍格。

  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同为五大传承之一,又刚刚在阿莱门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合作,他俩密谈,再正常不过,没有人会因此怀疑。

  霍格倒是有些疑惑,怎么赫尔蒙特比他们先一步到卡拉肯了?来的还只有一个人?等到他跟着露纳进入单独的房间,看到查理脱下隐身衣,大变活人时,他才倏然警觉。

  

  “你是谁?”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是我,霍格。”查理开口,从那熟悉的声音里,霍格后知后觉,听出了他的身份,惊喜道:“查理!”

  “长话短说,原始之森发生什么事了?”查理开门见山。

  霍格见到查理,便也不隐瞒了,把亚契、精灵母树、黑镜之主等等,巨细靡遗,全部告诉了他。

  听到“亚契”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虽说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自认为可以接受一切的变故,但亚契与金吉士不同。他真正的友人金吉士,早已死去,后人不管是继承他的遗志,亦或改弦更张,对查理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但亚契不同,他还活着,他就是本人。

  哪怕查理有着强大的坚不可摧的心,哪怕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为何?

  “你说的那个亚契,他长什么模样?”查理不死心地问。

  霍格仔细回忆着,而他每说一句,查理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记忆中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身漂亮的鳞片,原来都不复存在了吗?

  亚契,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百年的时光,又将你雕琢成了什么模样?

  “精灵女王说亚契失踪了很久,怀疑他失踪时,是在卡文迪许的手里,而他没有反驳,对吗?”查理又问。

  霍格意识到这个亚契可能对查理来说,很重要,略显迟疑地点点头,问:“你……认识他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霍格,抱歉,很多事情我现在都还不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在很久之前,亚契也曾是……人类的朋友。”

  霍格错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精灵女王也亲口说过,亚契是弗洛伦斯的朋友,那不就是……人类的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露纳问出了这个核心的问题。

  查理没办法回答,霍格更没办法。三人齐齐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片刻后,查理开口:“综合现在的消息来看,所谓的新世界计划,已经明朗了。”

  露纳:“怎么说?”

  查理:“让大海侵吞陆地,在海上升起新的圣山,栽下精灵母树,取代世界树,打造一个新世界。海妖为何能站在黑镜之主那一边,因为这对海妖来说,这是千百年不遇的好机会。如果海洋文明真的能取代大陆文明,那海妖就会成为托托兰多新的霸主。”

  现在的当务之急,似乎是赶紧找回精灵母树。但亚契的实力已经增长到可以与精灵女王匹敌,而他们现在去向不明,想要再找回精灵母树,似乎只能去——海上了。

  霍格立刻道:“邦妮去找红胡子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海上。”

  查理没有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不,她去之时,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带的人手不够多,此刻在海上,会很危险。”

  “我已经联络上父亲了,赫尔蒙特不会坐视不管的。”露纳连忙开口。

  查理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寄希望于邦妮够谨慎,红胡子足够可靠吧。而如果赫尔蒙特插手,维奈塔那边也有所反应,自己又该做点什么呢?

  思绪飞转,眨眼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我得离开卡拉肯了。”

  露纳微怔,“什么?你要走?”

  查理点头,“援军已到,我留不留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霍格、露纳,我想你们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情——在殃及整个大陆的事件面前,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切免谈。年轻是我们的资本,但也是弊端。所以,我要继续我的冒险之旅了,也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怎么一见面就又要分别了呢?

  霍格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查理却对他笑了笑,又道:“等到下次再见时,也许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就都能为你解答了。”

  关于我到底是谁?

  关于我认不认识亚契。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那、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啊?”霍格最终只问出了这句。

  “铭刻之地。”查理曾在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挂在墙上的友人的画像。画像的落款上,就写着这四个字。

  【莱恩金吉士】

  【47.9.10】

  【铭刻之地】

  刚开始,查理还不知道,铭刻之地代表的究竟是哪里。但那天,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依稀记起来了,当他在床上陷入长久的沉眠时,偶尔醒来,他从弗洛伦斯嘴里听到的话。

  铭刻之地,就是当年他砸碎石板的那个村庄。

  一切的起始,友谊的铭刻之地。即便友人们后来各奔东西,也曾不远万里,回去相聚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露纳当即毛遂自荐。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就要跟我一起去?”查理看着那银色的妹妹头,稍显低落的心情,似乎也变得轻盈些许。

  在离开卡拉肯之前,查理又去拜访了一回奥里翁。

  当初查理用“救命之恩”跟奥里翁搭上线,后来又两次成为他占卜的助手,如今他要离开了,于情于理都应当去向奥里翁辞行,为日后加入真理会做铺垫。

  是的,查理已经决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加入它,才能更好地了解它。反正是奥里翁率先邀请他加入的,不如顺水推舟。

  奥里翁有些诧异,“你要走?”

  查理恭敬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腼腆,以及对旅途的向往,“是的,费舍先生。我此行出门,是为了在大陆游历。我的老师告诉我,你需要去行走、去体验,去见识不同的风景。兽潮已经撤退了,卡拉肯的援军也来了很多,我想我也该走了。托托兰多很大,也许其他的地方,也会需要我。”

  奥里翁有些好奇,“你的老师是?”

  查理露出为难神色,就在奥里翁想告诉他,不想说可以不用说时,他又像做了什么决定,道:“他叫怀特。”

  怀特?

  奥里翁搜索着记忆中的名字,似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大法师是这个姓氏。也许是遥远的其他地方的人?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他有些好奇,但看查理刚才那为难的模样,他便也没有多问。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奥里翁依旧笑呵呵的,白胖的脸上满是和蔼。

  “多谢费舍先生。”查理紧接着又提起了真理会,“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想加入真理会,我可以再去找您吗?”

  奥里翁:“当然。”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拿起纸笔,匆匆写下几行推荐,再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查理,“真理会的各个结社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成员多分散,如果你遇到合适的结社,想要加入,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不如把这封推荐信拿出来。倒生树作为真理会最大最著名的结社之一,我奥里翁费舍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处的。”

  查理自然欣喜不已,双手接过,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当他拜别奥里翁,回去收拾行李时,本好奇地问他:“怀特先生?那是谁啊?”

  查理莞尔,“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纪白,白就是white。

  除了奥里翁,查理不打算跟其他人辞行。

  属于卡拉肯、属于嘉兰东部的战争还远未结束,他们还要在这里,继续为了人类、为了同伴、为了自己,为了所有的理想和信念,拼搏奋斗,他们需要往前,而不应回头看。

  当查理把所有东西收入魔法口袋,如同往常一样行走在偌大的要塞里,看着一个个路过的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时,他自己,完成了一场一个人的告别。

  霍格和露纳又被叫去开会了。

  西尔维诺、薇薇安等人还被困在小小的围墙之内,翘首以盼下次出征,能够带上他们一起。

  拿着木剑的孩子在帮忙生火。

  查理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告别,然后转身,戴上兜帽,再次踏上旅途。

  只是当他利用魔法的门,一步跨出要塞,出现在要塞外面的那条道路上时,他远远地看到了快马加鞭的传令兵,似乎又为卡拉肯带来了什么急报。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传令兵一路疾驰入要塞,手里高举起代表身份的小旗子,片刻没有停留。不多时,一份急报就躺在了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苏黎耶巨变】

  五个大字,刺痛了指挥官的眼睛。

  几日前,太阳宫举办宫廷晚宴,为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接风洗尘。然而晚宴还未结束,亲王殿下的卧室里,就搜出了属于永生之环的信物——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举报人是一直跟随在亲王殿下身边,从玛吉波到阿莱门,再到苏黎耶,始终忠心耿耿的那位政务官。

  亲王殿下被当场抓捕,抓人的是苏黎耶的治安官,而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国王法庭的大法官。

  此举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可是在太阳宫,许多人下意识地去搜寻黑甲骑士团的身影,毕竟王宫的安全,一向由黑甲骑士团负责。不过当时,团长阿芙雷并不在现场。

  即便阿芙雷不在现场,拥有敏锐政治嗅觉的贵族和大臣们,还是很快意识到,苏黎耶可能要变天了。

  可他们也没想到,变化会来得这么快。

  当夜,亲王殿下离奇越狱。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于是各路消息开始甚嚣尘上。

  有人认为是治安官这边的人贼喊抓贼,有人认为是亲王殿下的手下劫狱,甚至有人怀疑到了阿芙雷的头上。

  紧接着,苏黎耶又开始死人,而且这回死的可都是实权派,毫无征兆地就在家里被暗杀了。

  

  凶手是谁?

