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299 / 638 章46,407 字

阿萨的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苏黎耶的消息也还没有从远方传来,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烤的果子熟了。

“啪。”爆汁了。

温斯顿娴熟地用匕首挑起果子,放在旁边晾凉,然后开始烤魔兽肉。这肉得新鲜现烤,再用烤过的果子的汁水做酱汁,再搭配新鲜的蘑菇,风味最佳。

“我记得以前,我们在外闯荡的时候,负责烤肉的人一直是阿莱。”查理闻着香味,看着温斯顿认真烤肉的英俊侧脸,忽然心绪上涌,就有了聊起旧日趣事的兴致。

阿莱也是个吃肉大户,但在那个年代,物资是匮乏的,浪费一点点都很可耻,而队友们的厨艺大多令人不敢恭维,所以他往往抢着干活。

其中厨艺最差的,非亚契莫属。

当年的亚契还没有那么多心眼子,三言两语就可以被阿耶套出人鱼身份的程度。海妖吃鱼、吃肉,都喜欢吃生的,放在现代,那叫鱼生。

莱恩金吉士属于原本的少爷家道中落了,喜欢吃但不擅长做。爱丽丝喜欢烘焙,做出的面包能砸死亚契用来做鱼生的鱼。

弗洛伦斯奴隶出身,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按理说动手能力非常强,但她酷爱黑暗料理。她说做人要节俭,于是什么都敢往锅里放。

吃不死人,但人吃了真的很想死。

阿萨往往是气氛组,别人在杀鱼,他在弹琴;别人在煮黑暗料理,他还在弹琴。料理是不会的,打架是不擅长的,但他是那个年代非常珍贵的奶妈。

他最擅长的魔法,就是治疗魔法。虽然效果一般,但在生死之刻,能吊住一口气就行了,阿耶这个小队,最擅长的就是丝血反杀。

不过这可不是他们喜欢这样做,而是因为敌人太强,还在成长中的勇者小队,往往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战胜。

“那你呢?”温斯顿随口发问。

“我啊……”查理不禁再次陷入回忆。

阿耶是小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家都有意识地会照顾他一些。

他也是心眼子最多的一个,不动声色地坑过敌人几次后,大家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稚嫩脸庞,都默认他是个脑力劳动者了。

他会支使亚契利用海妖的天赋去抓鱼,会和莱恩一起,用阿莱的烤肉配方去赚黑心贵族的钱,再坑他们一笔,来积攒小队早期的活动资金。

各地的贵族、教廷还有王室,都烂透了,坑他们的钱,阿耶毫无心理负担。

这叫劫富济贫。

小队里的大家其实都是在这个过程中相遇的。

刚开始,小队只有阿耶和弗洛伦斯两人,他们是在推翻某地大贵族的运动中,遇见的莱恩。两个因为金色的雨落下来而流离失所,但也阴差阳错获得了自由的奴隶,还有一个家道中落妄图搞钱重振家业的落魄少爷,合伙打开了大贵族的粮仓,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后来,狮心暴君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对教廷下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教廷的反扑同样猛烈。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教廷里的各级神职人员,还有些人耽于享乐。或许也是因为知道死劫难逃,反而更加放纵。

阿耶洗掉了脸上的黑灰,露出姣好的少年脸庞,成功被当街掳走。潜入之后他碰见了爱丽丝,爱丽丝的亲人死于教廷之手,她是混进来报仇的。

当然,他们几个小人物,对上的也不过是某地异端裁判所分部的一个小小的负责人,在偌大的教廷里,他算不上什么。

可在当时,这种蠹虫到处都是。

弗洛伦斯和莱恩在外接应,一个放火,和阿耶里应外合制造混乱;一个负责和当时黑市上的人联络,把阿耶搜集到的情报卖出去。

等到这个异端裁判段被端掉,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三人的队伍壮大到四人,后来,他们又在一次与魔兽的交战中,遇见了阿莱,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亚契亦然。

六个人的胆子就更大了,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们在黑市搞到了巫魔会的邀请函,潜入了巫魔会。

巫魔会是教廷掌权时期,巫师们在暗地里发展起来的组织。但这些巫师们聚集在一起,商量的可不都是推翻教廷、亦或是学术交流这样的正经事。他们也会举办一些残忍血腥的仪式,干一些肮脏的买卖,定期举办拍卖会。

那些拍品也多是赃物。

阿耶五人囊中羞涩,没那么多钱去购买拍品,但又很想要里面的东西。怎么办呢?那就只好效仿赏金猎人,先去接一个针对巫魔会成员的悬赏,从雇主那里获得巫魔会的部分信息,再想办法混进去——

黑吃黑。

那个被悬赏的巫魔会成员,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死灵法师。

阿耶他们混进去之后就成功锁定了他,在给他下套的同时,还在巫魔会里搞到了珍贵的魔法书籍。但乐极生悲的是,他们不小心暴露,被巫魔会追杀。

历经小半年险象环生、颠沛流离的生活后,他们终于成功逃脱追杀,并反杀了那个强大的死灵法师,完成悬赏。

雇主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死了,任务失败。半年后阿耶他们找上门时,还企图赖账,而后被大力士阿莱举起来,挂在了他家房顶上。

雇主战战兢兢地交了钱,而阿耶五人也顺利找到了死灵法师隐藏起来的法师塔,继承了他的财产。

弗洛伦斯由此真正走上了死灵法师之路。

最后一个是阿萨。

那时正值异族入侵,到处都很乱。阿萨虽然实力不强,但作为一个掌握着治疗魔法的人,依旧受到了欢迎。几个队伍同时争抢他,威逼利诱手段齐出,最后却被阿耶他们拐走了。

因为阿耶懂他的音乐。

其实他根本不懂,音符都不认识一个,但他只要装作懂就可以了。他为音乐感动而落下的眼泪,可以作证。

最初的勇者小队自此成型。

这个小队里有天生的领袖型人才弗洛伦斯,有军师阿耶,有负责后勤的莱恩,有英勇的可以冲在最前面的剑士阿莱,有会占星也会魔法的爱丽丝,有会治疗的阿萨,还有实力强劲的异族亚契。

他们曾一起并肩作战,拥有无限的未来,但最终,还是各奔东西。

“其实,也并非因为我有多么得无可取代,只是仓促之间确实没有办法找到一个人来代替我,而局势却在推着大家,不得不往前走。”查理对此并不感到伤感。

不论是弗洛伦斯,还是莱恩、阿莱、爱丽丝,他们都走在了自己想要的那条路上,那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呢?

他始终希望,自己的友人能够拥有选择的权利。

哪怕结局是死亡,可人终有一死。

温斯顿听完了这旧日的故事,心里也有些感慨。查理的语气是那样得平静,好像无论多么凶险、黑暗的日子,都在那友谊的照耀下,泛着光一样。

那是他参与不了的过去。

“想不想听听阿奇柏德的记载里,是怎么描述那些故事的?”温斯顿笑着反问。

“愿闻其详。”查理也有些好奇。

温斯顿却是不急着讲,先把烤好的肉切成细条状,放在餐盘里递给查理,又给他倒了一杯解腻的茶水,这才拿起干净的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缓缓说来。

“故事总有美化和夸大的成分,而最初的勇者小队活跃的时间太早了,很多事迹都无法进行考证,所以跟你刚才说的真实版本有不小的出入。”

“譬如,故事里写,你们曾成功捣毁了巫魔会的一个据点,以正义和勇敢的心,消除罪恶。”

查理:“捣毁?”

不是被追杀了半年吗?

温斯顿:“你们无私地帮助了一位被巫魔会蒙骗了的可怜的、悲惨的商人,为了感念你们的义举,他还给你们立了碑。他人是死了,碑还在呢。现在想来,这位商人大概就是你们的雇主了,他借此也给自己搏了个好名声。”

查理:“……”

温斯顿忍俊不禁,“除了他,还有吟游诗人为你们创作了诗歌,甚至还有——”

他又卖了个关子,等到查理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他微微勾起嘴角,说:“爱情故事。”

查理:“…………”

人生少有这样无语的时刻,甚至有点想笑。

查理作为纪白时,常对野史感兴趣。但当有一天自己也成为故事里的一个角色时,感觉相当奇妙。

“谁跟谁的爱情故事?”

“阿莱和爱丽丝。”

这还在查理的接受范围内。

阿莱和爱丽丝一直是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是酒友,是知己,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世人如何理解他们的关系,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还有呢?”查理又问。

“还有弗洛伦斯女士那数之不尽的追求者们纷纷铩羽而归的故事,他们还曾嫉妒过你,以为你是她的心上人。”温斯顿回答道。

这个走向,查理也不觉得奇怪。无论什么时候,花边新闻都是传播最为广泛,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存在。

温斯顿:“但很快谣言就被打破了。”

查理这才感到疑惑,“嗯?”

温斯顿:“当时信息传播的速度很慢,所谓流言,大多也只在上层之间流传。莱恩金吉士亲自撰写了一本《勇者回忆录》,卖给那些魔法师和贵族们,一本要三百金。关于你们的小道消息,他只用了两个字:假的。剩下超过九成的篇幅,都用来描写他自己的爱情故事。”

“咳、咳……”查理没忍住,差点被茶水呛到。

提到钱,查理就想到了弗洛伦斯问阿奇柏德借的黄金。

他作为阿耶时,在彻底陷入沉眠之前,确实跟弗洛伦斯开玩笑似地提过,让她在塔里埋一些金币。日后苏醒,还有钱花。

金币,金币,哦,迷人的金币。

查理当即闭上了眼,开始翻找他接收到的弗洛伦斯的回忆。

弗洛伦斯能留给他的,也不过是她能记得的一些回忆,但想必金灿灿的东西,在那些回忆里也能闪着光吧?

果然,查理找到了。

弗洛伦斯确实向阿奇柏德借了一笔金币,也确实带回了松塔,但都被她一点点花完了。是的,她能制定出详细的松塔计划,并完美执行,但她轻易地就花完了金币。

昨天她买了一些昂贵的炼金药剂。

今天她又买了两瓶昂贵的从遥远的东部运过来的美酒。

明天她又去剧院里看戏了,坐的包厢,吃的最新鲜的果切和茶点。

后天她量身定做的裙子和珠宝首饰也到了,真漂亮啊。

作为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她当然是富有的,但她又太能花了,一个炼金实验就能花掉无数金币。

但没关系,她可以问阿奇柏德借钱,再把债务留给她苦命的朋友。

“哎呀,剩得不多了呢。”回忆里的弗洛伦斯,数着匣子里的可爱小圆币,发出了甜蜜但又惆怅的声音。

那时已经是新历389年。

查理睁开眼,眼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再次看向温斯顿:“你们还记得……”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

他为什么要问呢?

弗洛伦斯凭本事借的钱,他为什么要还?

“记得什么?”温斯顿疑惑发问。

“没什么。”查理眨一眨眼,神色又恢复了平静,还带上一丝好奇,“就是想说,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你们都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温斯顿直觉他肯定隐瞒了什么,那瞬间的情绪转换,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但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撒谎,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有恃无恐。

仗着自己不会拆穿他,随意撒点小谎。

真可爱啊。

像灵动的金绿色猫眼石。

“可能是因为我的先祖们常居于绝望冰川,生活太无聊了,就喜欢看一些奇闻轶事来打发时间?”温斯顿毫不犹豫地把先祖卖了,又道:“他们还买了那本《勇者回忆录》,你如果感兴趣,下次去绝望冰川做客,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真的吗?”

“当然。”

可我还没有答应要跟你回绝望冰川做客呢。

还有,你是不是应该放开我了?

刚才查理不小心被茶水呛到,温斯顿伸手扶着他的背,一直扶到现在,就差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

查理企图以澄澈的目光来涤荡他污秽的心,但很显然,珠宝商人现在不吃这套。

“阿耶真的没有喜欢过弗洛伦斯女士么?毕竟她那么优秀、强大,又富有魅力。”温斯顿目光灼灼。

“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查理反问。

“想要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

“就像你现在这样吗?”

查理一句话,把温斯顿给问住了。

他自以为一直在主动的是他自己,是他在进退有度,在慢慢地打动对方,但当查理问出这句话时,其中的直白,让他猝不及防。

温斯顿愣怔了半秒,没有立刻回答,查理就伸出手抵在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地把他往后推了推。

温斯顿不敢不退,因为那只手,连着的是受了伤的那半边肩膀。

查理坐了起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温斯顿阿奇柏德。”

温斯顿退是退了,但是看着他的目光,却愈发灼热。当查理连名带姓地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竟觉得……这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动听。

“你叫我?”

“如果这里只有一个温斯顿阿奇柏德的话。”

“那我的回答是,是的。”温斯顿不止回答的这一个问题,也回答了上一课。查理问他是像你现在这样吗?

是的。

想要独占的喜欢,完全排他、不讲道理。

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会不会失败。

只想成功。

为了成功抱得美人归,他可以不择手段,譬如——

“如果有一天我依旧没能逃脱神灵的诅咒,英年早逝了,你可以继承我的遗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亲爱的查理,我很富有,比你想象得更富有。”

查理刚刚还装着正经模样,听到这段话,可耻地心动了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即便他忍住了,笑意也会从眼角溢出来。

“真的吗?”他真诚发问。

“真的。”温斯顿如实作答。

“万一其他人不答应呢?”查理又问。

“他们不会不答应,阿奇柏德的孩子年少时就需要自己打猎求生,成年之后获得的所有东西,都是私产。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会成为阿奇柏德的一员,有朝一日若我死了,阿奇柏德也会保护你,直到你的灵魂,与我在亡灵界重逢。”

这是死了也要在一起的意思吗?

查理觉得很奇怪,他好像跟上了温斯顿的思路,在思考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可普通的情侣,会在还没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就谈论继承对方遗产的事情吗?

还没死呢,就相约亡灵界了?

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很有意思。

“那我考虑考虑?”查理甚至想叫他出一份遗产清单。

“考虑多久?一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天?”温斯顿大方地给出了三个选项,每说一个选项,他就靠查理更近一些。

两个人到了呼吸可闻的距离,查理能清晰地感觉到温斯顿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哪怕没有触碰,依旧听到了。

那么外放、那么强烈。

到底是什么赋予了这个男人必胜的信心呢?是从小到大在绝望冰川上的经历吗?还是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傲骨?

查理不知道,但他们的心跳似乎开始同步,温斯顿的眉眼也逐渐在他眼里染上华彩。

“那就考虑到……”查理的停顿,就像对温斯顿的审判。胸有成竹的猎人在此刻开始了紧张,下一秒,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判词。

“这场雪停下的时候吧。”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转头看向亭外,发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雪又下大了。一阵风吹过,还想带着雪花吹进亭中。

他抬手,魔法的屏障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再回头看向查理时,他已经拢了拢雪白的皮毛领子,重新躺回摇椅里了。

火炉还在燃烧着,小小的水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水果的清香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查理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淡绿色的眼眸望着你,最凶猛的雪原狼也会收回自己的利爪,装作一副纯良模样。

“好吧。”他说,“其实我最喜欢下雪天了。”

刚好过来给他们送东西的大卫表示无声的否定。

主人小时候的宏愿就是炸掉那个该死的无聊的总是在下雪的绝望冰川,小豆丁时期还不如外面堆积的雪高,掉进去就没影了,他一点都不喜欢。

口是心非的模样,倒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呢。大卫如是想。

恰在这时,地下又传来了异动。

大卫瞬间警觉,但其实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干脆利落地往旁边站了站。下一瞬,一辆熟悉的破烂矿车冲出地表、冲破雪层,来不及刹车了,一头撞在旁边的树上。

两个矮人骨碌碌从车斗里滚出来,又被树上掉落的雪砸了个正着,发出“哎哟”的痛呼。

挖矿小分队回来了,看样子今天收获不佳。

外面这吵吵嚷嚷的,又吸引来了骨头小本。他是不肯轻易出门的,因为以他的体积,一旦掉进雪里,那是真的找不到了。所以他就躲在窗台上,对着外面咋咋呼呼。

森林小屋又热闹起来。

两人的约定还不为人知,哪怕大卫都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而没有听到他们具体在聊什么。大卫怀疑,主人说自己喜欢下雪,是在夸赞下雪天的美好,企图把查理少爷拐回绝望冰川去。

不得不说,对了一半。

不过很快,大卫就发现,他的主人看着雪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怨了。尤其是当这场雪,第二天还没有停的时候。

“大卫。”温斯顿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主人。”大卫停下脚步,语气依旧恭敬。

“你说,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温斯顿抱着臂,靠在门边发问。

“今年的冬季来得早,天气异常,难以按常理推断。”大卫如实作答。

“晚上也没有停过吗?我是说,晚上停了,只是早上又下了。”温斯顿看向他的目光里,暗含鼓励。

“它没有停,主人。”

“哦,是吗。”

温斯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大卫很不理解。

他更不知道,温斯顿想了一晚上用魔法作弊的可行性。但是因为查理太过聪慧,有被拆穿并无限延长考虑期限的可能,遂放弃。

谁知第三天,雪依旧没有停。

温斯顿气笑了。

抬头看着天,甚至想杀个神来玩玩。

入夜的森林里,雪落无声。

暖黄的灯光照耀下,查理放下手中的书册,打算睡觉了。但某位穿着v领的单衣,抱着臂,还靠在窗边赏雪的珠宝商人,似乎不这么想。

要说话吗?

