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270 / 638 章17,463 字

查理和露纳再次相见时,已经是卡拉肯开启反攻后的第二天。

露纳是昏迷着被野蔷薇的人绑在狮鹫背上带回来的,当他从昏迷中苏醒,卡拉肯已经迎来了又一次日出。

他身残志坚地下了床,穿着时尚绷带衣,扶着墙壁到处打听“谢利林恩”的消息,终于在魔法议会的地盘,找到了他。

彼时查理还未苏醒,他太累了,消耗太大了,灵魂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在旧日的记忆里游走。

当他也醒来时,日出已经变成了日暮。

银发的妹妹头趴在他的床边,身上散落着玫瑰色的夕阳。查理的目光不由得顺着那光线,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久违的宁静与祥和。

在这样的氛围里,查理的灵魂发出悠然的喟叹,让他都有点不想动了。但他不想动,自有人会动。

早早苏醒过来的骨头小本,跳起来就是一个暴击,痛打妹妹头。

“醒醒!”

“嘶……”露纳捂着额头坐起身来,眼里还透着一丝迷茫。

“你这个坏蛋,刚才我想给你盖毯子,你一挥手就把我打到床底下了!”骨头小本发出控诉,骨头小本再次发起暴击。

露纳条件反射地想要拔剑,摸了个空,才发现落在病房里忘带了。但他的战斗本能还在,没有剑,他还有拳头。

“敌袭!”他一拳出去,精准的听声辨位,砸中骨头小本。

骨头小本顿时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地毯上,骨碌碌丝滑地滚进了床底。

查理:“……”

想了想,他从床上坐起来,补充说明:“他还会回来的。”

“啊?”露纳挠头。

“算了。”查理再次感叹,托托兰多无人能懂他的幽默。

露纳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打的是本。他急忙弯下腰,探头去搜寻本的身影,还发出真诚的、不解的询问:“你干嘛偷袭我?我什么时候把你打到床底下了?”

本气死了,“就现在啊!”

你要不要看看我现在在哪儿呢?

露纳摸摸鼻子,讪笑。

本不愿意理他了,骨头转了个方向,开始自闭。

查理则有些感慨,还有些怀念。

以前在松塔时,也有这样的光景。他一睁眼,本就在和松鼠打架,有时玻璃碎了,有时本又自闭了。吵起来很吵闹,安静时又过分安静。

有种闹鬼的美感。

不多时,露纳和本终于闹够了,查理也洗漱完毕,清清爽爽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和露纳不同,查理身上虽然也受了伤,但都是容易治愈的外伤,骨头没断,内脏也还完好。他的身体仍然感到酸痛、疲惫,脸色也还苍白,或许需要多花几天好好休息才能养回来,但这都不打紧。

前夜的战斗,凶险万分,让他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但也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机遇。此时此刻的查理灵魂格外凝实,毫无疑问,他变得更强大了。

至于实力具体提升了多少,还需要检测过后才能知道。

露纳还在,查理也不急。

“我听魔法议会的人说,你这几天都在卡拉肯和他们并肩作战?”露纳坐到他面前,好奇地跟他打听起这几天的情况。

查理便挑挑拣拣地说了几句。

昨日,他在城墙上停留了一会儿,确定指挥官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就退了下来。他已经到极限了,于是随便找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墙角坐下,放任自己倒在了那里。

彼时的卡拉肯到处都是伤兵,而查理本就经常在各处支援,所以无论他出现在哪里,都是合理的。

在熹微的晨光中,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沉沉睡去。清扫战场的人发现了他,将他抬回去疗伤,随后又被魔法议会的人发现,带回来,享受到了单独的病房。

没有人知道,查理就是那个左右了战局,为战争迎来转机的神秘人,查理也不打算说。他终有一天会重新以阿耶的身份出现在托托兰多,让友人的理想再次光耀大地,但不是现在。

“你呢?”查理反问。

“我?”露纳的眸光顿时亮了,那妹妹头上睡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晃啊晃的,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他正等着人问呢。

英雄露纳的故事,现在就为你道来。

“我啊,我当时和英勇的埃斯梅骑士碰到了一个商队。哦对了,英勇的埃斯梅就是那位骑士姐姐,我们……”

在露纳的讲述中,查理见识到了一场大地与天空的战争。

矮人的出现,又将战争带往地下。

当故事一波三折,狼人的大部队赶到,紧接着,野蔷薇的团长带着他的团员们,犹如神兵天降时,最终的大战就开始了。

彼时的露纳已经重伤脱力,没有了继续作战的能力。

可狼人凶猛,魔兽环伺,哪怕他们这边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圣骑士团长,也打得险象环生。

露纳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作为赫尔蒙特的传人,作为狼人的克星,他也必须做点什么,才无愧银月之名。

他还想要回去加入哥哥的银月骑士小队呢。

就在这时,露纳鬼使神差地摸到了一样东西——他从堕落精灵手里抢来的那枚宝石。

对!宝石!既然堕落精灵能用它来干坏事,还那么费尽周折地想要把它抢回去,说明这颗宝石很重要!或许能发挥什么作用!

重伤的露纳,大脑里突然闪过一丝灵光的闪电,劈开了混沌。不屈的意志和强烈的战斗的渴望,就从那劈开的混沌里钻出来,赋予了他新的力量。

他激动起来,鲜血与汗水同时滴落在宝石上,而后宝石也开始绽放出璀璨光芒,回应了他的期许。

一轮满月,再次升起于战场之上。

狼人在满月的照耀之下,毫无意外地陷入了狂暴。哪怕有实力超群者,能够暂时抵挡满月的侵蚀,可露纳手里拿着的——

是预兆石板啊。

哪怕它只是一枚碎片。

露纳已经提不起剑了,但他还紧紧攥着他的盾。在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守护的意义,他愿意化作那一轮满月,照耀世人。

最终,在满月的护佑下,野蔷薇的团长带着他们重创狼人,杀出重围。

“你看,就是它。”露纳拿出那枚宝石,大大方方地给查理看。

查理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少年飞扬的眉眼,眸中闪过一丝异彩。他装作好奇地问:“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露纳当即压低了声音,往左右看了看,这才小声说道:“预兆石板,但野蔷薇的团长说,应该不是完整的石板,可能只是一块碎片。”

查理当即惊讶,“预兆石板?”

