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水
小小的村庄,偏安一隅。
阿莱门的风波时而刮过这里,湍急的河流上时而漂过一具尸体,但这里的人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对于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自从西斯比掌握着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这里已经来过不止一拨人了。
查理甚至看到邦妮熟稔地和几位背着鱼篓的年轻人热情地打招呼。
“嘿,又去捕鱼了吗?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挺好的,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汛期过去了,我们每天都能捕到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的生活。今天您又来打听西斯比的事吗?真抱歉,我们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年轻人们有男有女,略显拘谨地回答着邦妮的问题,态度很是恭敬,但并不畏惧,他们甚至还想把手里的鱼送给邦妮。
查理听完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邦妮和阿奇柏德们来这里打听消息时,还帮他们一起加固了堤岸。
强大的魔法师们,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展现了自己的“神迹”,因此得到了村庄的友谊。
“啊,西斯比!”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女忽然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西斯比,忍不住发出惊呼。
其他人纷纷看过去,也都面露诧异。
“西斯比回来了!”
“真的是他!”
“他那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自己死在外面了呢,原来还活着吗?”
“他怎么了?”
……
查理没想过要藏着西斯比,因此大大方方地让他现于人前。不过西斯比对于他人的惊呼、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无知无觉。
直到查理轻声跟他说:“西斯比,回家了。”
“回……家……”西斯比这才扭动僵硬地脖子,看向前方的村庄。可他的眼神还是空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邦妮抱臂看着,问:“怎么样,先带他回家?”
查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西斯比的家很普通,是这里的几十栋小房子里,平平无奇的一栋。唯一值得在意的,大概便是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有的是去世了,有的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别处工作,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但在阿莱门,这也很平常。
当西斯比走进那栋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里时,有关于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也并不知道西斯比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站在查理身边的就是他们的领主,贝儿小姐。
村子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但又好像没有。
“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贝儿好奇发问。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查理在邦妮的来信中,看到这样一个信息:半年前的某一天,西斯比浑身是水地从外面回来。别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此后三天闭门不出。
西斯比的人生轨迹,一直以来都很清晰。
他出生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而在他年幼时,他的爷爷是这个村子里的“智者”。他会粗浅的观星,预判明天的天气,而后告诉村民,什么时候可以下河捕鱼,什么时候会下雨。
这并不稀奇。
像这样的民间智者,在托托兰多比比皆是。严格来说,这属于生活的智慧,是岁月的沉淀。
不过,西斯比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也喜欢上了观星。他的爷爷发现他很有天赋,便决定送他去拜师。
彼时的加西亚公爵,还未与吸血鬼扯上关系。领地里的领民们,生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还有余钱能够送孩子去学一门技艺。
西斯比就这样踏上了成为占星师的道路。
他的爷爷说他很有天赋,村民们并不懂什么占星,便也跟着一起夸他。到了城里,他的老师也说他很有当占星师的天赋,高兴地收下了他这个学徒。
但西斯比不知道,这其实是爷爷对孩子的爱、是期许、是客套、是善意的夸奖、是为了不断地收取学费而编造的谎言。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
西斯比怀着满腔热情踏上成为占星师之路,勤奋、努力,却屡屡碰壁。他向贵族自荐,渴望进入城堡工作,却被嗤笑着拒绝。他曾去商队任职,占卜吉凶、观测天气,却因为一次失误,导致商队蒙受不小的损失,因此又被赶了出来。
他最终选择去集市摆摊,勉强度日。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他也能认命。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莱门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很快,西斯比的爷爷也病死了。西斯比得到消息赶回去,却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过来帮忙的村民们只听他不停地喃喃念叨着两句话。
一句是:“我占卜过了的。”
另一句是:“他没事。”
葬礼还没结束,西斯比就发疯似地跑回了城里,他要去找他的老师,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可当他赶回去时,他那个坑蒙拐骗的老师,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不知得罪了哪个贵族,被吊死在了集市上,尸体过了几天都没人敢去放下来,最终招来苍蝇环绕。
不久之后,西斯比参加了那场占星师的聚会,见到了兰瑟。
以上种种,都是邦尼四处走访得来的。虽然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难免有谬误,也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那些事情确确实实发生在西斯比身上。
这一件件事,串联成了他的前半生。
查理也开始明白,西斯比当时看到兰瑟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个坐着贵族的马车而来,拥有极高天赋的占星师,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西斯比的双眼感觉到刺痛。
更何况他还有卓越的外表,有阿莱之门的师承,他或许——还比自己更努力。
那时的兰瑟就已经蒙着眼睛了,为了成为更好的占星师,选择遮住自己的眼睛于黑暗中行走,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情。
可如果天才都那么努力,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呢?
也许,在那一刻,西斯比的心就彻底坍塌了。
自此之后,西斯比彻底沉寂了下来。艰难的生活逼着他必须工作,混迹在集市里,继续做着占卜测算的生意。
可税费越来越高了,他好不容易赚来的铜币,在交完高昂的税费后,也就只能勉强糊口。
他偶尔也会逃离城市,回到村子里缓口气。但他变得更孤僻了,总是避着人走,所以村里的人看见他,往往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间就这样流逝,然后就到了查理觉得奇怪的那次"浑身是水的归来"。
水?是他掉进了水里?还是被水系的魔法攻击了?
亦或是简单地被人泼了水?
直觉告诉查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可是村民们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具体是哪一天?西斯比身上还有什么细节?没人记得清。
而西斯比,已经傻了。
不过,来到这个村子,看到苍伽河之后,查理忽然又有了一种新的直觉。
于是在陪着西斯比把那栋破旧的小房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却见他没什么反应之后,查理又带着他又向了河边。
从村子走到河边,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秋天的河水,已经趋于平静。宽阔的河道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晴朗的天空里,如同诗画的云。
一群白色的鸟儿从云上飞过,游弋在天地间,发出悦耳的鸣叫。
西斯比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
他站着,很久都没有动,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却又在一只鸟儿低空掠过水面,扇动翅膀,掀起一阵风时,猛地回神。
鸟儿飞走了,他也在后面追,发出“啊、啊”的声音。
可是追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停下来,像根木头杵在原地,好像忽然忘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快死了。枯死的树,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结。”兰瑟的声音忽然在查理耳畔响起。
“快死了,是有多快?”查理微微蹙眉。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我无法准确回答你。”兰瑟说着,不由得抬手遮在眼前。
正午的阳光太耀眼夺目了,他隔着那层缎带望出去,也依旧感到刺痛。
也许,是修炼还不到家吧。兰瑟在心里自我调侃。
查理不知道兰瑟在想什么,他还在思考,如果西斯比很快就要死了,谜题却未解开,那该怎么办?
现在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大胆求证。
既然是已经快枯死了,那不妨,给他浇点水?
“邦尼,贝儿小姐!”查理回身呼喊。
“怎么了?”邦尼隔着老远,在渔船附近回话。
阳光下,金发碧眼的查理穿着棉质的白色圆领衫,朝她们挥着手,发出邀请,“来打水仗吗?”