  没有人知道。

  那场晚宴没能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反而开启了苏黎耶的“血色深秋”。

  很多人终于怕了,于是阿芙雷的访客激增。哪怕是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人,都在此刻渴望着能与她见一面。

  黑甲骑士团却异常沉默。

  阿芙雷看着被她关在静室里不得外出的里昂,道:“你还不明白吗,里昂。这个赌,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里昂霍然抬头,几日没有睡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阿芙雷:“你足够聪明,也有手段,能够查到许多事,猜到一些真相。但当你怀疑别人藏得深、在伪装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既然能藏得那么深,就说明对方也足够聪明,甚至比你更有手段。你能看穿他,他也能看穿你。”

  不等里昂答话,她继续沉声说道:“你就是下一个亲王殿下。不论现在的人是不是你杀的,不论你之前是不是只在背后推波助澜,手上有没有沾满鲜血,只要你参与了,你就可以是那个替罪羊。你还姓波伊尔,你有天然的恶名在身,而查到你,就可以查到我,查到黑甲骑士团。”

  闻言,里昂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遭殃,他敢做,就敢承担后果。然而阿芙雷的话向他揭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究竟是执刀的人,还是那把刀?

  如果因为他的自负,而牵连到整个黑甲骑士团,那他……

  里昂死死地咬着牙,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阿芙雷眼里的失望,究竟意味着什么。

  聪明是把双刃剑,它需要信任做刀鞘。可里昂丢失了这份信任。

  “我……”

  “里昂,成长的代价是惨烈的。”

  阿芙雷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要听悔恨之辞,也不要看见痛苦的眼泪,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骑士,那就打起精神来,为你心里的荣光,战斗到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昏迷多日的温斯顿终于睁开了眼,从沉眠中苏醒。负责守着他的是迪兰的骷髅兵,看到他醒过来,骨头都激动得打颤,咯啦喀拉地跑出去喊人。

  巴巴奇扛着把锄头就冲进来了,确认温斯顿是真的没事了,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倒是温斯顿,看见他挽起袖子、裤腿上沾着泥巴,还扛着锄头的造型,哪怕还面色苍白、浑身无力,还有心情用沙哑的声音打趣,“我睡了很久吗?巴巴奇大师……改行了?”

  巴巴奇恨不得一锄头锄死他。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是图钉说要学习做一个好园丁,就问我们怎么做。我又如何知晓?迪兰那小子,也不知哪来的歪主意,说世界树也是树,第一步就先从种树开始学起。我是老师,当身先士卒……”说着说着,巴巴奇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堂堂拥有法师塔的传奇大法师,怎么会在这里种树?

  对了,都怪温斯顿。

  要不是温斯顿把自己搞成了个血人,还昏迷不醒,他何至于在此苦哈哈地守着他?

  温斯顿一看巴巴奇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头又要吟诗骂人了,“咳,图钉也醒了?它还好吗?”

  巴巴奇被带偏,顿了顿,没好气道:“它可比你早醒得多,也多亏它及时把你送出来,否则在亡灵界那个地方,你的伤好得更慢。”

  亡灵界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当时的温斯顿情况过于糟糕,他们都不敢轻易挪动他。好在图钉醒得很快,用镰刀把他们送了出来。

  温斯顿当即发问:“世界树呢?”

  巴巴奇正色道:“你放心,弗兰克在主持大局。他已经传信出去,增派人手,轮番进入亡灵界,帮助图钉看守世界树。汉谟、雷蒙他们也都活下来了,就在隔壁住着呢,虽然伤得很重,但养一段时间也能好。”

  温斯顿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有心情审视自己身上的伤。只是他一动,伤口就痛,饶是以他的承受能力,都不免扯了扯嘴角。

  巴巴奇看他这个样子,关心的同时又不免埋汰,“你就不能消停点?”

  温斯顿身体消停了,嘴没消停,“我以前也不是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巴巴奇:“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身上总是带伤的,比现在更重的也有。

  黄金血脉听起来好听,但它本质上就是诅咒,越是濒死,越容易激发血脉的力量,就好像在用透支生命来换取强大,达到一种饮鸩止血的效果。温斯顿够凶、够狠,又天赋卓绝,所以他后来成为了同辈中的佼佼者,又成为了首领。

  族里也曾经试过,将新生的孩子放在安全的环境里长大,让他完全脱离这样残酷的环境,看他是否能健康长寿。

  在巴巴奇第n次想要用锄头把温斯顿锄死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也不管温斯顿是不是伤员,就一股脑把最近收到的消息都塞给他。

  末了,他又提起了弗洛伦斯的那颗心脏。

  “亡灵界恢复平静后,冥河也逐渐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弗洛伦斯的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最终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和魔法波动了。”

  “杜拉罕还守着它吗?”

  “嗯。”巴巴奇正色,“杜拉罕的伤太重了,取出心脏之后,他腹部的伤就开始全面溃烂,怎么治疗都没有用。后来我和弗兰克还想问他一些有关于弗洛伦斯的问题,但他已经没有反应了。照这样下去,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杜拉罕这么多年浑浑噩噩,所为的,可能也就是支撑到现在,完成弗洛伦斯交代给他的最后的任务。

  如今任务完成,失去主人的杜拉罕,永远地跪在了那颗心脏前。

  心脏变成了石头。

  杜拉罕,也变成了一尊“石像”。

  巴巴奇和弗兰克都没有特意去挪动他,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对他来说,也许陪伴着主人的心脏走完最后一程,就是幸福的。

  温斯顿亦然,他转而问道:“那位怨灵小姐呢?她可曾再出现过?”

  巴巴奇:“没有,不过我们有了个新的猜测。既然那位怨灵小姐来自卡文迪许,说明她存在许久了,死神宫殿里的那句留言,看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会不会就是她留下来的?”

  闻言,温斯顿缓缓念出了那句留言:“他们在镜子里。”

  究竟谁在镜子里?

  哪面镜子,黑镜?

  这句话究竟是谁留的?

  亡灵界那吞噬灵魂的迷雾里,又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谜团解开了一些,但好像还有更多。

  在巴巴奇的讲述中,黑镜被温斯顿砸碎了一角,但最终还是跟着黑镜之主一块儿消失了。黑镜之主逃到了哪里,无人知晓,但从他们最近收到的消息来看,祂逃走时口中嚷嚷的那个“新世界”,已露端倪。

  “海上……”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巴巴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被绷带缠绕住的右眼,顿时又有点后悔。他就不该因为一时赌气,让这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家伙多思所虑。

  “行了,赶紧休息,再不休息把你当成树埋地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巴巴奇扛起自己的锄头,撂下一句狠话,别别扭扭地就走了。

  温斯顿无奈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斯顿都留在桃乐丝小屋养伤。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必定不会太平,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好的状态,还拿什么去跟别人斗?

  还怎么敲破黑镜之主的脑壳?

  这么想着的温斯顿,精神都好了不少。

  第三天时,他就能下床走动了。因为还在养伤,所以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的珠宝,只有脖子里挂着那把金色的钥匙,比起往日的形象来,素净许多,黑色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散地扎着,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温和、内敛。

  只不过当他披着衣服靠在小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种下的树可怜巴巴地晃着几片叶子时,心里还在忍不住怀疑——巴巴奇种这几棵树,是不是为了嘲笑他?

  堂堂传奇大法师,是怎么把树种成这样的?

  “唉……”温斯顿难得地叹气,甚至又想吟咏那首哭狗狗的诗了。

  此时已是深秋,十一月的天气,风里都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温斯顿将那凉意吸入肺腑,手里难得地捧上了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而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个人。

  好久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和查理在诺亚的那个庄园里。

  再上一次呢?