露纳点点头,然后让查理千万不要说出去。

查理:“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哼哼。”露纳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翘起的头发弯出了新月的弧度,“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我自然知道,你不会背叛我。”

那你还被卖假药的骗?

查理在心中默默吐槽,随即露出和善的微笑,“你来自赫尔蒙特?”

露纳语气自豪,“没错!”

查理循循善诱,“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猜出来的吗?”

露纳这倒是认真想了一下,摸着下巴,分析道:“因为我的剑术、头发的颜色?因为我刚才那句‘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

“不。”查理端起水杯,缓缓地喝了口水,“因为我认识你哥哥。”

露纳:“!”

查理放下水杯,朝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在下查理布莱兹。”

露纳:“!!!”

在自爆身份前,查理仔细感知过,周围没有巫师之眼这样的窃听魔法,外面也没有旁人走过。而露纳把预兆石板的存在告诉他这一点,也打动了他。

查理推断,露纳能够保留预兆石板,一方面是因为野蔷薇的团长行事正派,不会强抢;另一方面,大概就是因为他赫尔蒙特的身份。

他现在的身份,必然已经暴露了,哪怕他嘴上不承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明面上,如果抢夺露纳手中的石板碎片,那必定是公开与赫尔蒙特宣战。但暗地里呢?谁能保证露纳现在是安全的?

这位小少爷,识人的手段时灵时不灵的,着实让人忧心。为免他出什么意外,查理需要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况且,查理的剑术来自赫尔蒙特,哪怕他不是魔剑士,使出的剑术不会像真正的银月骑士那样具有显著特征,忽悠忽悠其他人还行,但在真正的赫尔蒙特的传人面前,露出马脚也是迟早的事。

“你、我……查理布莱兹?”露纳光顾着惊讶了,大脑好像短路,语言系统也陷入混乱,最终憋出一句:“你的金发呢?”

查理:“这是出门在外的伪装。”

“银月在上……”露纳还是感到很惊奇,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人就是他一直想见的那位来自灰帽街的小查理。

在银月古堡的时候,他就看那个阿尔芒不顺眼。什么天真少爷,谁还不是个少爷了?一天天的净往他哥哥身边凑。

不要脸!

后来听说他用诅咒掠夺了他人的天赋,看到他被拆穿时露出的丑态,露纳就更加看他不顺眼了。

他也因此,对那位灰帽街的小查理,产生了好奇。

有关于查理的消息陆续传回族内。

露纳听说他和阿奇柏德的那位新任首领,有不同寻常的关系,他只觉得气愤。天赋都被人掠夺了,还要他怎样?能够在被掠夺了天赋、被仇人打压了这么多年后,还坚持不懈地去魔法圣都求学,还能抓住机会为自己伸冤,可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厉害多了。

佩西冯来了,还来得如此光明正大,说明高等魔法学院的援军到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却让查理犯了难。

他有自信能用伪装瞒过其他人,因为他们都未曾见过真正的查理,可佩西冯见过。这位老谋深算的教导主任,统管着高等魔法学院里大大小小的学生,那双眼睛如何毒辣?

查理能瞒得过他吗?

就在这时,查理又从外面那没有什么营养的交谈声中,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奥里翁费舍和佩西冯竟然是同学。

他们简单地聊起了学生时代。

查理不难从中判断,他们曾经求学的地方就是高等魔法学院。只不过一个留校任教,一个去了魔法议会,加入了真理会。

有意思的是,真理会本就是魔法议会拉起来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的部门。

奥里翁费舍……

查理愈发好奇,也愈发难以判断,这个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立场。佩西冯与奥里翁费舍如此熟稔,那他对真理会又了解多少?

心念一转,查理就有了主意。

在没有搞清楚之前,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避开佩西冯。庆幸的是,此刻还无人知晓他已经醒了,他大可以继续躺着,而露纳可以为他打掩护。

查理随即施放了一个隔音魔法,看向露纳,郑重说道:“你的身份必定已经暴露,凭‘赫尔蒙特’这个姓氏,指挥官大概率会见你。现在你的手里有预兆石板,说不定会有人来抢夺,所以你要寻求指挥官的庇护。”

露纳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不禁有些疑惑,“指挥官是嘉兰的人,我和指挥官并不认识,反而和野蔷薇有并肩作战的情谊。为何舍近求远呢?”

查理语气温和,“露纳,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请求指挥官的庇护,与请求野蔷薇的保护,并不冲突。”

说着,他用手沾了水,在桌上留下三个点,再串联。

“你、指挥官、野蔷薇,三个点相连,就可以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但是对野蔷薇,你也得有两手准备,你与野蔷薇的交情是其一,另外,你可以拿出一部分钱财,当做佣金。雇佣他们,为你效力。”

露纳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也在认真思考。他是叛逆、他离家出走,看起来很不听话,但他的脑子可没问题,谁在指指点点,谁是真的为他考虑,他分辨得清。

“用钱……真的可行吗?”他问。

现在是在战场上,谈钱似乎……

查理:“真情无价,但谈了钱,就真的落俗了吗?你给出这笔钱,代表的是你的诚意;对方如果接受,那他给出的是他的信义。诚信二字,同样无价。”

露纳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跟着点头。

查理继续说道:“野蔷薇是一个佣兵团,佣兵团有佣兵团的行事准则。他们出现在这里,为人类而战,说明他们心中有正义、有理想,不代表他们就该白干。你遵循他们的规矩,才会得到最大的尊重。”

闻言,露纳的眼里再次流露出惊奇,好像重新又认识了他。

查理眨眨眼,满脸无辜。

“咳,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露纳收回视线,嘴上说着赞同的话,表情却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挠挠头,道:“可是我¥@%¥了。”

他叽里咕噜的,声音突然变轻,轻得让人都听不清楚了。

查理心里忽然有股不妙的预感,问:“怎么了?”