打水仗?邦尼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微微歪头,看向贝儿,“贝儿小姐有兴趣吗?”
贝儿小姐莞尔一笑,“我的荣幸。”
与此同时,龙谷外围。
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之后,阿奇柏德的队伍终于翻越连绵的高山,看到了龙谷那标志性的“龙牙天梯”。
再往前走,就要真正踏入龙族的领地了。
“休息一会儿吧。”温斯顿抬手喊停,打算休整过后,与先遣部队汇合,了解情况后,再出发。
伊莲娜、汉谟等人便迅速散开,侦查四周,排查危险,标记信号,有条不紊。
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得到了水的浇灌,能不能迎来复苏?
答案是不能。
“哗啦——”
爱莎叼着西斯比的后衣领,把他从河里拖起,甩到岸边。
“重获新生”的西斯比,趴在地上咳呛,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颤抖着,眼眸里闪过挣扎、痛苦,以及一瞬的明光,让人好像看到了希望。
然而,那一瞬的明光就像寒风中的蜡烛,忽闪忽灭,最终,又归于死寂。
浑身是水的西斯比,狼狈的西斯比,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邦妮深深蹙眉,想要上前,却被查理伸手拦下。她回头眼神示意,查理缓缓摇头。
兰瑟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句话,“他快死了。”
“那现在?”邦妮摊手。
“再等等,也许是我遗漏了什么必要的条件。”查理若有所思。
其余人都没有打扰他。
片刻后,查理转头看向平静的湖面,又看了眼碧蓝的天空。末了,他问兰瑟:“你有办法,能够让他至少活过今晚吗?”
“今晚?”兰瑟微微歪头,似在思考。
这时,贝儿开口了,“如果只是活过今晚的话,也许我有办法。”
大家纷纷看过去,贝儿眨眨眼,回答道:“是旧历时流传下来的宫廷秘药,大贵族们往往也常备着,用于重要的人物濒死之际,拖延死亡的时间,以便留下遗言,分配财产。”
邦妮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确实也听说过,旧历的宫廷里,还有教廷手中,可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很多都失传了,遗留下来的,往往也不在外流通。”
查理心念微动,“能拖延多久?”
“大约十二个小时,视每个人的情况上下波动。如果你们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回蓝玲花城堡去取。”
贝儿出行时,并未带人同行,而她自己回去取,必然不如让阿奇柏德的人去来得快。
闻言,查理看向邦妮。邦妮会意,爽快答应,“我这就派人去取。”
“呜呼!”
邦妮说话时,信使吱吱恰好从她们身旁的水面上低空掠过。骨头小本骑在它背上,用挂坠的绳子固定着自己,迎着风,发出了欢快的声音。
他们是真的在毫无负担、心无旁骛地打水仗。
吱吱的爪子触水,带起水珠,而后利用自己空间魔法的天赋,刹那间带着水珠闪现在爱莎面前,发动突袭。
小小的飞鼠,小小的本,对着比他们加起来大了不止几百倍的雪原狼爱莎,悍然挑衅。
稳重又可靠的爱莎,在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才几岁的事实,一头撞上去,把吱吱号魔法飞鼠成功撞飞。
“吱!”
“吱吱!”
这第一声是吱吱发出来的,第二声是本。他和吱吱混久了,难免也变得吱言吱语。
飞鼠号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眼看情势焦急,即将落水,千钧一发之际,吱吱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成功在水面擦过,重新起飞。
“发射!”
“发射水箭!”
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吱吱侧飞,翅膀拨水,水箭发射!
岸上的爱莎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区区水箭,它根本躲都不用躲,任凭水箭打在身上,它只抖了抖毛,尽显王者风范。
下一秒,它也跳下河去。
那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它的爪子触及到的那一刻,以它为圆心,迅速冰冻。它就在这冰冻的河面上奔跑,追得吱吱和本狼狈窜逃。
“吱!”
“敌人太强了,撤退!撤退!”
邦妮忍俊不禁,转头问查理,“你从哪儿找来的小机灵鬼?”
查理平静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幽默感,“坟里刨出来的。”
这话其实也不算撒谎。
松塔不就是阿耶的坟吗?
不一会儿,本已经开始忽悠上阿奇柏德了。一边滋哇乱叫,一边为自己招兵买马,共同对抗强大的敌人。
阿奇柏德可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黑巫师,除了那个被邦妮派去拿东西的,剩下的人自动自发地分成了两队,打水仗打得不亦乐乎。
西斯比依旧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看着比刚才更茫然了。
他大约并不能理解、哪怕是脑子还好时也不能理解,这群号称托托兰多最强的黑巫师,为何如此。
查理的心情却是不错,哪怕他还是没有从西斯比这里获得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提议打水仗,不正是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晴好的天吗?
哪怕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曾停歇,哪怕还有许多谜题还未解开,但是朋友,当我们相聚在一起,不妨先停下来,为鲜活的生命而歌颂吧。
“嘿,查理。”邦妮的声音突然让查理回神。
查理转头看过去,却在不期然间,被水流攻击。
中招的查理,眨着眼睛,稍显茫然。
哈哈一笑的邦妮,叉着腰,计谋得逞,“真是为首领遗憾啊,他又没有被邀请。”
查理想到温斯顿,想到他有可能出现的懊恼神情,也情不自禁笑起来。
金发碧眼的美人,刹那间成了这苍伽河畔最美的风景。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还有查理?
骨头小本见势不妙,紧急回援,“我的查理!保护查理!”
大卫也出手参战,毅然决然地挡在查理面前,但惨被集火。
“先把大卫扔下去!”
“干掉大卫!”
“我就是下一个马车夫!”
……
阿奇柏德们倒不是单纯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而想往查理身边凑。
他们早就发现了,查理永远在风暴的中心。
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湊,够惊险,够刺激,这才是阿奇柏德的人生准则之一。
查理会让他们如愿吗?
不,他可是查理,他马上就往贝儿小姐身后一躲。
“亲爱的朋友,帮个忙吗?”他冲贝儿眨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显得可怜又无辜。
贝儿小姐略显惊奇,“我可是位柔弱的小姐,亲爱的查理绅士。”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兰瑟。
兰瑟蒙着眼,但他微微歪头,看起来比一旁的西斯比还要茫然。
最终,兰瑟被推到了前面。
兰瑟率先“牺牲”。
兰瑟:“……”
他最终加入了西斯比,成为了苍伽河畔第二朵被水打湿的阴暗蘑菇。
“你好。”这是蘑菇二号兰瑟。
“……”这是蘑菇一号西斯比。
“没有什么想聊一聊的吗?”