还是不了吧。

查理这么想着,整个人就要滑进被子里,悄无声息地睡去。然而就在他安详地躺下之前,温斯顿又投来了视线。

那视线里带着某种无奈,以及控诉。

可怜的珠宝商人已经在窗边看了半个小时的雪了,窗玻璃上照映着查理看书的身影,但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什么书啊,这么好看。

“咳。”查理不得不出声搭话,“维克先生还不睡吗?”

这会儿又叫维克先生了?

温斯顿微微挑眉,依旧保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显得腿特别长。那v领完美地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锁骨上还有一道疤。黑发卡在耳后,披散下来,有着平时不多见的慵懒姿态,再加上那黑金双色的异瞳,眼眸深邃、鼻梁英挺,举手投足之间好像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失眠了。”成熟男人开始上演他的小把戏。

“哦。”查理并不接招,因为骨头小本自会出手。他很疑惑,“你也会失眠吗?为什么?你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有心事的样子。”

善良的本,其实打心底里关心着每一个人。

温斯顿意有所指,“那得问你的亲爱的查理了。”

“你的查理”这四个字,取悦了本,他乐呵呵地就转头问查理了,“为什么啊?”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查理失笑,伸出手指拨了拨本的小骨头,打趣道:“本很关心他吗?”

“才没有呢。”本矢口否认。

“真的没有吗?那前两天他出去打猎的时候,是谁在关心……”查理拖慢了语速,成功让本急得跳起来想捂住他的嘴。

但很可惜,本没有捂嘴的能力,他只会害羞、难为情,然后滚进被子里,自闭。

小本宕机了。

没有了旁观者,温斯顿看向查理的目光,就愈发肆无忌惮。

其实刚开始,两个人住一间房,并无不妥。

这是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世界,两人都是魔法师,洗漱都可以用清洁咒替代。而查理受了伤,大部分时间都还在养病。

可自从那天捅破了窗户纸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好像是心里的猛兽出了闸,再想关回去,可难上加难。最重要的是,这闸门是查理亲手开的。

“如果维克先生睡不着的话,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查理微笑。

“什么故事?”温斯顿愿闻其详。

“一个发生在我梦中的故事,叫做《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想听吗?”查理说着,又轻声道:“你可是第一个听众。”

第一,当然也是唯一。

温斯顿勾起嘴角,颔首致意,“荣幸之至。”

于是,在这个本来有些恼人的雪夜里,向来不耐烦听什么睡前故事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坐到心上人的床边,听他讲起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个叫做怀特的少年误打误撞地闯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里,金属的鸟儿会在天上飞,好像比炼金造物还要厉害。人们随手就能联络到千里之外的人,好像比最高深的传讯魔法还要强大。

那像是未来,又像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里的故事。

总之,少年怀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可偏偏,他又很倒霉。他的倒霉事迹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出门打个零工,都能误入传教组织。

不过即便是这样倒霉的怀特,也可以去上学。

温斯顿刚开始只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注意力还都放在查理的脸上,但听着听着,他又被故事里的内容吸引,不由得入了神。

最终,听睡前故事的人没有睡着,讲故事的人反倒是有了困意,那声音慢慢、慢慢地小了下去,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而后,睡着了。

他毫无防备地,在温斯顿面前睡着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的言语,都更令温斯顿的心里泛起波澜。他看着查理睡着的脸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海里的涟漪一圈圈扩大。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时失效,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和查理两个人。不需要防备什么,也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只余永恒的宁静。

他甚至不想动,只想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就像贪婪的巨龙守着它的瑰宝。

良久,他又看向窗外。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瞧着美丽,却不知又要给这片大陆带来怎样的危险。未来是动荡的、是无法预计的,即便是温斯顿,依旧会感到担忧、不安,但此刻,他的心里无比安定。

只有爱意汹涌。

让他忍不住轻轻地握住查理的手,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吻,温柔、克制,以盼来日。

第四天,雪还是没有停。

外面的消息终于到了。

今日的风有些大,温斯顿担心查理,便没有冒雪出门。不过就在那风雪里,魔法的信使化作黑色的鸟儿,仍然破风而来。

温斯顿伸手接住,看到信上的内容后,先是挑了挑眉,随即正色。

查理等他看完,问:“是海上的消息?”

“不是。”温斯顿转身回到他的身边,先给了续了一杯热茶,让他暖暖身子,才道:“是出发去南边的索菲娅和亚当,有消息了。”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几个大字:众神的花园。

据说阿萨神界崩塌之后,众神的花园也跌落人间,且就坠落在托托兰多的极南之地。在查理从诺亚返回阿莱门时,阿奇柏德的索菲娅、亚当,以及由精灵王子伊西多尔率领的精灵小队,就正好出发去了南部。

他们会有此行动,是因为当初阿奇柏德进入诺亚之后,身上就多了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他们难以摆脱追杀。

最终证实,这种气味来自一种曾经盛开在众神花园里的植物,叫做“天使之泪”。

思及此,查理立刻追问:“情况如何?”

弗洛伦斯死于黑色曼陀罗之毒,但普通的黑色曼陀罗不可能毒得倒她,也不可能瞒得过她,被悄无声息地下在她身上。在她死前的回忆里,她也怀疑,这种花来自众神的花园。

温斯顿没有迟疑,也没有隐瞒,将具体的情况告诉了他。

“极南之地本来也是冰川覆盖,气温比绝望冰川还要低。众神的花园坠落之后,里面所有的花都在刹那间被冰冻,成了永生之花,但它不能被轻易采摘,一碰即碎。而花园坠落之处,被砸出了一个冰窟,多年过去,冰窟上又结了冰,把花园封存在了厚厚的冰层的下面。”

这与弗洛伦斯的记忆一致,她早年追逐力量时,也曾去那里探险。

温斯顿继续说道:“他们打破冰层前往查探,发现花园里的花,有被采摘的痕迹。”

这就对上了。害死弗洛伦斯的毒,还有天使之泪,都来自这座被封存的花园。不过查理看温斯顿的神色,得到的信息应该不止于此,便问:“还有呢?”

温斯顿:“有些被整株挖走了,在地上留下了痕迹。按理说,这些花都碰不得,即便能带走,也只能带走它们的碎片,当做炼金原料。但整株被挖走,更像是用了某种特殊的办法进行的——移栽。”

查理瞬间想到那个名字,“四月蔷薇。”

“在离开乞士多之后,我就已经让大卫传信出去,秘密调查它,但目前还没有消息。”温斯顿作为首领,办事自然周全。

“我拿到了真理会的推荐信。”查理的话,让他怔住。

“你想潜入真理会?”

“推荐信是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提供的,他与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曾是同学,两人看似争锋相对,但实际感情不错。我观察他多日,目前还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立场,但四月蔷薇已经浮出水面,他们在明,我在暗,值得一试。从我们和亚契短暂的接触来看,我也不认为,他会把我的消息,透露给黑镜一方。至少不是现在。”

温斯顿蹙眉,却没有立刻否决,“如果在这时加入四月蔷薇,仍然太过扎眼。”

查理便充满真诚地看着他,问:“所以首领大人有什么推荐吗?不必是四月蔷薇,只要混进真理会即可。”

这个问题,就有些难了。

在亡灵界里得到真理会也可能参与过卡文迪许一事的线索后,温斯顿就命人着重调查了真理会的各个结社。但真正了解之后,才知道什么叫无从下手。

这些结社有大有小,仔细一查,总体的数量也足够惊人,足有上百个,倒生树算是里面规模最大的之一。

想要创立结社,必须去魔法议会的总部自由城邦进行注册,但真理会内部结构松散,这些结社平日里举办活动的地点,并不局限于自由城邦。可能注册了一个结社之后,结社成员遍布大陆各地,只偶尔相聚。

四月蔷薇,这个以研究魔法植物为主的结社,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结社里,规模中等,原本并不显眼。

如果不是在乞士多时从老鞋匠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以温斯顿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查理闻言,微微一笑,“既然还不知道选择哪一个,不如直接去自由城邦转转?魔法议会的总部,想必也不止有真理会,值得探寻。”

对自由城邦的探索,势在必行,但还需要做充足的准备。

现在是查理在森林小屋养病的第八天,伤势已经大好,肩膀处能看见新生的肉了,但想要活动自如,仍需时间。温斯顿也不会放心查理就这样去自由城邦冒险,虽然他知道查理一定有自己的成算,可……

“放心,弗洛伦斯虽然信不过魔法议会的许多人,但那毕竟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组织,一手缔造的自由的国度。至少在明面上,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她还是那个当之无愧的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而且,她还在那里留了些惊喜给我。”

“惊喜?”温斯顿饶有兴致。

“是她留的后手。”查理没有直说,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真正到了自由城邦,一切自然就都会浮出水面。

这也是他必须要去一趟的原因之一。

“所以不用那么担心我,如果我查理布莱兹的身份暴露,那我还可以拾起阿耶的身份。以最初的勇者小队成员之名,以弗洛伦斯之名,堂而皇之地站上魔法议会的谈判桌。”

在别的地方,阿耶的名号,弗洛伦斯的名号,可能还没有那么好用。但那是魔法议会的总部,无数魔法师汇聚的地方,不是吗?

温斯顿从查理含笑的眼眸里,看到了他的谋算,暗自失笑。

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坐在他面前的是谁啊,除了是灰帽街的聪明的小查理,还是最初的勇者啊。

说起来,作为晚辈,他应当保持谦逊。

“那么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能否带上我一起呢?”温斯顿毛遂自荐。

“阿奇柏德先生,不去处理海上的事情吗?”查理可不认为温斯顿是个恋爱脑上头,一心只想跟着他跑的人。

“其实我也想偷个懒。”温斯顿耸耸肩,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海上、亡灵界、嘉兰、大陆东部、西部,无论哪里,都不算太平。抓得了这头,抓不住那头,总不能把我劈成几瓣吧?最近各方也都在打探我的行踪,如果我们手上有预兆石板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闻言,查理有种预感,石板的消息捂不住多久。

首先是松果,它出现在玛吉波,而当时在玛吉波的、有实力争夺石板的人一共就那么多,用排除法,也迟早会找到他们身上。还有句老话,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还有温斯顿身上那块,弗洛伦斯遗留下来的,黑镜之主跟温斯顿交过手,肯定已经知道它在温斯顿身上了。

虽然碍于阿奇柏德的实力,许多人会投鼠忌器,但历史上不乏英雄死于暗算,有些冷箭防不胜防。

或许在这时,温斯顿这个手握石板的年轻首领,短暂地神隐,居于暗处纵观全局,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想做什么,自会安排阿奇柏德的族人去做。

谁会猜到他本人,竟然会出现在魔法议会的总部呢?

查理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黑镜之主的人已经逐渐走到明面上来了,但还有很多潜藏于暗处。己方隐遁,或许反而能把他们逼出来。只要他们露出马脚,就可以用最适合阿奇柏德的办法——强杀。

况且,真理会有叛徒,但至少维庸和亚历山大他们,暂时还是值得信任的。魔法议会这个庞大的能够影响大陆格局的组织,绝不能倒向黑镜,优先保证它的立场,也很重要。

“不过,我可以伪装成谢利林恩,阿奇柏德先生如此显著的外貌特征,又该如何遮掩?”查理看向他那只金色的眼睛。

下一秒,温斯顿眨了眨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忽然变了,变成了和他另一只眼睛一模一样的黑色。

查理诧异,“这还可以变回去?”

“当然。”温斯顿轻笑,“这是诅咒。它的意思是,我的双眼本来都是黑的,只不过因为诅咒,一只眼睛变成了金色。但只要对这金色血脉的力量掌控得当,我可以暂时将它隐藏起来,不被发现。不过当我离开绝望冰川行走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做,只是选择用眼罩遮了起来,做了点粗浅的伪装。”

毫无疑问,这给人传递出一种信息——温斯顿阿奇柏德有一只金色的眼睛,这是他最显著的标识。

就像他后来有意让人以为,他看上了灰帽街那位金发的美人一样。

当人们形成一种刻板印象,就很难不被刻板印象影响。

查理莞尔,迎着温斯顿那好似在寻求夸赞的目光,问:“那你想扮成什么?珠宝商人这个身份,肯定是不能用了。”

“这个嘛……”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眨眨眼,那眼睛又变了回去,道:“等到了自由城邦,你就知道了。”

眼神的交汇中,双方都藏起了自己的小秘密,然后默契地结束这个话题。

在这几天里他们也已经交换了很多的信息,譬如查理从石板那里得知的霜之旅人维特鲁的消息,还有温斯顿在亡灵界的见闻。

双方的信息一比对,可以确定,温斯顿在怨灵小姐的回忆里看见的那个阿奇柏德,就是维特鲁。

只是关于维特鲁这个名字,哪怕事作为首领的温斯顿,都感到陌生。想要得到更多关于他的线索,恐怕得去翻阅阿奇柏德的旧日卷宗。

在这之后,外面的消息又陆陆续续传来。

首先是卡拉肯,那里下雪的时间比宝砾郡还要早。绝大部分魔兽本该在此前的兽潮中饱餐一顿,然后回到魔法森林进入冬眠,然后魔法森林大面积被烧毁,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又没有补给,最终只能游荡在外。

大雪纷飞中,人类与魔兽的恶战仍在上演。

饥饿与寒冷激发出了魔兽的全部凶性,不再需要任何指挥,都能奋不顾身地扑向人类,至死方休。而黑镜一方像是放弃了指挥一样,任由魔兽四散,这反而给人类带来了麻烦。

大雪已经堆积,魔兽四散逃亡,战场被拉得越来越大,总有漏网之鱼。

露纳在信中说,送往卡拉肯的补给也因为大雪而延误,指挥官又要派兵出去猎杀魔兽,又要保证足够的人手保卫卡拉肯,忙得很。

最重要的是,周边各郡此前曾派兵增员,但不少援军都在半路被截杀。因为这件事,各郡都颇有微词,把责任都甩到了卡拉肯头上,认为是卡拉肯阻截兽潮失利,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当天夜里,泽菲罗斯也在时隔大半个月之后,发来了新的信件。

查理拆开信封看的时候,温斯顿就坐在旁边。

他很在意,但他不看,像巴巴奇总是在凹造型一样,戴着那祖母绿的戒指,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独自在旁边散发着自己成熟男人的魅力。

“维克先生想要一起看吗?”查理转过头。

“唉……”温斯顿轻声叹息,摊手,“都不是写给我的,擅自窥探他人的信件,不是绅士的作风。”

那你别看了。

查理无情地收回视线,甚至把身体都往另一侧转了转,认真地看起信来。温斯顿吃瘪,正无奈呢,骨头小本就发出了银铃般的嘲笑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

温斯顿挑眉,手肘搭在桌子上,凑近了,问:“本,要纹身吗?”