露纳低着头,耳朵泛红,瓮声瓮气:“我没钱了。”

都被骗光了,还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都在被追杀的过程中用得差不多了。所以不是他不愿意听查理的话,实在是囊中羞涩。

查理沉默了。

万万没想到,有钱人竟是我自己。

最终,查理把他从友人的藏宝库里借来的金币,忍痛分了一部分给露纳,“记住,我还没有醒,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我的真实身份。”

露纳重重点头。

等到露纳拿着金币离开,查理躺在床上,都不用装病,心就在痛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笔账可以记在泽菲罗斯的头上。

至于泽菲罗斯看到账单之后,会如何疼爱他的好弟弟,那就不关查理的事了。

阿门。

其后,露纳果然收到了指挥官的召见。

他按照查理叮嘱的,向指挥官寻求庇护。指挥官沉吟片刻,便向他做出承诺,只要他还在卡拉肯要塞内,指挥官就会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也许作为嘉兰的将领、帝国的军人,他首先要想的,应该是如何从露纳的手中获得预兆石板的碎片,献予陛下。

可是——

“你是卡拉肯的英雄,这是英雄该有的礼遇。”

不过指挥官也提醒露纳,切勿向外人提及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露纳不由得有些心虚,因为被称为“英雄”而升起的自豪和雀跃之心,都跟着平静了不少。他赶紧挺直腰板,学着哥哥的模样,矜持点头,“请指挥官阁下放心,我明白。”

送走露纳,指挥官回到了沙盘前。

如今的战局已经偏向了人类一方,不止是高等魔法学院的,陆续还有各郡的援军也相继抵达。这样一来,伤员可以被替换下去好好休养,而这些有生力量,可以编成小股的精锐部队,负责追击魔兽。

追击的目的不是杀戮,他们要做的是把魔兽彻底打散。只要魔兽不能再形成有指挥、成规模的兽潮,那这场战役,就稳了。

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然而指挥官仍然眉头紧锁,因为他派去魔法森林的侦察兵刚刚送回消息。

海水在吞噬陆地,魔法森林沿岸已经塌了不少。

如果魔法森林毁于一旦,那他们纵然能把魔兽赶回去,魔兽又能回哪儿?

没有了家园,那就只有背水一战了。

最重要的是,大海的变化,似乎昭示着海妖的异动。魔兽带来的战争尚未平息,如果海妖也……

指挥官不知道那么多内幕,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次兽潮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沉吟片刻,他又忍不住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金币。

托托兰多大陆流通的金币,除了相似的重量和形状之外,各国铸造的金币,图案都各有不同。譬如嘉兰的金币刻有初代国王的头像,以及嘉兰百合的图案。

指挥官手中的这一枚,区别于他曾经见过的所有货币,因为它的上面只刻印着一朵花。一朵花瓣规整,有着漂亮的花型,但他从未见过的花。

他猜测,这是昨天那位神秘人,在与他接触时,特意留在他身上的。

信物?

指挥官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终会再见。无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会面临什么,当他握紧这枚金币,他就觉得,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糟糕。

查理不知道指挥官正在欣赏他的杰作。

如果指挥官问他的话,那他或许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那是一朵山茶花。在他穿越的那个异世界,茶花直到17世纪才引入欧洲,而新历613年的托托兰多,也没有这种花。

纪白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之所以能去学画画,也有赖于这些花花草草。

院长当初建议纪白去学画,也有钱供他去学,不是因为福利院待遇有多好,而是因为院长自己有钱。他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可爱小老头,但他种了不少名贵的花草,茶花就是其中之一。

纪白当初学画时,院长卖了一棵,一万五。

他刚开始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他出于好奇,搜了一下院长卧室里的那几盆宝贝兰花的价格,整个人瞬间冷静了、升华了、无所谓了。

自此之后,他鲜少再踏进院长的房间。因为怕自己的倒霉体质影响到兰花,自此背负巨额债务。

如今,查理以更贴近托托兰多气质的暗红色茶花“黑骑士”为原型,用魔法重铸金币,作为自己的信物,既保持了该有的神秘,也算是对那段岁月、对故人的一种纪念。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回归托托兰多时,院长已经故去,就不必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感到悲伤了。

言归正传。

夜幕再次降临,佩西冯已经离开了魔法议会的地盘,查理便顺势“苏醒”。他顶着张苍白的脸庞,出现在其他魔法师的面前,自然而然地获得了他们的关心,也听到了一些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奥里翁费舍确实跟佩西冯关系匪浅,两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对手,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高低来。

就连最基本的魔法等级,都还是一模一样的——大魔导师。

“费舍先生对谁都笑呵呵的呢,连我们直呼他奥里翁都可以,只有在见到那位主任的时候,他竟然会斜眼看人。”

“好神奇,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我倒是觉得他们感情很好……”

“嘘,你小心被他们听见。”

……

查理一边享用美味的晚餐,一边听他们八卦,别有一番滋味。不过就在这时,要塞内远远地传来一声识破惊天的怒吼,差点把查理叉子上的肉都给震了下来。

“佩西冯!你个刻板的教条主义者!!”

听听,听听这骂声,多么得具有穿透力,隔着老远都传过来了,怕不是用上了魔法在吼。楼上楼下所有的魔法师们,纷纷跑到窗边探头张望,连鞋子跑丢了都不肯停下来去找。

“哇哦。”

“不是说他们去找指挥官大人开会了吗?这是怎么了?”

“刚刚还笑着拥抱呢。”

“不会马上就打起来了吧?”

堕落精灵被捕了,他也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就对德鲁伊痛下杀手,以至于让自己也受了伤。德鲁伊的背叛固然令人气愤,但若他还活着,至少还能推出去当个替死鬼,而不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被几个毛头小子抓住的下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西尔维诺的一句话更是硬控了他,“你认识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出现在阿莱门的堕落精灵吗?”