“……”
“不用害怕,星辰会见证你的死亡。也许,它也会给你最终的答案。”
“……”
“它们很漂亮,不是吗?每当我感到孤独,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抬头看看星空。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跟人类短暂的生命比起来,星辰永恒。”
西斯比一直没有说话,兰瑟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慢悠悠地,既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对星辰来说,数百、数千年的光阴就像冥河里流淌的水。”
“那是生命的流水,是灵魂的赞歌。”
“你我都不过是这水流中的一滴,所以,不用害怕,也不用悲伤。”
“水流不会再开口说话,但它能倒映出星辰的光影,永远与它们同在。”
“你那么想成为一个占星师,一定也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很漂亮吧?”
“至少,在故事的最初,是这样的,不是吗?”
兰瑟语气轻柔,那张温润的脸上,被打湿的缎带描摹出眼睛的轮廓。
让人忍不住遐想,如果摘掉那缎带,会露出怎样一双眼睛?
西斯比渐渐地入了神,虽然双眼依旧空茫,视线没有焦点,但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永恒的平静,变得平和许多。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天空万里无云,但还少了星辰。
河面上,水仗还在继续。直到日暮,众人尽兴而归,在西斯比的家中暂住。
当太阳落山的那一刻,贝儿小姐的秘药也被取来了。
此时西斯比的情况已经很不好,对外界的所有动静都没有反应,眼神何止空茫,更像是已经发直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咽气,变成一具空壳。
事不宜迟,邦妮干脆利落地把药灌给西斯比。
看着他的脸色逐渐从苍白恢复了一丝红润,眼神也有了松动,大家这才将提起来的心放下。
这时,兰瑟说:“把他放在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吧。”
他说这话时,面朝的是查理的方向。他笃定,查理一定也是希望这么做的,否则不会想办法让西斯比活过这个夜晚。
夜空里有什么?不就是星辰么。
对于西斯比来说,那就是一切的起点,是一切悲喜的源头。
“就在院子里吧。”查理环视一周。明明情况应该是迫切的,但他依旧从容不迫,在无形中也感染着其他人,可以安静地听他说话。
“刚才不是顺手捉了一些鱼?贝儿小姐还带来了美味的餐食,正好可以举办一个小小的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那敢情好啊!
论烤火,阿奇柏德可是行家。毕竟他们生活在令人闻之色变的绝望冰川,没有火可万万不行。
于是篝火升起来了,食物的香味也开始飘散,引得住在附近的孩子,都忍不住在门口探看。
一个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就坐在院墙上诱惑小孩儿,做着鬼脸、顽皮嬉笑。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会让人想起,他自己的年纪其实也不大。
西斯比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查理又回到了阿莱之门,继续潜心学习剑术。
兰瑟留在了蓝铃花城堡,陪伴他的友人贝儿小姐。不过三日之后,他们又一起回来了,与泽菲罗斯和邦妮进行了密谈。
彼时查理正在睡觉,因此没有参与。
等到晚上再次上课时,泽菲罗斯跟他提及了此事。
原来是那天在加西亚的下午茶起到了作用,贝儿小姐深思熟虑过后,觉得跟百合沙龙做生意,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百合沙龙的成员想要染指维奈塔、购买嘉兰的战马,因此受到嘉兰王室的忌惮。可做生意嘛,有来也有往。
与其一刀切地断绝与大陆东部的贸易往来,不如主动出手。既能反过来充盈自己的钱袋,又能试试对方的深浅。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百合沙龙产生贸易往来,嘉兰王室那关就必须要过。否则引起了王室的忌惮,对如今的阿莱门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如何过王室那关呢?
赫尔蒙特不是正在和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谈判吗?
贝儿小姐花三天时间做出了一份贸易计划,并将它带到了泽菲罗斯的面前。
泽菲罗斯告诉查理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对这个计划的赞同与否。他问查理:“这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查理如实回答,“只是喝下午茶时的闲谈。”
泽菲罗斯:“你觉得可行?”
“天马行空的想法,未必不可行。”查理拿着剑时,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徒,但当他与泽菲罗斯谈起这些事时,又变得从容起来。
“预兆石板现世,带来大陆的动荡。大陆不只有中部,而百合沙龙掌握着东部的经济命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泽菲罗斯重复着查理的这句话,若有所思。
“如果泽菲罗斯队长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的话,不如再问一问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是否有兴趣加入?”查理微笑建议。
若泽菲罗斯和阿芙雷的谈判最终顺利,那么妮可将拿回渡鸦旅店。渡鸦旅店开遍托托兰多,它的情报网,可不止于一个嘉兰。
泽菲罗斯神色微动,“情报?”
查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劳拉金吉士在整顿维奈塔,此刻的金吉士商会已经跟她彻底绑在了一起,必然会全力协助。妮可金吉士即便能拿回渡鸦旅店,在短时间内,也不适合与她交锋,不如开辟另一个战场。”
这也许很难,但查理从弗兰克那边的消息中也猜到了,妮可与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关系不一般,有一定的保命的手段。
她还年轻,有闯荡的资本。而且她既然要接手渡鸦旅店,那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劳拉金吉士就算能成功拿下维奈塔又怎样,如果妮可能够在大陆东部闯出一番事业来,她同样能大放异彩。
泽菲罗斯明白了查理的意思,对于他的聪慧与敢想敢做,已经有了深刻的了解。无需多言,他再次提起了剑。
“练剑吧。”
侃侃而谈的查理,顿时又变成了苦哈哈的练剑学徒。
不过,泽菲罗斯要教给他的剑招快学完了,胜利在望。
九月十三日,泽菲罗斯再次率队抵达紫罗兰庄园,与阿芙雷团长进行了第二次会谈。
与会的除了他们,还有来自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来自阿奇柏德的邦妮,妮可以及来自金吉士商会的代表。
会谈持续了整整三日。
在这三日里,查理通过赫尔蒙特的信件与泽菲罗斯保持着联络。除了得到会谈的进展之外,还有逃脱不开的剑术心得要写。
兰瑟还留在阿莱之门,知道查理晚上不用上课了,便邀请他去观星塔小聚。
可兰瑟根本不懂查理的痛苦,对于他这种天才来说,占星是件快乐的事情。而且他的老师早死了,根本没有人会逼他写什么心得体会。
“拥有一个好的体魄还是很重要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学?”查理捧着茶杯,真诚建议。
“不用了。”兰瑟婉拒。
兰瑟能不知道自己其实柔弱不禁风吗?若有人要杀他,他跑出去几百米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但想起练剑……那还是不用了吧。
为了防止查理继续劝说他,他又说道:“而且我看不见,不能练剑。”
天大的笑话。
查理顺手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悄无声息地往兰瑟身前的茶杯里倒了点可疑的能够迅速溶解的白色粉末。
兰瑟:“…………”
我不过就是不想练剑,不至于毒死我吧?
“说了那么多,不喝口水吗?”查理微笑。
兰瑟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最终他决定将谎言贯彻到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发现,那其实就是某种糖粉。
挺甜的。
查理:“不怕我下毒吗?”
