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里,大雪纷飞。
年轻的黑发审判官潜入城民的房子,得到了来自城民的大胆邀请。他本该将他立刻逮捕,以正义的心起誓,铲除邪恶,但壁炉的火光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分外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并为之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情不自禁地向着壁炉边走去,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对方,像个严肃古板、从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一朝站在了堕落的边缘。
“如果我想加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问。
“你的灵魂。”蛊惑他的漂亮恶魔如是说。
说话间,温斯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坐着,他站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但无形的暧昧的气氛在发酵,坐着的人好像才占据着主动,只要抬抬手,严肃的审判官阁下,就会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像现在这样。
温斯顿接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低下头,虔诚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献祭之吻。
不过,再抬头时,那严肃的审判官就完成了灵魂的转换,又变成胆大妄为的年轻首领了,亲完了也没有放手,就近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问:“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举行那什么邪恶的仪式?或许我可以为您效劳。”
查理微笑反问:“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敢毫无顾忌地冒险吗?”
这话说得,让骄傲的首领大人都无法反驳。他只得甘拜下风,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也跟着放缓,“还好吗?”
查理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不太好。”
在敏锐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而当查理看到温斯顿出现的那一刻,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并不想撒这个谎。
事实上他现在很难受,排异反应还在继续,头晕眼花甚至有些恶心。刚才吐过血,嘴里还带着点铁锈味,明明精神很疲惫,但好像又无法安心地休息,因此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明明已经掌控了面具人的灵魂,也没有了继续审问的力气。
短短三个字,听得温斯顿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晚来的后悔,有查理愿意对自己袒露病弱的一面的欣喜,还有对他大胆激进却又理智迷人的赞赏。
“那就先睡一觉。”温斯顿心里的担忧最终大过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不如明日再谈。多等一夜,想必托托兰多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但查理再蹙一蹙眉,自由城邦的天可能就会因此而变得昏暗了。
温斯顿重新站起来,发出邀请,“我抱你上去?”
查理也不扭捏,他累得很,确实不想动弹。于是顺着温斯顿伸手搀扶的力道,就趴在了他身上,偏头靠着他的肩——这审判庭的制式法袍,肩章有些冰凉,还有些硌人。
他不喜欢,但还挺帅的。
等到温斯顿把查理安顿好,他又去煮了些安神养魂的汤回来。年轻首领的魔法口袋是个百宝箱,从安魂的草药到治疗失眠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还亲手为查理摘下了那对金绿色猫眼石耳坠,在查理喝汤药的时候,忍不住支着下巴欣赏他的侧脸。
那目光灼热,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查理遂把那泥偶小人和染血的徽章送给他。
温斯顿挑眉,“定情信物?”
查理:“是那个面具人的灵魂,还有从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温斯顿面露嫌弃。
不是定情信物也就算了,还是另外一个臭男人的灵魂,怎么不直接丢进壁炉里烧了?这寂寞的夜,他难道要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吗?
没有天理。
可任凭他如何嫌弃,都改变不了现实。
查理喝完汤药就要休息了,原本他的脑子里还很混乱,无法安眠,但有温斯顿在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温斯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片刻后,温斯顿回到了壁炉前。
本早已自闭,温斯顿上楼下楼好几次,他理都不理。直到温斯顿又在查理的专座上坐下,他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是查理的座位。”
温斯顿:“哦,那我坐了。”
本:“你个强盗。”
温斯顿:“如果我是强盗,现在我就应该在楼上,而不是在楼下。”
本:“为什么?”
温斯顿:“小孩子不用懂那么多。”
本:“……哼。”
温斯顿不逗他了,免得玩过火了,这小家伙又去查理那儿告自己的状。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泥偶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前半夜看见的那个巨大法相。
别人看不见的存在,拥有金色眼睛的温斯顿,自然是看见了的。
那金发碧眼的神灵,看见的第一眼,温斯顿就想到了查理。
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夜空中回荡的惨叫声,好像都成了他的兴奋剂。他想,不愧是查理,强大又迷人。
不过,能让他使出如此手段,一定是敌人又做了什么。
联想到那个留下了尸体的面具人,温斯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自由城邦里的广大魔法师们,骤然见到那张面具时,并不能立刻想起它的来历。因为那是旧历时的产物,六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一眼就能认出来。
旧历、黑死病,阿耶。
此时此刻,温斯顿不禁在想,当初的阿耶,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往事?又吃过多少苦呢?那种苦,想必和他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所经受的历练之苦,有本质的区别吧。
他越是强大,就意味着,他吃过的苦越多。
也许多到……数不胜数。
本有些疑惑,刚才还在逗他的无良珠宝商人,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犹犹豫豫地想关心他一下,但又别别扭扭开不了口,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哼。”
温斯顿:“?”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翌日,查理醒来时,温斯顿已经走了。
本偷偷给查理告状,说昨夜温斯顿坐了他的位置,还从外面铲了雪回来,把泥偶封在雪里做成雪人,说他很幼稚,还把自己当做雪人的鼻子,没有道德。
查理:“?”
你俩昨夜偷偷堆雪人了?
本喋喋不休控诉了半天,发现查理还在无奈地笑,更气了。
查理又问温斯顿是什么时候走的,本闹别扭不想说,但闹不了三秒,又忍不住吧啦吧啦开始说,“他天亮的时候走的,说还有事。临走的时候他还去上面看你了,你放心,我盯着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
“好样的,本。”查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夸奖本了。
温斯顿临走前,还在锅里熬了牛奶麦粥。
关于查理的饮食习惯,他都记得很清楚。查理喜欢在早餐喝粥,也不喜欢吃得太过油腻,所以除了香喷喷的牛奶麦粥,他还做了夹着蔬菜和肉的三明治。
三明治这个东西,如今的托托兰多并没有,但因为做起来简单,所以查理在温斯顿面前复刻过,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异界配方,需要遮遮掩掩的。
今天的自由城邦很热闹,查理只是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变得匆忙了许多。
上午十点多,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登门。
他们在配合审判庭对城内的住户进行排查,查理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感染风寒的说辞搬出来,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下午,查理出门前往图书馆。
小小的风寒并不能给强大的魔法师带来多少麻烦,所以查理并未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休息,出去露个脸的同时,还能见一见尼古拉斯。
令人遗憾的是,尼古拉斯今天不在。查理向同为托兰卡纳结社成员的其他人询问,别人告诉他,尼古拉斯如果不在,兴许是去他老师的法师塔了。
“尼古拉斯的老师?”
“你不知道吗?他继承的是薄伽丘阁下的传承,他的老师,就是当年薄伽丘阁下的学生。”
查理还真不知道,看着不起眼的尼古拉斯,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跟尼古拉斯打听魔纹的事,还真是打听对了,但如果他拿着魔纹去请教他的老师,也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想了想,查理没有贸然去寻找尼古拉斯。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斯坦利大街的花店。花店大门紧闭,隔壁的店老板时不时往那里瞧一眼,然后丢一句喟叹在风雪中。
他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即便自由城邦要出变故、要死人,那人怎么会是尤加利小姐?
恰在这时,咕咕的声音吸引了查理的注意。
猫头鹰来了,向查理禀报前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的动向。查理听完,愈发觉得狐疑,心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怎么那么像西尔维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查理耳畔的金绿色猫眼耳坠也轻轻晃了晃。
温斯顿来信,关于四月蔷薇、面具人的事情,他借着审判官身份之便,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但内容复杂,无法在信中展开细说。唯有一点,可以直言——
那枚徽章,就是亚历山大芬奇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主阿耶本性觉醒中……当前进度70%……
魔法议会总部,审判庭。
亚历山大带着他手下的审判官走在白色的之字回廊,那快步的走动间,整齐划一的黑色法袍,还有亚历山大那愈发精瘦但严肃冷厉的脸庞,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这时,前方的回廊上转出另一波人来。
双方狭路相逢,为首一个高贵又具有儒雅气质的中年人,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亚历山大点头致意,“芬奇阁下,这么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儿?”