堕落精灵怔住。

西尔维诺微笑,“我杀的。”

堕落精灵:“!!!”

面对堕落精灵愤恨的、燃烧着怒火的双眼,西尔维诺一只手牢牢攥着他用来捆住对方的魔法绳索,一只手叉着腰,如同一个土匪,趾高气昂,“想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什么,又是谁出卖了他们吗?那就跟我走。”

其他四人一时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还是快速地围城一个圈包围了堕落精灵,学着西尔维诺的露出凶狠模样。

其实没有什么出卖,西尔维诺不过在信口开河。他是想钓住对方,免得对方太硬气选择自爆,谁曾想到——

堕落精灵心里早已被查理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德鲁伊会背叛。

谁都有可能背叛。

连堕落精灵自己,也会背叛。

他奇迹般地恢复了冷静,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西尔维诺虽然有些奇怪,怎么自己随便一句话就把人唬住了?但他的优点就是乐观,能把人唬住还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五人立刻带着堕落精灵出发,直奔卡拉肯。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带兵追击的暗影骑士,彼此确认了身份后,暗影骑士分出一个小队,护送西尔维诺四人,全速返回。

查理不知道,另一个极有可能识破他伪装的人,正在来的路上。而西尔维诺也不知道,要塞里有他亲爱的教导主任在等着他。

他们都在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要塞里,开完会归来的维庸大法师,严厉地训斥了诸位魔法师使用【巫师之眼】偷听的荒唐行径。

说好听点,这是在听八卦;说难听点,这是在窃听军事机密。

“战争才刚刚迎来转机,就一个个松懈了吗?休息够了就去训练,难不成还真让高等魔法学院的那群学生冲在最前面?”

“魔法议会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维庸训起人来,就像秋风扫落叶,训得诸位魔法师们一个个都抬不起头来。只敢在背地里悄悄嘀咕,维庸大法师,怎么越来越像审判庭的亚历山大副审判长了?

结合前段时间议会总部的风波,还有人大胆猜测,是亚历山大在阿莱门的时候悄悄给维庸下咒了。

不得不说,魔法是一门充满想象的学科,魔法议会,也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

这时,气呼呼的奥里翁回来了,看到一屋子挨训的人,扫视一圈,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查理,“你,跟我来。”

查理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见奥里翁没有否认,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他看起来有点忐忑,奥里翁便道:“不用担心,我只是看你比较顺眼,上次你也配合得不错。那群家伙,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看着就晦气,影响我占卜。”

“这次要占卜什么?”查理小心询问。

“占卜佩西冯什么时候会被校长一屁股从教导主任的位置上踹下去,或者被学生群起而攻之,挂在魔法学院的校徽上。”奥里翁说着,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查理以为他开玩笑的,没想到他来真的。

这次他换了一种占卜方式,直接在魔法莎草纸上通过数字来占卜,而不像上次的宇宙幻方那么大费周章。而查理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为他护法、给他递东西,不要让人打扰他。

占卜开始前,他见查理脸色苍白,大手一挥,给他施展了一个大回复术,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和蔼可亲,顺便还踩了某人一脚。

“如果是佩西冯,他给你疗伤,还能顺便念叨你八百句,事后再让你写八百句的战斗心得,来思考为何在战斗中受伤,下次要如何避免。”

这话说得,让查理怀疑奥里翁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不是被如此迫害过。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奥里翁开始占卜,发现佩西冯祸害遗千年的时候,他是失望的。仅存的良心制止了他在这个战场上,给对方下咒。

毕竟他们此刻还是同一阵线的战友。

“好了,言归正传。”奥里翁真正需要占卜的,不是佩西什么时候会被制裁,而是指挥官对于魔法森林被海水侵蚀的隐忧。

只不过他们获得的情报太少了,占卜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便先用这更为简便的纸上占卜试一试。

“这叫算九。”

与传统魔法结社的成员不同的是,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并不吝啬于知识的分享。

在他的讲述中,这与上次的数字占卜有着相似的方法,即每个字母都有自己对应的数字。写下你想要占卜的内容,譬如佩西冯。把这个名字里每个字母对应的数字相加,再除以九,再将最终得到的数字,与一张神秘图表里的数字相对应,就能够得到占卜结果。

当然,这种占卜里所用到的字母,也并不属于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

查理虚心求教,“这是古语吗?”

奥里翁:“是,也不是。魔法咒语里用到的古语,是托托兰多最古老、应用最广泛的语言: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但古语不止一种,不同的部族,可能会创造出不同的文字。还有密教,他们往往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密语。这就是其中的一种。”

说起这个,奥里翁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道:“据说在旧历时,他们会用这种密语和数字代号组成的网格,来施展秘术,召唤天使之灵,从天使那里,获得宝贵的知识。不过很多时候,召唤到的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就不得而知了。”

召唤、天使、知识。

查理听到这三个字,蓦地想到了德鲁伊。他现在已经找回了阿耶的记忆,虽然有些还很模糊,依旧让他看不真切,但关于德鲁伊的那部分,大概是都找回来了。

根据他对于德鲁伊的了解,他们最早能够成为人类中的大祭司,靠的就是号称能够与神灵沟通的自然秘术。

他们手中的与世界树同宗同源的白橡木法杖,就是施展秘术的媒介。

后来教廷崛起,德鲁伊式微,可见神灵其实并不在乎与他们沟通的是谁。

“恶魔一定会害人吗?”查理再次发出了充满天真的询问。

“当然不。”奥里翁拿着鹅毛笔,一边计算,一边饶有兴致地回答查理的问题,“天使与恶魔,就像光明与黑暗,向来共存。所有恶魔,皆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你能说,神灵是邪恶的吗?”

查理摇头。

奥里翁勾起嘴角,像个哄骗无知少年的奇怪白胖子叔叔,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其实比起天使,或许召唤一位恶魔,他会更愿意将知识分享给你呢。”

查理若有所思,“因为……知识使人开智,但也会带来祸乱吗?”