兰瑟:“星辰告诉我,死期未至,还能苟活。”
邪恶小查理的整蛊计划碰上兰瑟这样的天赋型选手,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查理对此表示遗憾。
下次他该准备些苦叶粉。
九月十五日,会谈顺利结束。
金吉士商会最终答应了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的条件,将渡鸦旅店还给它的正统继承人妮可。而妮可对于和百合沙龙做生意的事情,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当然,百合沙龙之事,他们都是避着金吉士商会的代表谈的。这生意一旦做起来了,也瞒不了谁,但前期不适宜透露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认为金吉士商会的代表有资格旁听。
商会代表也察觉到他们好像还在密谈什么,而自己好像被隔绝在外,因此提出过抗议,但抗议无效。
他们还想与妮可维持良好关系,关切询问妮可的近况,想要劳拉和妮可两头通吃。
这时候,妮可在金吉士商会做的那场被绑架的戏,就派上用场了。
“我被绑到诺亚,是阿奇柏德的人救了我。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们找到绑架我的幕后黑手了吗?他们得到惩罚了吗?”
年轻气盛的妮可开始崭露锋芒,她的愤怒与决然,都不似作假。
金吉士商会的代表哑口无言,而在那座紫罗兰庄园里,唯一能保证他们安全的阿芙雷团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她可以促成会谈,为了帝国保下劳拉,但可不会真正站在金吉士商会这一边,任他们指手画脚。
最终,阿芙雷团长在与泽菲罗斯等人深入交谈后,答应从中斡旋。
“既然帝国能容得下一个劳拉,那自然也能容得下你们的计划。如果你们能从百合沙龙身上咬下一块肉,我想,这也是帝国的幸事。苏黎耶那边,我会处理。”
阿芙雷深深地看向泽菲罗斯,而后环视四周,“诸位,我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对于这件事,阿芙雷有自己的考量。
苏黎耶表面上看似平静,实际上水比嘉兰的任何地方都要深。她心里有所怀疑,但不能明讲,甚至无法对小国王表露一分。
加西亚的这个贸易计划,倒是来得很及时。
她可以借着这件事,回去试探苏黎耶的态度,看看到底是谁在心怀鬼胎。而她之所以答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赫尔蒙特。
银月骑士的信誉担保,在大陆的任何地方都行得通。
十六日,泽菲罗斯与邦妮归来。
阿莱门之事暂时画上了句号,银月骑士与阿奇柏德都将择日撤离。查理的剑术也学得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很明白,赫尔蒙特的剑术本来就很高深,他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一套剑招,已是难得。
就这一套剑招,他也还只是入门。想要将它吃透,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还需要不断的练习与实战。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要么跟着邦妮离开,或许能与温斯顿汇合;要么跟着泽菲罗斯走,可以继续学习剑术。
无论选择哪一边,他们都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且都欢迎他的加入。
可查理一个都没选,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走。
“可是黑镜之主已经盯上了你,你独自离开,太危险了。”邦妮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她不是因为温斯顿的缘故,把查理当做需要保护的花瓶,而是就事论事。
泽菲罗斯倒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但那双平静的眼眸看着查理,很显然,他需要查理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否则免谈。
“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的安危,我感到很高兴。”查理看着他们的目光,平静又温和,温和之中又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但是,我还需要成长。温室里的花朵,迎接不了席卷大陆的风暴。”
这是查理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黑镜之主虽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但查理认为,祂并没有能精准锁定自己位置的能力,也还没有探查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跟着阿奇柏德或者赫尔蒙特,他固然可以得到保护,但同样的也很引人注目。
独自上路,目标就变小了,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他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魔法和剑术都已经打好了基础,是时候真正地走进风雨中,去大胆地冒险,去历练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寻找失落的石板碎片、去探寻那座被大水冲垮的村庄,继续找回自己的记忆,而不担心“阿耶”的身份暴露。
当他真正变得强大、变得不再担心身份暴露,会招惹来麻烦的时候,他会回来的。
也许他并没有拯救世界的伟大理想,但从玛吉波走到瓦舍里,再走到阿莱门,他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那就是——
九月十九日,查理离开了阿莱门,独自踏上冒险之旅。
他用魔法为自己开了一道门,只追求距离但不定向传送的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将会走向何方,更不用说为外人知晓。
踏入那道门之前,查理回头向大家告别。
今天的查理又换了一身装扮,头发变成了温斯顿同款的黑色,只是头发微微卷曲,看起来比温斯顿的更显蓬松,用羽毛状的银制发卡固定着。耳朵上缀着的翡翠耳环,也换成了更低调的黑曜石。配上那双淡绿色的略显忧郁的眼眸,整个人的气质更显沉静。
所有的鲜艳色彩,都被压在了那身平平无奇的黑色法袍下面。
用红色细绳编起来的彩色小珠子手串,一圈又一圈,叠戴在那只戴着银色素圈手环的手腕上。
腰带上挂着的配饰,也是各式各样。有兰瑟送的金色小罗盘,有泽菲罗斯赠的一把锋利小刀,邦妮送的贝壳与珍珠挂饰,以及骨头小本,等等。
黑色的法师袍一遮,奢华内敛。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温斯顿在诺亚时送给他的那根新的魔法项链了,也藏在衣服里,贴身戴着。
“各位,我们来日再见。”陌生的查理,熟悉的查理,抬手放在胸前,向他的朋友们点头致意。
大卫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目送着查理走进那道门里,消失不见。
邦妮抬手压在他的肩上,“别伤心,大卫。有个人会比你更遗憾,他连一封信都还没来得及寄回来呢,人就走了。”
大卫无言。
不过这么一想,离别的愁绪顿时被冲散不少。
那厢,泽菲罗斯已经冷静地回头,叮嘱卡斯帕,即刻开拔。邦妮便也回头招呼着同伴,是时候离开阿莱门了。
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将会同时离开要塞,去往不同的方向。这也算是他们为查理做的一点小小的掩护,至少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去了哪里。
另一边,查理出现在了一片陌生的树林里。
本早已按捺不住,奋力地拨开他的衣袍,钻出来四下探看,“这是哪儿啊?”
四周都是参天大树,查理还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当即拿出魔杖,放出一个巫师之眼,替他去四周侦查了一番,才道:“我们应该还在阿莱门。”
查理没有测试过自己能够传送的极限距离,但肯定不会太远。而他现在所在的方位,应该是在阿莱之门的南边。
既然是南边……
他取下罗盘,确认方向,没有多犹豫,便开始朝着南边继续往前走。
本好奇地问他:“你要去哪里?”