“城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蒂莫奇阁下,如果不早点把凶手抓到,难免让人觉得我魔法议会无能。”亚历山大声音冷肃。
他看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反问道:“前几日的纵火案,还未请教您,是否有结果了?”
被叫做蒂莫奇的男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和亚历山大的那枚相似,旁边则是象征他传奇法师的魔法师等级徽章,足以表明他的身份——审判庭的另一位副审判长。
副审判长一共有三人,两位在自由城邦,还有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暂未归来。
蒂莫奇深谙说话的艺术,微笑说道:“威廉高斯汀阁下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并未催促。”
说着,他又像发现了一件新奇之事一样,扫了眼亚历山大的胸口,问:“芬奇阁下今日怎么没有佩戴徽章?”
亚历山大言简意赅,“丢了,正在找。”
蒂莫奇一脸惊奇,“哦?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芬奇副审判长,也会丢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蒂莫奇了,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下属,都一个个面露异色。
亚历山大这边的人哪里能忍,一个个用更凌厉、更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回视过去,脚步也不由得上前。只不过亚历山大又抬起手来,制止了这场无形的争端。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亚历山大神色如常。
蒂莫奇微笑着,表示遗憾。
简短地交流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等到走出一定距离,跟在亚历山大身后的红发审判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他特意提起徽章,会不会……”
“他是在提醒我。”亚历山大步履不停,“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来点破这件事。”
不过,世事无绝对。
走过拐角时,亚历山大还是往蒂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深深蹙起。片刻后,他道:“徽章之事,要尽快宣扬出去,确保让大家都知道,我丢了徽章。”
红发审判官:“是。”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又见到了查理。
彼时他还在追查尤加利之死,因为尤加利和怀亚特也是老相识,所以找到了怀亚特的家,问他一些事情。查理恰好也在,双方见了面,也只装不认识。
“这位是?”温斯顿目光锁定。
查理还未说话,善良的怀亚特就帮着开口介绍。而查理在旁微笑,看起来颇为感动,末了,才道:“昨日有两位审判官阁下也来找过我,您回去问一问,应该有记录。”
温斯顿板着脸,一丝不苟,“我会回去查的。”
查理又关切发问:“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有眉目了吗?”
温斯顿:“请恕我无可奉告。”
查理稍显失落,“这样啊……”
怀亚特对于尤加利小姐的被害,很是心痛与震惊。看到查理这样,心情不由得更是复杂,尤其是查理还因为他感染了风寒。
“别担心,一切都会查清楚的。”他忍不住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以示宽慰,还下意识地挡在了查理和温斯顿中间。
虽然瘦弱,但勇敢。虽然平凡,但不畏强权。
温斯顿:“……”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怀亚特的家,独自路过偏僻的巷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如同恶匪劫道,一下就把他拉了进去。查理被堵在墙边,抬头看见恶匪的脸,“审判官先生当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开始走上犯罪之路了?”
温斯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牙痒,“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查理却又不认了,“是吗?”
他笑盈盈的,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斯顿的脸。
这让温斯顿很想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真干点什么邪恶的事情,可看着查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他又觉得——还是做个人吧。
“跟我来。”他拉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巷子,来到了一处无人宅院。
两人是从后门直接进去的,门没锁。查理疑惑地看了一眼,温斯顿便解释道:“这是阿奇柏德的房产,虽然用来登记的名字是别人的,但那只是幌子。自从接任首领后,我就派人陆陆续续在各地置办了不下上百处房产,以备不时之需。”
查理:“……”
好想杀人啊。
熟悉的后脖颈微凉的感觉又来了,让温斯顿有些怀念。他回头,对上查理那忧郁的眼神,再次抛出了自己的诱饵,“怎么样?准备好继承我丰厚的遗产了吗?”
查理眨眨眼,“如果我现在问你要,阿奇柏德先生愿意给吗?”
温斯顿语塞。
他发现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给。
“走吧,进去坐坐。”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终是败下阵来。
他邀请查理走进了这栋他也并不熟悉的房子,娴熟地用魔法将屋里打扫干净,又烧了热水,让查理能端着,暖一暖手。
“我这次来,算是跟亚历山大展开的另一个合作。”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查理对面坐下,那双腿交叠的闲适的姿态,好像又回到了春日的玛吉波。
“阿奇柏德对于弗洛伦斯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是什么秘密。四月蔷薇的浮出水面,正好给了我一个让阿奇柏德顺理成章出现在自由城邦里的借口。亚历山大作为议会的一份子,即便议会再有问题,也不会擅自让外人插手议会内部事务,但对于这件事,他也认可阿奇柏德的盟友身份,愿意予以协助。”
在此之前,双方的合作仅限于外务。
譬如永生之环的事,查出尤里乌斯这条大鱼后,阿奇柏德也没有再插手,而是任凭亚历山大和维庸去处理,很有边界感。
但如果要查清楚弗洛伦斯的死因,清剿议会内部的叛徒,阿奇柏德的手,可就要伸进自由城邦了。
可见亚历山大也认为,这件事靠他自己根本不行,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他知道来的人是你吗?”
“诚信是基础,但在此基础上,有所保留是必要的。我问他要了现在这个身份,便于行动,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我。阿奇柏德首领的行踪,可是最高机密。”
温斯顿现在的这个身份,叫做格莱希昂斯宾塞,审判庭中级审判官。身份不高不低,遇到重要的案件时,会参与侦查,也有资格站上审判庭,直接参与审判。
此人并非自由城邦的原住民,因为过于古板严肃的性格,亲近的人也不多,大多时间都独来独往。少有的比较熟悉的人,也随着另一位副审判长出门参与巡回法庭了,所以伪装难度较低。
“昨天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四月蔷薇那位老社长的病房里出来,他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哀痛于尤加利小姐的离世,对于四月蔷薇背地里做的事情,又一无所知,脾气古怪,现在对所有人都很防备,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被害,所以要求审判庭保护他。情绪过于激动时,又会晕倒。简而言之,一个难搞的老头。”
查理捧着热茶,慢悠悠说道:“无懈可击,就代表有问题。”
“没错。”温斯顿说着,拿出那个泥偶小人还给查理,“我用搜魂术检查过了,杀死尤加利小姐的确实是他,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半,那个时候,雪季的太阳还未升起。”
托托兰多的雪季,太阳要直到早上六点,才会从暗夜中苏醒。
查理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已经有些干裂的泥偶身上。
他昨夜用教廷秘术抹去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如今的面具人灵魂没有任何禁锢在,自然就能用搜魂术了,这也是他直接把泥偶交给温斯顿的原因。
这个死亡时间,也与查理推断的大差不差。
他用灵源追踪搜寻凶手的下落,而灵元素附着之后,能够被追踪到的黄金时间是12小时。如果尤加利被害的时间更早,那么将会超出这个时间范畴。
这就意味着——现场是被刻意伪造过的。
尤加利的死亡时间、包括手指上那些引导向徽章的划痕,都只是为了栽赃陷害。徽章属于亚历山大,所以陷害的对象也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当时在做什么?”