奥里翁当即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没错。对于旧历的暴君和教廷来说,没有开智的愚民当然更有利于他们的统治。所谓霸权,很多时候就是知识的霸权。而魔法,就是打破这种霸权的工具。”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原因吗?

查理对于奥里翁,逐渐又有了新的认识。可如果他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像佩西冯一样留在高等魔法学院,而是要加入真理会呢?

“真理会……也很乐于传播知识吗?”查理又问。

他时常展现出自己身为一个新人的天真,天真但聪明,心细的同时又大胆。奥里翁和佩西刚刚吵过架,他话赶话问到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这要看你参加的是哪个结社了,而真理会的所有结社,相对于高等魔法学院来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门槛过高。”

奥里翁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倒是可行。”

查理有些诧异,“我?我只是高级魔法师,也可以吗?”

奥里翁:“这个门槛,指的可不是魔法等级,而是聪明的大脑。真理会的每个结社,都有自己主攻的魔法研究方向。如果是理论的研究,可不一定需要高超的实力。譬如四月蔷薇那帮家伙,他们整天都在研究花卉种植。前些年非要闹着让一个八十岁的魔法学徒加入他们的结社,还要他做社长。”

查理莞尔,这听起来确实很有趣。也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西尔维诺,如果他组建不了果木烤野兔教派,组建一个果木烤野兔结社,或许也不错。

“怎么样,感兴趣吗?”奥里翁又问。

“可我对真理会的结社,都不了解。”查理发现,奥里翁似乎真的在邀请他加入真理会,不由心生警惕,但面上不显。

“没关系,等兽潮结束了,你可以慢慢了解。这百多年来,世人往往只知众议庭和审判庭,对于真理会,却知之甚少。就算是加入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大多数也不愿意沉下心来,真正的做研究了,更遑论是那些魔法天赋出众的好苗子。”

奥里翁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能忽悠一个是一个。

不过他也没有多劝,点到为止。

鹅毛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他的占卜也好了。

山,又是什么山?

这个答案太过模糊,让人难以琢磨,于是奥里翁选择了再次占卜,不断地调整占卜的内容,多次校准,以获得更准确的答案。

只是几次下来,结果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奥里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见天色已晚,就让查理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的查理,也在思考。这又是海,又是森林的,哪里来的山呢?嘉兰东部有什么山?海上又有什么山?

与神灵有关的……阿萨的圣丁山?

可神界分明已经崩毁。

查理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啊想。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床底下忽然传来本幽幽的声音,“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查理听出本的兴致不高,意识到他想起来的事,或许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于是放轻了语气,问:“什么事,本愿意告诉我吗?”

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他用自己那微弱的灵魂之火保护查理,后来又被查理回以炼金法阵的力量,将他从沉眠中唤醒时,他的灵魂之火,好像也经受了洗礼,变得更凝实了。

他就想起了一些……他已经遗忘的人和事。

那些回忆其实很美好,但越美好,当你清醒过来时,意识到美好已经不复存在,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

所以本没有第一时间把它说出来,整理好心情,这才跟查理提起。

他将之总结为《阿莉亚小姐的故事》。

在守墓计划中,松塔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为了计划的顺利,弗洛伦斯将松塔隐于偌大的玛吉波城内,除了参与计划的人,没有人知道,那座塔的主人就是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可附近的人们总会好奇,那座塔里住着谁?如此一来,弗洛伦斯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她为自己取名为——阿莉亚。

阿莉亚是她,她就是阿莉亚本人,但与此同时,她也在扮演着阿莉亚。

最早的阿莉亚,是一个养着一只猫,戴着尖尖的巫师帽,留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非常符合大众印象的女巫小姐。

叫做阿莉亚的巫师小姐,在这里过着与弗洛伦斯截然不同的,平凡的生活。

有时她会像查理一样,挎着篮子,去集市上买东西。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酒馆小酌一杯,听那些佣兵说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作为一个女巫,阿莉亚小姐总是会熬一些奇奇怪怪的女巫汤,据说这是她永葆青春的秘诀。所以她也经常出门采药,或是去佣兵工会接取一些任务,换来金钱,维持生活。

当然,每每在这个时候,她就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又变回那位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了。

灰帽街的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当松塔门窗紧闭时,他们就知道,阿莉亚小姐又出门了。但他们也知道,她总会回来。

当那道身影又出现在灰帽街上时,他们就会挥手跟她打招呼。

“阿莉亚小姐,你回来了。”

那打招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热情、几分对于魔法师的尊敬,还有一丝丝畏惧。

孩子们对于阿莉亚小姐也是褒贬不一。

他们喜欢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总是有很多好吃的糖果,还有很多神奇的冒险故事,可以跟他们分享。可是他们又害怕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是个女巫,她会熬古怪的冒着诡异泡泡的女巫汤药,然后微笑着让他们试药。

灰帽街的孩子,鲜少有逃过阿莉亚小姐的摧残的。可等到下一次,阿莉亚小姐坐着马车归来时,他们就又会忍不住凑上去。

“哦,美丽的阿莉亚。”

“哦,可怕的阿莉亚。”

不听话的孩子说她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巫婆,第二天他变成了一只蛤蟆。要在诡异的汤药里泡三天,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听话的孩子举手想要奖励,阿莉亚小姐说,奖励是变成青蛙。

阿莉亚小姐偶尔还会去玛格丽花园的大剧院里客串演出,有灰帽街的邻居想去见见世面,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张票,最终却没有在台上看见她。

回来之后,邻居疑惑地问她:“你扮演的是哪一个?”