查理回答:“南都郡。”
打碎石板的村子还不知在何处,那就让他先回到查理布莱兹的起点,先看一看吧。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你要回去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打他们哦。”
“他们已经被关进海底监狱了,本。”
“哦。”
本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茂密的林中,秋叶还没来得及披上金黄的外衣,正郁郁葱葱。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投下斑驳的树影,而独自远行的旅人,就在那光与影的交织里,逐渐远去。
不知情的人还在写信。
龙谷不是个能够寄信的地方,但温斯顿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笔,用以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情思。
若说他来了龙谷之后都做了什么,那无非是打架、打架,还是打架。
龙族与阿奇柏德之间,着实算不上友好。毕竟是互相扔过禁咒的关系,几百年前的恶龙杀过不少人类,而阿奇柏德不光反杀了回去,还偷过他们的老家,劫掠了不少财宝。
他们在对方的眼中,互相都是恶霸。
恶中之霸。
几百年过去,阿奇柏德早换了不止一批人。寿数长久的巨龙却还有许多当年的亲历者存活,经过几百年的休养生息,他们同样孵化出了下一代,但对于当年的事,可还记忆犹新。
温斯顿想要进入龙谷,嘴上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只有打。这也不是上门挑衅,而是用绝对的力量,去赢得那张入场券。
对于龙族来说,若还有什么能盖过旧日的仇怨,那就只有对力量的崇拜了。
于是温斯顿没有冒进,等了两天,等到族里来人,己方的力量足够强大时,这才真正敲开了龙谷那尘封已久的大门。
与族人一同前来支援的,还有他们的狼伙伴们。
狼王维克多亲自来了,作为温斯顿的伙伴,面对强敌,它当然要与温斯顿站在一处,给与他最有力的支援。
“首领,这都多少天了,龙族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霍格看到温斯顿独自在帐篷里坐着,又忍不住凑上去说话。
“这几天你打得不过瘾吗?”温斯顿头也不抬地反问。
霍格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呲着牙忍不住点头,“打是打过瘾了,不愧是龙族,比冰霜巨人厉害多了!我感觉我快突破了呢!”
“这几日跟你们打的,也不过是龙族中的年轻一代。”说着,温斯顿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这时,伊莲娜回来了。她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霍格也在,用眼神询问温斯顿,得到肯定的答复,“直接说吧。”
伊莲娜点头,“龙族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当年他们也是答应了《和平公约》的,现在看,也没有要跟我们撕破脸的意思,下手都很有分寸,但他们对我们又很戒备,也根本不愿意放我们进去。”
霍格眨巴眨巴眼,“戒备我们,不对吗?我们可是阿奇柏德啊。”
伊莲娜:“不是单独针对阿奇柏德的戒备,而是对所有外人的戒备。之前桑提和切莉提前过来查探情况,在龙谷周边的异族领地,都走了一圈。可以准确地说,龙族对除自己以外的种族都很戒备。”
霍格疑惑,“他们那么强,周围还有异族能威胁到他们?”
伊莲娜:“墓园失窃了。”
霍格:“啊?什么墓园?”
温斯顿立刻反应过来,“是龙族的埋骨之地?”
“我们也是好不容易从一头小龙那里打探到的,让了他几招,他一高兴就说漏嘴了。”伊莲娜摊手,“就是汉谟的亡灵之门又碎了,现在正自闭呢。”
霍格发出了无情的嘲笑,被温斯顿打了个响指,封住了嘴巴。
“继续说。”他看向伊莲娜。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骸骨失窃了。不是最近发生的,是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具体是什么时候还需要进一步打探。”伊莲娜回答道。
骸骨,失窃。
这两个字组起来,在温斯顿看来,可不是一件好事。
温斯顿若有所思,“昔年弗洛伦斯阁下有三大扈从,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法夫尼尔陨落在战场上,我记得,他的骸骨都碎了。”
伊莲娜眉头一跳,“难道说有人偷盗巨龙骸骨,想要炼成新的骸骨巨龙?”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弗洛伦斯阁下能够得到法夫尼尔的效忠,那是因为法夫尼尔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与她缔结了深厚的同伴情谊,因此在濒死之际,心甘情愿地被她炼成骸骨巨龙,继续同行。他们签订的是最高等级的灵魂契约,法夫尼尔死后,再也没有人能够达成那样的条件了。”
温斯顿将过往的故事缓缓道来,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埋骨之地里的巨龙,灵魂早已逝去,只剩空壳,哪里还能炼成真正的骸骨巨龙?除非,既有骸骨,又有灵魂。”
可适配的灵魂又从哪儿来?
如果不是为了炼制骸骨巨龙,那跑到龙族的老巢,偷人家的骸骨做什么?炼药?
不过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能干出这种事的,无论是温斯顿还是伊莲娜,还是缺心眼的霍格,第一反应都是——人类。
人类啊人类,托托兰多就没有你干不出的事。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龙族并不一定会怀疑阿奇柏德,但阿奇柏德同样是人类,会受到戒备,再正常不过了。”温斯顿说着,嘴角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偷盗骸骨的小偷么?
如果是聪明的小查理在这里,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吧。
思及此,温斯顿的目光又回到了信上。
已经写了几页的信,到现在也还没有寄出去。他又情不自禁地想,查理现在在干什么呢?
查理正走在冒险的路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徒步后,他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紧接着,他又一路往南,时而使用飞行魔咒,时而搭一段行商的便车,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南都郡。
进入南都郡后,查理没有急着前往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座小镇。他来到了就近的一座大城市里,先找了个旅店住下,稍作休整。
翌日,他一路寻摸着,来到了这座城市里的魔法议会的分会。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本看着街对面那座气派的有着高高门柱的分会,看着一个个身穿法袍的魔法师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又开始鬼鬼祟祟。
查理莞尔,“本,我们是良民。”
本:“哦?哦哦。”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良民。
查理不逗他了,迈步向前。
他像每一个渴望成为大魔法师的年轻人一样,眼神里带着好奇地走进分会的大门,而后找到接待员,礼貌又略显拘谨地向她问好。
“你好,我来做魔法师等级评定。”
查理化名谢利林恩,在魔法议会的南都郡分会进行了他的第一次魔法等级评定。
谢利林恩这个名字,与佩雷格林不同,相对简单、普通。只是因为林恩在古语中有“傍湖而居者”的意思,他便采用了。
而在这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年代,像查理这样年轻的魔法师并不少见,因此负责等级评定的接待员看见他,也只是因为他姣好的容貌多看了几眼,并未有什么特殊的表示。
魔法议会的等级评定分为两个步骤,一是水晶球测试,二是魔法咒语的实际演练。
对于魔法师而言,初次进行水晶球测试,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就代表了他的天赋。感知到的数量越多,代表天赋越强,在后续的学习中,能够更快地掌握魔法咒语。再通过一次次施法,一次次冥想,不断地提升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以便掌握更高级的咒语。
除非有奇遇,否则这个过程往往是循序渐进的。初始天赋越高的人,进步得越快。
查理不同,他的天赋被偷走了,从一个天才沦落为废柴,再触底反弹,一次次地冲破桎梏,找回天赋,以极其变态的速度,开始跳跃式上涨。
尤其是上次在诺亚,他强行用魔咒开门,又掌握了石板碎片的力量后,无形中又冲破桎梏,硬生生把自己的天赋拔高了一大节。
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停止过的冥想和魔法练习,如今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当查理将手放在水晶球上,那水晶球在骤然间绽放出璀璨华光的时候,接待员的眼睛也都被点亮了,嘴巴微张,满脸震惊。
查理并未留手。
一方面,他也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另一方面,在世人的眼中,查理布莱兹还是那个诅咒受害者,即便得到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帮助,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就恢复到这样的地步。
世人往往如此,自己做不到、没见过,就会认为别人也做不到。他们也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查理究竟拥有多么恐怖的魔法天赋。
那柳利勋爵和他的儿子阿尔芒,又曾多么卑劣地窃取了别人本该光辉灿烂的人生。
不过查理觉得,这还没到自己的极限。
也就是说,他的天赋还有上升的空间,现在大约只恢复了七八成左右。可就是这七八成,也足够闪瞎人眼了。
“尊敬的魔法师阁下,请恕我眼拙。”接待员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魔法时代,本质慕强。他见过不知凡几的年轻人,满怀期待地走进这间评定室,但像这位一样那么年轻,却能拥有这样的魔法水平的,几乎没有。大约魔法圣都会有吧,那里聚集着全大陆最顶尖的魔法天才,但至少南都郡是没有的。
谢利林恩么?