  是在午后的松塔。

  温斯顿想着想着,唇边多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巴巴奇刚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此情此景,就想摇头。结果余光瞥见身后探出的骷髅头,差点没当场抽出魔杖,给他一下。

  “你又凑过来做什么?”

  “咯啦喀拉。”

  骷髅架子晃着脑袋,一副不怎么灵光的模样,看得巴巴奇好一阵来气。

  迪兰那小子,从来都不听话。明明拜他当老师,偏偏最崇拜弗洛伦斯,死活要当死灵法师。杜拉罕跪在那颗心脏前面,他恨不得跪杜拉罕旁边。还有这骷髅,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召唤出来的,走路都怕散架。

  “别摇了,赶紧做饭去。”巴巴奇挥挥手。

  这一屋子的伤员,他看了都头疼。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来着,奈何他实力最强、奈何他恢复得最快,照顾人的活就落在了他头上。

  弗兰克说:“只有巴巴奇大法师您,才有那个能力,看得住我家小主人了。”

  唉,实力最强也是一种苦恼。

  巴巴奇拍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这时,远方忽然飞来一只黑鸟,吸引了温斯顿的目光,也吸引了巴巴奇的。他假装不经意地凑过去看,只见飞鸟落在温斯顿手上,化作信笺。

  温斯顿快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先是眉头微蹙,紧接着又舒展开来,眉宇里还带着一丝思索。蓦地,又笑了笑。

  这可把巴巴奇好奇坏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温斯顿他就是不搭话。

  

  巴巴奇加重了嗓音,“咳。”

  温斯顿这才回头,“您嗓子不舒服?”

  巴巴奇:“……”

  温斯顿不逗他了,否则巴巴奇真把他埋地里去,“是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他要去某个地方,托霍格给我传信,邀请我同往。”

  巴巴奇露出怀疑的小眼神。

  这老头。

  温斯顿:“我可没撒谎,而且,你一定猜不到,他要去的是哪里。”

  巴巴奇:“哪儿?”

  温斯顿缓缓吐出那四个字:“铭刻之地。”

  巴巴奇顿时面露惊讶,“这是老鞋匠口中的那个地方?”

  “应该是吧。”温斯顿其实很笃定。

  老鞋匠是弗洛伦斯的扈从,他原本就住在灰帽街上。查理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所说的铭刻之地,与老鞋匠所说的,应当是同一个。

  不过“乞士多”这个地名,倒是从未听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巴巴奇想说你伤还没有养好呢,但转念一想,别说伤还没养好,就是温斯顿还躺在床上,他都会去。

  查理难得主动邀请,要是不让他去,不让他像只花孔雀似地去照耀一番,他能半夜爬起来敲开黑镜之主的头盖骨。

  “温斯顿。”巴巴奇稍稍正色,“你有想过以后吗?”

  温斯顿靠着门框,因为收到来信,眉目里的张扬再次压下了他的病气,“以后?你是指,我会早死的事情?”

  巴巴奇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温斯顿打趣道:“早死不好吗?他还可以继承我的遗产,成为托托兰多最富有的魔法师之一。”

  “温斯顿。”

  “我只是开个玩笑,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在意。”

  温斯顿向来是个极开得起玩笑,也极会开玩笑的人。他的玩笑里,往往藏着他的真心,只看别人有没有那个能力分辨出来。就像此刻。

  “以后太遥远,我只争现在。”

  “哪怕他会为我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我仍然自私地想要拥有。这就是我,巴巴奇大法师。”

  远方,被念叨着的查理,打了个喷嚏。

  本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感冒了,发出了担忧的声音,“你穿得太少啦,冬天就快要到了,而你还没有准备暖和的漂亮的毛衣。”

  查理不得不提醒他,“本,我是一个魔法师。”

  本疑惑,“魔法师不穿衣服吗?”

  查理被这天真的话语打败了,便拐进街道旁的成衣店,买下了几件毛衣。有格纹的、纯色的,开衫、背心等等,各种款式都买了两件。

  他离开玛吉波时,还是春末。那会儿天气变热了,所以查理的行李箱里,还真没有准备厚衣服。

  彼时他们刚好走入一座小城,成衣店附近还有推着小车的皮货商人。

  查理看见了雪白的毛皮围巾,瞧着很柔软很暖和的样子,搭在法袍上也很好看。蓦地,他心念微动,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副皮手套。

  等他付完钱,拿着东西走人时,本又开始阴阳怪气,“那个手套看起来有点大哦。”

  查理:“嗯。”

  本:“看起来有点像打猎的时候戴的哦。”

  查理莞尔,“本,你在吃醋吗?”

  本:“我没有呢。”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哪个人有。诅咒他。

  查理听着那酸溜溜的话,不由说道:“原本我想给你亲手织一个毛线小网兜的,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本:“用的用的!”

  查理:“要掺金线吗?”

  本:“哇。”

  他好爱我。

  本立刻就被哄好了,美滋滋地催促查理去买毛线。他喜欢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大红配大绿,再掺点儿金的。

  太美了。

  查理默默地想,是圣诞节要到了吗?

  托托兰多没有圣诞节,所以查理也无处展现自己的幽默感,只能违背自己的审美,按照本的意愿挑好了毛线,又买了打毛线的工具。

  作为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纪白的生活能力一直是不错的,各项技能虽然不到满级,但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想要找到乞士多,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几天,查理先是独自穿过了东部战场,沿途和散落的小股魔兽交了交手,验证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随后,才来到安全地带。

  他开始一边打听乞士多的消息,一边拿出巴巴奇赠送给他的魔咒抄录本,学习高阶魔法。

  各地的佣兵工会和魔法议会分会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除此之外,各郡都会有专门存放当地史料的地方。为了节省不必要的麻烦,查理往往披个隐身衣,开个门,自己就进去了。

  只是能够被记载下来的,都是大事件,人们的口口相传又存在许多谬误,查理如今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苍伽河真的曾经改过道。

  河流改道不是件稀奇事,但这无疑给查理的寻找乞士多之旅,增添了很多麻烦。

  又过了两天,查理走入了一座白色圣城。

  之所以叫它白色圣城,是因为这座城市里的建筑以白色为主,还多有教堂。其中一座最大的教堂,甚至矗立在魔法议会分会的正对面。

  不过,托托兰多毕竟是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地方,教堂里的牧师们,大多也是掌握了净化术、治愈术的魔法师。

  大家本就同宗同源,谁也别嫌弃谁。

  最近的白色圣城很热闹,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来往的马车,其奢华程度,足以比肩苏黎耶。

  查理到时,好一点的旅馆甚至都已经客满了,好不容易在平价的渡鸦旅店找到一个空房间,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兽潮导致东部人心惶惶,大批量的贵族们携家眷来避难了。

  嘉兰东部本不是个富庶之地,新贵很多,他们不像阿莱门的老牌贵族那样,动不动就能拿出数百年的古堡、庄园,作为自己的度假胜地,于是大多数人都分散到了周围的大城市里。

  白色圣城就是其中之一。

  托他们的福,查理出门买个饼,都得十铜币。

  查理没有抱怨,反其道而行之,回去换了身衣服。

  他穿上了纯白的衬衫,配一件刚买的有着温暖色调的格纹毛衣,又从行李中找出了那件原查理留给他的最华丽的一件衣服——黑色天鹅绒长袍。低调的华丽将温暖内敛,肩头的金色花纹肩扣,衬着他好看的脸庞,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这又是哪儿来的贵族小少爷。

  片刻后,他就坐在上流社会才会出入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一杯叫做“午后香气”的咖啡,据说采用遥远的大陆东部的咖啡豆制作而成,要卖五个银币。

  查理在心里给它改名叫“午夜梦回”,不管喝不喝,都得半夜睁开眼问一句:凭什么卖那么贵?

  仔细一问这单咖啡豆生意是谁做的?