本疑惑反问:“纹身是啥?”

温斯顿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在你骨头上雕花。”

本:“!!!”

你个魔鬼,恐吓我。

骨头小本当即跳起来企图暴击他的额头,但其实虚晃一招,飞快遁走。他可打不过这个魔鬼,而且他聪明着呢,为什么不等查理腾出手来,再跟查理告状呢?

嘻嘻。

那厢,查理没有理会温斯顿和本的打闹,因为他已经被信中的内容吸引了。

泽菲罗斯在信中说,在经过几日的耐心等待后,他终于见到了炼金研究院的人,也见到了那位高塔上的公主殿下,瓦奥莱特。

他以赫尔蒙特继承人的身份,与公主殿下进行了对话。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换句话说,只要遵守羽衣王国的规矩,就好像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公主殿下坦言,羽衣王国暂时没有继续往外扩张的意思,逐鹿西部,只是因为西部多年来各国摩擦不断,只有统一,才能换来长久的和平。

其次,炼金研究院声称他们确实炼制出了传说中的哲人石。

泽菲罗斯当然提出要一睹哲人石的真容,但目前还未得见。对于龙谷失窃一事,研究院也表示并不知情。

不过,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泽菲罗斯能够答应,他们就将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赠送他们羽衣王国的至宝。而这个至宝,就是哲人石。

可是泽菲罗斯并未在信中说明,这个条件是什么。

“你觉得,会是什么?”查理简短地跟温斯顿做了说明,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温斯顿前几日其实也与泽菲罗斯通过信,两人需要不断地互通有无,以确保信息的通畅,以及维护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之间的同盟。不过在那封信中,关于这个“条件”的事并未提及,可见是后来又发生的事情。

会是什么,让他在信中特意隐去呢?事关机密?

温斯顿也无法确定,不过他并不着急,“以泽菲罗斯的实力,既然还有闲心写信,字里行间也并不急切,说明他能应付。我们只需要等他的下一封信就可以了。”

闻言,查理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羽衣王国。

泽菲罗斯确实还算镇定,但作为银月小队的副队长、泽菲罗斯的左膀右臂以及坚定的追随者、崇拜者,卡斯帕已经面若寒霜。

银月在上。

所有在银月见证下,定立的契约,都应遵守。

作为银月骑士,泽菲罗斯当然不可能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答应什么联姻。他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已有婚约的事情告知,也表达了对公主殿下的敬意。

谁知,这竟然让研究院的人对于联姻的人选,更满意了。

“放眼整个托托兰多,能够配得上公主殿下的,寥寥无几。嘉兰国主年幼,其余诸国各有弊端,五大传承已去其一,正当年的人选里,唯你和温斯顿阿奇柏德最合适。但阿奇柏德寿命有限,且那位温斯顿,据说喜好美人还脾气不好——”

说着,研究院的那位年轻传令官好像流露出了一瞬的嫌弃。他的话也足够直白,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这段话会不会传出去,惹怒阿奇柏德一样。

整个炼金研究院,几乎都是这种耿直的不会转弯的炼金术士的风格。

“但是你就很不错。”传令官满意点头,“你可以再考虑几天,不用急着拒绝。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们可以出大笔赔偿,用来为你解除婚约,再与我们公主殿下订婚。”

这听起来像是单纯看上泽菲罗斯这个人的话,让泽菲罗斯更加警惕了。

羽衣王国究竟想要做什么?仅仅是为他们的公主殿下挑选一个合适的丈夫?而想要得到正确的答案,泽菲罗斯就必须留下来,继续与他们周旋。

卡斯帕因此夜不能寐。

怎么办?队长太优秀了,万一他们强抢,这该如何是好?通天塔内看起来守卫不多,但到处都是炼金造物,还有各种机关,万一动起手来,想要逃出去,可不容易。

虽然队长如此优秀,被人看上也是人之常情。

虽然……但是……唉!

那位真正的婚约者,到底在哪里呢?她都不急的吗?

卡斯帕反正很急,这时,房间内传来泽菲罗斯的声音。卡斯帕应声推门而入,收敛起所有的小心思,露出严肃的脸来。

“队长?”他站得笔直。

泽菲罗斯从书案前抬起头来,“卡斯帕,不要整日守在我的房门前。事情还不明朗,他们不会轻易对我动手。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卡斯帕:“已经可以确定了,这座通天塔的下面,确实还有一个巨大的炼金实验室。里面正在研发的东西,据说是一件非常厉害的战争机器,但现在还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托马斯那边也传回了消息,他说……”

泽菲罗斯在进入羽衣王国时,做了两手准备。

他带着卡斯帕一行人,以正规使团的身份,前往通天塔进行拜访。而托马斯带着另一个小队,装作游商,进入西部。

时至今日,托马斯已经成功打入到因为战争爆发而滞留在西部的,那些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中去,也搭上了羽衣王国某位大商人的线。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妮可金吉士小姐。

银月骑士是不擅长做生意的,伪装起商人来,也总是差了点意思。妮可小姐在与泽菲罗斯往来的信中不吝赐教,传授了些经验。

作为共同开辟海上航线的盟友,她还大方地提供了明花长廊在西部的联络点的位置。

明花长廊,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

托马斯回信,他已成功找到明花长廊的联络点。下一步,就是雇佣赏金猎人,让这神秘的第三方势力,去为他们打探消息。

尤其是通天塔内部的消息,以及婚约的内幕。

另一边,宝砾郡,森林小屋。

第五日了,雪还是没有停。

温斯顿觉得这雪针对他,否则为什么他和查理做约定之前,雪还是断断续续地下,做了约定之后,就没停过?

这是不止想让他早死,还想让他打光棍。

思来想去,这债应该算到黑镜之主和祂的手下头上。若没有他们出来兴风作浪,这雪也应当是浪漫的雪。

他早早将查理拐回绝望冰川去,就是让查理考虑一辈子,又能怎样?

这么想着的温斯顿,思维异常活跃,心里的猎杀名单都排到百名开外了,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精彩。

与此同时,新的传讯魔法,也终于搞定了。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难度不亚于改良禁咒。

大多数禁咒用于攻击,论精妙程度,其实反而不如传讯魔法。它听起来好像是个基础咒语,但它不光需要记录下传讯的内容,还需要考虑魔法存续的时间、跨越的距离,是个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高级融合咒语。

能够掌握传讯魔法的魔法师,只占所有魔法师总和的一半不到,而且传讯的方式也五花八门。

有人对风元素更具亲和力,便会让风为自己传递消息,但往往距离受限,因为风太过自由,很快会被吹散。

有人喜欢用火,譬如巴巴奇,他能随时随地联络到明多塔,塔内的壁炉里会升起火焰,火焰组成文字,就是他要传递的信息。只不过这往往会限制传讯的地点,需要提前在壁炉里刻下魔法阵,不够灵活。

阿奇柏德使用的【魔法信使】,则是最古老、使用的人也最多的。

它是旧时代的产物,让魔法化作黑色的飞鸟,翻山越岭去送信,既表达郑重,也保留着那个时代巫师的特有的神秘。

温斯顿的这个新魔法,依旧保留了旧有的形式,但参考了邦妮的魔宠吱吱的天赋技能,让这只黑色的飞鸟,能够穿梭空间,进行超远距离传信。

速度反而还比之前更快。

查理就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如何能够保证,信使会准确无误地找到收信的人呢?如果这个收信者,本身就在不断地移动中,信使也能找到他吗?”

温斯顿:“其他人的信使往往需要固定地址进行投递,送到哪里就是哪里,阿奇柏德的信使就要灵活得多,因为我们通过‘诅咒’的落点来进行锚定。”

查理眨眨眼。

这是什么诅咒的妙用吗?

整个托托兰多,遭受神灵诅咒,背负金色血脉的,也就阿奇柏德这些人。用诅咒来进行标记,就像特殊的手机号码?

别人都还在投递固定信箱,他们已经开启了手机信号追踪,也难怪技高一筹。

“不过也有传讯失败的时候,如果我给伊莲娜传讯,她原本在魔法森林,但我传讯之后,她已经跑到了这里,那当然就收不到信了。超出时间、超出距离,魔法自动失效。”温斯顿对于查理,总是很有耐心。

查理便又多讨教了几个问题,从传讯魔法一路聊到阿奇柏德的禁咒,收获颇丰。

末了,他又不免遗憾,“那我没有金色血脉,岂不是收不到阿奇柏德先生的信件了?”

说这话时,查理把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正支着下巴看着温斯顿。

温斯顿原本好整以暇地坐着,听到这话,对上他的视线,早有准备地拿出了一对金绿色猫眼石的耳坠。

“阿奇柏德发展到现在,除了原本的族人,本来也有许多人,是外来的。他们并没有阿奇柏德的血脉,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加入阿奇柏德,甚至继承了阿奇柏德的姓氏,譬如大卫和弗兰克。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些外物来进行辅助。”

温斯顿站起身来,行了个绅士礼,“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能够允许我为你戴上吗?”

查理近日在养病,身上的首饰都摘了,素净得很。温斯顿礼貌地发出了邀请,看在雪一直不停的份上,善良的心软的查理,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温斯顿亲手为他戴上了那一对宝石,当他的手轻轻将耳坠放下,金绿色的珠子在查理的耳边垂落,衬得那苍白的脸,都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宝石更衬美人呢,还是美人更衬宝石。

本骨碌碌滚过。

今天的本,骨头上贴满了细小的宝石,滚起来都格外大声。他妒忌、他幽怨、他寂寞,他又觉得自己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否则怎么会被黑心的珠宝商人用一点边角料就打发了?

可是满身珠宝的小本,真的很好看。

他跳到了烛火旁,整个屋子里,登时都是烛火折射在宝石上散发出来的光。那么得耀眼,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查理忍俊不禁,他一笑起来,金绿色的猫眼石耳坠就跟着晃动。

温斯顿失去了美人的注视,也无奈地回过头去看小本。这小东西,告他的状不说,还收他的贿赂,收了贿赂还出来坏他的事。

下次送他大海珠,房里都不用点灯了。

本才不管呢,他只是在独自美丽。

随着时间流逝,松果又再次陷入沉眠,仿佛变成了一颗真正的松果。而那条金黄色的小蟒蛇,也像真的蟒蛇一样,缠在松果的身上开始冬眠。本没了玩闹的对象,无聊极了,一天要滚八百遍。

查理看着他,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他看到了本还活着的样子。以前他就好奇过,本到底是谁?他既没有赏金z和老鞋匠那样的实力,又活得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简单又快乐。

可一个普通人,为何会出现在弗洛伦斯身边,还被她养在松塔里呢?

现在查理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暂时还不能说出来。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相会公开,但查理始终希望,本只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本。

“本?”

“我在。”

本听到召唤,又骨碌碌滚到了查理脚边,然后被他从地上捧起。

本已经放弃思考了。

为什么查理会是阿耶,为什么主人会死,为什么昔日的朋友会背道而驰,这都不是他那空空的脑子能够思考得明白的事情。

他只知道,在查理昏迷的那三天时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祷告,希望查理能够快快醒过来,继续陪在他的身边。

然后,愿望实现了。

小本就只要这个愿望就好了。

温斯顿的出现让本有些危机感,但查理带着他在壁炉前烤火的时候,曾温柔地安抚过他,对他做出过承诺:不论他的身边会出现谁,都不会取代本的位置。

本听了,骨头暖暖的。

温斯顿的心里,凉凉的,因为雪还是没有停。

第六天了,雪逐渐有了下大的趋势,带来的不止是约定的遥遥无期,还有对于漫长雪季的担忧。

邦妮的信终于来了。

前来送信的是信使吱吱,小家伙被冻得瑟瑟发抖,落在温斯顿掌心的时候,身体都快僵直了,被赶紧送到了壁炉前烤火。

温斯顿看完信,直接递给了坐在摇椅上的查理。

查理一目十行地看过,在看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微微停顿,“亚契是喀赛斯的使者?”

何为喀赛斯?

说起来,这又涉及到一段久远的神话传说了。

据说人类曾与神灵相恋,诞下神子喀赛斯。但喀赛斯因为只有一半的神灵血脉,无法光明正大地登上阿萨神界,也不被承认,于是心生怨恨,去往天河之畔偷走了命运女神的纺线,企图改写自己的命运。

神界震怒,降下神罚,给喀赛斯戴上沉重的镣铐,将他沉于海底赎罪。凶残又贪婪的海妖觊觎神力,部分海妖合谋将喀赛斯分食,于是诞生了一批深海巨妖。

他们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实力、更庞大的身躯,但喀赛斯再怎么样,也是神之子,他们的行为仍然是对神灵的亵渎。

于是他们同样遭到惩罚,失去了自己的智慧,在得到力量的同时,退化成了灵智低下、不能化形的海怪,自此盘踞于深海。

喀赛斯,也成为了这些庞大海怪的代名词。

海洋与陆地不同,但有些情况也可类推。

喀赛斯就像奇美拉,在海洋中叫海怪,在陆地上叫魔兽。它们比普通的海怪和魔兽灵智更高、实力更强,但始终没能摆脱兽类的局限。而拥有思想、可以化形,并且达到一定数量,能够构成族群建立起自己文明的,就称为异族。狼人、人鱼,都在此列。

从邦妮信中透露出的意思来看,亚契似乎拥有着能够调遣这些强大海怪的能力。与之相对的,他自己的族人,却称呼他为——背叛者。

邦妮出海时,可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亚契,但她在海上最先遇到的异族,就是人鱼。双方自然而然地经过了一番较量,最终邦妮从这伙人鱼的嘴中,得到了关于亚契的消息。

这个消息,完全出乎查理和温斯顿的预料。

温斯顿抱臂,“人类距离深海太过遥远了,现存的喀赛斯的数量还有多少,现在也是个未知数。但根据以往的那些零星的记录,实力强大的喀赛斯,堪比巨龙,甚至体型比巨龙还要庞大。”

查理了然。

那亚契的能量就不可小觑了,他自己的实力就那么强,还有预兆石板,如果还能够像德鲁伊那样号令海怪……难怪亚契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对黑镜之主看起来也没有多少敬畏。

只是他为何会成为人鱼口中的叛徒呢?

又是怎么从叛徒,变成喀赛斯的使者?