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看这身穿着打扮,不算华贵,但也绝不像是个破落户。难道是某位大法师的学生,放出来历练了?
越是看不透,接待员越不敢怠慢,见查理已经收回了手,便立刻安排他去隔壁,进行魔咒演练。
“根据水晶球的反馈,您目前的魔法水平,应当接近于高级魔法师。请问阁下,是要进行中级魔法师的评定,还是直接尝试高级的呢?”
其实想要成为高级魔法师,两个条件必须全部符合,才能颁发相应的徽章。
不过面对一个潜力无限,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传奇法师的年轻人,接待员觉得,适当地放宽一下限制,也是可行的。接近高级魔法师,也可以算是高级魔法师嘛,也许下个月、下下个月,人家就达到了呢?
哪怕不能获得对方的友谊与青睐,日后等对方功成名就,说出去,不也是一桩美谈?
“真的吗?”查理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欣喜。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对接待员投去感谢的目光,态度随和有礼,“那就请替我安排高级魔法师的测评吧。”
闻言,接待员看他的目光更热切了。
这位看起来真是涉世未深啊,对自己的实力好像也没有一个准确的预判。之前默默无闻,或许真是因为一直接受的封闭式教育,现在才刚刚出来历练。
天真、单纯,眼神里也没有杂质。
“好的。”接待员挂上了最和善的微笑,亲力亲为地指引查理站到房间正中央的魔法阵上,告诉他,对着前方的虚空,随意施展三个高级魔法便可。
查理选了【火之舞】、【水幕】以及【驱散咒】。
其中【火之舞】来自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是个火与风的融合魔法,难度高一些。水幕和驱散咒则不同,它们都有低级版本,高级的则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威力提升,所以并不算特别,甚至可以说普通。
可当查理将这三个魔法连起来施放时,普通的也变得不普通起来了。
赤红的火焰,在风中跳跃,转瞬间就连成了片,如同一场盛大的舞蹈。曼妙的舞者鞠躬谢幕时,水幕登场,从天而降。
水与火的撞击,让纯白的水雾刹那间笼罩了这片天空,如同仙境。
接待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水雾笼罩,急忙往后退,还未退到墙边,却又见魔法的微光亮起——驱散咒开始发挥作用了。
纯白的雾气开始消散,露出了依旧站在魔法阵中的年轻魔法师。
接待员看着他耳朵上摇晃的黑曜石耳坠,有片刻的失神。直到查理看过来,他才不好意思地回过神来,赶紧看向他的脚下。
魔法阵已被点亮。从最中心的图案开始,朝着外围渐次亮起,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外围的圆环也泛起金色光芒,就代表他成功了。
“恭喜您,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接待员的嘴比他的大脑还要快,这还没正式盖章呢,就已经叫上高级魔法师了。
查理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不傲慢,也不过分自谦。收起魔杖,对接待员点点头,气质愈发沉静,慢慢地变得从容起来。
看着他的变化,接待员心里愈发火热,好话便开始不要钱似地往外冒,并且极力劝说他在南都郡分会进行登记。
“林恩魔法师第一次来进行等级评定,就选择了我们南都郡分会,可见是命运的指引啊。南都郡分会虽然比不上玛吉波,也比不上总会,但能遇到您这样的天才,是我们的荣幸……”
查理欲言又止,“可是我的老师……”
接待员连忙说道:“请放心,只是登记,并不代表您加入了魔法议会。魔法议会的宗旨就是为每一位心怀理想的魔法师服务,如果您有什么需求,也可以尽管提,我们南都郡分会一定会为您奉上最大的诚意。”
登记在册的魔法师,只要不与魔法议会签订正式的契约,就不能算作魔法议会的一员,不受约束。只是在享受一些福利的同时,需要响应魔法议会的召集令。
亚历山大就曾在诺亚王都发出过召集令,对抗天启教派。
不过,议会内部若有什么腌臜事,也不可能交由这些外人来处理。绝大多数人在魔法议会登记了,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一次召集令。
查理本就有登记的打算,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以前是灰帽街的小查理,后来变成了温斯顿的小情人,又摇身一变成了赫尔蒙特的客人,什么身份好用他就用什么,现在他是个独自出门历练的年轻魔法师,那扯一扯魔法议会的旗子,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魔法议会的登记不需要出示身份证明。
魔法世界里的通行证,就是它颁发给每一个魔法师的登记徽章,它需要魔法师本人激活,并留下自己独一无二的烙印。
查理此前没有在魔法议会留下过记录,现在以谢利林恩的身份登记,正好。
不过他没有急着答应,等到接待员劝了又劝,这才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我需要一份地图,可以吗?”