  答曰:百合沙龙。

  难怪。

  与咖啡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种叫做莫斯塔达蜜饯的甜品,混合着辛辣和糖的甜味,口感神奇。查理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哦,是芥末。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拿起桌旁的《每日纪闻》,看了起来。

  百合沙龙离这里太过遥远,所以这份对于白色圣城来说是最新的报纸,其实印刷日期已经是七天前。

  七天也已经很短了,据说百合沙龙有自己专门的信使,还为此开辟传送阵,砸下去大量金币,到现在还未回本。

  言归正传,查理来这里喝咖啡看报纸,可不单是为了享受生活,他主要想了解一下大陆东部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妮可和海上的消息。

  海洋很大,受到影响的不应该只是嘉兰和魔法森林。果然,东部也不太平,已经淹了几座小岛了。

  接下来,百合沙龙的犀利与缺德稳定发挥,甚至开始帮魔法议会总部重新选址。

  魔法议会的总部不在嘉兰。当年的创始人们,为了让魔法的发展不再受限于王权和神权,选择了一个已经在战争中被打散了的小公国,在那里,建立起了魔法议会。

  有魔法议会坐镇,那个地方没有被嘉兰吞并,变成了一片不受任何国家管辖的“自由城邦”。玛吉波能够成为魔法圣都,不得不说,还要多亏了高等魔法学院这座人类魔法史上最高的知识殿堂。

  只不过,这座自由城邦也在海边。要是它也被海水淹了,乐子可就大了。

  “真的很自由吗?”本趁着侍从不注意,躺在咖啡杯的托盘上晒太阳。秋日的太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晒得他整根骨头都暖洋洋的。

  “自由过头,就在海里游了。”查理的幽默,也稳定发挥。

  查理接着往下看,发现上面花了大篇幅去介绍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公主。

  这些公主都将陆续前往苏黎耶,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生活在那儿,与小国王培养感情。小国王将从中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未婚妻,等到成年之后完婚。

  《每日纪闻》应当不会无的放矢,查理上次在瑞文郡时,也曾听到过相关的传言。国王即将拥有未婚妻,成家、立业……

  这是亲政的讯号?

  

  此时正值午后,咖啡店里客人很多,看到《每日纪闻》的不在少数。查理仔细倾听,便能听到其他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那边的人在对几位公主发表一些无聊点评,这边的人更关心苏黎耶那混乱的局势。

  查理听了一会儿,就大约猜到——

  那天他离开卡拉肯时,看到的急报到底是什么了。大约就是苏黎耶的变故吧。

  嘉兰东部的新贵们一向很关心苏黎耶的动态,就像之前关心阿莱门一样。保守派不断被清洗、打压,他们这些新派,不就该登上历史舞台了么?

  苏黎耶的态度一向在新旧两派之间摇摆不定,但如果他们在这时能站个好队,譬如——适时地向小国王表露自己的忠心,或许能搏一个好前程。

  人心活络起来了,而查理不动声色地听着,时不时端起咖啡喝一口。末了,他看向窗外。

  秋日的花坛里,百合花开得正盛。

  路旁的行人匆匆,满载着货物的车队上挂着显眼的旗帜,看着是要发往卡拉肯。牧师在前方的骑士雕像下义诊,俊美的绅士臂弯里挽着女伴的手,投入片刻的目光,又笑着离开,漫步在开满百合花的街道上。

  查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隔着玻璃,阳光都变得不那么真切。

  他翻遍报纸,都没有找到妮可的消息,遂遗憾放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

  路过街边的小贩时,在那挂满各路商品的琳琅满目的小货车上,他又给自己挑了顶黑色小礼帽。戴上帽子,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下一秒,他又穿过魔法的门,出现在魔法议会正对面的那座教堂的后院里。

  四下无人,查理神色自若地在里面穿行。不多时,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便轻车熟路地在墙上画下一道门,穿墙而过。

  过分依赖隐身衣不是个好习惯,所以他今天没有穿。教堂的前方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做祷告,牧师们暂时也没空到后边来。

  查理因此顺利地摸到了档案室。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座教堂就是此地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已有千年的历史。如今的教堂里供奉的神灵,叫做河流之神。也许这里会有关于苍伽河改道的记录。

  他有种直觉,铭刻之地不在如今的苍伽河畔,应该在曾经改道的地方。

  另一边,温斯顿收到了来自查理的第二个消息。

  那是查理初到冒险者小镇时,从渡鸦旅店寄往玛吉波的信件。收件人是迪兰,但迪兰当时在亡灵界,没有第一时间收到。等到迪兰终于从亡灵界出来,又恰好回了趟明多塔拿东西,他才拿到信,又转交给温斯顿。

  信上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描述了查理在外的见闻。

  讲他在佣兵工会接任务时,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讲他在波西的小镇上,遇到的船上的流浪者;讲夏天的炎热,讲秋天的风,用词平淡,但字里行间描绘的画面,让温斯顿看得会心一笑。

  这样倒序式地接收到他的消息,也别有一番趣味。

  巴巴奇还在院子里种树,他嘴上嫌弃,但日渐沉迷。停下来休息时,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温斯顿,看到他的神情,拄着锄头,不无调侃地问:“金发的王子殿下,又赏赐你什么恩典了?”

  温斯顿今日倒变得矜持起来,“这只是友人间的普通的问候。”

  巴巴奇惊奇不已。

  温斯顿:“只是因为对象是他,普通的问候,也会变得不普通起来。”

  巴巴奇:“…………”

  我就不该问。

  顿了顿,巴巴奇终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越快越好吗?”

  “就快了。”温斯顿可不想真的拖着病体去见查理,那有损他光辉伟大又英勇的形象。况且乞士多究竟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打探。而他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安排。

  尤其是邦妮那里,温斯顿虽然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但海上遥远且凶险,具体结果仍未可知,让他有点担心。

  再有,查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温斯顿心里很清楚,他主动邀请自己,必定是因为他觉得铭刻之地这个地方很重要,自己有必要去一趟。

  此去归期不定,温斯顿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这时,桃乐丝小屋的篱笆门外,又有人造访。

  巴巴奇打开门,看到来人,神色微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人放进来,再警惕地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什么注意到,这才关门。

  来人有三位。

  左右两个是阿奇柏德,带着中间一位穿黑袍戴兜帽的神秘男子。当他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温斯顿向他发出了久违的问候。

  “你们为什么救我?有什么目的?”

  亲王殿下在客厅里坐下,看着咔哒咔哒的骷髅端到自己面前的热茶,根本无心品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他最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温斯顿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本来就放着的工具,继续做他的小手工。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就会坐下来打磨珠宝,也许亲手做一个小首饰送给查理,他会很开心。

  等他上手了,这才慢悠悠反问道:“你觉得呢?”

  亲王殿下这一路上已经想了很多,他冥思苦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们想吞并嘉兰?”

  温斯顿打磨珠宝的手顿了顿,抬头,“你想了一路,就想到这个?”

  “难道不是吗?”亲王殿下露出愠怒神情,想到这是在阿奇柏德面前,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你们眼里,即便是嘉兰王室,不也只是你们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你们劫走我,不就是为了抓住我那好侄子的把柄?好大义凛然地推翻他?你敢说,阿奇柏德在绝望冰川那么多年,就没有一次想过,要入主中部?”

  “看来,亲王殿下对我误解颇深啊。”温斯顿吹了吹指尖沾到的粉末,“虽然我并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但还是提醒你一句,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小心阴沟里翻船。”

  说着,不等亲王殿下回话,他又笑了,“哦,我忘了,你已经翻了。”

  亲王殿下:“你——”

  温斯顿:“阿奇柏德对嘉兰的王位不感兴趣,恕我直言,我们要是感兴趣,你的先祖,那位理查德康那里惟士,根本没有机会坐上王座。”

  亲王殿下:“我——”

  温斯顿:“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刚吃过午餐,听不得恶心的东西。还是来聊聊你吧,亲王殿下,你又一次失败了,甘心吗?”

  亲王殿下不说话了,因为他快被气死了。

  温斯顿的话,就像扎心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叫人生气。为什么是“又”?因为当年亲王殿下本有机会坐上王座,可他偏偏输给了一个小娃娃,自己还被发配到了玛吉波。虽说玛吉波是魔法圣都,明面上他被委以重任,可这种重任,谁爱要谁要!