查理敏锐地意识到,亚契从卡文迪许的金色湖泊中逃脱,回到大海中后,或许还遭遇到了另外的事情。

一些足以彻底改变他的事情。

想着想着,查理的神色就不由得变淡了,微垂着眼眸,即便在这温暖的壁炉前,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冷意来。

温斯顿感受着他的变化,耸耸肩,“好消息是,人鱼与亚契不合,海妖内部也历来纷争不断,他们与黑镜之主的同盟,就更不牢固了。目前来说,参与新世界计划的,也只有永恒之海那片海域里的海妖,透明的海那边暂时还没有异动。”

查理回神,抬头看向壁炉旁被炉火照亮的温斯顿的英俊侧脸,眸光里也重新染上了一丝暖意。

永恒之海,就是珍珠海峡连通的那片海域,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一片海。温斯顿方才说的深海,就特指永恒之海。

虽说所有的海其实都是连通的,但还有陆地将它们做简单的分隔。生活在不同海域里的海妖,哪怕是同一种族,都是分而自治,不可归于一谈。

“想要分化他们的同盟,也不容易,我们需要合适的人选。”查理沉吟。

虽说人类是挑拨离间的行家,但毕竟那是在海上,贸然过去,海妖如何会轻信人类的谗言?赫尔蒙特虽说是对付海妖的行家,但他们用武力震慑还行,干这种事,恐怕就有些勉强了。

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异口同声道:“海盗。”

海盗常年在海上活动,通缉令摞起来都能当柴烧,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就算倒戈到海妖阵营,帮着海妖打人类,亦或是从中趁火打劫,想想都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邦妮这次的搭档,红胡子海盗团,值得信任吗?”查理问。

“实力不错、贪财、有野心,在所有海盗中间算是讲信用的,但还不够狠。”从温斯顿的嘴里说出海盗不够狠这样的评价,可见他对于“狠”的标准,大概是禁咒砸人的程度。

说着,他又提起了这次红胡子海盗团协助阿奇柏德行动的条件,“他们也预感到了海上即将迎来的风暴,所以想要入驻北部的折罗湾,提前准备一条退路。”

查理眨眨眼,“那确实不够狠。”

温斯顿莞尔。

狠不狠的,另说了,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还需仔细斟酌。

邦妮的信中还提到了维奈塔的近况。赫尔蒙特派人前往海岸边支援,而邦妮也恰好上岸,他们就在维奈塔碰的头。

维奈塔的雪下得不大,只零星飘了一些,海水距离结冰也还远得很。但随着魔法森林那边海岸线的崩塌,海妖异动导致海上航线不安全,整个维奈塔的贸易往来都受到了影响,所以整体气氛比较低迷。

酒馆的生意倒是变好了,到处都是喝着酒抱怨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树人已经在魔法森林外全线驻扎,暂时止住了海岸继续坍塌的势头。海妖并未硬碰硬,除了海上风暴仍然较大,双方并未起什么正面冲突。

可这个好消息,反而让查理和温斯顿心里都生出一丝隐忧。

新世界计划已经开始了,黑镜之主那边必然不会中断。那么此时的和平,一定是有问题的,或许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是调虎离山?

把树人调走,继续攻打精灵族?可精灵母树已经被抢走,在这时候杀死精灵,目的为何?

还是有什么他们未曾想到的后手?

温暖的壁炉前,两人一边说着足以影响整个大陆格局走向的话,一边烤着土豆。香喷喷的烤土豆,撒上一些椒盐粒,就很好吃了。

不一会儿,信使吱吱缓过来了,恢复了活力,和骨头小本老友相逢,亲亲热热。只是这两位都是娇气的主,玩不到十分钟就会闹别扭,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温斯顿无奈摇头,去外面看了一眼,入夜了,雪又变小了。

森林里亮起了一些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光芒,他便回头招呼查理,“小妖精在除雪了。”

查理走在他身边,探出头往外看。只见那萤火就像冬夜里散落的星星,远远望出去,有着童话般的意境。

林野妖精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大晚上的还在哼哧哼哧地用魔法除雪,看起来很辛苦。但它们好像又是快乐的,从这个枝头飞到那个枝头,在同伴的头顶抖落一捧积雪,然后风里,就传来了它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屋外,大卫又在雪堆里刨矮人。

一手一个,像拔萝卜似的,把喝醉酒的矮人从雪里刨出来,带回去,放在火堆旁烘干。置于他们的胡子会不会因此而烤焦,这就不关大卫的事了。

谁叫他们天天喝酒,喝了酒还要把头埋进雪里呢?

他是主人的马车夫,是查理少爷忠实的护卫,可不是矮人的胡须守卫者。这么想着,他脸上也带出了一丝难得的嫌弃。

看到此情此景,他的主人温斯顿阿奇柏德发出了如下感慨:“大卫,当真变得活泼了许多啊。”

查理侧目。

你们是什么少爷与管家的变体么?

温斯顿注意到查理的视线,嘴角噙着笑,斜倚在门边看着他,“怎么了?”

查理面不改色,好奇发问:“大卫以前很不活泼吗?”

温斯顿回忆起往事,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查理倒是来了兴致,“怎么了?不能说吗?”

温斯顿:“其实我小的时候,就是弗兰克和大卫在照顾我。那时候大卫还很年轻,弗兰克也还不是个老头。”

小豆丁版的温斯顿,是个很会装酷的人。

从小就接受的特训很辛苦,但他很能装,眼泪掉下来了,变成了冰珠子,他就对大卫说:“这是可以换钱的宝石,不是我的眼泪。”

为了圆谎,他还煞有介事地把宝石赠与了大卫。

大卫珍重地将宝石收起,此事后来被弗兰克知道了,弗兰克不知哪儿又找来一些冰珠子,煞有介事地串成了一串项链,挂在屋外雪人的脖子上。

等到温斯顿从雪人面前走过,发现了,忍不住红了脸,弗兰克就拉着大卫在旁边偷看,悠悠吐出一句:“少爷真可爱啊。”

其后几天,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森林小屋里风平浪静。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哔哔啵啵,诉说着安逸。

信使吱吱很快又带着回信走了,本有些舍不得,但紧接着上门拜访的林野妖精们,又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雪一直在下,堆积得越来越厚了。

不少小妖精们的家都被积雪堵住,即便是住在高高的树屋里的,晚上入睡时也会提心吊胆,生怕树屋也被积雪压塌了。

这不,它们想起森林小屋里住着厉害的人类魔法师,所以思前想后、战战兢兢地前来寻求帮助。

它们还带来了新鲜的瓜果作为礼物,“笃、笃”,敲响房门。

门开了,瓜果散落在地上,胆小的小妖精们却已经躲到了十米开外的大树后面,只探出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投来充满紧张和期待的目光。

谁知道出来俩矮人,顶着被烧焦的胡子和黑黢黢的脸,肩膀上还看着镐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差点把小妖精们都给吓跑了。

美丽的金发王子拯救了一切,当他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世界都明媚了。

金发王子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异瞳骑士,在搞清楚小妖精们的来意后,他大方地接受了它们的礼物,决定为它们除雪。

随后,他又在大卫并不怎么赞同的沉默的目光里,做了一个简易的雪橇,邀请金发王子一同出行。

金发王子欣然应邀。

查理养伤已经十来天了,肩膀上的伤愈合得差不多,也是时候出门走走,活动活动。不过他看着雪橇,有些好奇,谁来拉雪橇呢?

温斯顿直接用行动给了他答案。

阿奇柏德的人并不一定最擅长、最喜欢冰雪魔法,但他们常年生活在绝望冰川,一定精通于此。

当温斯顿念出咒语,风雪便从四周席卷而来,打着旋儿落在雪橇的前面,幻化成一只纯白的雪鹿。他给雪鹿套上缰绳,再摆出绅士的模样,对着查理伸手,“请。”

查理扶着他的手上了车,还不忘捞起刚好跳过来的本。

前方,温斯顿笑着收回目光,扬起缰绳,架着雪橇车,带着他们破雪而去。在魔法幻化的雪鹿面前,厚厚的积雪根本不成问题。

小妖精们看得异彩连连,刚开始它们还很谨慎地跟在雪橇车开辟出来的道路两侧。后来,它们也会大胆地跳上车,趴在查理身边躲懒了。

本是最开心的。

他喜欢和查理一起窝在壁炉前说悄悄话,但也喜欢一块儿出来冒险,看风、看雪、看广袤的森林和天空,还有结了冰的湖泊。

温斯顿负责除雪,他就负责保护查理。

顺便玩儿!

只不过这样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十二月的第三天,小屋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死神小图钉。它用镰刀划开空间,直接从亡灵界来到这片遥远的森林里,找到小妖精们打探出温斯顿和查理的消息,随后火急火燎地冲过去搬救兵。

它说亡灵界出事了。

彼时一行人还在外面玩耍。

查理心中一凛,还以为是黑镜之主又卷土重来,妄图毁灭世界树的新芽。等到图钉缓过一口气,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讲清楚,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来了好多好多人啊,都是死灵法师,还有他们的扈从!咯啦喀拉骨头架子,臭烘烘腐尸!这里一个、那里又有一个,吓死我了!”图钉说得绘声绘色,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闻言,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

亡灵界的变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死灵法师。因为有弗洛伦斯这个榜样在,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数量并不在少数,他们平时虽然不会贸然进入亡灵界,但时常需要通过亡灵之门,召唤来自亡灵界的扈从,所以理所当然地会有所察觉。

这里面只要有那么一两个感到好奇,敢于冒险前往亡灵界查探,消息就会外泄。所以温斯顿将自己最信任的弗兰克留在那里,主持大局,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没想过把他调离。

“弗兰克怎么说?”温斯顿问。

“他说让我带你过去看一眼,事情可能有古怪。”图钉说着,又不免骄傲地挺起胸膛,明明面对的温斯顿说话,余光还瞥着查理,“我最近变得很厉害了哦,也很会使镰刀了哦,他们说你们在这里,我对着地图找了几次,就找对地方了!”

其实是找了许多次。

以往图钉都是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那里,破开空间回到瓦舍里的,直来直往,没有任何花哨。但这次是从亡灵界直接到宝砾郡,它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宝砾郡到底在嘉兰的哪个位置,实际操作时,还又找错了好几次。

用镰刀划开空间,探出去一看,咦?不对,再来。

不对,再来。

如是反复,差点把它的力量都给耗空了,这才找对地方。

温斯顿和查理的行踪,随着消息的传递,弗兰克那边自然是知道了的。图钉的这个定位能力,倒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给了他们惊喜。

“那我过去看一眼,你和大卫在这里等我。”温斯顿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然而查理却摇头,“不。”

查理略作思忖,道:“我们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伤养得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了。你跟着图钉从亡灵界走,我和大卫坐马车离开,分两路,最后在自由城邦汇合。”

温斯顿很快就明白了查理的打算,分开走,两人最终抵达自由城邦的路线和时间就都是错开的,可以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被人怀疑。

话虽如此,可……

“亲爱的布莱兹先生,这就要抛弃我了吗?”温斯顿难得地露出受伤表情。

自从查理重新拾起阿耶的身份后,做出决定时的冷静果决,连他这个阿奇柏德的首领,都比不上呢。

查理故作惊讶,“阿奇柏德先生怎么会这样想呢?”

温斯顿也装作不解,虚心求教,“那我该如何想呢?”

查理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温斯顿不明所以,直觉有诈,但亲爱的查理主动邀请他靠近,他是拒绝不了的。

于是他大大方方地靠近了,下一秒,就听查理说:“你应该想,也许自由城邦不会下雪呢?”

查理说这话时,纷纷扬扬的雪正在他身旁落下。他穿着带帽子的厚实披风,那帽子上一圈纯白的毛领,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的小。

金绿猫眼也藏在了那毛领子里,悄悄地看他。

自由城邦不会下雪吗?

真是个诱人的猜测啊。

查理:“对吗,温利?因为等到入夜之后,魔法会把它们都吹走。”

他笑得生动促狭,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因此眉眼都舒展开来了,还特意跟他说悄悄话。但能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呢?不过是小豆丁版的温斯顿,既不知天高地厚,又爱装,白天夸下海口,晚上就拿着魔杖在独自对抗天地,企图用风把雪花吹走。

他会念很长很长的一段魔咒,庄严肃穆。

风是来了,带走了一点雪花,但风向不对,又倒卷回来,让他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

温利是他的乳名,只有他的家人会这么叫。

查理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弗洛伦斯认识温斯顿的祖母。在她的记忆里,温斯顿的祖母也还很年轻,是个骑着雪原狼,在绝望冰川上驰骋的英姿飒爽的少女。当弗洛伦斯去绝望冰川做客时,她会带着奔腾的狼群出来相迎。

温斯顿的祖母并没有阿奇柏德的血脉,但她自幼也在绝望冰川长大,也是阿奇柏德的一份子。

作为在和平年代降生的孩子,她对于传奇的弗洛伦斯女士,有着对强者和前辈的崇拜、尊敬,以及同为女性的天然好感。

她们曾一起在绝望冰川漫步,一起聊过过去和未来,一起开过玩笑。

弗洛伦斯女士追求者无数,但一生未婚,爱情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温斯顿的祖母麦娅在当时也还没有追逐爱情的心,她只觉得阿奇柏德的那帮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少年,还很幼稚。

想要打动美丽又强大的女战士麦娅,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先活着再说吧。

不过麦娅向来以包容的心,去看待人世间所有的感情。她不排斥爱情,也很喜欢家庭的温暖,闲来无事,她连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还说只有强者才配当她的孩子。

前些日子,在温斯顿出去打猎时,查理饶有兴致地和大卫打听过温斯顿的成长故事。大卫想起温斯顿从前的叮嘱,便一板一眼地告诉了他一些温斯顿小时候的趣事。

温利这个小名,就是祖母起的。

此时此刻,大卫刚好路过。

温斯顿的余光瞥着他,无声控诉。他让大卫在查理耳边说点自己的丰功伟绩,可没让大卫把小时候的糗事都告诉查理啊,这有损于他光辉伟大的形象。

大卫:“?”

最终还是善良的金发王子拯救了大卫,一句话唤回了他的注意,“我说的不对吗,小温利?”

温斯顿对上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听着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千言万语在嘴里打了个转,说出来只有一个字:“对。”

自由城邦一定不会下雪了。

如果下了,那就用魔法把雪消灭。

查理:“那我们,自由城邦见。”

温斯顿:“不见不散。”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既然做下了决定,就会立刻执行。

本还没反应过来呢,图钉也还没来得及跟他的金发王子叙旧,温斯顿就要走了,让他们都不禁愣怔。

肩膀上的伤口,就像旧日的烙印。当新的血肉长出来,开出花朵的痕迹,查理也终于有了再次提起行囊的力气,坐上了远行的马车。

十二月,北风呼啸。

大雪淹没了马蹄声,查理时而掀开马车的车帘往外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但越是往嘉兰边境走,积雪就越薄。

自由城邦位于大陆的东南面,毗邻的是一片内陆海,叫做荒海。

荒海与透明的海之间,有一条狭长的水道相连。水道极深,还有无数暗流,相当危险。不过查理从嘉兰直接前往自由城邦,并不会经过这条水道。

离开嘉兰境内后,两个矮人就要跟他们告别了。

龙谷和矮人王国都在大陆的南面,他们打算先回去看一眼,前期算是顺路,再往前走,就不得不分开了。

此前温斯顿还跟他们订购了一批武器,数量太大了、要求也高,他们还得回去报备。

马车继续向前,慢慢地将风雪甩到了身后。

十二月十日,冬日来第一个晴朗的下午,查理在明媚的阳光中,抵达了魔法议会的总部,大名鼎鼎的自由城邦。

自由城邦很大,规模完全不输给魔法圣都玛吉波。

这还是一座由石头垒成的巨大城池,那城墙上的每一块巨石,都大得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让人无比笃定,除了魔法,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们堆叠起来,还修葺得如此平整。

远远地,查理就看到了那城中央矗立着的高达三百米的魔法高塔。

那是整个自由城邦的核心,即魔法议会总部的所在地。

人们简单粗暴地将它称为高塔,但“高”这一个字,其实就足以表明它的地位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正在打盹儿。它有着矫健的豹的身躯,鹰的翅膀,头上生有独角,还有华丽的纯黑色羽毛,优雅、神秘。那长长的尾巴缠绕在塔身上,身子趴在塔顶,如同一只远古巨兽,震慑四方。

这是【生命秩序】墨菲斯阁下的杰作。用魔法为黏土制作的魔像赋予生命,能创造出“法勒理”这个级别的造物的,也只有他。

至今无人能够超越。

据说法勒理也曾骁勇善战,但墨菲斯死亡后,它日日盘踞于高塔之上,再没有动过手,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一个吉祥物。

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讨论的关于它的最多的议题,就是如何防止它在岁月侵蚀中,逐渐碎裂。

魔像修缮,可是门学问。

当然,如果你只是购买路边十个铜板一个的巴掌大的小魔像的话,就不要想着什么售后服务了。

“相信我,那只是最最最普通的泥像,根本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帮助。”街边的海狸帽少年如是对查理说道。

下一秒,他眼珠子一转,又热情洋溢地告诉查理:“但如果你再加五个铜币,我保证你能买到最正宗的赐福魔像,还附赠一个女巫瓶,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化身为谢利林恩的查理,微笑着婉拒了他的好意。他此前已经装了好几次初出茅庐的新人了,如今走到这里,自然就不用、也不能再继续装了。

为了防止少年觉得他撒谎骗人,他还贴心地掏出了魔法议会颁发的高级魔法师的徽章,戴在胸前,“你看。”

海狸帽少年:“……嘿嘿。”

这声笑,是对高级魔法师的尊敬,但他抽动的嘴角,暴露了他真正的内心。有徽章还不第一时间拿出来戴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娇弱贵公子,可以宰一笔呢。

真是的。

他笑哈哈地打着圆场,转身就想走人,但查理又叫住他,拿出了十个铜币,请他帮忙推荐一家旅馆下榻。

海狸帽少年顿时又热情起来,“尊敬的魔法师阁下如果信得过我,那就跟我来。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一个魔法学徒呢!”