接待员大喜,“我这就为您安排,嘉兰的地图……不,托托兰多的全域地图,您看可以吗?这是魔法议会在三年前刚刚在内部发行的最新版本,我可以做主为您提供一份。”
查理腼腆微笑,“那就多谢了。”
接待员生怕他反悔,又全程领路,带着他去办手续、领徽章、激活徽章,再将地图双手奉上。虽然查理没有提,但其他魔法师来登记时,分会赠送的物品,他也给查理拿了一份。
一卷印着几条基础咒语的羊皮纸,两瓶治疗药剂。每个分会赠送的东西可能都不太一样,总会财大气粗,玛吉波的咒语更高级,而南都郡分会中规中矩。
查理可不嫌东西少,礼貌接过,还当着接待员的面把徽章别在了法袍上。
那徽章是银制的圆形徽章,用的古法工艺锻造,所以那银色并不亮眼,更显庄严、肃穆。它的正面雕刻着猫头鹰图案,周围一圈代表和平的橄榄枝,反面则是代表魔法的五芒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徽章底部,也就是猫头鹰下方镶嵌着的细小宝石。
查理如今是高级魔法师,跨过了初级和中级两个等级,所以他的宝石是三颗。分别是石榴石、紫水晶、紫黄晶,对应着一月、二月、三月的生辰石。后续再提升等级时,就继续按照月份所对应的宝石往上加。
据说能够加满十二颗的人,至今还未出现过。
那是神的等级。
宝石经过附魔,所以这枚小小的徽章也是一件防御法器。越高等级的徽章,防御值越高,能够抵御同等级的攻击一次。
下午的佣兵工会,正是繁忙的时候。
宿醉的酒鬼们刚起,打着哈欠在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的布告栏前游荡,搜寻合适的任务。勤劳的人则已经在这里来来回回跑了许多次了,接取任务、招兵买马,叙旧的、吵架的,比比皆是。
有人大声吵嚷,有人则在僻静处密谈。
放眼望去,这里最多的就是穿着各类皮甲,身上携带着武器的人。皮甲的样式可以各有不同,手里的武器也千奇百怪。当然,穿魔法袍的,作炼金术士、占星师打扮的,也不在少数。
大厅的南侧,也就是布告栏的正对面,还有一个个敞开的小窗口。这里有官方定价的炼金药剂出售,有各类药材、物资回收,有宝物鉴定,还有公证处,等等。
几个佣兵分成两派正在公证处的窗口前吵架,吵架升级成推搡的时候,官方的人从那小窗口里探出头来了。
她没有劝架,而是也加入了混战。
“吵什么吵,是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吗?!幸运女神在上,出门小心跌臭水沟里,下次中了毒也不用买解毒药剂了,吃鸭子的屎吧!”
若说佣兵们崇拜什么神?幸运女神一定有祂的一席之地。
不过查理暂时对神灵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听到那句振聋发聩的“吃鸭子的屎吧”时,忍不住停下脚步,投去好奇的目光。
在松塔的有关于炼金药剂的书上,他看到过相关的介绍。据说旧历时,魔法与炼金术还在地下活动时,最早的解毒药剂,其中一个重要的成分就是鸭子的血。
但很显然,这位女士更愿意让他们去吃屎。
查理好奇观望,发现大家对这样的争吵,都习以为常,甚至连停下来围观的人都很少。倒是有一个穿得齐整、假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绅士,拍拍其中一个佣兵的肩。
他说他是辩护律师,可以为他们提供服务。
只是在这位辩护律师的报价远远超过佣兵的心理预期后,他的假发都被揪了下来,露出了优美的地中海。
大厅里依旧吵吵嚷嚷的,从异乡归来的灵魂听着八卦,从这里漫步到那里,再从布告栏的这头慢悠悠走到那头,听得很满足。
但美中不足的是,查理想去柳利勋爵所在的那座小镇,可他找遍布告栏,也没有目的地是那座小镇、或小镇附近的任务。
蓦地,又一阵争吵声传入他的耳中。
“不行,这个任务我们已经接了,不能让给你!”那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急切又充满倔强。
查理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腰间挂着匕首,穿着长靴和火蝾螈皮甲的棕发姑娘。她的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挡在她面前,满脸戒备地盯着对面的人。
在三人对面的,是一伙明显更人高马大、肌肉健壮的男性佣兵。
为首的人扛着一把大刀在肩上,嬉笑地看着他们,说:“别激动嘛,任务本来就是公开招募。你们现在凑不够人,最强的拉德又退队了,根本不符合招募条件,不如主动退出,让给我们啊?”
年轻男人攥紧拳头,“我们已经报名了,这个名额是我们的!”
对面又在嬉笑,转头看向左右,“我说什么?人家不肯呢,年纪轻轻,有得是志气!”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之中,棕发姑娘的眼眶都开始泛红。但她没有再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一个穿着法袍的瘦高男人,问:“你明明知道,拉德,我们需要这笔钱来付父亲的医药费。他以前那么照顾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叫做拉德的法师脸上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但最终还是别过了眼,什么都没说。沉默,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扛着大刀的佣兵抬手搭在拉德的肩上,冲棕发姑娘抬了抬下巴,“别为难我们拉德兄弟啊,他好歹也是个中级魔法师,跟着你们这区区几人的小破队伍,到底是他照顾你们,还是你们照顾他啊?”
“你——”年轻男人想要辩解,但一时嘴笨,愣是急得脸都红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同伴中的另一个年轻女人拉住了他,对他摇摇头。
在众人眼里,身为中级法师的拉德确实比他们都要强,不管辩解什么,都没用的。而他们来得匆忙,又哪里会带什么证据?
难道要拉德把之前用过的、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吗?他肯吗?
他甚至连句话都不说!
比起被人挑衅、被欺压,三人对于拉德的背叛更加感到愤怒。但他们也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任务名额的问题。
拉德退队,他们必须得找人顶上,否则凑不够人数,有缺乏相应的实力要求,很容易就被踢出去。
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报酬最丰厚的任务了。
“要不你们再找找,看这里还有谁肯加入你们?三个小崽子,去对面的天鹅酒馆当招待吧,一天也能有三十个铜币呢,哈哈哈……”奚落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倒是让查理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事还与阿莱门有关。
永生之环的其中一个核心成员,是来自铁刺佣兵团的团长弗拉德。弗拉德被抓,整个佣兵团解算,那原本属于这个佣兵团的一些订单,就流入了市场。
铁刺佣兵团主要活动的区域,就在南都郡和阿莱门。
南都郡地处嘉兰帝国的正南方,也是苍伽河主要流经的区域,可谓是沃野千里。譬如今年,隔壁的阿莱门闹了干旱,南都郡却还风调雨顺。
铁刺佣兵团与许多的贵族和农场主都签订了契约,为他们护送运输粮食的车队。
这些订单流入市场后,本该由其他大的佣兵团接手,但或许是大家都嗅到了托托兰多那不同寻常的风雨来袭的味道,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魔法森林以及勇者峡谷这类地方的订单,骤然激增。
中等以上的佣兵团,都看不上护送车队这样的简单任务了,于是这些订单最终只能被贴在佣兵工会的布告栏上,分给“散户”。
那棕发姑娘的团队,就是这么一个“散户”。
护送车队的任务,危险程度不高,距离也不算远,最重要的是,给的报酬比起其他任务来说非常丰厚。
南都郡的这些贵族和农场主们对于隔壁阿莱门的事情,谈之色变,深怕银月骑士也给他们扣上一个欺压平民的帽子,所以都默契的没有压价。
明明招的是散户,给得却依旧是中等佣兵团的报价。
棕发姑娘所在的小团队能接到这个护送任务,纯属幸运,而凑巧的是,此次任务的目的地,就在查理要去的小镇附近。
此时此刻,三人小队忍下了所有的羞愤和屈辱,正病急乱投医地到处寻找愿意加入他们的队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人实力一般。再加上还有一个需要服药的父亲,只有拖后腿的份,哪怕面对护送任务的丰厚报酬,也没什么人愿意加入。
况且,如果加入,还得跟那伙拿大刀的结仇。
“他们是谁?”查理自然而然地跟旁边正在八卦的人搭上了话。
“你说那几个啊,在这块地方混了有许多年了,实力是有一些,还去过魔法森林深处呢,都活着回来了。最关键是下手狠,又记仇,不少人都被他们使过绊子。”旁边人压低了声音,略显忌惮。
查理却似乎没领会他的意思,眨眨眼,疑惑地发问:“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何不去接魔法森林的单子,而要来抢运送车队的普通任务呢?”