  那玛吉波城里,就没几个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高等魔法学院、魔法议会,等等,甚至连黑甲骑士团,难道不也是苏黎耶监视他的耳目?

  他汲汲营营,虽然人在玛吉波,但心始终在苏黎耶。

  只要小国王还没彻底掌权,只要他还没长大,自己就还有机会。所以他花费大把大把的金钱去维系人脉,去联络大臣,他自以为蛰伏得很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得到了有关于魔法矿脉的消息,得到了有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可结果呢,魔法矿脉的主人竟然是该死的阿奇柏德,预兆石板最后也没有得到。

  所有人都在戏耍他,甚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政务官,他的心腹,竟然也是叛徒!

  如果连他都是叛徒,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甘心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帮我杀回苏黎耶,让我坐上王位?”亲王殿下紧紧握着拳,不无嘲讽。

  “当然不。让你坐上王位,嘉兰就完了。”温斯顿拒绝得干脆利落。

  亲王殿下差点吐血。

  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呢,那就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亲王殿下咬牙,“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温斯顿答非所问:“你的政务官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你,否则,预兆石板刚刚现世的时候,苏黎耶就应该已经插手了。比起一个你,预兆石板的价值恐怕要高得多。”

  闻言,亲王殿下微怔。他已经被背叛的愤怒占据了全部的心神,此时听到这话,才不由得细想。

  是啊,如果政务官一开始就是叛徒,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预兆石板给他真正的主人呢?

  那政务官是什么时候背叛的?

  是在他从玛吉波回到苏黎耶的时候,还是从阿莱门回来之后?

  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温斯顿:“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政务官是为了谁在背叛你?”

  亲王殿下沉默了下来,他不能确定,但以他对苏黎耶、对王室的了解,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很荒谬。

  “小国王?”温斯顿问。

  亲王殿下霍然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温斯顿从他眼里找到了答案,道:“看来你也有同样的猜测。当年你会输,是因为那些贵族和大臣们认为,年幼的国王更好掌控,他作为上一任国王的儿子,继承王位也更顺理成章,所以你被踢出局。但几年过去,这位看起来更好掌控的幼主,似乎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你觉得,他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亲王殿下蹙眉深思。

  在他离开苏黎耶前往玛吉波上任时,小国王还小。他记得那一天,他愤而离开太阳宫,疾步往外走时,小国王就牵着那个宫廷乐师的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是什么表情?

  亲王殿下忘记了,他当时只有满心愤懑和失败的不甘,以及落寞。

  哥哥还未死时,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对于侄子的到来,他也曾满怀欣喜。

  

  可是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哥哥的死开始吗?

  十年前,贤明的君主励精图治,想要挽回嘉兰的颓势,重振大国雄风。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生了一场重病,药石无医,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未曾亲眼见到。

  王后因此郁郁寡欢,在生下孩子后不久,也回归了死亡的怀抱。

  王室人丁凋零,到了最后,直系血脉竟只剩下了亲王殿下和一个年幼的孩子。

  苏黎耶开始流传着风言风语,说狮心王朝的幽灵来复仇了,康那里惟士家族快完了。亲王殿下只觉得荒谬,也暗暗发誓:

  只要有他在,嘉兰百合的旗帜,就会永远飘扬在苏黎耶的上空。

  没错,这是他的初心。

  亲王殿下想到这里,整个人一阵恍惚。

  或许这么多年他都被野心所吞噬,已经忘了,自己刚开始争夺王位的理由,只是想保住康那里惟士的荣光而已。因为他知道,年幼的孩子抵挡不了苏黎耶的浪潮。

  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小国王变没变,他不知道,但他此刻明确地意识到——啊,原来是自己变了。

  “费尔南。”熟悉的名字,唤回了他的思绪。

  亲王殿下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名字。平日里,所有人都唤他亲王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了。

  温斯顿直视着他,正色道:“我现在需要你仔细回忆,如今的小国王,和你记忆中的小国王,是否有什么变化?”

  费尔南警觉,“你在怀疑什么?”

  温斯顿:“我遇到过一个人,她自称狮心暴君后人的转世。”

  这个人当然是妖术师简。

  她从未如此说过,但从种种蛛丝马迹上来看,她与狮心王朝有脱不开的关系。

  “什么!?”费尔南太过惊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说来也巧,我就是在瓦舍里遇见她的,而她成为了神灵的眷属,此刻正在托托兰多搅风搅雨。东部兽潮,就是他们的手笔。”温斯顿依旧从容。

  他拿起手中的宝石,透过光看了看,略显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阿奇柏德是她的仇敌,康那里惟士也是。说起来,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阵营。”

  费尔南思绪飞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

  面对温斯顿的问话,他稍显犹豫。他知道阿奇柏德不可能是真心想要帮助他,或许在阿奇柏德眼里,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人生多么滑稽,多么讽刺。

  当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起来时,前来救他的竟然会是阿奇柏德。如果可以选,他更希望是赫尔蒙特,亦或是黑甲骑士团。

  说起黑甲骑士团……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问:“你能先告诉我,你们能顺利把我从苏黎耶带走,这件事,是否与黑甲骑士团有关吗?阿芙雷到阿莱门与你们谈判时,是否与你们私下里达成过什么协议?”

  温斯顿微微一笑,“你恐怕还没了解自己的处境。”

  费尔南心中一凛。

  温斯顿:“回答我的问题,或者,你更喜欢搜魂术?”

  费尔南:“……”

  对不起,是我僭越了。

  费尔南强行打起精神来,“这么多年,我与我那位侄子并不亲近。虽然我也震惊于他可能拥有的城府和手腕,甚至觉得有点荒谬,但要说他有什么变化……我也不能确定。”

  顿了顿,他把心一横,又道:“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来不曾对外说过的王室隐秘。”

  温斯顿终于有了点兴致,“哦?说来听听。”

  话到了嘴边,费尔南却又开始犹豫。

  温斯顿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抬眸看了眼站在费尔南身侧,时刻警戒着的阿奇柏德。对方立刻出手,搜魂术直接顶到了他脑门上。

  “我说!我说!”费尔南连忙叫停,“是恶魔!王室秘密流传着一个召唤仪式,据说先祖曾经召唤过恶魔,汲取过恶魔的力量!”

  温斯顿的眸光陡然变得冷冽,“恶魔?”

  费尔南:“我发誓我没有这么干过,到我们这一代,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

  温斯顿冷笑,“如果已经失传了,那你为何还要提起?不是因为心里有所怀疑,才提起来的吗?你是不知道,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继任者,但小国王……或许知道,对不对?”

  对于河流之神,神殿里的牧师们,还有信徒们,各有各的说法。

  当查理像一位标准的贵族小少爷,脱下礼帽,跟他们打着招呼。像其他的外来者一样,好奇地跟他们谈论起他们心中的神灵时,没人会拒绝他。

  更何况,东部的新贵们大多腰缠万贯,出手大方。聊得开心了,也许就会捐钱了呢?

  “说起奶酪啊,河流之神最喜欢吃的应该是蓝纹奶酪。”

  “胡说,明明是羊乳干酪!”

  “你们都错了,虔诚的信徒啊,我主明明更喜欢吃各种各样香甜可口的奶酪蛋糕。”

  “那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蛋糕!”

  “好啊,我就说之前摆在祭坛上的蛋糕怎么总是不翼而飞,是不是你偷吃的?”

  ……

  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信徒们的信仰,好像都不那么纯粹了。

  关于奶酪的辩论,吵个半天也没有结果,倒是让查理知道了城内哪家餐馆做的奶酪料理最美味。

  除了让人津津乐道的奶酪,这位河流之神似乎也是个极其务实的神灵,教义明确禁止信徒们往河流里扔祭品。

  理由也很简单直白:会污染水质。

  众人提及前不久举办的河神庆典时,还顺道谴责了一下阿莱门,说他们经常往苍伽河里扔尸体,让苍伽河都变得不纯洁了。

  查理听着听着,蓦地怔住。

  “请问,庆典是几月几号?”