“他忙于公务,平日里就住在审判庭的办公室内,并不会离开。但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离开了审判庭,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具体是什么私事,他没有细说,但他并不是偷偷离开的审判庭,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很容易知道他离开了。当天众议庭又在开大会,留在总部的人并不少。审判庭的人也一直很忙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闻言,查理回忆起自己见到的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从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凌晨一点到三点,很符合现场可以推断出的死亡时间。
接下来,不用温斯顿详细阐述,查理直接透过面具人的灵魂,看到了整个杀人的过程。如今的面具人几乎可以算是“我主阿耶”的信徒,查理搜索他的灵魂,就像进入冥想世界那样简单,并不需要搜魂术的辅佐。
在查理抓到的这个面具人的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样的鸟面面具,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又像庄园又像堡垒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他们从小被洗脑,被教授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段,成为黑镜之主最忠实的信徒,并且成为一把最好用的没有思想的刀。
在他们合格之后,他们就会被允许外出,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只不过,他们外出时是通过传送阵走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根据现有的极限传送距离来推断,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大陆东部。
“从这张面具,还有他们被教导的东西来看,很有异端裁判所的风格。”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知道一些教廷秘辛。
教廷以前培养死士的方式,与这个如出一辙。
查理就更不用说了,他作为阿耶时,可是直接跟教廷打过交道的。他略作思忖,道:“泽菲罗斯在阿莱门中的毒,就是教廷秘药,坎特雷拉。”
温斯顿提起教廷,声音微冷,“一个妖术师简,疑似是狮心王朝后裔的灵魂转世。一个秘密培养了一波死士的使徒,看样子是教廷余孽。如果说有谁最想要神权时代回归,那就应该是他们了。相比起来,不论是永生之环还是四月蔷薇,都像是被利用的弃子,甚至连知道部分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永生之环从始至终信奉的都是梦境之神,听从的是祂的神谕,而四月蔷薇,到现在还高举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
“我觉得,尤加利在被杀之前,应该还见过其他人。”查理说道。
“你怀疑谁?”温斯顿问。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的四月蔷薇,很显然并不知晓两百年前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诉他们,所谓的“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尤加利又为何会与面具人私下见面?
尤加利毫无防备被杀,说明在她眼中,面具人是自己人。至少她肯定提前知道面具人会来,所以没有惊讶。
谁告诉她,是自己人?
这个“谁”,到底是谁?
“花匠。”查理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整理着从面具人灵魂里看到的信息,理顺思路,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慢悠悠说道:“我强行抹掉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对面具人的灵魂产生了一定的损伤,所以那些久远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在有限的记忆里,我能看到,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曾有人造访,并且没有戴面具。”
温斯顿:“就是你说的那个花匠?”
查理:“使徒应该是个代号,花匠也是。在他的记忆里,他远远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但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从他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那个人叫做——花匠。花匠不止去过一次,但每次都会带走几个人,有时是活人,有时是死人。”
温斯顿的搜魂术,远比不上查理对泥偶里灵魂的掌控,所以他看到的内容要比查理的少。近期的可能还清晰些,久远的记忆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
“那些人……是被淘汰的?”
“也许是带回去做什么实验,也许是用尸体做花肥,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不耽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这群人,而他严重怀疑,这个花匠才与弗洛伦斯的死有关。
妖术师简、使徒、花匠,这三位,才算是黑镜之主的心腹,但心腹不会只有三个。就像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一窝在等着你了。
现在的问题是,花匠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就混在四月蔷薇里,还是躲在暗处?
“从那些社员嘴里,有得到什么线索吗?”查理问。
“这就得问他了。”温斯顿说着,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玻璃瓶,放在查理面前的小茶几上。查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装着梦境之神的魔瓶。
等等,梦境之神?
祂能在梦境中给诺亚的臣民降下神谕,能够给国王带来天启,那祂当然也能……给四月蔷薇的人传递错误的信息?
“是你?”查理目光紧盯着魔瓶中的透明小人,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令人恐惧的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透明小人被温斯顿折磨了那么久,如今查理又来这么一下,让他猝不及防,直接就跪在了瓶底。
梦境之神:“……”
查理用上了言灵,“回答我。”
梦境之神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变得愈发透明,所以脸色看起来也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身为神灵的尊严,道:“我是墨菲斯沃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查理:“哦,是吗?”
他抬眸看向温斯顿,温斯顿会意,拿起魔瓶,就要往壁炉里扔。
“等等等、等等!”梦境之神失声惊叫。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脸色迅速灰败。
温斯顿轻笑了一声,又将瓶子放了回去,抬手示意。
查理便又看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梦境之神颓然地坐倒在瓶底,良久,终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开口道:“我是在梦境中给过他们指引,但并未以墨菲斯的名义或者面貌示人,只是给出了指引,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所谓的真相罢了。”
查理:“你也说了,是‘所谓’的真相。”
梦境之神沉默。
查理又问:“这个所谓的指引,是什么?”
梦境之神:“是前代四月蔷薇的成员,也就是弗洛伦斯死时的那批成员,留下的遗物。”
这时,温斯顿插话,“别人说的,远不如自己查到的,要来得真实。而只要去查就会发现,新历404年,到414年,这十年间,四月蔷薇的好几位社员,都陆续死亡,包括当时的社长。因为不是同时、同个地点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查理霍然抬头,“新历414,以撒薄伽丘死的那年?”
温斯顿:“没错。”
这些内容,还是四月蔷薇暴露后,亚历山大亲自查到的。
温斯顿继续说道:“四月蔷薇的这些社员,在梦境的指引下,找到了前代社员们留下的遗物,里面包括一些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是被人害死的,而他们的前辈在追查的过程中,惨遭灭口,为了真相不被掩盖,所以冒死留下了这些信息,以待后来人发现。”
查理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他又想杀人了。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他们查着查着,查出来害死弗洛伦斯的人,都有谁?”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意。
“很显然,罪魁祸首是以撒薄伽丘,理由是——夺权。除此之外,他的学生、后人,所有拥护他、支持他的人,当然都是帮凶。”温斯顿知道查理难受,但他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话语,去陈述事实。
“呵。”查理笑了出来。
世界多荒谬。
以撒真是罪人吗?
当黑镜之主的人,都在把脏水往他身上泼的时候,他好像反而变得清白了。但或许,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变成了一颗被抛弃的用来挡罪的棋子?
查理略作沉吟,问:“以撒棺材里的异状,他们知道吗?”
温斯顿摇头,“目前来看,不知道。”
查理又看向魔瓶里的梦境之神,“是谁,让你去给四月蔷薇下达的指引?别再说你是墨菲斯沃克的废话,那只会彰显出你的愚蠢。也别说一切都是你的自发行为,被操控的傀儡永远没有自己的灵魂。”
梦境之神接连遭受暴击,灵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说道:“他说他叫做,先知。是他将我的灵魂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告诉我,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我就成了梦境之神。”
这话说出口,他就像终于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的信息。
“我从头到尾,并未见过什么黑镜之主,还是从你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都是梦境之神墨菲斯沃克,我以为,我对四月蔷薇给出指引,是真的在指引他们,找到杀害弗洛伦斯的叛徒。”
“至少先知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是想救世,没有想过要害人。”
先知,又一个代号出现了。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温斯顿眨眨眼,眼睛恢复金色的模样,看向梦境之神,接过话茬,继续发问:“先知,又是谁?来自何处,你为何相信他?”
梦境之神在那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根本不敢撒谎,“因为他全知全能,知晓一切。当初我进入迷雾后,一直被困在那座奇怪的黑色迷宫里,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是先知将我唤醒,把我带出去。”
“他当时……欸,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了?”
梦境之神说着说着,又开始迷茫,双手忍不住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他、我记得他……他戴着眼镜,对,带链子的眼镜!”
可是他再想记起点什么时,记忆好像在快速褪色,让他逐渐看不清。
查理心中一凛,惊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想插手干预,但他现在不是【我主阿耶】的状态,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叮铃、叮铃。”温斯顿的魔铃声及时响起,梦境之神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清醒,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已经晚了。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西尔维诺为何如此?