阿莉亚小姐说:“那棵树。”

邻居:“……”

阿莉亚小姐撒了一个小谎,她没有在台上扮演树,她其实坐在高高的二层的贵宾包间里,踩着红丝绒的地毯,坐着精致的沙发,优雅地吃着茶点,当一个看客。

但她也不算撒谎,因为她一直在扮演。

叫做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松塔里度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当年那些试药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已经白发苍苍了,阿莉亚却还是那么的美丽。没有人因此怀疑什么,因为一年又一年,他们好像习惯了,阿莉亚小姐本就该如此美丽、如此年轻。

毕竟她是可怕的女巫呀,虽然没听说她在魔法之道上有什么成就,但她的女巫汤,熬得肯定是不错的。

就这样,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成了新一轮的试药受害者,直到名为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归来。

“她也许是终于回归星辰的怀抱了吧,又或许,她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定居了。这样也好,玛吉波的人越来越多了,太吵啦。”

风里传来了这样的叹息声。

“阿莉亚。”

“阿莉亚。”

怀念她的人,也曾一遍遍呼唤过她的名字。

可是松塔没有再回应过,春去秋来,门锁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掩盖了一切,死亡带走了故人,一年又一年,灰帽街逐渐忘记了它的阿莉亚小姐,直到——新历613年,金发的查理推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对不起啊。”

本的声音闷闷的,露出些许自责,“我想起来的都是些平常的小事,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不,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本。”查理没有强行让本从床底下出来,也没有特意用上什么煽情的语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也许回忆起什么关键信息,可以让他更快地解开疑惑,对接下来的行动产生帮助,但听到阿莉亚的故事,知道弗洛伦斯曾在那里拥有过不一样的人生,他由衷地感到欣喜。

如果他们都出生在和平年代,或许,就该拥有那样的人生吧。不那么轰轰烈烈,没有多大的成就,平淡,却又幸福。

不过这就说明弗洛伦斯渴望那样的生活吗?

查理觉得,应该也不是。弗洛伦斯和阿莉亚,就像人生的ab面。没有一定说哪一个更好,但都体验过了,可能就没有遗憾了。

“真的吗?”本的声音里还有些小小的不确定。

“真的。”查理再次回答他。

于是本又开心起来了,他说:“我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主人还会叫我躲起来,随机吓死一个倒霉孩子,嘻嘻。”

查理:“……”

这就是你总喜欢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到处藏的原因吗?

另一边,太阳宫,晚宴如期举行。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璀璨的水晶灯比卡拉肯的战火更明亮。嘉兰东部的风吹不到这里,推杯换盏的贵族和大臣们,也丝毫闻不到当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时,从那嘴里传出来的腥臭味。他们喝着美味的酒,吃着半生的肉。当音乐响起时,又携手步入舞池。

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不过两个人,一个是成功活着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还有一个是采风归来的、备受推崇的宫廷乐师阿萨先生。

亲王殿下的神色里隐隐有些焦躁,似乎离开玛吉波久了,他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社交场合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焦躁里,还透着一丝不安。

阿萨先生带来了他的新曲,毫无意外地得到了满场热烈的掌声。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宠辱不惊,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道谢。

众人却并不觉得冒犯,对于有才华的人,他们允许他拥有一点小小的个性。

更何况,国王陛下喜欢他。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贵族和大臣们,总是愿意对国王陛下做出让步的。

有人却不这么想。

他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端着酒杯,时不时喝口酒,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暗中观察着一切。

国主年幼,大臣们把持朝政,可怜的国王陛下好像只能保有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喜好了。就说此次的兽潮,关于到底要不要派兵、派多少,要不要给卡拉肯的指挥官最高权限,让他能统筹大局,大臣们都要争吵个好几天。

至于国王陛下有什么意见?似乎不那么重要。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这位国王陛下……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他继续往前走,离那灯火越来越远,离觥筹交错的人群也越来越远,但是离音乐,却越来越近。不多时他就来到了后方的花园里,同样从宴会上退下来的乐师阿萨,正抱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里拉琴,坐在亭中独奏。

他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不远处仔细聆听。等到一曲演奏完毕,他这才上前,好奇询问:“这是什么曲子,比刚才在宴会上演奏的那一首,要好听多了。”

阿萨转过头来,“你是?”

他微微一笑,“里昂波伊尔。阿萨先生或许不记得了,也或许是没注意到,在玛吉波的朝露宫里,维克先生举办他的珠宝晚宴时,我也在场。”

“抱歉。”阿萨冲他微微点头,随后就他刚才的问题,回答道:“刚才那首曲子,是我多年前的创作。”

“波伊尔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阿萨先生听说过近日来苏黎耶的风波吗?波伊尔家倒台了,今天这场晚宴,还是我想办法混进来的。我听说国王陛下很看重你,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

话虽如此,里昂抱臂靠在柱子上,懒懒散散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求人的自觉,也并没有表露出多少上进的野心。

阿萨缓缓摇头,“抱歉,我一向不插手这些事情。”

果然,里昂没有纠缠,只是耸耸肩,道:“那可太遗憾了。”

阿萨没有再回话,微微点头,便继续摆弄自己的琴。里昂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这把琴,便问:“这把琴有什么讲究吗?它看起来很旧了。”

“友人所赠。”阿萨惜字如金。

里昂微微挑了挑眉。他本意是想从阿萨这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能打听到更多的有关于那位小国王的线索,但这位阿萨先生,怎么说呢……就不像是能够为权利、为金钱所驱使的人。

他还怀疑过,阿萨是否是小国王的线人。

毕竟他这一路采风之旅,不光去了玛吉波,还去了南都郡。虽然沿途也去了其他的地方,但里昂多疑,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幸亏阿萨先生回来得早,否则碰上魔兽作乱,说不得就要被堵在路上了,我也就听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里昂话锋一转,又聊起了魔兽。

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在阿萨身上,暗藏审视。

“也许吧。”阿萨平静作答。

里昂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有侍者找了过来。他附耳跟里昂说了几句话,里昂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阿萨,这才转身离开。

当他离开后,阿萨抬起头,看向了他离开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眸子好像看破了一切,又好像空无一物。

最终,他又低下头去,轻轻拨弦,将所有思绪都化作音乐,在晚风中流淌。

另一边,里昂见到了阿芙雷。

阿芙雷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最近各大贵族接连出事,不是被爆出丑闻,就是意外死亡,这背后,是否有你的手笔?”