  “9月10号啊,嗳?今天也是10号,刚刚好过去两个月呢。”

  9月10号……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到了友人画像上的那串数字。

  【47.9.10】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串数字一定代表着日期了。不是旧历,而是新历47年9月10号,这或许是他和友人们在铭刻之地聚会的日子。

  为何要挑这一天聚会?

  查理直觉与自己有关,也许是他砸碎石板的那一天,也许是他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天。

  河流之神的庆典,又为何与这一天重叠?

  查理装作好奇的模样,再问:“这一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河流之神的诞辰?”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牧师摊手,回答他:“从有记载以来,就是这一天。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一天,我们也不知道呢。老祭司说,也许因为那是夏季汛期结束的日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说的诞辰。”

  时间过去太久了,许多记载已经语焉不详。

  河流之神的信徒们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反正每年的9月10号,他们只需要遵循传统,开开心心地办庆典就对了。

  眼看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查理也不再追问,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他独自在教堂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像前。

  神像是男性,有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祂赤着脚,脚下踩着波涛,微微垂眸,手里拿着一只正在往外倒水的小瓶子。

  查理望着祂出神。

  刚才他问牧师,能否告知河流之神的名讳。这不是什么隐秘,所以牧师很随意地便告诉了他,伟大的河流之神,祂叫做波波提。

  波波提?

  查理隐隐约约有一丝记忆被触动的感觉,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他何时听到过这个名字。再看眼前这张脸,也是毫无印象。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教堂。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又分别去了趟魔法议会分会和佣兵工会。

  这两个地方能够给出的信息更少,毕竟白色圣城里不止一座教廷,供奉的也不止一位神灵。信仰的驳杂让他们很难对单独的一位神灵,有多深入的了解。

  查理因此一无所获。

  晚餐时分,他走入那些牧师和信徒们倾情推荐的餐馆,点了一扎名叫卡利亚的淡啤酒,一盘奶酪千层鸡,一份时蔬,还有姜味奶酪馅饼和加香梨汤。

  随着魔法等级的日渐提升,以及身体素质的加强,查理的食量也与日俱增。

  不过想起温斯顿,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天晚上,查理又收到两封远方来信。

  一封来自卡拉肯的露纳。两人分别前,露纳送了一张自己的信纸给查理。泽菲罗斯给查理的那些,有泽菲罗斯自己的印记在,只能用来跟泽菲罗斯通信。所以露纳想要与查理保持联络的话,只能另外分出自己的。

  他的存货不多,只能分出一张来,但他的话又很多,巴掌大的地方写满了字,吵得人眼睛疼。

  露纳说,这几天的卡拉肯很热闹。

  指挥官阁下并未对众人隐瞒海边的异状,虽然可能会引起恐慌,但这么大的事情,一来是瞒不住,二来,所有人都需要早做准备。

  因此,卡拉肯内每天都在进行热血演讲。

  

  高等魔法学院的佩西冯主任,安排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给所有人开展海妖知识小课堂。学生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当上老师,热情高涨。与此同时,各项安排也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预防着魔兽因为森林的变故,而进行的大规模反扑。

  另外,指挥官抽调了一部分擅长土系魔法的魔法师,前往魔法森林的海岸线,支援精灵族。与异族合作、或发起战争这么大的事,原本是该上报之后,再予以定夺的,但很显然,指挥官省去了这个步骤。

  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会去,出乎意料的是,佩西冯允许那位西尔维诺随行。

  露纳羡慕不已,也想跟着去,但作为要塞内唯一的赫尔蒙特,他需要留下来,作为银月骑士的联络人。

  一心想要离家出走的露纳,这一次选择了听话。

  看着露纳絮絮叨叨的话,查理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妹妹头。相信下一次见面时,他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骑士了。

  另一封信来自妹妹头的哥哥,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成熟的哥哥语句简练,和弟弟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对哥哥来说,查理是灰帽街的查理,是他的剑术学生,他不会没有分寸到把什么消息都告诉查理,但他知道查理对羽衣王国的信息也很感兴趣,所以对于一些可以分享的内容,他也从不吝啬。

  譬如,历经多日后,他终于抵达了羽衣王国如今的王都——沙琴。

  如今的西部有超过三分之一的领土,都纳入了羽衣王国的版图。塞尔文提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五大传承之一,更是一个庞大帝国的领袖。

  赫尔蒙特仍然得到了礼遇,但前提是,泽菲罗斯谨慎地没有插手西部的战乱,恪守了作为一个外来使者该有的礼仪。

  【塞尔文提如今的现状,与我们想象的有所不同】

  羽衣王国没有国王,只有一位公主殿下。

  她是真正的塞尔文提,也就是那位在旧历时庇护了无数炼金术士的领主的后人。几百年过去,塞尔文提的血脉已然凋零,但旧日的荣光仍然庇护着她,使这位公主殿下,在羽衣王国获得了极其崇高的地位。

  那群炼金术士们为她修建了一座高塔,叫做通天塔,她也被称为“高塔上的公主殿下”。

  当泽菲罗斯第一眼看到这座通天塔时,他感受到的震撼,比看见那两座炼金巨像时还要大。

  那座圆形的高塔,与其说是一座塔,不如说是一座宏伟的城池,是人类建造的壮观的奇迹。它占地面积极大,远远看着有数百米那么高,且高高的塔尖还未封顶,仍在不断地向上搭建,好像真的要通往高天一般。

  手持兵器的炼金巨像,围绕这座高塔,矗立四方。

  高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魔象,一种在西部广泛应用于货物运输的魔兽,驮着成堆成堆的物资,在炼金巨像之间穿行。

  “叮铃。”

  “叮铃。”

  “叮铃。”

  魔像脖子里的铃铛摇晃着,清脆的声音连成了串。路边正在采摘药草,供给炼金术研究的孩子们,则在那清脆的铃铛声里,用稚嫩的嗓音,唱着歌谣。

  “最可鄙的贫穷,

  无法控制的衰老,

  最不可治愈的疾病,

  甚至不可阻挡的命运,

  都感受到了我们无与伦比的石头

  那奇迹般的效果。

  啊,炼金术是多么美妙!

  它惊人的效力使我们堪比众神……”

  银月的骑士从旁路过,所见的一切都令他们感到惊奇。

  【这里满是炼金术创造的奇迹。】

  泽菲罗斯看到了遍地的炼金造物,同时对羽衣王国的实力,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或许是他们几百年的厚积薄发,而如果有一天,通天塔建造完成,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他还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

  这些疯狂的炼金术士,究竟有着怎样的野望?

  如今的羽衣王国,公主高居于通天塔上,寻常人不得见。

  负责维持整个国家运转、主导战争,并提供各项炼金术支持的,是由塞尔文提的那些炼金术士所创立的研究院。

  研究院也在通天塔内,而能否进入通天塔,就是评判你在羽衣王国是否拥有身份地位的标准。

  泽菲罗斯一行人作为赫尔蒙特的使者,是贵客,当然拥有进入的资格。只不过他进入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客舍,想要见到研究院的话事人,亦或是那位公主殿下,还需要等待。

  后续如何,自待下回分晓。

  末了,泽菲罗斯又在信中写道:

  【温斯顿让我转告你:感谢你的邀请,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见面了。如果你愿意让他尽早得到你的消息,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前往邦布武器工坊。】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歌谣,出自《炼金术的秘密》,是17世纪时有关于炼金术的戏剧中的音乐。

  温斯顿写给泽菲罗斯让他转达的话语,当然没有那么短。

  泽菲罗斯只是感到无语,且有点浪费笔墨,遂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形容词和一些废话。最后,在给温斯顿的回信中,泽菲罗斯真诚地问候了他:

  【不知阿奇柏德先生,什么时候能改良传信魔法?】

  禁咒都能改,区区传信魔法,不会不能改吧?

  泽菲罗斯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什么肉麻的垃圾话都能往信里塞。他甚至怀疑,温斯顿很享受让他转达的这个过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炫耀。

  他到底在炫耀什么?