刚开始,查理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根本听不清被西尔维诺监视着的那两个人,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一个巫师之眼的时候,温斯顿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好像是:交给他。
于是查理眼睁睁看着温斯顿避开西尔维诺,来到了交易现场的另一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从小就在绝望冰川厮杀的猎手,温斯顿的潜行技巧,更甚于西尔维诺。
查理只是一个错眼,温斯顿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算了,我也加入吧。
于是查理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温斯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区区潜行,根本难不倒他。
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正在侧门隐蔽处交易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身上还带着能够探测到魔法波动的法器,确保不会被人用魔法监视。
至于周围是否有人用肉身靠近?
哦,这冰天雪地的,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少有这样的毅力。如果有,那他肯定是个怪咖。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足够警惕的,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声音也特意压低了,混在风雪中,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清。
还好靠得近。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在旅馆见面?这里也不一定安全,还怪渗人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自由城邦查得有多严吗?到处都是审判庭的爪牙,尤其那些旅店老板,但凡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上报。来往信件也都有可能被查,还是小心点好。”
“你要的东西。”
“给我吧……你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我卖情报给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我问你,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丢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丢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偷他的徽章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警告你们,我可知道你们跟那位伯爵大人的关系,就算你们跑了,他也跑不了。”
“你怎么知——等等,你套我的话?”
“你们百合沙龙,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既然已经选择跟我们合作,那就拿了钱,不要多问。我只是跟你打听些议会的日常,并没有要你出卖什么机密,不是吗?”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原来是议会内部的二五仔和百合沙龙的探子的接头现场。
自由城邦里,各方势力的探子一向不少。西尔维诺这么个总是路过的八卦奇才,大抵也跟这些情报贩子打过不少交道,能够摸到他们的交易现场,太正常了。
不过,眼前这个来自百合沙龙的探子,并不是查理前几天在真理广场时看见的那个。这说明,百合沙龙的探子人数不少,而且——
百合沙龙和威廉高斯汀之间有猫腻。
查理再联想到这两天的流言,说威廉高斯汀与百合沙龙有勾结,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不过查理对此毫不意外,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都来自大陆东部,权贵阶层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有联系是正常的。
他好奇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哪个程度。
是合作?还是从属?
那两人没有多留,短暂地碰了头,说了些话,就要离开。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思考,要不要趁机对探子出手,看一看他手里刚刚拿到的情报是什么,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到点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合作内容。
不过,当他的余光瞥见西尔维诺的雪包时,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有神论者,信奉果木烤野兔之神。作为祂的忠实信徒,路过大帝西尔维诺,一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且西尔维诺就像野兔一样,需要散养。让他继续跟着,或许比直接抓来得好。
思及此,查理继续安心潜伏。
不一会儿,雪包动了。西尔维诺鬼鬼祟祟地从雪包里爬出来,然后像只北极兔一样站起,刺溜一下就蹿出去了,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那个探子。
又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始找人。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发现查理已经不在,警惕地往四周探看,却发现——
哪怕凭借自己的经验,他都很难发现查理藏在了哪里。
最终,是本按捺不住的笑声,暴露了查理。因为温斯顿迈开腿找人时,查理就藏在他头顶的树上。
“嘻嘻嘻嘻……”这是本在嘲笑他,虽然在夜半的墓园里响起时,更像恶鬼索命。
温斯顿:“……”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跟查理约会的?
不过,在那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看到那长着皱巴巴老人脸的黑色魔鬼松树上,探出查理那张美丽的脸庞时,温斯顿原谅了一切。
哦,亲爱的查理,竟然会爬树。
藏在树上偷听的模样,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眼神灵动得像一只猫。
“来吧。”温斯顿朝他伸出手。
查理便顺势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裹进了戴着雪白毛领的披风里。他随身带着温斯顿送他的那颗火燧石,其实并不冷,但全身被披风包裹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种安心,和与友人并肩作战时感到的安心,并不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荷尔蒙的气息。
雪夜里的温斯顿,虽然乔装打扮成了另外一张脸,但短发看起来更年轻有朝气,修长的身影站在查理面前替他挡着风雪,给他整理披风的动作足够温柔,但只要他一伸手,好像就能把查理整个圈住。
这时,巡逻的魔像卫兵来了,温斯顿一下子揽住查理的腰,带着他转入树后——一个安全的位于视线盲区的三角地带。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
不大不小,空间刚好够站两个人。
可这样一来,查理就只能紧贴着温斯顿站立。背后的灌木枝桠被他们的动作轻轻拨动,掉下几粒雪花,落进他的衣领里。
那猝不及防的冷意,让查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后颈,挡住了那多事的枝桠。温斯顿的另一只手在哪里?哦,还在他腰上。
查理忍不住怀疑刚才温斯顿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过来踩点了,才能准确地找到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躲进来。
可这也不对,因为躲在树上是查理自己的决定。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也许是靠得太近,让他听见了温斯顿的心跳,甚至感受到了呼吸的灼热。也许是近日来思考得太多,大脑有些超负荷运转,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考虑感情。
尤其是那不理智的爱情。
查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却要求毫无保留的、足够偏袒的、没有道理的爱,但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因为他没有体验过。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够强大的永远无法令他心动,没有好看的外表,又被天然地排除在外。
好看又强大的,他也止步于欣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现代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喜欢纪白的人很多,从小到大都不缺跟他表白的人,但是,他看着他们的心情,永远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的真诚、青涩、纯粹,他也为美好的感情赞叹,但他始终游离在外,年纪轻轻就有了长辈心态。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真是长辈。
现在呢?
他不可否认对温斯顿心动,他足够强大、帅气,是可靠的盟友,又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方方面面都很契合,所以查理主动提出了那个约定,打破了窗户纸。
可他也并不急切,没有那种传说中的迫切地想要在一起、无时无刻都不想分开的念头,好像还是很冷静。
爱情是这样的吗?
查理又有点疑惑,此时此刻,他看着温斯顿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温斯顿觉得这是一种勾引。
哪怕披上了绅士的外壳,但外壳永远只是外壳,他还是那个在绝望冰川上,用双手去获取猎物、获取一切的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美人在怀,再假装绅士就不礼貌了。
他想亲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查理如果不愿意,他可以躲开、也可以揍他。总之,大胆尝试,锐意进取,才是雪原狼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死,只要神灵的诅咒无法夺去他的生命,那他就永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查理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也许是温斯顿一贯以来的绅士欺骗了他,让他失去了警戒心,但他的心底深处也很明白,自己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或许他早就不想玩什么绅士的游戏了。
这一刻的迫切与炽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寒冷的雪夜,魔像卫兵巡逻的步伐就在耳畔,而他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界上最浓烈的爱包裹。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奔走,查理的灵魂却很兴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温斯顿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鼓舞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灵魂深处发出餍足的喟叹,但身体却渴望更多。直到心里的爱意终究战胜了本能,他轻轻吻过查理的耳垂,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凶恶的狼被顺了毛。
温斯顿很不想放手,他想叼着查理的后颈,直接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很可惜,这是个人类需要直立行走的时代,他只能重新披上绅士的外衣,去干所谓的正事——
挖坟。
过程很顺利。
查理按照上次的经验,指挥着温斯顿打开了以撒的棺材盖。棺材打开的刹那,温斯顿看到里面的情形,也露出些许惊讶。
“和你那天看到的一样吗?”