像这样的引路人,在自由城邦里比比皆是。

作为魔法议会总部的所在地,这里的魔法师含量比玛吉波还要高,一板砖拍下去,能拍死好几个魔法学徒,崩出来的板砖碎片,还能随机砸到一个路过的正式魔法师。

原因无他,高等魔法学院和各大法师塔的门槛过高,普通人想要学习魔法,投奔魔法议会才是最速成的选择。

可魔法议会也不是善堂,最低等的魔法学徒们,也拿不了太多的补贴,总得干点什么来维持生计。而往来自由城邦的人,也乐于撒些小钱,跟这些未来的魔法师们,结个善缘。

查理入乡随俗,在海狸帽少年的引荐下,入住了一家由魔法议会官方开设的旅店。这旅店的门牌上,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头鹰。

那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过路的旅客,眼珠子似乎还会动,但动起来了,反而显得呆呆的、笨笨的。

这一路走来,许多店铺门口都有这样的猫头鹰标识,与魔法师等级徽章上的猫头鹰同出一源,代表它们是魔法议会的产业。

查理有高级魔法师的徽章在,那海狸帽少年自然收起了大部分小心思,没有坑他。给他介绍的这家猫头鹰旅店,环境舒适,价格公道。

最重要的是,凭借徽章可以打折。越高等级的徽章,享受的服务越好。

“您要是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长,可以去议会申请住在猫令十字街,那儿更好呢,独门独户,还不会被人打扰。”海狸帽少年如是说道。

魔法师们都注重隐私,在这里,孤僻才是格调。

话音落下,一只黑猫恰好从旅店柜台上走过。踮着脚,翘着尾巴,迈着优雅的步伐,脖子里还系着一个蓝色的领结。

“嘿,下午好啊。”海狸帽少年与它打了个招呼,随即跟查理介绍,“这是旅店老板。”

下一秒,黑猫在查理面前变成了一个打领结的绅士。爪子上的白毛,也变成了干净的白手套。

【变身咒】

查理立刻想到了这个高级魔法咒语。看来这自由城邦卧虎藏龙,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旅店老板施展起变身咒来,都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欢迎光临猫头鹰旅店。”老板彬彬有礼。

查理也礼貌地跟他问好,适当地展露出了一丝好奇,但并不怯场。他很快定了一个房间,就住三天。至于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他还想去猫令十字街看看。

至于大卫,两人在入城之后就分开了。

谢利林恩是个独自冒险的年轻魔法师,会在旅途过程中不断遇到新的同路人,然后再分开,就像他和露纳一样。大卫就是一个恰好同路了一段时间的佣兵,谢利来混魔法师的圈子,他自然就去混佣兵的圈子,这很合理。

“感谢惠顾,如果有其他需要的话,摇动床头的铃铛就可以。”老板给出了一把古铜的钥匙,指明了房间所在之处,便也不多话,化作黑猫,几个起落便又消失了。

海狸帽少年也很快告辞。

他脱下帽子行了个礼,再把查理给他的铜币往帽子里一丢,原本应该发出碰撞之声的铜币丢进去就好像掉进了无底洞。而那少年咧嘴一笑,重新把帽子戴在头上,“回见!”

倒是有趣,像在变魔术。

查理独自来到四楼,他特意要了高楼层的房间,放下箱子,推开窗往外看,自由城邦的景色便跃然眼前。

冬天了,气温骤降,各地都有降雪,但对于以魔法建城的自由城邦来说,这都不算什么。街边的花仍然开着,远处通往高塔所在中央区域的大桥上,成群结队的魔法师在走着,乌泱泱一片,也不知是不是刚开完会。

自由城邦虽然自由,但它禁止魔法师随意在城内公共区域使用魔法,尤其是飞行魔咒。

这是弗洛伦斯颁布的法令。

因为如果不加以禁止,这群魔法师们,个个都能上天,飞行的姿势还各有千秋。这对于喜欢在午后悠闲地喝一杯茶,欣赏欣赏窗外风景的弗洛伦斯来说,不太友好。

谁稀罕看他们了?

想起友人,查理再次会心一笑。

紧接着他又看向了街边路过的一队魔像卫兵,一队有六个,都戴着能罩住整个面部的头盔,身穿轻甲,外面则是由法袍改良的红色制式披风。

他们的行进路线非常固定,没有那么灵活,不会说话、没有思想,但一旦锁定攻击目标,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不过要说这座城里最多的,还是猫。

这是一座猫之城,猫是猫头鹰的猫,也是各种花色、各种脾性、魔法师挚爱伴侣的那个猫。胆大的小猫甚至可以蹲在魔像卫兵的头顶上,跟着他游城。

两个魔法师为猫打架,也是常有的事。

老话说得好,如果你要在这座城里袭击一只送信的猫头鹰,那么请确定,你是一只猫。如果你想要揪掉魔法议会审判长的胡子,而不想被惩罚,那么请确定,你真的是一只猫。

通过变身咒变成猫逃脱刑罚的举动是万万不可取的,那只会让你的刑期加长。

并且会有人往你的牢房里扔灰毛鼠。

查理就这么在自由城邦里住了下来。

第一天,因为在旅店安顿好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保持好奇的轻松姿态,带着本在附近转了转,顺便解决了自己的晚餐。

第二天,他早起冥想,待用过早餐之后,收拾妥当,出发前往高塔。

高塔并不只有一座塔,以塔为圆心所建立起来的庞大建筑群,都属于魔法议会总部。各个建筑之间看似独立,譬如审判庭和众议庭就不在一栋建筑里。审判庭是尖顶建筑,众议庭是圆顶,看起来泾渭分明,但彼此之间又有空中走廊相连接。

当查理走过昨天看见过的那座大桥,离高塔越来越近时,他最先看见的,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古罗马广场一样的地方。

它叫做——真理广场。

今日的真理广场,正在上演一场辩论会。

巨石垒成的台阶上,坐着许许多多身穿法袍的魔法师们。慷慨陈词的人就站在他们的对面,他的身后则是纪念大陆战争胜利的“三重门”。

三重门,三道由巨大石柱撑起来的门框,分别代表了战争的三个时期。上面的浮雕,雕刻的都是战争时人类并肩作战的珍贵场景。

穿过这三重门,自然就是新生的魔法议会了。

当然,这里少了什么都不会少了三位创始人的雕像。

他们分别矗立在这真理广场的三个方位,正对着三重门的正是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而她的身后,是一面弧形壁画。她的雕像在前方高举法杖,那壁画时,成千上万的亡灵军团仿佛要破壁而出,生动异常。

真理广场的左侧,则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他穿着宽大的斗篷,个子不高,手捧书卷,垂眸翻阅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里好像都藏着智慧。而他身后的壁画里,无数翻飞的字符互相交织,据说都取材自真实的魔咒和密文。你要是乐意,可以在此参悟,或许会有所收获。

右侧,【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单手托着的正是他的墨菲斯之盘。

后面的壁画里,生命的种子在拔节生长,小妖精们手牵着手庆贺,而法勒理矫健的身姿跳上了岩石,张开翅膀,像是在朝着敌人咆哮。

“从诺亚出现梦境之神开始,不,还要更早——瓦舍里妖精之家被毁,就是一场针对魔法议会的阴谋!”

今天的辩论主题,听起来像是阴谋论。

查理被那声音吸引,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随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瓦舍里的事情、永生之环的事情,也都被翻出来重新进行探讨。作为魔法议会总部的坐落之处,自由城邦的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关于黑镜之主、关于所谓的新世界计划,魔法议会内部也已经讨论过数次。

作为最先得知“新世界计划”的卡拉肯要塞,并未隐瞒。

要塞指挥官顶着压力,在没有得到苏黎耶准许的情况下,就将情况通告各方。而事实上,消息也根本无法封锁。

魔法议会的人、高等魔法学院的人、野蔷薇的,等等,都在现场。至于告知后会不会引起什么恐慌,会掀起多大的风波,指挥官已无力顾及。

他已做了努力,接下来,还要忙着打魔兽呢。

对于新世界计划,各方反应不一,有人相信,有人仍然持怀疑态度。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海水没有漫到自己跟前,哪知大难临头?

那所谓的黑镜之主,又有谁真的见过?

魔法议会想的就要更多一些了,角度也更清奇一些。

“若将预兆石板的现世,当做一切的开端,那么,针对我们魔法议会的心,就很明显了。玛吉波分会副会长落马,瓦舍里妖精之家被毁,天启教派又盗用墨菲斯阁下的容貌,宣扬梦境之神,这不是针对是什么?”

“刚开始是针对墨菲斯阁下,后来就是薄伽丘,目的就是不断地让我们魔法议会颜面扫地、丧失威信!”

“若真有旧神复辟,那我们魔法议会才是祂的眼中钉肉中刺。或许新世界计划是幌子,借着这个幌子把我们都引到海上去,除掉我们魔法议会才是真!”

不得不说,这也是个思路。

查理听得认真,旁边人看到,还给他让了个位置。

“谢谢。”查理从善如流。

坐下之后,他隐隐约约又听见了一些观众席里的窃窃私语。这才知道,台上这位慷慨陈词的人,是众议庭的一位成员。

众议庭。

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众议庭的尤里乌斯薄伽丘,被怀疑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

亚历山大想要将他送上审判席,但因为薄伽丘创始人后代的特殊身份,此举遭到了重重阻挠。即便审判庭内部,也有反对之声。

最关键的,还是缺乏决定性证据。

维庸虽然把尤里乌斯的下属、直接参与到阿莱门事件中的诺曼大魔导师活着带回了自由城邦,诺曼也承认了自己与板上钉钉的永生之环成员,大贵族佩洛维奇有勾结,也承认自己是得到了尤里乌斯的授意,才这样做的,但一切都只是口头吩咐,他没有书信这类的实证。

尤里乌斯果断否认,并当场指控诺曼是受到了胁迫,污蔑于他。

查理从那些窃窃私语里,听到了尤里乌斯如今的处境——他被夺权了。

在这场角力之中,亚历山大最终获得了维庸的支持,虽然没能审判尤里乌斯,但也趁机夺了他的权,让他暂时变成了一个闲人,并被限制离开自由城邦。

如此,查理也算是明白台上那人慷慨陈词的目的了。

如果一切都是针对魔法议会的阴谋,那尤里乌斯当然也可以是被诬陷的。三位创始人已死,他作为唯一的后代,敌人想要除掉他,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查理觉得,做人还是要学会避谶的好。

口口声声自己是被诬陷的,有人要害自己,谁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夜里,真被人暗杀了呢。也许身首异处,也许毒发身亡,第二天被人发现,所有人都不会感到意外。

路过的猫都会翻白眼。

查理又听了会儿,确定听不到什么有趣的论调了,这便又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绕过三重门,凭借魔法师徽章,正式进入了魔法议会总部的建筑群里。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摸清楚真理会到底有哪些结社。

偷偷摸摸地打听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美感,作为手持介绍信的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他不该懂那些潜藏在背后的弯弯绕绕,也不该做贼心虚,所以他选择直接问。

坦荡即可。

他甚至连真理会的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一路问过去的。

被他问到的人,听说他找真理会,还都疑惑了一下。这么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高级魔法师,怎么想不开要去参加真理会呢?

真理会的人无非三种:醉心于魔法研究的呆子、一心骗研究经费的骗子,还有在里面养老的混子。

一听查理是倒生树的奥里翁介绍来的,他们顿时又露出了然的神情。奥里翁那家伙,呆子、骗子和混子的结合体,仗着长得慈眉善目,到处诱骗年轻人。

虽然倒生树算是真理会中响当当的结社了,奥里翁也有一定的实力,但是年轻人啊——

加入真理会是没前途的。

不过魔法议会的总部里可没那么多善心人去劝解迷途的羔羊,看到查理如此年轻就佩戴着高级魔法师的徽章,有点惊讶、赞叹,但也不多。

毕竟这里是总部,最不缺的就是魔法师。

想要砸起点大的水花,至少等他晋升到魔导师吧。

“往后面去吧,后面都是真理会的地盘。下次如果要过去,你也可以直接从十字街那边走,不用过三重门。”当然,他们也不吝啬于多说几句,卖个好。

查理谢过,一路往后面走,直至绕过了那座高塔。

当他走在罗马石柱支撑起的长廊上,仰头近距离看着那座宏伟的高塔时,感觉很不一样。谢利林恩对这里是不熟悉的,阿耶也是不熟悉的,但弗洛伦斯的回忆里有着大量的关于这里的情节。

她也曾无数次在这条长廊上走过,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停下来跟她打招呼,而那座塔,一年又一年地染上风霜的痕迹,直至现在。

人没了,塔还在。

高塔内部,是维持这座城邦运转的核心魔法阵的所在,当然不是谢利一个小小的高等魔法师可以进去的。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廊,再次确认,魔法议会总部与弗洛伦斯活着时,格局上面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无疑是个利好消息。

前方,终于要到真理会了。虽然真理会不是个实权部门,但作为魔法议会三大部门之一,它也曾被寄予厚望,所以划分到的区域并不小。

当查理真正踏足这片区域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方才那些人提起真理会时,会欲言又止了。

前面有两个头发花白的魔法师,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高塔投下的阴影里,各执一词。走近听一听他们在争辩什么?

原来是其中一人觉得高塔比起前十年来说,歪了一厘米。另一人觉得他眼睛有问题,明明是土地沉降问题,歪的是地,不是塔。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

查理不动声色地路过,不动声色地瞥见他们身上佩戴着的真理会三角徽章,以及旁边的另一个陌生标志。

也不知是哪个结社的。

他不禁有些担忧。

真理会那么多结社,到底哪一个才适合他呢?

查理的这个担忧,一直持续到他看见真理会的结社名录,第102次修订版。

长长的卷轴在胡桃木长桌上铺开,一直铺到头,还有没能展示的部分。负责接待的人早有预料般地用手中的魔杖,点在长桌边缘,防止卷轴继续往桌下滚落。

“好了,都在这里了。排除因为成员去世、意见不合等原因解散的结社,以及因为非法研究、恶意骗取研究经费等原因被取缔的,剩下的结社都在这里了,一共一百零八个。”

梁山好汉吗?

查理暗自腹诽,面上却还保持着合适的惊叹与微笑。

“如果有想了解的你可以问它。”负责接待的魔法师又抬起魔杖,在旁观挂着的三角铁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清脆的敲击声中,一只彩色鹦鹉从二楼的书柜丛中飞出来,翻越栏杆,稳稳地落在三角铁上。

“这位是鹦鹉伯爵。”魔法师清了清嗓子,终于一改散漫姿态,露出了些许正色,隆重地为查理介绍道:“我们真理会最为珍贵的荣誉会长,战力彪炳,博古通今。”

鹦鹉闻言,挺了挺胸膛。

它的体型很大,外型像五彩金刚鹦鹉,拥有大片鲜亮的红、黄、蓝三色羽毛,挺着胸膛昂着头的模样,有种傲视群雄的美感。

它一开口,也很厉害。

“隔壁的猫头鹰,我一爪子能打十个!”