  伟大的不管旁人死活的爱情吗?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木着一张脸,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

  恰在这时又有一封信来了,泽菲罗斯打开来,看到了妮可的字迹。来自渡鸦旅店的妮可金吉士小姐,已经平安抵达了大陆东部,从那里,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发来问候。

  在信中,妮可说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和百合沙龙的人搭上了线,也坦言了目前遇到的困难。洋洋洒洒一页纸,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泽菲罗斯不由看得身心舒畅。

  他开始提笔回信,斟酌着词句,给出自己的见解。不过当他收笔时,他想起刚才的温斯顿,又不由地顿住。

  思忖片刻,他继续写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妮可小姐如今掌握着渡鸦旅店的情报网,也已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能够认识更多的人,不知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在我幼年时,我的父母曾为我订下一门婚约……】

  按理说,泽菲罗斯这样的天之骄子,应当挑选同样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来作为他的未婚妻。但事实与之相反,他的婚约者,连姓氏都是假的,还下落不明。

  婚约者的父母,与泽菲罗斯的父母,曾是在大陆游历时遇见的友人。

  在那段如歌的岁月里,他们曾数次拯救对方于危难,缔结了深厚的情谊,最后在银月的见证下,为他们的下一代订下了婚约。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

  谁知缔结婚约后不久,那对夫妻就失联了,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毫无预兆地消失于广袤的托托兰多。

  彼时泽菲罗斯的父母早已回到透明的海,彼此之间靠书信联络。他们也曾派人数次寻找,这才发现——

  友人的姓氏是假的,来历是假的,两个最高明的骗子,骗过了号称“银月会识破一切谎言”的赫尔蒙特的传人。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新一代的执剑人,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此拥有了赫尔蒙特历史上最荒谬的婚约。

  至于为什么不取消?

  赫尔蒙特重规矩,在银月下立的誓言,不可轻易违背。再者,母亲告诉泽菲罗斯,那天的银月格外皎洁,百年难得一遇。

  这说明,你的婚约者,是你灵魂契合的伴侣。

  看,银月都在为你们祝福。

  泽菲罗斯从小就不爱笑,因为着实没什么可笑的。但他认同一点,那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过命的交情是真的。

  那两人之所以隐姓埋名,也许是有什么苦衷;他们的失踪,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

  不论这门婚约是否应当存续下去,于情于理,泽菲罗斯都应当把人找到。

  翌日,白色圣城。

  查理原本打算今日就离开的,但收到泽菲罗斯的来信后,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邦布武器工坊是矮人的产业,专门对人类出售矮人工匠锻造的各类器具。这样的店铺在嘉兰并不算多,只有大城市才会有。恰好,白色圣城就是这样一个大城市。

  邦布武器工坊在距离佣兵工会不远处,当查理踏进店铺,门口的报时鸟就发出促狭的叫声,像在故意搞怪一样: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邦布武器工坊的每一个矮人,都姓邦布。因为很少有矮人愿意离开地底王国,前往人类的国度,跟狡猾的人类做交易。

  只有邦布比较倒霉,因为邦布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喝酒的时候,打赌打输了。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

  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矮人伸着懒腰,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看到查理,随意地摆摆手,“自己看吧。”

  查理确认这店里就他和邦布两个人,门外也没有其他人走过,思忖着温斯顿既然叫他来,就应该能确保安全,便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您认识阿奇柏德吗?”

  邦布顿时面露警惕。

  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送给他的那枚胸针,作为信物。

  邦布看到胸针上的雪原狼图案,仅有的睡意也被驱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他掀开隔间的门帘,一路长驱直入,找到还在熟睡的同伴,掀掉他们的被子,凑上去发出了魔鬼般的低语。

  “醒醒,阿奇柏德来了。”

  “咚!”

  

  “咚、咚!”

  一个接一个的矮人惊得从床上掉下去,其中一个飞快地爬起来,倒穿着鞋子跑出去,瞪着眼睛四下搜寻,发现了查理。

  查理无辜地眨眨眼,数一数他身后跟出来的那一串矮人。

  算上邦布,正好七个。

  哦,七个小矮人。

  出现在查理面前的,正是曾与露纳并肩作战的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

  当初露纳和埃斯梅被野蔷薇的人救走,矮人却并未与他们同行。

  托阿奇柏德的福,他们也被卷入战争,但让他们对人类小小地施以援手,可以;让他们回到卡拉肯,代表矮人王国彻底参战,那可不行。

  达坦做不了这个主,于是他与露纳分道扬镳,回去找同伴汇合,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可他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阿奇柏德就杀过来了?

  “你是阿奇柏德的谁?有什么事?”达坦看着查理那张好看的脸,充满警惕。长老们说过,人类之中越是长得好看的,越会坑人。

  “我是温斯顿的朋友。”查理将来意告知。

  “哦,温斯顿,多么邪恶的一个名字。”达坦做着夸张的表情,满脸的大胡子就像鳌拜,“他说,邦布武器工坊可以帮忙传信,还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哦,他想得可真美,这个该死的人类。他应该付我更多的金币,而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哪怕一个。”

  查理忍俊不禁,“是吗?那他可真是太糟糕了。”

  达坦大点其头。这时,邦布凑上来,小声地跟达坦嘀咕,“国王陛下不是传来消息,让我们接下来配合阿奇柏德的行动,说是跟他们达成暂时的同盟了吗?又因为喝多了酒反悔了吗?”

  矮人的小声,可一点都不小声。

  达坦老脸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个蠢蛋,闭嘴!我看你才是喝多了酒,还不去关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查理就这么跟矮人搭上了线。

  他找矮人,主要还是想打听河流改道,以及城外那片湖泊的事情。邦布武器工坊开在这里很久了,矮人作为异族,或许有不一样的视角,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达坦把他请到内间,听他说起此事,转头看向了邦布。

  邦布挠挠头,顶着张憨憨的脸,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说起来,我倒是在那片湖泊里,见过河神呢。”

  达坦:“哈?”

  邦布:“我原本想去城外挖矿的,停下来喝水的时候,镐头掉进了湖里。然后河神就出现了,拿着一把破烂的木镐头,和一把铁镐头,问我哪一把是我的。”

  达坦:“然后呢?”

  邦布:“我当然是选铁镐头了!”

  达坦:“笨,我是问你哪来的河神!”

  邦布:“可能是我喝多了酒,在做梦呢。”

  达坦:“不是送你铁镐头了吗?”

  邦布:“我原来的镐头就是铁的啊!”

  邦布真想杀人,把他装进小矿车里,再开到地下河把他丢进去清醒清醒。这个时候河神就会跳出来,问他你丢的是这个笨蛋邦布呢,还是聪明邦布呢?

  他要选聪明的!

  查理却听得眸光微亮,他可以笃定,邦布不是在做梦。

  因为这个经典的寓言故事,是纪白那个世界里,东方文化的产物。托托兰多也会有如此相似的故事吗?查理直觉不会,这不是巧合。

  那么,这个故事的源头,就是纪白。

  阿耶还未彻底陷入沉眠时,部分灵魂作为纪白,窥探到了一个崭新的异世界。他曾与弗洛伦斯谈起过那个新世界,也许,就曾说起过这个故事。

  故事得以流传。

  那这位河流之神,必定是相关者,至少是弗洛伦斯认识的人,所以河神庆典的日期才会是每年的9月10号。

  河神波波提,会是谁呢?

  真的是神吗?

  不,砸开大地,涌出水流,也有可能是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不需要完整的,也许一块碎片就行。

  线索开始串联,查理的思路逐渐清晰。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湖边看一看,也许到了那里,一切就会有答案。

  说干就干。

  查理向矮人邦布发出邀请,去故地重游。说起来他一直在请人故地重游,上次的西斯比是,这次的邦布也是,包括他自己,都一直行走在故地重游的路上。达坦嫌弃邦布笨,怕他坏事,又怕他被好看的人类拐骗,便提议一起去。

  查理、邦布、达坦便组成了临时的三人小队,一同前往城外。当然,这个小队里还有个隐藏的骨头小本。

  湖泊在距离白色圣城大约十公里处,以河流之神的名字来命名,叫做波波湖。

  查理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正会动的石板。

  不论是松塔里的松果,还是西斯比手上的碎片,它们幻化成的东西,从外表看,都是死物。而在温斯顿口中,预兆石板具备活的特性,它甚至可以变成活物。

  “你确定是它自己在动,而不是人带着它在动?”