里昂在阿芙雷面前,依旧站得像个正统的骑士那样笔直,“团长大人怀疑我?”

阿芙雷敢说出口,当然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心里也已经有了判断。她满脸冷肃,蹙眉看着里昂,道:“里昂,不要让心里的不平毁了你,萨洛蒙还在玛吉波等你回去。”

“即便波伊尔已经背负恶名?”

“你是波伊尔家的里昂,无论如何,你的姓氏给了你曾经的荣耀,你也将担负起它带给你的恶名。但你同样也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如果这非你之过,你为何不能回去?”

闻言,里昂微微垂眸,像在思量。

阿芙雷却不给他思量的时间,立刻用那充满威严的声音,道:“里昂,抬头,看着我。”

里昂抬起头来,两人无声地对峙。

阿芙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受规则限制、也有主意的人,我将你安排在萨洛蒙麾下,让你们驻守玛吉波,是相信你们能成为最好的搭档。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萨洛蒙有你辅佐,将会成为合格的继任者。”

见里昂没有回话,阿芙雷继续说道:“我也查过了,那些丑闻确实存在,那些人死有余辜,但是里昂,我们是骑士,应当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就算你没有亲手杀人,就可以了吗?你回到苏黎耶,脱下了那身盔甲,就不打算再穿回去了吗?你想要当一个独行侠,当一个暗夜里的清道夫,就要抛弃你的同伴了吗?”

最终,这所有的质问,都化作一句话,“你不信我,里昂。”

阿芙雷眼中的失望,刺痛了里昂。

在这一刻,他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比波伊尔家出事的时候,更甚。然而里昂还是那个里昂,若他会被言语轻易动摇,也就不会被阿芙雷看重了。

“阿芙雷团长,如果让您失望,我感到很抱歉。无论如何,请您相信,这非我所愿。”里昂也直视着阿芙雷,让阿芙雷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里昂的时候。

那少年的眼眸清亮、狡黠,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行事也不拘一格。

有人说这样的人剑走偏锋,容易走上歪路,不适合以稳重、刚健著称的黑甲骑士团。但阿芙雷坚持,因为她没有从里昂的眼里看到邪念。

没有试过,怎么能判定结果呢?

如今,阿芙雷真正生气的点,也就是那句“你不信我”。波伊尔家出了那样的变故,里昂想要做点什么,再正常不过。

可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要与阿芙雷商量,向她寻求帮助。

如果他是不想连累骑士团,那同伴的意义何在?

“可是你不后悔,是吗?即便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阿芙雷问。

“苏黎耶的贵族,已经腐朽了。帝国,也已经腐朽了。”里昂悄悄握紧了拳头,那目光再次无畏地看向了阿芙雷,“如果我说,小国王也不可信呢?”

阿芙雷眸光微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里昂能够感受到属于圣骑士的威压,压在了他的肩头,他的心上。他也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完全是大逆不道,是在挑衅黑甲骑士团效忠皇室、效忠嘉兰的理念,但他还是要说,“不如团长与我打个赌。”

阿芙雷:“赌什么?”

里昂:“就赌亲王殿下能不能安然度过今晚。”

阿芙雷:“你觉得他会死?”

里昂:“不一定死,但一定会出事。死掉的波伊尔,罪有应得,但想必您也早就意识到了,他不过是一个替死鬼,他的背后还有别人。这些时间我查过许多人,至于查的方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波伊尔有自己的渠道,这是黑甲骑士团接触不到的,我也不想把骑士团扯下水。但是——”

接下去的话,里昂原本不想说,至少也要等今夜过去之后,再坦白。可阿芙雷的话,终是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苏黎耶的局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国王陛下,看似在对大臣们妥协,看似信赖您、仰仗您,但每一次,他都让您出面与他们争执,是真的无可奈何,还是在把您当成一把刀?”

里昂的语速,越说越快,掷地有声,眸光凌厉。

“每一次争辩的结果,究竟是您据理力争来的,还是他想看到的?”

“死掉的波伊尔,我那位好伯父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国王陛下真的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无辜,他利用您、利用所有人,那么小的年纪,就玩弄权术、心思深沉,坐视东部魔兽作乱却不理会——这样的人,还值得效忠吗?这样的嘉兰,还能存续多久!”

“够了!”阿芙雷一掌拍在桌面上,可里昂已经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当这些话说出口时,他就背叛了曾经加入骑士团,走入英灵殿接受传承时立下的忠君的誓言,可他不后悔。说完之后,他甚至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轻松。

可他还是要说:“我很抱歉。”

这句抱歉,不是对嘉兰,不是对国王陛下,而是对黑甲骑士团,对阿芙雷这个真正赏识他的人,对萨洛蒙、对乔治。

阿芙雷深深地凝视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良久,她做了个深呼吸,好像终于平复了情绪,沉声道:“今天晚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如果你离开半步,以叛逃论处,绝不姑息。”

事已成定局,里昂没有丝毫挣扎,很平静地接受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阿芙雷在让人把他带下去时,又道:“这个赌,我跟你打。”

里昂霍然回头。

阿芙雷却没有再多解释,等到里昂被带下去,她沉默地站在桌前,灯火勾勒的身影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

良久,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卡拉肯的指挥官,她再次将信打开,看着上面的内容,拿着信的手慢慢收紧。而后,她双手撑在了桌面上,一声叹息,满是疲惫。

当她再抬起头看向前方,黑甲骑士团和王室的旗帜就在对面的墙上挂着。那是她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她必须要做的抉择。

夜,还很长。

阿芙雷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动弹。

发生在苏黎耶的风波,对于卡拉肯的众人来说,还太过遥远。

在反攻开始后,整个卡拉肯的气氛为之一轻,战争的残酷都被冲淡了不少。而翌日一早,归来的暗影骑士小队还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几个学生,抓到了一个俘虏。