“一样。”
这意味着,在这几天内,棺材没有被动过。紧接着,两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把墨菲斯和弗洛伦斯的棺材也给开了。
不过这两位的棺材没有异状,一切正常。
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温斯顿仔仔细细地把以撒的骸骨检查了一遍,又大胆地拔下一根银锥以及一根骨头带走,再将一切恢复原状,赶在魔像卫兵到来之前,和查理撤离。
两人走得很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墓园约会的。
凌晨一点,他们漫步在雪夜的街头。
因为城里接连出事,所以街上冷清了许多,但习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动乱就改变自己的作息。他们依旧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而街边那温暖的小酒馆,就像夜猫子诱捕器,捕捉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真正的猫在窗台上打着哈欠,而作为夜行生物的猫头鹰们,此刻正是精神的时候,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一顶黑色的大伞下,并肩行走的两个人都换上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黑色法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背影,又莫名相配。
“西尔维诺那边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想要利用西尔维诺去打探消息,前提是,得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之前的交情先不谈,西尔维诺可是亚历山大的外甥,如果他出事,同盟必定产生裂痕。
有温斯顿盯着,查理也能放心。
“这是初步的名单。”温斯顿又递给查理一张羊皮纸。
查理接过,先粗略地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审判庭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这么快就把可能从尤加利那儿买过花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员很多,温斯顿既然说是初步的名单,说明还有待筛查。
“这件事,是亚历山大全权负责吗?”查理边走边问。
“审判庭三位副审判长,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剩下两位,亚历山大芬奇、卡尔蒂莫奇。芬奇铁面无私,而蒂莫奇为人圆滑,是与众议庭关系最融洽的一位。威廉高斯汀的法师塔失火后,审判庭介入调查,高斯汀便主张由蒂莫奇来负责此事。因为蒂莫奇手上已经有了这件事在查,所以,四月蔷薇的案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亚历山大手中。紧接着面具人死亡,两者发生同一天,不少人认为这其中或许有关联,自然也交由亚历山大负责。”
查理记得,亚历山大第一次出现在玛吉波时,他就是在外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他的权利很大,可以直接在分会抓人。
这也是总部对各分会的监管手段之一。
“高斯汀和蒂莫奇的关系,很好吗?”查理又问。
“都是老狐狸,哪怕撕完99张脸皮,也还剩最后一张笑脸。高斯汀希望蒂莫奇来处理此事,倒不一定代表他和蒂莫奇有什么勾结,只是相较于亚历山大,蒂莫奇更好说话。”温斯顿回答道。
查理想问什么,他都明白,于是就着街边酒馆里传出的吟游诗人的琴音,像闲谈一样,继续说道:“对于这位同事,亚历山大的评价尚可。而审判长目前来看,算是个公允之人,明面上对三位副审判长一视同仁,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袒。”
比起天天开会、天天吵架的众议庭,审判庭内部和谐得多,毕竟他们最擅长的是——审判别人。
“至于威廉高斯汀,从我们得到的关于大陆东部的情报来看,高斯汀家族和百合沙龙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多。高斯汀家族本就不缺钱,且地位尊贵,他们在东部并不如何高调,从过往百年的行为来看,更像是在效仿维庸。”
查理:“维庸?”
温斯顿:“五大传承本就都是贵族出身,维庸也来自大陆东部。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维庸在旧历时就有魔法传承,且不贪恋权势。而高斯汀家族是在新历后开始发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年轻人,加入魔法议会。他们是有野心的,所以我不认为,高斯汀会是百合沙龙的傀儡,我更倾向于——百合沙龙与高斯汀交好,是提前下注,互惠互利。”
查理也有同感。
高斯汀效仿维庸加入魔法议会,这是第一步。成为维庸、超越维庸,才是根本目的。如果把古老传承视为门阀,那高斯汀就是未来的新的门阀。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别人做事?
百合沙龙提前下注,也可以算是生意人的投资。从百合沙龙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也更像生意人。
不过,大陆东部,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啊。
查理还未去过,但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维庸、高斯汀、百合沙龙,还有使徒的秘密庄园,都在东部。
“近日有妮可小姐的消息吗?”查理忍不住问。
“没有。不过,听说她和泽菲罗斯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你可以问问泽菲罗斯。”温斯顿打趣道。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首都,沙琴。
泽菲罗斯正在逃亡中。
这一切都要从羽衣王国提出要和赫尔蒙特联姻开始说起。
泽菲罗斯虽然明确拒绝了,但手掌大权的羽衣王国炼金研究院的人拒绝了他的拒绝,口口声声对他很满意,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副队长卡斯帕就发现通天塔内的警备力量变多了,好像在防止他们逃跑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不妙。
泽菲罗斯愈发谨慎,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而他几次见到那位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都是在研究院的人陪同之下。
联姻到底是公主殿下自己愿意的,还是出于研究院的某种意图,她也成了被安排的傀儡?
泽菲罗斯决定要私下里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听一听她怎么说。
托妮可小姐的福,潜伏在外的托马斯一行人,也顺利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搭上了线,委托这些神通广大的赏金猎人,去打探联姻的内幕,以及——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到底在秘密建造什么东西。
可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公主殿下住在通天塔的上层,想要正式约见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私下里见面。
这时,妮可小姐又告诉他,做人需懂得变通。
如何变通?
既然要联姻,就得培养感情。
如果炼金研究院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而不是拿她当傀儡,那就不应该拒绝让泽菲罗斯和公主殿下进行单独的约会。
泽菲罗斯表现得越坦荡、越理所当然,他们就越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那就一定有猫腻,泽菲罗斯就可以趁机发难,反过来质疑他们没有联姻的诚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接近公主殿下的好方法,可它有违泽菲罗斯的骑士之道。
妮可许是料到了泽菲罗斯的为难,直接在信中说:
【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一切所思所想皆非自愿,那么她正需要一位正直英勇的骑士去拯救她。而你,我的银月骑士先生,如果因为你所坚持的信念,而拒绝前往,是否是一种本末倒置呢?】
妮可的话,问到了泽菲罗斯的心里。
他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一整晚,最终,选择了采纳妮可的建议,开始迂回战术。他通过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要与公主殿下培养感情的要求。毕竟只有相处过了,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
“解除原有的婚约,再与他人重新订下婚约,对于赫尔蒙特来说,是赌上信誉的大事。我必须确认过后,才能做出决定,否则,请恕我拒绝。”泽菲罗斯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强硬。
研究院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泽菲罗斯得到了与公主殿下单独进餐的机会。
用餐地点仍在通天塔内,泽菲罗斯相信,周围必定有人在看着。但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的进展,泽菲罗斯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稍显客气,除了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第二次单独见面,进展到聊一些兴趣爱好。泽菲罗斯试过旁敲侧击地引导她说出联姻的内情,但她就像听不懂一般,表现得天真烂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但泽菲罗斯的心里总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感觉,觉得好像……眼前的公主殿下,有哪里不对。
第三次单独见面之前,赏金猎人的消息传来。
他们说,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与恶魔有关的研究。这让泽菲罗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透明的海下面埋藏着的约律那图的遗迹。
炼金研究院那么想推动联姻的达成,是因为约律那图吗?他们究竟想从赫尔蒙特手中得到什么?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的。
公主殿下久居高塔,几乎不见生人,所以赏金猎人们想打探消息,也很难。最终只神神秘秘地告诉泽菲罗斯,让他注意公主殿下的后脖颈。至于后脖颈有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可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泽菲罗斯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公主殿下的后脖颈看。可不看,就不知道真相。
被追杀了之后,泽菲罗斯才真正领略到,羽衣王国的炼金实力,究竟有多恐怖。那些神奇的炼金生物,天上飞的、沙子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无孔不入。
银月骑士在一起,目标太大,泽菲罗斯带队从通天塔突围之后,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再到指定地点,与带队在外的托马斯汇合。