隔壁,是指众议庭和审判庭?

内部互殴是你们魔法议会的传统吗?

“不愧是伯爵大人。”查理小小地奉承了它一下,冲它礼貌地点头问好。

鹦鹉伯爵很受用,当即挥挥翅膀,让魔法师退下。魔法师从善如流,冲查理眨眨眼,随即就迤迤然地回到柜台后去了,拿起一本书,躺在摇椅里打发时间,懒得像没有骨头。

但实际上,这独属于真理会的偌大的华丽复古的接待大厅里,愣是找不到除了查理之外的第二个访客,根本没活可干。

那厢,鹦鹉伯爵发出了提问:“礼貌的年轻人,你想问什么?”

查理刚才已经扫了一眼卷轴上的名单,里面有些是弗洛伦斯时期就存在的结社,有些是其后两百年新成立的。像倒生树这样规模较大、历史也悠久的,就排在了前列。

“可以跟我讲一讲倒生树吗?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先生,曾经在卡拉肯对我伸出过援手,我的介绍信也是他给的。”

“哦,倒生树啊。”

鹦鹉伯爵把头一歪,眼睛里闪过精光,“上百个着了魔的大骗子一起说世界是由数字组成的,但他们拒绝把树真的倒过来种,不够真诚。”

查理没忍住,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意。余光瞥向柜台后面,那位接待员见怪不怪,冲他耸耸肩。

真理会达到百人以上规模的结社有好几个。

倒生树推崇数字哲学,主张世界由数字组成,还精通数字占卜。查理已经在奥里翁那里领教过了。

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正是魔咒中所使用的古语的名字。这个结社主要研究古语,学术氛围很浓厚,比起倒生树的那群人来说,也更低调、朴实,人数最多。

当然,到了鹦鹉伯爵口中,它只有一句话:“一群呆子,嘴里说着叽里咕噜的话,听不懂。”

还有研究占星术的“神秘星”、主打炼金术的“永恒禁区”,都是相当具有代表性的结社,因为研习此类术法的人员较多,所以参与结社的人也多。

接下来的结社,人数就要少一些了。

“那这个呢,吟游诗社?”

“哦,真理在上,他们今年在托托兰多的巡演,已经到一百场啦!堂堂魔法师为什么要去当吟游诗人,供人取乐呢?哦,问出这句话的人,恭喜你,你发现了世界的真理,赶快去举报他们制造噪音,送上法庭吧,伟大的鹦鹉伯爵已经受不了了!”

查理又多问了几句,发现这是群音乐爱好者。打着研究音波魔法的旗帜,实际上在研究音乐与诗歌。

巴巴奇也许会喜欢。

“勤劳的泥瓦匠?”

“修魔像的。美丽俊秀的年轻人,你也喜欢玩泥巴吗?但是请谨记,想要加入他们的前提是必须取得法勒理的认可。那只长着翅膀的黑色大猫喜好十分奇怪,它竟然不喜欢同样长着翅膀的炫彩的我,它可能有病。”

“四月蔷薇?”

“你是说那群整天种花的花匠吗?他们的社长是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对,你没听错,八十多岁,魔法学徒。”

闻言,查理装作好奇的模样,问:“为什么会选择他当社长呢?因为他很会种花吗?”

鹦鹉伯爵爽快作答,“那是当然,而且他很会做肥料。他的身体还不太好,手抖、耳背,跟他吵架的话你可要小心了。小心被赖上了,会赔钱。”

原来社长还有这妙用吗?

查理暗自将这些信息记下,没有再继续追问,免得引人怀疑。

“那这个骷髅茶会呢?”

“如果你也想拿骷髅头当茶杯的话,那么你可以加入那群死灵法师的队伍,在骷髅头里倒红茶。这是一种鹦鹉伯爵十分不懂,但在死灵法师之间非常流行的时尚。”

越到后面,结社就越抽象。查理跳过了中间大部分结社,直接看到最后,那些只有三五人组成的小结社。

“幸运星?”

“如果你想体验精彩人生的话,就加入他们,成为幸运的第四人吧!”

“有多精彩?多幸运?”

“一个掉海里了,还没游回来呢。一个中了诅咒暂时变成狗了,你去猫令十字街就能看见他,但千万不要喂他任何的食物,因为诅咒会转移到你的身上;还有一个在坐牢呢。这个幸运的结社到现在还没有解散,真是可喜可贺。”

“那这个呢,‘我以言说’?”

“研究言灵魔法的家伙,因为学艺不精,会被乌鸦的粪便击中,鹦鹉伯爵建议你不要选择。会被路过的猫打。”

“咖喱与香辛料?”

“这其实是一家店,店主就是社长。你感兴趣吗?那家店的位置在斯坦利大街47号,真理会成员可以免费赠送一杯果汁。如果要加入的话,你就是他们的第三位雇员了!”

查理只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西尔维诺的果木烤野兔教派,或许也可以在真理会占据一席之地。

卧龙凤雏太多了,多他一个也完全不打紧,还能骗一点研究经费。

这时,真理会的接待大厅里终于来了第二位访客。

那是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顶着一双黑眼圈,走路慢得像刚刚转化的丧尸但还是艰难地走了进来,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淡死气的少女。她走到柜台前,把下巴往柜台上一搁,整个人就脱力了一般,挂在了那里,发出了死尸最后的无力的呐喊:

“我……的……经……费……”

接待员垂死病中惊坐起,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扶额,“姑奶奶,你怎么又来了,本年度你已经申请了三次经费了,真的不能再多了。否则众议庭那边,又该拿着账单过来问了。”

闻言,少女立刻站起,抽出魔杖,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我先去把审计官宰了?”

接待员头痛,无奈发问:“……又是哪里出问题了?”

少女仿佛人机一般,开始报告:“第一百零二次实验,魔法阵的某个魔力连接点出了问题。回路不通,对冲的元素导致整个魔法阵都开始崩盘。但所有的阵纹,连接的点,都是经过不断的计算和改良的,所有的回路,也都应该是通的。我怀疑,问题出在绘制魔法阵的材料上,所以我需要经费,去购买新的材料。”

在她说出这段话时,查理也在小声地跟鹦鹉伯爵打听。

鹦鹉伯爵有问必答,“知更鸟。这是个家族结社,擅长各类魔法阵,很遗憾,你大概无法加入。你所见到的这位,叫做瑞吉儿罗宾,她正在进行多重魔法阵的研究。”

查理:“多重魔法阵,是指不同的魔法阵进行叠加,同时发挥作用,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鹦鹉伯爵:“如果用你们人类的话语来解释的话,应该是的。”

那厢,叫做瑞吉儿罗宾的少女和接待员还在不断扯皮。接待员看起来很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帮她试着再申请一笔经费。

看来这知更鸟的研究,不是那些卧龙凤雏能比的。有价值,才能换来多次的投入。

查理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真理会的结社太多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不过瑞吉儿转身离开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哝,似乎在纠结需要更换的材料。

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字:镜子。

查理心念微动,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贸然上前搭话。瑞吉儿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发现这大厅里还有另一个访客在,得到她自己想要的回答后,就转身走了。

那速度之快,跟她来时的缓慢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收回视线,继续询问加入真理会的具体流程。

鹦鹉伯爵告诉他,总部这里的真理会,是面向所有真理会成员开放的公共区域,包括图书室、实验室等等。各个结社专属于自己的活动场所,则散落在自由城邦内,甚至远在别的城市。

它可以提供相应的地址,由查理自行与之接触,并选择是否加入。

查理如果已经有了心仪的结社,也可以在这里提交申请,由真理会向该结社传达。若该结社同意,真理会可以直接为他办理手续,免去了双方沟通的烦恼。

谢利林恩的探索之旅,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这座城市叫自由城邦,那么他的脚步也应该是自由的。拿着那张真理会提供的册子,随意地挑选上面的地址,在前往目的地的同时,也可以不慌不忙地停下来,欣赏路边的风景,亦或是来一段美丽的邂逅。

这也是查理为何直接去真理会的原因。

有了真理会的这个册子在手,他现在无论出现在何处,都是合理的。

旅店只定了三天,所以他打算先去猫令十字街看看。

真理会的那个接待员告诉他,猫令十字街的房子只对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正式魔法师开放,是最受欢迎的福利之一。不仅租房的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如果对魔法议会做出特殊贡献的话,还能抵扣房租,甚至免费。

所以,猫令十字街居住着大量魔法水平中等,也就是属于魔法师、魔导师这两个大等级内的魔法师们。

至于魔法水平更高的,亦或是不缺钱财的,那往往就有别的居所了。

如果查理想要住进猫令十字街的话,可以去找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提交申请。顺带一提,这也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也是难得会管事的一个结社。

查理知道这个结社,因为它的第一代社长就是弗洛伦斯。弗洛伦斯虽然花光了她从阿奇柏德借来的金子,但她的遗产也很多。

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加入管理委员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自由城邦很大,但城中各处都设置有传送法阵,出行非常方便。

查理从真理广场处的传送阵,直接传送到猫令十字街,入目便是一尊女巫铜像。那女巫戴着标志性的女巫帽,优雅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怀中抱着一只猫。她低头看着猫,帽檐遮着,叫人看不清她的脸庞,但那只猫仰起的脸上,表情刻画得活灵活现。

那是一只黑猫,有一双金色的眼珠。

十字街,顾名思义,就是两条交错成“十”字的街道。女巫铜像就在相交的点,这里有一个砖石铺成的小广场。

广场四周设置有传送阵,还有商铺,另有四条笔直的大道,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风格特异,或呈塔状、或带着小花园的,独栋的小房子。

三三两两的魔法师们,在传送阵里来来去去。有人抱着卷轴和魔法书籍,有人抱着塞满面包的纸袋,穿着的法袍也多种多样。

黑色仍是主流,但在法袍上点缀些花朵、星辰的纹样,亦或是戴满各种徽章,看起来也很不错——如果你的头衔够多的话。

你可以是魔法师、可以是炼金术士,可以略懂一些占星,也能博古通今,给自己搞一个学者的名头。

只有一个高等魔法师徽章的查理,在其中稍显青涩,一看就是个新人。

初来乍到,你可以去摸一摸女巫怀里的那只黑猫,求得好运。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铜像前,带着金绿色猫眼石耳坠的年轻魔法师,跨越了六百年光阴才来到这里。他抬起那只戴着银环的手,放在那只黑猫的头顶,轻轻抚摸的同时,落下一句呢喃的话语。

你以为那是求得好运的祈愿,其实是一句魔咒。

金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那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活了过来,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查理转身离开,走出一定距离,随意跟人打听了一下管理委员会的门牌号,便慢悠悠地找了过去。

时至正午,但他还不饿。漫步在十字街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一栋栋风格迥异的屋子,时而跟本说几句话,回答他这也好奇、那也好奇的奇怪问题。

“这里的房子也是主人以前造的吗?怎么每个都不一样啊?”

“因为建造它们的魔法师各有不同,本,你的主人在这里是坐着喝下午茶的那一个,并不需要亲自动手,那会弄坏她刚涂的漂亮指甲。”

“哦?哦~那我们接下去要住在这里吗?”

“是的。”

“那、那你可以不养猫吗?”

“为什么?”

骨头小本忽然又娇气起来,“你说你爱我的!”

刚走一个黑心的珠宝商人,怎么能又来一只猫呢?这随处可见的猫,让骨头小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他可清楚了,那些猫猫,别看总是装出一副高冷模样,实际上坏得很。

查理莞尔,刚想哄他一句,蓦地,脸颊触碰到了一点凉意。他恍然间伸出手,看到一片雪花飘落在掌心,再抬头——

啊,自由城邦也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让路上的魔法师们,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对于气候常年较为温暖的海滨城市自由城邦来说,雪季从来不是困扰,反而是一种浪漫。所以,虽然远方不时地传来坏消息,说着大雪如何如何,这里的人们骤然见到雪花时,仍然下意识地表露出欣喜。

查理则在那不断落下的雪中,想起了温斯顿。

真遗憾啊,我们可爱的小温利还是迟了一步。也不知道小温利长大之后再哭鼻子,眼泪会不会再变成冰珠,一串一串的。

与此同时,亡灵界。

灰白色的亡灵界,从来不会下雪,温斯顿也完全不知道,自由城邦又摆了他一道。他正站在白骨山崩塌出的废墟上,用干净的帕子,擦着他的剑。

弗兰克恭敬地站在一旁,用平静的语调分析着如今的局面。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大多将弗洛伦斯阁下奉为精神领袖,但死灵法师毕竟有其特殊性,魔法议会颁布的一系列法令同样限制了他们的发展,所以心存反感、怨恨的也不在少数。”

在弗洛伦斯横空出世前,死灵法师还是阴暗、邪恶的代名词,即便是在巫师群体里,提起他们时,也常伴有不好的评价。

对于部分死灵法师来说,偷尸体这种行为不过小儿科,为了研究亡灵魔法而杀人,也是顺手的事。

弗洛伦斯的出现,改变了死灵法师的未来。她开创的【亡灵之门】,直接改写了死灵法师的作战方式,让他们不必通过献祭或者其他的血腥仪式来召唤不死生物,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扈从。

无数的死灵法师追随她,跟着她一起走上战场,至此,死灵法师才真正开始被大众接受,队伍也不断壮大。

可恰恰是弗洛伦斯,最知道该如何限制这群死灵法师。她亲手制定的一系列法令,一条比一条严苛,哪怕是当年追随她一起上战场的功臣,也严惩不贷。

所以,死灵法师们对于弗洛伦斯的爱恨,相当复杂。

“进入亡灵界的这批死灵法师,从我们初步接触的情况来看,成分很杂,看起来都是偶然间发现了亡灵界的异样,才进来的,背后也不像是有魔法议会或其他组织在推动。不过,还是太巧了。这几天我出去派人查了这其中一部分人的来历,也拜托迪兰通过他们死灵法师的渠道,去打听了些消息——”

“目前可以确定,确实有人在暗地里传播亡灵界的消息,才导致有那么多死灵法师进入亡灵界。”

“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这里有世界树的新芽。”

“暗中推波助澜的人,一定就藏在这些死灵法师中间,伺机而动,但要怎么把他、或者他们找出来,是个问题。”

如何完美地隐藏一滴水?那当然是将其混入大海。

温斯顿站在废墟的高处,目光扫过那灰白色世界里,隐约可见的死灵法师的身影,眼里的审视和杀意,没有半分收敛。

那些想要前往白骨废墟一探究竟的死灵法师们,当然也发现了他,这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他有一只在这个灰白世界里,分外扎眼的金色眼睛。

那里面毫不遮掩的杀意,也叫人心惊。

“阿奇柏德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死灵法师平时都不会来的地方,他们却在此驻扎。亡灵界出什么秘宝了吗?”魔鬼松的森林里,躲在树后的死灵法师们,正在窃窃私语。

“是啊,尤其是那片白骨废墟,诡异得很,我好几次想靠近,都被拦下来了。要不是我跑得快,那群阿奇柏德搞不好真的会动手杀我!”

“嘶……”

“以前只听说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这么蛮横吗?亡灵界什么时候成他们的地盘了?”

……

诸如此类的对话,出现在亡灵界的各个角落里。

阿奇柏德凶名在外,大家轻易不敢拭其锋芒,所以流血事件尚未发生。而死灵法师们也不敢在亡灵界多留,往往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临走时多半还要感慨一句:

“这阿奇柏德真是邪性,居然能在亡灵界待那么久,而且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几百年来,亡灵界和托托兰多唯一的通道,就是死灵法师的【亡灵之门】。而想要从亡灵之门召唤不死生物到托托兰多,不难。逆行进入亡灵界,可就不简单了。

除非达到一定实力,否则死灵法师们也不会硬闯。

最重要的是,亡灵界里都是死气。

如果说,普通人的身体完全无法适应亡灵界的环境,那么达到一定实力的死灵法师,可以来,但也待不了太久。更别说,亡灵界还有吞噬灵魂的迷雾,以及永无休止的战争,稍有不慎就会命丧于此。

不想死就快点走,死灵法师喜欢的是驱使不死生物为自己战斗,可不是让自己成为不死生物。这是常识。

“阿奇柏德能在此停留,难道是因为阿奇柏德身上的黄金血脉?”