查理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临近中午。

他怕撞上佩西冯,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起得迟了一些。醒来之后他也没急着出门,而是沉下心来,进行了一次冥想。

冥想的结果很喜人,以查理现在的水平,他大概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魔导师了。虽然只是初级的。

可他才晋入高级魔法师不久,而魔法师和魔导师之间,跨越的是大境界的门槛。寻常魔法师,在这里卡个好几年甚至更久,都是常事。

至于为什么说,算是魔导师,因为查理现在还未掌握符合魔导师水平的高阶魔法。等他学会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查理万万没想到,这回来的全是熟人,里面甚至还有一个总是在路过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西尔维诺。

不过转念一想,要塞里还有个教导主任佩西冯。

虽然查理并不清楚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想也知道,即便西尔维诺回到了高等魔法学院,他也不可能乖乖上课。

大陆那么热闹,他可能会想出来走走。

如今他又带着其他同学抓住了堕落精灵,那可是堕落精灵,抓住他必定是冒了风险的。

再加上他们是从魔兽撤退的方向而来,说明他们从卡拉肯的大后方,横穿战场,绕过卡拉肯,再出现在了卡拉肯的前方。

魔法学院会安排几个新生这么干吗?不会。

查理遂得出结论:西尔维诺立了大功,但他也完了。

思及此,查理心中大定。

事情也如他所料的一样,当西尔维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暗影骑士,进入卡拉肯,受到大家的夹道欢迎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气,从他的左前方升起。

他瞬间警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他亲爱的教导主任,正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盯着他。

西尔维诺想逃,但逃不了,卡拉肯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

热情的士兵们夸赞着他们的年轻与英勇,而他的四位隔壁班同学,还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导主任的出现,还在傻乐呢。

“哈,哈哈哈……”西尔维诺也忍不住发笑,为自己接下来的悲惨人生、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红头发的波利还以为他是高兴坏了,勾住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了大牙。

等到查理出门时,西尔维诺早已“落网”。佩西冯亲自把他领了回去,身后还跟着四个低垂着头,再也笑不出来了的跟班。

回到要塞专门给魔法学院划分出来的休息区,五位胆大的新生又享受到了来自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注目礼。

这回他们可是出名了,大大的出名了。

佩西冯放了话,“把这五个人,尤其是这个西尔维诺,给我看紧了。要是让他再跑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回去写检讨。”

西尔维诺:“……”

有人想据理力争,学弟犯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怎么能算在他们头上呢?然而他刚要开口,就看到亲爱的教导主任抽出了他的魔法教棍。

“嗯?”佩西冯的视线扫过去,好像在问:同学你有什么意见?

同学紧闭嘴巴,丝毫不敢有意见。

佩西冯再看向西尔维诺,西尔维诺赶紧摇头,他也没有意见。

可是教导主任有意见,他亲切地问候西尔维诺:“逃学那么久,外面很好玩吗?课业落下了吗?魔咒练了吗?来,我亲自考考你。”

西尔维诺冷汗直流。

天知道为什么佩西冯出来打仗都要带着他的教棍,天知道他的同学们为何那么没有同学爱,眨眼间就退到了墙角。

他在墙内受苦,查理在墙外路过。

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所在的地方相隔不远,查理自然而然地就路过了这里,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不止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在墙外偷听。

你们魔法议会,就这么爱八卦吗?

难怪天天开会,天天吵架,还要互相下咒。

查理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他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话说西尔维诺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你忘了吗?前段时间他也在总部!”

“哦我想起来了,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的那个总是在到处溜达、搞什么烤野鸡、给审判庭那群家伙出馊主意的不干好事的外甥!”

“人家那是果木烤野兔。”

……

好了,这下查理知道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哪儿了。

他果然在逃课,真是不忘初心。

查理虽然跟他有交情,但丝毫没有要拯救他的意思,转头就去了野蔷薇骑士团的驻地。

露纳住在这里。查理进门时,他还穿着他那套时尚绷带衣,身残志坚地在围观狮鹫骑士们练剑。

“谢利,你来啦!”露纳看见他,高兴地跟他挥手。

其他的狮鹫骑士也纷纷看过来。查理礼貌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看到这里好像人员不多,开口问了才知道,大部队今早都出征了。

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将随后出发。

“嘿,谢利,你看起来还不错啊。”当初载着查理一块儿来到卡拉肯的狮鹫骑士安迪,负责留守。

继续向下阅读
魔法狂徒
270/638
书详情
魔法狂徒 共 638 章
3 / 7 书籍详情
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第152章 坎特雷拉第153章 逃脱计划第154章 奸商第155章 画第156章 黑夜杀机第157章 神谕第158章 无耻之徒第159章 魔鬼第160章 对战第161章 领域第162章 虚空之门第163章 胜利第164章 转移第165章 不准碰他第166章 交锋第167章 你是谁第168章 痴傻第169章 金蝉脱壳第170章 新的消息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第172章 夏夜萤火第173章 失落的永恒花园第174章 交换第175章 菲菲老师第176章 第三幕第177章 故地重游第178章 水第179章 命运的馈赠第180章 再次的分别第181章 离别第182章 谢利·林恩第183章 佣兵工会第184章 少年剑士第185章 绅士的礼仪第186章 巨龙第187章 矢车菊第188章 阿历克斯第189章 烟雾镜第190章 整点薯条吧第191章 远行第192章 兽潮来袭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第194章 汇合第195章 满月之盾第196章 记忆宫殿第197章 暗黑故事第198章 亚契第199章 信他第200章 伏击战第201章 烽火第202章 树人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第211章 卡拉肯保卫战(九)第212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第213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一)第214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二)第215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三)第216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四)第217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五)第218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六)第219章 领域的诞生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第221章 真情无价第222章 真理会第223章 阿莉亚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第228章 思念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第241章 同生共死第242章 刀兵相向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第244章 下雪了第245章 眷属集会第246章 引狼入室第247章 雪中谈天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第250章 约定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