说起来,他们能成功逃出通天塔,还要多亏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然能混进研究所,拿到研究所的手令,在关键时刻,给泽菲罗斯打开方便之门。
不过,泽菲罗斯不失礼数地跟人家说谢谢,人家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记得加钱。”
逃亡路上,泽菲罗斯扮作佣兵模样,脱下银月骑士的盔甲,换上了随处可见的蝾螈皮甲,还披上了当地人用来防风的纱巾。
纱巾很大,不止能包裹头部,还能当披风用。坠着骨头饰品、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往耳朵后一挂,就能用纱巾遮挡住人的面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恰好方便伪装。而那骨头饰品就像耳坠,通过骨头的摆动,就能大致知道风的等级。
赏金猎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他像个沙漠王子。
他们明明穿着同样的装束,怎么自己像个苦命佣兵,对方就那么鹤立鸡群呢?瞧瞧这宽肩窄腰的,蝾螈皮甲都穿出贵族范儿了。
赏金猎人遂让他把脸和手都涂黑,再仔细一瞧——嘿,黑皮王子。
真该让妮可也来看看。
就冲这张脸,下次再有委托,指定多收他一个点。妮可说了,这叫美丽税费,因为美人总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譬如被强行要求联姻,譬如又在一夜之间变成被通缉的登徒子。
最终,泽菲罗斯又在腰上加了挂满东西的皮革带,主动背上了行囊,这才看起来变得风尘仆仆了些许。
赏金猎人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他。
泽菲罗斯不打算离开沙琴,这里是通天塔的所在地,是羽衣王国的王都,如果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必定要留在这里,继续探查。
乱起来也有乱起来的好处,乱了,就会暴露出很多掩藏着的东西。
赏金猎人咧咧嘴,“如果你要离开沙琴,我和我的同伴保证可以安全地送你出去,但你要留下来,就不一定了。那些炼金术士邪门得很,跟他们作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是要加钱,还是到此为止,我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即便你和妮可有交情,我也不会心软的。”
赏金猎人可不是什么英勇的义士,他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拿命在挣钱,但不代表他们就愿意真的把命交出去。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比普通的赏金猎人胆子更大一些、实力更强,也更剑走偏锋一些,但真要他们豁出去干,可不是靠委托人三两句话就行的。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的选择。”泽菲罗斯没有勉强,“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对炼金研究院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赏金猎人就是在通天塔给泽菲罗斯开门的那位,闻言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没人,甚至连路过的一只蝎子都给踩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沙琴最近总有人失踪,还都是少男少女,我们私下里怀疑,是炼金研究院的人干的。这次我混进去,也有想打探这件事的想法,不过还没得到结果呢,你们就被追杀了。”
线索中断,所以赏金猎人现在也不能确定,失踪案到底和研究院有没有关系。但研究院在进行与恶魔有关的研究,是肯定的。
“我在里面发现了恶魔的图腾,有人甚至纹在了身上。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画下来给你。”
画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因为他们还要不停地变换地点,逃命。
最终,他们在逃亡三天后,在沙琴的某个秘密联络点,成功跟托马斯、卡斯帕等人汇合。众人看到泽菲罗斯出现,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托马斯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败军也秘密潜入了沙琴。”
败军,就是西部乱战中,被羽衣王国打败的其他国家的军队。总有人不死心的,还想要颠覆羽衣王国的统治,重新建立政权。
即便不行,也要复仇。
“来的人有多少?”泽菲罗斯心念微动,眼里露出思索的神光。
“都是小股部队,和我们一样,化整为零,伪装成各路商贩、佣兵,还有普通的民众,混迹在沙琴的各个角落里。具体的人数还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少。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一波人,他们似乎在准备——炸毁通天塔。”托马斯道。
“哇哦。”赏金猎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银月骑士开队内会议,没有刻意避着他们,而此时与他们在一起的赏金猎人,一共有三位,都是妮可的老相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如果说,只是他们这群人被追杀,那以炼金研究院的手段,想要安全逃脱很难。但如果败军也来插一脚,那热闹的沙琴,岂不就像在开庆典一样?
他们混迹其中,就会像鱼游入大海。
泽菲罗斯亦有同感,他想要的乱局,这不就来了?他们完全可以借败军的东风,再次攻入通天塔。
如果通天塔真的倒塌,那么,废墟之上,会暴露出什么样的秘密?
泽菲罗斯迅速开始制定计划,每一个人,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都分配得有条不紊。而银月骑士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迅速领悟,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在这个过程中,泽菲罗斯一点都没有避讳那几个赏金猎人。等到最后,他从沙盘上抬起视线,问:“几位考虑好了吗?是走,还是留?”
赏金猎人们对视一眼,都明白泽菲罗斯的意图。他刚才,是在特意向他们展示己方的实力,在邀请他们入伙。
“如果我们拒绝,泽菲罗斯队长,会让听到这些计划的我们,顺利离开吗?”一直跟着泽菲罗斯的那个赏金猎人,一针见血地询问道。
“会。”泽菲罗斯斩钉截铁。
“哦?泽菲罗斯队长这么信任我们么?我们跟妮可小姐可不一样,她是生意人,更注重信誉。”
“如果你们选择背叛,那我自然也有应对之法。”泽菲罗斯没有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他们相识不久,以前也从未合作过,这个时候谈信任,太浅薄。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凭他是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凭他不怕背叛、不怕变故,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应对的决心。
这无疑很打动人。
三位赏金猎人对视一眼,小声地交谈过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加入。但老规矩,报酬另谈。”
泽菲罗斯:“一言为定。”
羽衣王国乱起来时,遥远的自由城邦却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当然,这个平静仅限于查理而言。
魔法议会仍旧天天吵架,勾心斗角永不停歇。但对查理而言,魔纹的事情、花卉名单的事情,等等,都需要时间去查。
收到信件的拉比等人,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查证,所以急不得。
初入自由城邦的查理,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但短短几天过后,温斯顿来了,他手里可用的人也多了,查理自己反而变得清闲了。
闲下来该干什么呢?
怀亚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斯坦利大街修补壁画了。莫里森拦都拦不住,查理自然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温斯顿和审判庭的同僚从斯坦利大街走过时,查理正撑着伞站在壁画前。
今天又是一个雪夜。
作为被讯问过的尤加利小姐的关联人,两位审判官在看到他们时,自然而然地投以关注的视线。
“不是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出来画画了?”另一位审判官主动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怀亚特被人从画画的状态中打断,还有点懵,查理便接过了话头,“审判官阁下,这不犯法吧?”
查理难得有怼人的时候,但很遗憾,托托兰多不懂这句话的幽默。只有一个假装审判官的珠宝商人,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冲查理眨了眨眼。
那夜的亲吻过后,温斯顿的孔雀开屏程度,与本的自闭程度成正比。他越春风得意,本就越自闭,床底都容不下他了,他要钻进壁炉里,企图在温斯顿下次造访的时候,跳出来吓死他。
“这当然不犯法。”审判官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有些奇怪于查理的这个说法,但自由城邦怪人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见怀亚特真的只是专注于绘画,便也不再多问,“这里离四月蔷薇的花店很近,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记得通知我。”
语毕,他便招呼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正经的同僚,转身离开。
不苟言笑的同僚在背后偷偷对查理摊手。
查理莞尔,目送着他们离去,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花店,一时又有些恍然。几天前,尤加利还从那花店里走出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没想到几天后,已经物是人非。
好消息是,翌日,尼古拉斯那里有了新的进展。
一大早,查理醒过来,给自己煮了点燕麦粥当早餐,又在炉子上烤了几片面包,就去外面铲雪。用魔法铲雪又快又方便,等他铲完雪回来,早餐也好了。
吃完早餐,闲来无事,查理就去了图书馆,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因为温斯顿传信来,说他这两天在审判庭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没时间去找查理谈谈人生理想,就是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今日他要去图书馆办事,如果不能见到亲爱的查理的话,他就会在这冬日的寒风里哭泣。
不过,那夜过后,查理觉得温斯顿就变得一点也不着急了,因为自由城邦的雪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下。
有时查理睡着的时候,雪就停了。有时一觉醒来,老天爷也会恩赐几抹清晨的阳光。
可只要查理和温斯顿见面的时候,天是在下雪的,温斯顿就只当约定还没有到兑现的时候。
哭起来眼泪会坠落成冰珠的小温利,似乎已经沉浸在角色扮演里无法自拔了。他会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查理,赤裸又大胆。
会在路过猫令十字时,随手在他的窗边放下一朵冰晶的花。
会在信里大胆地表达爱意,就连落下的雪,都变成了他用来讨要亲吻的工具。大雪如此无情,他都这么可怜了,查理还不能怜爱他几分么?