  “不要质疑我,人类。”

  松果的权威不容挑衅。

  可本不管:“你在高傲什么?注意你的言辞!”

  “什么动静?谁在说话?”邦布发出惊呼,“河神出现了?”

  达坦已经不想理他了,但怀疑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查理。查理保持礼貌,也保持神秘,彬彬有礼道:“抱歉,吓到你们了。他们是我的小伙伴,不用紧张。”

  “哼,矮人老爷怎么可能轻易被吓到?”达坦为自己找补,看查理态度自然大方,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魔法师身边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什么小妖精、骷髅兵的,还有魔宠,见怪不怪。

  “现在要做什么?”邦布挠头。

  查理便让他带自己去上次见到河神的位置,到了地方,查理在湖畔蹲下,将手探入湖水中。深秋的湖水,有些微凉。放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还有几个贵族子弟在泛舟。

  达坦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警惕的目光始终在线。倒不是说他时刻怀疑查理,而是因为人类总会带来麻烦,就像万恶的阿奇柏德。

  还有妹妹头的赫尔蒙特。

  “今天是个好天气。”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忽然道:“我们也去湖上泛舟吧。”

  邦布疑惑地歪起了头,“泛舟?”

  达坦也很疑惑,他们不是在干什么正事吗?怎么忽然就要泛舟了?然而查理没有回答,他的意志也不因他们的疑惑而转移。

  查理在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湖畔有船坞。

  去船坞租赁一条小船,一个小时需要十个银币。如果需要钓鱼,另外租赁鱼竿需要五银币。这价格,简直是把东部的新贵们当魔兽宰,唯一的好处是,钓的鱼可以带走。

  查理肉痛地付钱时,敏锐地看到了船坞一角叠起来放着的牧师袍,再看向眼前这位面相憨厚、皮肤黝黑,一副老实人打扮的船夫。

  哦,河流之神的信徒啊。

  虔诚是你的谎言。

  上了船,三人很快抵达了湖中央。

  湖泊并不大,泛舟的人们彼此之间都能遥遥相望。他们好奇地看着查理这人类与矮人的组合,频频投来目光。

  不过此时查理仍是谢利的打扮,对矮人,也用的谢利的名字。有他胸口那枚高级魔法师徽章坐镇,大家虽然好奇,但也无人来找麻烦。

  查理很快就下竿了,握着鱼竿的那只手上,银色的手环露出来,衬得他那细长白净的手腕,格外好看。

  矮人很不理解,这个人类怎么就突然跑到湖中心来钓鱼了?难道那所谓的河流之神还能被他钓上来不成?

  他腹诽,他无聊,但安静下来钓鱼的查理,有种天然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就被带入他的节奏里,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这个人类……真的有点好看哦?

  阳光笼罩下的侧脸,每一个弧度都像是天神的笔触。

  哦,不,达坦。

  不要被人类骗了。河流之神还没上钩,你上钩了吗?

  苍天可鉴,查理不是要钓谁,他只是在钓预兆石板。

  如果这里的石板化作了活物,它在移动,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它主动靠过来呢?所以查理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在钓鱼,实际上催动了银色手环的力量,顺着那根鱼线,渗入水面,不断在水里扩散、感知。

  如果这招真的管用,钓上来的会是什么?

  一条鱼?

  一位河神?

  查理支起了侧脸,开始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偶尔游荡的鱼儿过来赏光,水面上毫无动静。松果终于再次开口:“你都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就在钓吗?”

  查理:“这叫愿者上钩。”

  松果:“如果不愿呢?”

  查理:“那就是诱饵不够,不如,我把你挂在钩上?”

  松果:“……”

  本再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松果又不说话了,那小小的身体上甚至透出一股郁闷。而查理望着水面,饶有兴致地开始思考,把松果挂在鱼钩上的可能性。

  不过最终他也没这么干,而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昨天买下来的一块奶酪。他用匕首将奶酪切成小块,挂在了自己的鱼钩上。

  本:“为什么不用松果?”

  松果:“…………”

  查理莞尔,将鱼钩再次甩入湖面。

  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再次催动银环的力量,顺着鱼钩往下,用灵魂感知着湖水中的变化。

  庆幸的是,他的灵魂在卡拉肯时变得凝实了不少。

  他感知到了湖底的水草、与游弋的鱼儿擦肩而过,从下往上看到了透过水面的光,但许久过去,他仍旧一无所获。

  矮人已经打起了哈欠。

  查理却不骄不躁。他重新收起钓竿,再次往鱼钩上挂奶酪,甩入湖中。如是反复无数次,他从天光正好时,一直钓到了日暮。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矮人如是想。

  这时,湖面上只剩下了他们一艘船。

  

  夕阳越过远方的树梢,洒落在湖面上,迁徙的野鸭在此地作短暂的停留。它们在水面上扑棱着翅膀,拍打起串串水珠,间或也歪着头看向湖面上的人类。

  他在做什么呢?

  人类在呼唤。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查理再次将手探入水中,当水面没过他的手腕,没过那素圈的银环。他其实对神灵没有什么天生的好恶,因为人有善恶,神亦然。

  他将自己平等地放在每一个生灵面前,同样的,他也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生灵。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么请回答我。

  你不是爱吃奶酪吗?

  如果你觉得往湖里投放奶酪的行为同样会污染水质,有违您的教义,那么请惩罚我。

  我就在此处。

  在查理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邦布不理解他在干什么,他想问问为什么还不走,结果刚刚张嘴,就被达坦捂住。达坦看着查理闭上的双眼,若有所思。

  蓦地,松果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来了。”

  查理霍然睁眼。

  只见平静的水面下,最后一缕夕阳从湖面退去的刹那,那幽深的湖水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他从湖底涌现,长着一张与河流之神的神像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披散在河水中,隔着水流,与查理对视。

  【是你】

  他的眸中闪现出一抹惊喜,随即又露出疑惑,没有张嘴,但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你好像长得不一样了】

  【是你吗】

  【不是……你吗】

  查理也在脑海中回答他:是我,我是阿耶。

  【阿耶】

  【阿耶】

  【真的是你】

  【你可还记得我】

  查理:你是波波提。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由你赠与我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阿耶,我们都离开乞士多太久了,也太远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其实查理已经忘了。

  可是当这段话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时,他的灵魂,就像这水面,泛起了涟漪。他想起来了,在那个叫做乞士多的地方,他曾与友人们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在那个无以为家的年代里,那座偏僻的小村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像查理、弗洛伦斯这样四处征战的勇者,有家园被毁、颠沛流离的流浪者,也有穷苦的村民。

  村子里有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名字的孩子,他的大脑好像受了一点损伤,显得有些呆呆傻傻的。哪怕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只有他,每天都乐呵呵的。

  别人在哭,他却在笑。

  有时这样的笑容能够给人带来无限的温暖与鼓励,但有时,也有些不合时宜。

  有一天,查理看到他又是满身的伤,于是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他在画画。

  查理跟他去看他的画,发现他竟然是在别人的墓碑上作画,所以才被打了。查理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在装点他们的房子。

  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住进漂亮的房子。

  他也一样。

  后来,查理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他就可以像别人一样,在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这样,他也可以拥有一个漂亮的家了。

  这个名字就是:波波提。

  【我长大了】

  【阿耶】

  【你看到了吗】

  查理看到了,长大了的波波提,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面黄肌瘦的模样了,他有了一张英俊的脸庞。

  可你为何在这里呢,波波提?

  你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片湖里,又独自度过了多久的岁月?

  【你为何感到悲伤】

  【阿耶】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我没有叫你失望】

  说着,水中的波波提向阿耶伸出了手。

  【跟我来,阿耶】

  【跟我来】

  查理下意识地也向他伸出手。

  “不行、危险!”关键时刻,本跳出来打断了他,让查理迅速回神。他顿在原地,感受到本的紧张与焦灼,又看向了水中的波波提。

  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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