事实是,他们猜对了一半。

阿奇柏德是个特例,他们的黄金血脉是世上最强的诅咒,恰好可以压制亡灵界的死气。但饶是如此,长时间留守仍会受到影响,所以驻扎亡灵界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已经换过一批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在这里干等着人来找事,太浪费时间,也太无趣;想办法抽丝剥茧,从这么多死灵法师里找出包藏祸心的,也太过迂回,事倍功半。

不如简单点,直接破局。

“诸位。”

温斯顿将剑插回手杖里,杖尖点地,传音的魔法将他那张扬、自信的声音,传向四周。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阿奇柏德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但我想,你们更应该搞清楚的,是你们其中的某些人,是如何获得的消息,以至于让你们一个个都出现在这里。”

“幕后之人将你们当做是刀,是剑,是浑水摸鱼的挡箭牌。但唯独,不会在意你们的死活。”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的死灵法师都面面相觑。他们原先不敢靠近,怕阿奇柏德发难,所以都下意识地隐蔽着自己的行踪,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从隐蔽处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向着废墟之上的温斯顿遥望,只听那年轻的首领继续说道:“很不巧,其实我也不在意。”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离得最近的那一个年轻的死灵法师下意识想要问为什么,可刚往前走几步,就隔空对上了温斯顿的眼睛。他在笑,但那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冷漠。

那人咯噔一下,脚步倏然顿住。

温斯顿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我们就以冥河为界,冥河以北,各位可自由活动。若跨过冥河,干扰到我们的行动,就视作对阿奇柏德的挑衅。”

“阿奇柏德,必杀之。”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干脆得令人心惊。可在场的死灵法师们,比起愤怒、惊惧,不如说感到不可置信。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这么严重吗?

“不、不对,刚才他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聪明的人已经反应过来,嘴里嘀咕着,脚步开始往后退。

阿奇柏德再是凶名在外,也不是弑杀之人,能让这位首领直接动杀心,甚至开口威胁……那事情大了去了!

转瞬之间,不少死灵法师就开始往后退。他们站的位置已经越过冥河有一段距离了,万一阿奇柏德现在就逮着人杀,怎么办?

而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过分荒谬。可其他人都退了,就算他们心里有再大的疑惑、再大的好奇心,最终也只能咬咬牙,跟着退。

开玩笑,别人都退你不退,嫌命长。

温斯顿从容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戴着戒指的手指在手杖上轻敲了敲,开始下达命令,“派人去仔细地搜,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跨过冥河。谁敢把手伸过来,就把手剁了,把脚伸过来,就把脚砍了。”

“巫师之眼全部放出去盯着。”

“如果真有人按捺不住,悄悄潜过来,能活捉最好,但不能让人跑了。一旦有逃脱的可能性,就地格杀。”

“传信给索菲娅,让她来这里守着。”

索菲娅最强的一招,是时间回溯。有她在,哪怕情急之下只能回溯短短一两秒的时间,对阿奇柏德来说,都足够翻盘了。

以冥河为界,则是因为冥河离这里还有足够的距离,可以作为缓冲带。但又不至于太远,刚好吊着幕后之人,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毕竟亡灵界那么大,真想把所有死灵法师拦在外面,是不可能的。将局面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才是正解。

说到这里,温斯顿抬头望了一眼亡灵界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雪季到了,让大家的狼伙伴都出来吧,该活动活动了。”

弗兰克抬手置于胸前,恭敬致意,“是,主人。”

交代完事情,温斯顿却没急着走。

一来,索菲娅等人还没有就位,他现在走,不放心。二来,他还想去一趟死神宫殿,再见一见那位怨灵小姐。如果她还在的话。

当然,如果现在就有哪位不长眼的死灵法师撞上来,他也乐意奉陪。

另一边,自由城邦。

时间来到查理进入自由城邦的第三天,旅店已经住了两晚,还剩一晚,但查理在猫令十字街的住房手续办得很顺利,到这一天的傍晚时分,就收到了通知函,可以入住了。

咕咕叫着的猫头鹰,停在了旅馆房间的窗台。

查理打开窗,从它嘴里拿下黑色的信件。信件上还有金色的猫头纹样的火漆印,用裁纸刀把信拆开,优美的花体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

您的入住申请已经通过。

在此,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入住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祝您生活愉快。

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信封里还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以及住在猫令十字街时需要注意的各项规定。当然,这些规定十条里大概有六条,都与猫有关。

入住的押金查理也已经提前付过了,所以他此刻只需要带着钥匙,直接入住即可。

查理没有拖延,找到猫头鹰旅店的老板退了最后一天的房费,便提着行李箱,带着本来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那是一栋用石头垒成的独栋小屋,虽然有二层,但很窄,适合独居。

它和它的邻居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间隔不过一人的距离,让人忍不住怀疑,如果今天的晚餐吃得太多,明天起床时,还能否从中走过,去后街买个新鲜出炉的馅饼。

查理忍不住往那狭窄的过道里瞧时,一只花斑猫恰好从里面走出来。对于猫来说,那过道就正好,各色的贝壳在它的脚下铺成漂亮的花纹,大概是它喜欢的模样。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猫跳上了那石头小屋的矮墙,舔了舔爪子,打量新搬来的租客。

恰在这时,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查理和猫都抬头望去,就看到了即将远行的魔法师们。有人选择了坐马车,有人将行囊放进魔法口袋,一身轻松地关上门,将钥匙递给猫头鹰,就这么走了。

那一个个远去的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查理知道,他们要去海上奔赴一场冒险。

魔法议会的总部里,天天都在开会。真理广场的辩论,总也不停。有人为此驻足,乐此不疲,也有人一心想着离去,想要像数百年前的先辈那样,去斩获属于自己的荣光。

夹杂着小雪的晚风中,带去了查理轻声的呢喃。

“一路顺风。”

片刻后,查理收回视线,又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独栋小屋上。

小屋自带一个五平米大小的院子,由一米多高的矮墙围着,里面种着一些薰衣草和绿叶观赏植物。仔细辨认,还能从中找到几株常见的香料。

推开矮墙上的小木门走进去,拿出钥匙打开小屋的门。

屋内的陈设以米白色为主,随处可见的弧形拱门和马蹄形窗,插着干花的砖红色陶土花瓶,还有铁艺吊灯,搭配得相得益彰。

卧室在二楼,但卧室很小,最大的是一间冥想室。

管理委员会的人说,冥想室是标配,也是房子里唯一具有魔法防御属性的房间。你可以在里面冥想、炼金,亦或是练习一些基础咒语,都可以。既能够抵挡一些攻击,以免你把房子弄塌了,还很隔音,保证了私密性。

总而言之,对于这栋可能要居住一段时间的小屋,查理表示很满意。

本也兴奋地在新家里四处乱滚,对他来说,只要是和查理在一起,两个人的家,小小的就很好。

如果那个珠宝商人不来加入就好了。

入夜后,查理享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叮嘱本好好看家,然后他——出门做贼去。

不过,魔法师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他也只不过是去拾取友人散落在城中的遗物罢了。

因此查理大大方方地出了门,像前两天一样,保持着好奇的姿态,漫步在自由城邦的大街小巷。时而停下来与人交谈几句,时而又为街边的壁画驻足。

没有人发现,当他走过女巫铜像时,女巫怀中抱着的猫,眼珠子又动了动。

也没有人发现,那队与他擦肩而过的魔像卫兵,落在最后的卫兵像是有了自己的思想,头盔偏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看了他一眼。

查理继续走着,在斯坦利大街上,遇见了四月蔷薇的花店。

这家花店就叫“四月蔷薇”,贩卖各种魔法植物。负责看店的是一位和查理一样的高级魔法师,查理听附近的人都叫她——尤加利小姐。

尤加利小姐收集了一些雪花,用魔法将它们保存好,此刻正在用这些雪花,给喜欢冰雪的植物做雪景花盆。

她有一双巧手,还有像尤加利叶子一样圆圆的可爱脸蛋。

不过查理没有进去,他与人约好了在前面碰头。

那是他昨天遇见的一个以绘制魔法壁画为主的小结社的社员,那个结社叫做“夜游绘”。原来的查理作为勋爵家的养子,是不会画壁画的,但纪白会,也就代表谢利林恩会。正好可以将二者区分开来,打个掩护。

因此查理在城中游荡,发现这个正在街边绘制壁画的社员时,随意地露了一手,就很容易地和他搭上了线。

对方听说查理有意加入真理会,顿时来了兴致,话赶话地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结社。

查理说要考虑考虑,对方便跟他约定好,第二天晚上在斯坦利大街见。他恰好要去斯坦利大街购买画材,还要趁着晚上,在附近修补壁画。

那家购买画材的店,其实是一家炼金商店。

查理到了才发现,进进出出有很多的炼金术士,还有人胸前佩戴着真理会的三角徽章,应当是“永恒禁区”结社的。加入小结社用不到奥里翁的推荐信,但如果是这种声名在外的大结社,就用得到了。

夜间的自由城邦,和白天时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白昼是慷慨激昂的辩论会,是昂扬的、向上的,是迎面吹来的风和来去都自由坚定的步伐,那么黑夜的城邦,就是神秘的、危险又迷人的,什么牛鬼蛇神都会从大街小巷里钻出来。

赞目炼金商店,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炼金商店的货物,不止炼金术士会用。因为那帮炼金术士,什么东西都敢往配方里加,所以你在这里,甚至能买到新鲜的兔肉。

当然,那必须是野生的,且是食用过某种带着露水的特殊魔法植物的兔肉。

带着兜帽故作神秘的魔法师们,也比比皆是。

查理一边留意着瑞吉儿的动向,一边往柜台处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里的小个子魔法师,正从兜里掏出一块奇奇怪怪的矿石,试图跟老板以物易物。

柜台上放着一座古董天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魔杖,杖尖一抬,就隔空托起那块矿石,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紧接着,他又在另一端,放上了这位魔法师要的东西。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天平迅速倾斜。矿石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磕在柜台上发出“咚”的声响。

“很遗憾,我的天平不认可这桩交易。”老板不无嫌弃地抬了抬眼皮,不再理会。

那魔法师似乎急了,还想据理力争,但此时老板的背后缓缓抬起了一个巨大的蛇头。那像是一条蟒蛇,缠绕在老板的肩上,森然的眼睛盯着魔法师,让他刹那间闭紧了嘴巴。

“咦?”属于第三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瑞吉儿像是完全没看到刚才的暗潮汹涌,双眼牢牢地盯着那块矿石,厚重的黑眼袋里,都透出轻盈的喜悦来。她火速锁定了矿石的主人,目光炯炯地问:“这个卖吗?”

一桩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瑞吉儿看起来并不在乎对方开什么价,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他的条件。紧接着她又在老板那里定制了几块不同尺寸的玻璃,以及银块的萃取液、黑曜石等等。

老板一听就明白了,问:“罗宾小姐这是要做镜子?为何不直接去找永恒禁区呢?”

瑞吉儿顿时又露出那副弥漫着浓浓死气的神情,睁着双死鱼眼,用毫无起伏波澜的语调回复道:“听说西部的羽衣王国炼出了哲人石,他们想去看看,就拒绝了我的单子。”

老板的眼睛倒是亮了,“什么时候出发?”

瑞吉儿缓缓摇头,她可不关心。

对方上一秒拒绝她,下一秒她就已经出门了,留不了半点。

老板看起来跟她熟识,知道她的性格,便也不再追问。反正店里来来去去的炼金术士有很多,他再打听就是。瑞吉儿下好了订单,也不多留,依旧是飞一般地速度消失在查理眼前。

即便查理就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她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利?”

查理回头,就看到夜游绘的怀亚特和他的同伴站在了他的面前。怀亚特的心情不错,为同伴介绍了谢利,随即说道:“既然东西都买好了,谢利也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去修补壁画吧。正好雪停了,月亮也该出来了。”

夜游绘,一帮总是昼伏夜出,喜欢在夜晚画画的家伙。月光是他们最重要的一种画材,而画笔,就是他们的魔杖。

自由城邦里那些散落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壁画,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由他们进行修补的。

今夜,是个满月。

斯坦利大街上人来人往,而那块要修补的壁画,就在距离四月蔷薇花店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

如果说,玛吉波作为魔法圣都,突出在一个“圣”字。虽然坐拥全大陆最高等的魔法学院,但魔法并未惠及平民,真正融入大家的生活。

自由城邦就不一样了,魔法就像血液,始终在这如同血管一样遍布全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就像这魔法壁画,用魔法来作画听起来不算什么,但真正把它当成一门学科去钻研,却有些奢侈。

都当魔法师了,缘何大材小用,沉迷于作画呢?

【因为魔法,是一件工具。】

查理作为阿耶时,曾与弗洛伦斯探讨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已经砸碎了石板,时常陷入沉眠,而后在梦境中,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风貌。然后他开始思考,魔法,到底是什么?

大陆战争以前,它被叫做神术,亦或是巫术。

当它被冠以奇幻色彩,它好像就凌驾在了所有生灵之上,被高高捧起。获得了这种力量的生灵,自然也被高高捧起,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最高位者,称之为神。

如果有一天,大陆战争结束,人们又该如何称呼它?

阿耶问弗洛伦斯:你想成为下一个神吗?

弗洛伦斯思考了三天,最终回答他:“如果按照你梦中描绘的那样,即便是没有丝毫力量的普通人,都能借助工具,翱翔于高天之上,那么神灵看起来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侥幸获得了力量的个体罢了。世界的发展拥有多重可能,人的命运也一样。我想看看,魔法的时代,差异的个体,不同的命运线交织,究竟能打造出一个怎样的世界。”

末了,她又笑着反问阿耶,“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阿耶回答她:“是工具。”

在阿耶的眼里,自我意识始终大于一切。魔法就应该是工具,而不是让人在精神上成为奴隶的东西。

我需要它,它才有价值。

弗洛伦斯笑着打趣他,“你才有成为神的潜质呢,阿耶。”

注意力回到现在,查理看着眼前的壁画,驻足欣赏。

壁画的主人公是胡弭图,大陆战争时期赫赫有名的妖精族的强者,图钉的偶像。它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比起一般的小妖精来说,身形要魁梧得多,正对着前方施展自己的天赋技能——万野之春。

所以远远望去,这是一张有着小妖精嬉戏的春景图,大地上草木繁盛、鲜花盛开。但凑近了,就能看见那鲜花丛中,草叶的下面,横七竖八的都是敌人的尸体。

只要你看得足够仔细,注意力足够集中,你就会发现,那草叶好像动了一下。

一阵有着青草气味的风不经意地吹过你的脸庞,你恍惚间再看过去,一只手忽然挣扎着在花丛中伸出来,却又在刹那间被植物的根系捆绑,往下拖拽。而那只挣扎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朵花。

花瓣破碎、纷飞,杆子上的尖刺划破了那只手的掌心,留下殷红的鲜血。

风吹过来,花枝摇啊摇。

鲜血顺着花枝滴落,小妖精们翩翩起舞,于是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万野之春。

这就是魔法壁画,融入了幻境魔法的一种衍生创作。

夜游绘的怀亚特用新买的材料调好了颜料,拿起画笔,开始修复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中,老化、脱落、褪色的一部分。

迷离的月光,则在绘画时,通过笔尖的牵引加入。

画画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施展魔法。那根被做成了画笔样式的魔杖,笔尖在将颜料涂抹于壁画上时,也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一些闪着碎光的如同细沙般的颗粒。

怀亚特的同伴在一旁为他护法,也跟查理解释道:“那是在拂去旧的‘尘土’。壁画本来就已经成型了,他要做一些修补或改动,就需要对前人的东西进行重新解构。”

这“尘土”又是什么?魔法元素?