他开始得寸进尺,并以此为荣。
今天是他得寸进尺的第四天。
不过查理来了之后并未看到他,也不知是不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倒是先看到了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抱着一怀抱的羊皮卷,走得急匆匆的。
查理叫住他,跟他问好。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你啊,你来得正好,那天你说的那个,我有进展了!”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的大小,惹得旁人纷纷看过来。有认识他的,还面露惊奇,不知道那个孤僻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尼古拉斯,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
尼古拉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低下头来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用气声招呼查理,“你、你跟我来。”
语毕,他又抱着羊皮卷走得飞快。
查理只得快步跟上去,来到了尼古拉斯的老巢——那个位于布草间和书架之间的安全地带。
“你说有进展了,是指什么?”查理主动询问。
尼古拉斯不知道该如何说,便直接把查理那天写着问题的纸条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几天过去,纸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尼古拉斯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抚平,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指着纸条上的魔纹开始讲解时,那张平凡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智慧的神光来。
“你看,这个、还有这个,比较好认,我查过了,是和恶魔有关的,意思是常见的献祭、交易。”尼古拉斯指的,是查理从“恶魔之门”的传单上截取出来的字符。
紧接着,尼古拉斯又指向了查理真正想问的,也就是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这几个很特别,刚开始我根本毫无头绪,不知道怎么找。后来我又去了我老师的法师塔,那里书比较多,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所以翻找起来也很困难。但我找着找着,忽然瞧见前面的字符,想着它们出现在一块,可能就是有关联的,所以就按着恶魔相关的书籍找,没想到,这次就找到了!”尼古拉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查理的心里则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果然如此。
恶魔。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神奇的东部还要高。
据亲王殿下透露,嘉兰王室曾与恶魔做过交易。透明的海下面埋葬着约律那图的遗迹,而遥远的大陆西部,炼金术士们也曾有过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传闻。
神灵都能再次出现,恶魔还会远吗?
“它们是什么意思?”查理追问。
“是镇压。”尼古拉斯说得斩钉截铁,看起来对自己的研究结果很有自信,“不过不是恶魔镇压别人,是镇压恶魔,防止恶魔作乱的。我在一本传记小说里发现了它,说是传记,其实是后人对旧历时那些传说的再次创造,但写这本传记小说的人对恶魔很有研究。我仔仔细细核验过了,他写的很多细节都是对的,很严谨,是个学术派,而这张纸条上的魔纹,出现在主人公最后封印恶魔的时候。”
闻言,查理不禁陷入沉思。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魔纹是用来镇压、封印恶魔的,那它出现在以撒薄伽丘的棺材里,再加上那些插在骸骨上的银锥,难道封印的以撒?
以撒是恶魔?
还是说,以撒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
亦或是,为了封印恶魔,以撒抱着跟他同归于尽的想法,将恶魔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导向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恶魔曾经出现过。
以撒之死,也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而且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天晚上温斯顿拔下了一颗银锥,还带走了以撒的一根骨头。那棺材更是被两度开启,如果恶魔被封印在里面,不会毫无反应。
是恶魔已经死了,还是说,他早就逃掉了?
“可以把那本传记给我看一看吗?”查理的好奇,没有任何伪装。
“当然可以。”尼古拉斯随手就从一堆书本中把它抽出来,递给查理,“它是小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密卷,不能外借。我问老师可不可以拿走,他很爽快地就给我了。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给我就行。唯一可惜的是,书是好久之前写的了,作者早已离世百年。”
查理感谢地接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的老师也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尼古拉斯一脸懵懂地摇头,“他很忙,没空过问我呢。”
“最近的魔法议会确实很忙碌,城里也出了不少事情,大家都很烦恼吧。”
“是啊。”
尼古拉斯回想起老师近日的状态,后知后觉有些担忧,“昨天审判庭的人还来过呢,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带走了老师的花。”
尼古拉斯当时没有多问,因为他也带走了老师的书。
现在想来,老师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尼古拉斯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喜欢坐着呢。
查理不知道尼古拉斯在想什么,但想也知道,那花大概就是尤加利卖给他老师的花。尼古拉斯的老师是以撒的学生,温斯顿给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前列。
“要不我去买一盆花送给老师?”尼古拉斯没有其他人可以谈心,恰好查理站在他面前,他就只好问查理。
“花被带走一定有它的理由,你的老师可能近期也不是很想再看见花。”查理委婉地提醒他。
“那好吧……”尼古拉斯决定再想想。
查理就不打扰他了,带着书告辞。
令人奇怪的是,温斯顿迟迟没有现身。
查理想发送魔法信件问问他,但又怕他正在忙,身边还有其他人,突然收到魔法信件,会让人起疑。
不过很快,查理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巨大的喧闹声从外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错愕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心里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议会又出事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真理广场上,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看到恶魔再临一般的惊恐表现,迅速将恐慌传染。
这里面,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用极其具有煽动性的话语转述着总部内刚刚发生的惊天大事变。
“威廉高斯汀议员,遭到暗杀了!”
“暗杀者是谁?”
“肯定是旧派那些冥顽不灵的不能接受新时代的腐朽之辈!”
若问凶手有没有抓到?又是用什么手段进行的暗杀?
咒术!
青天白日的,不见血的杀人,也只有咒术了!
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全场哗然。
总部里面好像打起来了,但或许是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散,总部各个出入口全部封闭,停留在真理广场上的人根本进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打?凶手在逃吗?”
“暗杀到底有没有成功?”
“那位伯爵大人还活着吗?哦,魔法在上,他可千万、一定要有事啊!”
“你什么意思?”
……
魔法议会里剑拔弩张,真理广场上也不遑多让。
审判庭的人也在总部里面呢,此刻根本顾及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魔像卫兵们哪里镇压得了群情激动的魔法师们?没有指令,它们无法进行强有力的镇压。
场面彻底乱了。
查理赶到时,新派、旧派的人已经开始了对峙,火药味十足。
不过他没有理会,灵活地从那混乱的人群里穿过,四下搜寻一圈,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奇了怪了,这么重要的现场,西尔维诺怎么没有路过?
关于西尔维诺的行踪,这几日温斯顿都有跟查理通气。
西尔维诺是乔装打扮从佩西冯的手底下逃出来的,自然不能被自家舅舅发现,所以他知道了亚历山大徽章丢失的事情,但始终游离在外,并不知道内情。他大概是怀疑,徽章丢失与近日来自由城邦的一系列变故有关,也被魔法议会传染,阴谋论上了,于是一直盯着最有可能搞事的众议庭。
尤其是威廉高斯汀。
他从百合沙龙的探子,一路摸查到高斯汀的拥趸们,到处路过,到处听墙角。温斯顿让大卫负责盯梢,几天下来,倒是知道了不少八卦。
一声兽吼,彰显了“高塔之王”的威严,也让西尔维诺的行踪暴露。
那小小的飞鸟在空中抖动了一下,差点儿撞上魔法议会高扬的旗帜,紧急侧身,这才避过。但在这时,法勒理已经站了起来。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第一次在查理面前张开,如同一片乌云,遮挡住了日光。它振翅而飞,追着西尔维诺而去,似乎也昭示着——
查理即将见证西尔维诺的翻车现场。
精通逃跑之道的西尔维诺,会被传说中的魔法生物法勒理抓住吗?