对方愣住,“呃……”
对哦,为什么呢?
他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一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再抬头时,却见跟他搭话的那人已经走了出去。
“嗳……”他下意识伸手挽留了一下,待看清他所去的方向,又马上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精神了。
只见查理就这么直愣愣地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那个棕发姑娘的面前,说:“请问,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棕发姑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工会大厅里转了一圈了,都没结果,此刻听到这句话,犹如天籁。
“当然可——”可她看到查理的脸时,却犹豫了。
好年轻好漂亮的一张脸,美貌的冲击让她瞬间失语,随后又马上意识到这人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大。
这么年轻,实力恐怕不够,而且还有可能面对那伙人的报复。
不能把他拖下水。
“不行。”她立刻摇头拒绝,并且略显急切地压低声音想让他赶快走,别扯上这些麻烦事。然而她刚张嘴,就看到了查理胸前佩戴的魔法师等级徽章。
那双可爱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像林间小鹿。
她霍然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又霍然低头看向他的魔法师等级徽章。
如是三次。
“欢迎你的加入!”她马上、立刻就反悔了,激动地转过头去叫来同伴。
她的同伴又重复了她之前的动作,而随着这里的动静传开,周围的人也终于发现了查理的存在。
之前的查理很低调,并未刻意往人群里走,也没有特意展示胸前的徽章。此刻他大大方方地显露于人前,带给人的冲击不亚于刚才在魔法议会。
“这么年轻吗?”
“哪里冒出来的?以前从未见过呢。”
“这可是高级魔法师啊……”
……
那伙想要抢任务的佣兵们也发现了查理,在看到查理的徽章时,惊讶不已。为首的大刀佣兵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在同伴“现在怎么办”的问话声中,烦躁得说了声“闭嘴”。
本觉得查理不爱他了,本又开始自闭。
可查理说,他这样做就是因为太爱本了,觉得他说话很可爱,所以才学的。本觉得很有道理,本又被哄好了。
在查理和本说话的时候,他的新队友们丝毫不敢打扰,甚至有些诚惶诚恐。他们明明没有看见人,但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难道就是强者的世界?
查理忍俊不禁,但也没急着解释。先和他们完成了任务登记,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这才重新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谢利林恩,你们叫我谢利就可以。刚才跟我说话的是我的同伴,它叫做本,我们现在正在游历途中,偶然路过南都郡。”
说着,查理掀开法袍,给他们看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骨头小本。
骨头小本晃了晃,“你们好呀。”
三人虽然年纪轻、资历浅,但也是见过死灵法师和骷髅扈从的。可那是完整的骷髅,会说话的小骨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顿觉稀奇得很。
再加上查理的态度一直很友善,所以三人都不由得放松下来,热情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三人中,最年轻的棕发姑娘叫做海泽尔。另两个二十出头的,男的叫约瑟夫,女的叫米娜。
他们的小队本来有五人,队长是海泽尔的父亲麦克,半月前因为一次任务受伤了。最后一个队员就是已经退队的拉德。
海泽尔的父亲是个剑士,实力并不算差,如果胆子够大、没有什么负累,也能去魔法森林闯一闯。
只是他更爱自己的女儿,便一直在南都郡活动,赚得虽然少一些,但至少安全,还能时常陪伴在女儿左右。
“也许就因为这样吧,拉德他……”海泽尔的声音稍显低落,但找到查理把任务定下来之后,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愤懑了。
她不好意思地冲查理笑笑,“现在父亲又受伤了,也许他觉得继续跟我们混在一起,没有什么前途,所以才选择了退出。”
约瑟夫忍不住小声嘀咕,“以前麦克老爹救了他的时候,他还说要跟我们做一辈子的队友呢,才多久就变了……”
“好了。”米娜看起来成熟得多,拍拍他的肩膀,大人似地安慰道:“我们现在又有新的队友啦,谢利可是高级魔法师呢!”
说着说着,她察觉到这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不是说你已经加入了我们小队的意思,只是这次任务而已。”
海泽尔和约瑟夫也连连摇头,生怕查理误会,到手的队友又飞了。
查理当然不会介意,反而虚心向他们求教,询问是否需要为了明天的任务准备什么。
海泽尔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真的是个纯新人。见他表情那么认真,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给查理听。
“……这次是我们离开麦克老爹的庇护,第一次单独做任务,得早点去,给雇主留下个好印象。你准备好之后,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们还在佣兵工会的大门口集合,然后一起过去,可以吗?”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
与海泽尔三人分别后,查理便去集市上逛了一圈,采买了一些必备物品,又光顾了专门的炼金商店。
回到旅店后,查理再未出门。
当夜,月朗星稀。
查理在旅店的房中炼制一些初级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说友人的宝库有哪一点不好的话,就是太高端了。堆成小山的金币里,找不到一枚铜币,恰如那一箱箱的宝贝里,不可能出现一瓶廉价的初级药剂。
查理如今有钱,可以花钱买,但炼金术也需要勤加练习,他便买了材料自己炼。
蓦地,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本疑惑发问:“怎么了?”
“有人去了。”查理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玻璃瓶,看了一眼还在熬煮草药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锅,站起身来把法袍脱下,反过来变成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斗篷。
他穿上斗篷,戴上兜帽,“本,帮我看着火,我去去就来。”
本也想跟着去,可他是成熟的本,是可靠的本,所以还是乖乖应下。
不一会儿,查理就跨过魔法构筑的门,出现在了一处屋顶上。他悄无声息地出现,看着下方的小院,以及小院外头正准备干坏事的人,黑色兜帽下的脸上出现一丝浅淡如月光的笑意。
银月啊。
请照耀我吧。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此时此刻,他不是新晋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剑士。
在佣兵工会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那些大刀佣兵们不可能善罢甘休,就算明面上退让了,也会在暗地里报复回来。
于是在和海泽尔三人分别时,查理在他们身上悄悄留了一个【巫师之眼】。
成为高级魔法师的查理,所施放出来的【巫师之眼】,也比以前高级多了。作为在现代游历过的灵魂,查理深知监控的重要性,于是又将【巫师之眼】的咒语进行了反复的重构。
到如今,查理的【巫师之眼】存续时间已经达到了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