查理作为纪白时,本就是学画画的,对此格外感兴趣些,不知不觉间便看得入了神。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身旁已经多了些围观者。

四月蔷薇的尤加利小姐也在其中。

怀亚特的同伴正在和她聊天,因为壁画上有许多花,所以请她做花卉指导。查理离得近,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查理身上。

“你刚搬到猫令十字?那需不需要买盆花回去装饰一下,可以再赠送一瓶魔法药水哦。”尤加利小姐脸蛋圆圆的,很富有亲和力。

查理从善如流地点头,“尤加利小姐有什么推荐的吗?我对花卉没有什么研究。”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帮你挑?”尤加利建议道:“今日有些晚了,明早花圃那边会有新的花送过来。你也可以跟我约好时间,选择送货上门。”

查理略作思忖,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取就可以了。”

尤加利眨眨眼,“那明天上午九点之后?”

查理:“好的。”

又谈成了一桩生意,尤加利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这时盖亚特恰好停下来休息,持续使用魔法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开始喘气了。尤加利和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查理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状似无意地提起,“自由城邦里还有花圃吗?”

怀亚特:“有啊,在城北。那里有一片魔药种植园,四月蔷薇的花圃也在那边。据说前段时间还不小心着火了呢。”

查理心念微动,“着火?”

一想到火,查理的心里就跳出四个字:毁尸灭迹。

城北和猫令十字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斯坦利则位于城中心,靠近高塔的区域。不过想要去城北探查苗圃,也很方便,走传送阵即可。

查理并不急着去,因为火已经灭了。如果它真的是为了销毁什么证据而被点燃,现在去也为时已晚。

今夜最重要的,还是拾取弗洛伦斯的遗物。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壁画上,耐心等待。

月上中天时,壁画被修补了三分之一,“万野之春”的场景愈发生动。那草叶轻摇间,已经可以看见风流动的痕迹,你甚至还能从那美丽的景象里,体会到暗藏的杀机。

但怀亚特和他的同伴已经累得不行了,今日的修补工作只能宣告结束。

查理和他们约了明日再见,便与之分别。

自由城邦是个不夜城,哪怕已经过了午夜,喜欢昼伏夜出的那帮神秘魔法师们,也还会时不时在街上刷新。

他们时而把自己全身笼罩在黑袍里,一群人乌泱泱走过去,远远瞧着也怪唬人的,不知又是去做什么。时而又鬼鬼祟祟地随机给路人发请柬,邀请你去参加一次号称绝对保密、绝对物超所值的集会,观摩一场秘仪,但前提是你得先交一金币的门票钱。

还有人在街头搞行为艺术,搞得过头了,就开始和魔像卫兵搞捉迷藏。

据说自由城邦的监狱里,十个里有最起码一半,都是在夜晚抓的艺术家。

查理觉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毫不起眼,平凡得就像一粒尘埃。而当他走过无人的暗巷,披上隐身衣,打开魔法的门时,他又出现在另一块壁画前。

这块壁画是已经修复好的,描绘的是弗洛伦斯的亡灵军团。

幽暗的街道上,那活灵活现的亡灵军团仿佛要从壁画里冲出来,哪个生灵胆敢从他们面前走过,都得接受死亡凝视。

瞧,那胆大的猫,都只踮着脚尖,从远处的房顶上路过。

它往这里看了一眼,但没瞧见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才离开。

查理目送着它的离开,随即转身,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再次打开魔法的门,大胆地走入了壁画的幻境里。

下一秒,骷髅骑士的长枪差点戳中他的鼻尖。

查理稍稍后仰,而后伸出手,从容不迫地把长枪往旁边挪了挪。再取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将法杖点地,注入魔力,仔细感知。

找到了。

“让一让,谢谢。”查理披着隐身衣,在那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里穿行。等到了地方,又不客气地借了旁边那位不死生物的大剑,开始在壁画的幻境里挖啊挖。

不过片刻,一只骷髅手臂忽然从他挖出来的坑底,破土而出。

查理没有被吓到,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微笑。随即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只骷髅手臂,再用力将他一把拽出来。

骷髅看起来只是一具普通的骷髅,抖掉满身的泥土,头是头、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没有半分特别。

但他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还有灵魂的存在,面向查理,恭敬行礼。

“您好,亡灵军团前锋官,向您报道。”

几个小时前查理在路上偶遇的那个魔像卫兵,叫做卫兵4。它是整座自由城邦里,第四个被创造出来的魔像卫兵,编号4。

像前锋管和编号4这样的存在,自由城邦里共有九个。猫令十字街上,女巫铜像怀里抱着的那只猫,也是其中之一。

这几百年来,它们散落在城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毫不起眼。但当查理将它们唤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弗洛伦斯作为一个充满智慧的领袖,旷古绝今的死灵法师,从原来的查理那儿得知了自己的死讯后,怎会真的一笑而过?

她都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有叛徒了,怎么可能只是对他们隐瞒一些事情,而不准备些杀招。

自由城邦,可是她和薄伽丘、墨菲斯共同建立起来的城市,说是她的老巢也不为过。而魔法议会,更是她的心血。

她可以死,背叛者也休想活。

所以查理此次前来,一为调查四月蔷薇和魔法议会,二为杀人。鲜血终将洗清旧日的罪恶,为自由城邦,迎来新的明天。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这壁画幻境里的亡灵军团是一次性消耗品。若查理想借助他们的力量,那必须把握好时机。

指挥他们的关键,则是查理手中的弗洛伦斯的法杖。

此时也可以称之为——权杖。

除了猫、魔像卫兵、骷髅之外,还有六位。

其中有个小妖精,就沉眠在“万野之春”的壁画里,但得等壁画修复好,查理才能进去将它唤醒。

蓦地,查理似乎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

他瞬间警觉,用权杖命令骷髅三继续隐藏,原地待命,随即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壁画。风轻轻吹动,他披着隐身衣来,又披着隐身衣走,丝毫没有惊动到附近路过的人。等他走到街角时,他又回头遥望。

黑夜里,咕咕叫的猫头鹰蹲在不远处的塔尖上。

它原本是城中某个角落里的一尊石像,远道而来的魔法师将它唤醒,它便抖落一身的碎石片,振翅而起,成为了他在城中的耳目。

查理忽然又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幽灵。从六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幽灵,无人能看见的幽灵,游荡在这未来的城邦里,仿佛冤魂索命。

第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四月蔷薇,还是尤里乌斯?

这时,猫头鹰再次振翅起飞。

刚才它提醒查理,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但查理出来后,只看见几个恰好路过的路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他遗漏了什么?

自由城邦里还有什么危险?

查理心念微动,跟上了猫头鹰。

猫头鹰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走,不多时他就来到了通往高塔的那座大桥上。桥下的水,来自荒海,倒映着月光,而那平静的水面上,还停泊着一艘小船。

真正的幽灵在船上。

那头发洁白如雪,像海藻般垂下,漫过船舱,一直延伸到水中。

【荒海幽灵】

超脱于凡俗与亡灵界之间的特殊存在,徘徊于世间千年不散,最终却因所谓的情爱而迷失了心智,永远地被困在这荒海之畔。

当然,那是大陆战争以前的事了。

弗洛伦斯在大陆闯荡时,意外发现了她,经过一番波折后,与她签订灵魂契约。按照契约,她需要帮弗洛伦斯做三件事。

前两件事已经完成了,现在还剩第三件事。

只要三件事完成,荒海幽灵就能迎来真正的死亡,真正的解脱。

此时此刻,真正的幽灵和虚假的幽灵在月夜下对视,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桥上。黑夜中不知是哪个吟游诗人抱着琴在唱歌,像旧日的民谣。

明明歌声优美,晚风习习,查理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可是荒海幽灵,跟前面几个被人类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都不一样。

弗洛伦斯能够凭借超强的实力震慑住她,让她听话,那查理呢?现在弗洛伦斯已死,这剩下的最后一件事,她还认吗?

查理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明白,猫头鹰刚才大概是在提醒他,荒海幽灵出现了。

这几日查理在城中唤醒这个、唤醒那个,动用过弗洛伦斯的法杖,恐怕就因为这个,所以才惊动了她——魔法在上,查理原本打算最后一个去见她的。

可不是现在。

而且隐身衣似乎对幽灵无用。

查理保持着镇定,手却已经握紧了魔杖。

不过下一秒,荒海幽灵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与此同时,查理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魔法师恰好从他背后走过。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你说上面对于那黑镜之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法?最近那么多人都陆陆续续离开自由城邦,去卡拉肯、去海上、去西部,你说总部为什么还不发召集令?”

“谁知道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声地议论也被风吹散。

查理短暂地被那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再回首,却见一张瓷白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隔了不到十几公分。

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击呢?

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灵魂被锁定,喉咙被堵塞。空气开始凝固,停止流动,而你的注意力被动地停留在她脸上,视线无法移开。

你会发现,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

不过,查理同样拥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强大的灵魂。那冲击只维持了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幽灵小姐找我有事?”他微微笑着,兜帽下的淡绿色眼睛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三件事还剩最后一件,但现在,还没有到需要你履行约定的时候。”

荒海幽灵没有张嘴,声音自动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是拿着她的法杖,就可以成为我的债主的】

债主?

查理喜欢这个词。

查理轻声反问:“那怎么办呢?你要杀了我吗?”

荒海幽灵没有再回答。

她又消失了。

查理面上轻松,心里警惕,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等了片刻后,荒海幽灵都没有再次出现,他便往那艘船上看了一眼。

走了吗?

查理没有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不能露怯。又等了片刻,荒海幽灵好像真的已经走了,他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光乍现,直朝着他面门袭来。

查理警觉地后退,隐身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他正要施展魔法,却在不期然间,发现那道袭击他的寒光其实是——一条鱼。

查理没有多留,接过魔法药水,抱起花盆,老老实实地付过钱之后,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花店。

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的高级魔法师,似乎因为尤加利小姐的介绍,而对一盆小小的角堇生出了许多的好感。一边走着,一边还忍不住低头欣赏花朵。

今日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

尤加利目送着他远去,再回头时,正在搬运花盆的强壮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最近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吗?”

说话时,他隐晦地瞥了眼查理离开的方向。

“一切正常。”

这会儿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尤加利拿起旁边的水壶,一边浇水,一边回答道:“刚才那位是倒生树的奥里翁介绍来的,刚搬进猫令十字街,这两天一直跟夜游绘的人混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至于其他的,自由城邦最近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走,也有人觉得灾祸即将来临,提前过来避难的。人员流动性大,但具体说有什么可疑人物,暂时没有发现。”

男人:“做好准备,随时撤离。”

尤加利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一定要撤离吗?也许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男人反问,“如果事情败露,你觉得你能安全脱身?”

闻言,尤加利没有再说话。

花店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没有看到,街对面的旗杆上,站着一只猫头鹰。它歪着脖子,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体型比普通的猫头鹰要小一些,圆溜溜的眼睛却还是那么大,看起来呆呆的。

片刻后,男人推着板车离去。

猫头鹰振翅起飞,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城北的花圃。在这座随处可见猫头鹰送信的城市里,它一点都不起眼。

花圃里一片繁忙景象,有人在搬花,有人在用工具翻弄黑色的土壤。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拄着像拐杖一样的魔杖,坐在一个小花房前,正在指导年轻人如何调配更有效的魔法肥料。

他还有点耳背,如果你需要请教他一个问题,往往需要问上三遍。但你不能提高音量,因为吓到老人家,是不道德的。

隔壁的魔药种植园属于魔法议会的官方产业,还养了一些魔宠。

这些魔宠既能当守卫,又能提供粪便当肥料,但因为过于吵闹、再加上有些魔宠走路没有声音,总是冷不丁出现,时不时就会吓到老人家,入冬以来,已经被四月蔷薇讹了三回了。

对于四月蔷薇的无赖行径,魔药种植园的人感到非常愤怒,双方还闹上过审判庭。

不过四月蔷薇反手掏出了老社长的【治疗记录】,证明他确实年老体衰,只剩几年好活了。紧接着又反诉魔药种植园的魔宠损坏公物,反倒又让种植园赔了一笔钱。

上月底,四月蔷薇的花圃失火,他们认为是隔壁种植园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不过审判庭派人查过,并没有任何实证证明是有人蓄意纵火,反而像是守夜人员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炉火所引发的意外。

这是查理打听到的消息。

离开花店后,他又随意地买了一些装饰品,带着花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年轻的魔法师不是懒惰的人,他勤奋、好学,因此没有在家里待多久,一时间无法决定加入哪个结社,便又来到了位于魔法议会总部旁边的图书馆,见见世面。

自由城邦没有魔法学院,但有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由三大创始人之一【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主持建造,除了海量藏书,它同时承担另外两个职能——编纂新的魔法书籍,以及开设魔法课堂。

真理会的各个结社,所提交的一些研究成果,最终就会被编纂成书,摆在书架上。而负责编纂书籍、下发研究经费的部门,则都属于众议庭。

至于魔法课堂,历来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维庸亦是众议庭的一员。

简而言之,这是众议庭的地盘。

查理游走在二楼的书架间,凭借高级魔法师的徽章,到二楼就是极限了。想要去三楼,必须得达到魔导师的级别。

但他不急着去更新徽章,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高级魔法师晋阶成为魔导师,五大传承的继承人都少有这么离谱的,太扎眼了。而随着这段时间以来对魔法的钻研,以及记忆的回归,查理的真实水平甚至已经到了中级魔导师。

再加上他获得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成为高级魔导师、大魔导师,甚至进军传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查理就在这二楼转悠,摸清了大致的情况后,又回到了一楼。

一楼的书籍基本都不是魔法书籍,有给普通人看的介绍魔法的《魔法通识》,有各类科普文书、游记、诗歌集,甚至还有童话书和爱情故事。因此一楼的客人也是最多的,大半都是普通人。

查理混迹其中,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叠书坐到了窗边的长桌上。那一叠书里,有一本是从角落里最顶层的书架上取下来的,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尘。

他动作轻柔地掸去灰尘,目光落在封面上。

《勇者回忆录》

作者:莱恩金吉士

翻开书本,查理找到了夹在书里的借阅卡。在无数个曾经借阅过这本书的名字里面,查理看到了最熟悉的那一个。

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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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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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第152章 坎特雷拉第153章 逃脱计划第154章 奸商第155章 画第156章 黑夜杀机第157章 神谕第158章 无耻之徒第159章 魔鬼第160章 对战第161章 领域第162章 虚空之门第163章 胜利第164章 转移第165章 不准碰他第166章 交锋第167章 你是谁第168章 痴傻第169章 金蝉脱壳第170章 新的消息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第172章 夏夜萤火第173章 失落的永恒花园第174章 交换第175章 菲菲老师第176章 第三幕第177章 故地重游第178章 水第179章 命运的馈赠第180章 再次的分别第181章 离别第182章 谢利·林恩第183章 佣兵工会第184章 少年剑士第185章 绅士的礼仪第186章 巨龙第187章 矢车菊第188章 阿历克斯第189章 烟雾镜第190章 整点薯条吧第191章 远行第192章 兽潮来袭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第194章 汇合第195章 满月之盾第196章 记忆宫殿第197章 暗黑故事第198章 亚契第199章 信他第200章 伏击战第201章 烽火第202章 树人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第211章 卡拉肯保卫战(九)第212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第213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一)第214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二)第215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三)第216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四)第217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五)第218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六)第219章 领域的诞生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第221章 真情无价第222章 真理会第223章 阿莉亚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第228章 思念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第241章 同生共死第242章 刀兵相向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第244章 下雪了第245章 眷属集会第246章 引狼入室第247章 雪中谈天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第250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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