广场上的其他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天上的动静。在一片惊呼声中,法勒理挥动的双翅刮起了劲风,而总部大楼里,一扇扇窗户也被接二连三地推开。
“在那里!有人用变身咒跑了!”
这可糟糕。
查理很有看乐子的兴致,但又不希望西尔维诺真的被抓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着对策,与此同时,他悄然后退,来到了人群外围,然后——
借着混乱,开始召唤猫灵和猫头鹰,协助西尔维诺逃跑。
这时,窗边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斯顿。查理游离到了人群之外,距离较远,即便是以温斯顿的眼力,都无法发现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查理会在隔壁的图书馆等他,而这里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查理也一定会从图书馆出来。
此时此刻,他一定就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
于是温斯顿假装探查外面的情形,做了个隐晦的动作。查理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去找大卫。
这意味着大卫也在附近。
查理的魔法信件终究还是化作飞鸟,起飞了,去联络大卫,与他汇合。
他最后往总部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斯顿离开窗口的同时,他也转身离开,步履不停地走出真理广场。
猫灵率先赶到。
查理在地上跑,附在花斑猫身上的猫灵就在屋顶跳跃。它喵了一声,飞速跳到街边的院墙上,离得更近了,查理的指令便从风中传来。
“想办法干扰法勒理,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猫灵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多年,灵智已开,立刻就领悟了查理的意思。它没有多迟疑,矫健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查理的眼前,开始走街串巷、呼朋引伴。
接下来,是一场大猫与小猫的捉迷藏游戏。
大猫是法勒理,它的身体被塑造成豹的样子。猫自然就相应地变成了小猫,它们听到老大的呼唤,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小小的脑袋里藏着大大的疑惑。
那个又像大猫又像鸟一样的东西,总是懒洋洋地趴在远方的高塔上,今天它忽然动了,那么气势汹汹、威风凛凛地俯冲而来,是在向它们宣战吗?
众所周知,猫是一种傲娇的不服输的动物。
前方,西尔维诺已经快被法勒理追上,那张开的大口朝着他的尾巴咬去,让他差点屁股不保,付出了丢失几根尾巴毛的代价,险而又险地冲入狭窄巷道。
法勒理身形太过巨大,狭窄的巷道对它来说,便是险峻的关隘。
“嘭!”变身咒失效,西尔维诺化为人形,落地翻滚的同时,又相当利落地给自己戴上小丑面具,伪装之上再加伪装,可谓轻车熟路。
可下一秒,法勒理的翅膀扇起巨风,差点把他扇个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西尔维诺灵活应变,干脆顺着这阵风滚出巷口,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法勒理也想再次扇动翅膀,向前追去,然而地盘被入侵、自觉受到了挑衅的猫猫们,从屋顶上对着法勒理发起了英勇跳跃。
最先拔得头筹的是一只小橘猫,它一下就跳到了法勒理的背上。
像一个骄傲的勇士。
法勒理对小猫们并无恶意,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想要把小橘猫甩下去。然而这只猫还没下去,爪子勾在了它的翅膀上,其他的猫就爬上来了。
猫灵躲在暗处,它很显然听进去了查理的话,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而其他的猫,无论怎么查,都只是普通的猫。
它们的身上没有魔法波动,也不会说话。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猫的背后还藏着一个猫灵。猫灵的背后,又藏着一个查理。
前方,西尔维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魔像卫兵加入了战局,开始抓捕在逃的可疑份子。还有总部来的追兵,在赶来的路上,重重包围下,他还如何突出重围?
查理见势不妙,抄近道,从另一条路接近西尔维诺。
他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一边跑一边在脑内构建自由城邦的地图,找寻最合适的路径,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处,遇上收信而来的大卫。
大卫与查理早有默契。
查理远远地跟他比了个分散的手势,大卫就懂了。这是让他去引开一定的追兵,给西尔维诺制造突围的机会。
追击与突围,这是阿奇柏德的强项。
只见大卫奇迹般地掏出一个与西尔维诺一模一样的小丑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戴,再披上黑色法袍,转瞬又是一个可疑份子。
这面具是大卫盯梢西尔维诺这几天里,特意仿照他的样式准备的吗?
查理来不及细想了,他也同样拿出隐身衣来,借着建筑投下的阴影迅速消失。此刻的自由城邦正乱着,到处都是奔走的魔法师,如同黑色的洪流。这洪流里,一朵小小浪花的消失,无人在意。
所以也无人发觉,查理披着隐身衣,再穿过魔法的门,来到了西尔维诺的身边,直到西尔维诺自己,突然听见陌生的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别声张,听我指挥。”
“前面,往右。”
猫头鹰在天上指路,卫兵4混迹于魔像卫兵的队伍里,在收到查理指令的那一刻,一个不小心,走位出错,导致整队的魔像卫兵撞在一起,连带着把跟过来的魔法师们都给堵住了。
“失误”造就的混乱之下,往右的通路在西尔维诺的面前豁然洞开。
西尔维诺原本是不信任这突然出现的声音的,太诡异、太可疑了,比他自己还要可疑。但当通路出现时,他又忽然觉得——
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
在过往的人生里,西尔维诺就是抱着这样的良好心态,路过了一次又一次重要现场。
闭上眼,拼一把!
西尔维诺果断右转,下一秒,那声音继续指挥。
“翻墙。”
“过。”
“从前门走,门开着。”
西尔维诺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接连穿过三条街巷。这中途不发有差点跟追兵撞上的时候,但每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都能靠着那个声音,巧妙地化险为夷,继续出逃。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西尔维诺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开动脑筋。
恰在这时,法勒理又追上来了。
它的速度无人能敌,只要摆脱小猫的纠缠,追上来只是分分钟的事情。西尔维诺不禁咯噔一下,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起。
“不要挣扎,跟我走。”
什么不要挣扎?走?又走去哪儿?
西尔维诺刚想发问,胳膊就被人拽住。那一瞬间的过电的感觉,就像在午夜的墓园,突然被棺材里诈尸的老前辈邀请跳舞!
西尔维诺的头皮都要炸了,几乎是要紧了牙关,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反击的本能。而就是这一咬牙的功夫,拽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一阵天旋地转,他就发现自己被拽进了——街边的魔法壁画里。
壁画里的世界,溪水潺潺。
他被拽到了溪水边的灌木丛后面,依稀还能听到仿佛从遥远天边传来的嘈杂声响。那是法勒理飞过的声音,还有追兵。
噗通、噗通,他的心还在狂跳。
良久,他演了口唾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酸痛的脚,迟疑着发问: “我们……安全了?”
这声迟疑,不仅仅针对的是“安全”一词,还有“我们”。
放眼望去,这里只有西尔维诺自己,所以那个“们”在哪里?到底是谁在给他指路,又是谁把他带进这里?
话说自由城邦的魔法壁画,原来是可以进人的吗?他在这里路过那么多次,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无数的疑问占据了西尔维诺的心,而查理显然还没有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依旧披着隐身衣,看着他疑惑、看着他思索,最终,依旧用那特意伪装的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是的,你安全了。”
西尔维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水边,他不由警惕,“你是谁?”
查理:“或许,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
从未听过的名号。
西尔维诺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查理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但也许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
“那你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不愧是西尔维诺,一点都没上当,想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恐怕不简单。
于是查理适时地抛出些诱饵,“警惕是好事,但也会让你错过很多重要讯息。譬如,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是怎么丢的,再譬如,威廉高斯汀到底为何遭到暗杀。”
西尔维诺果然眸光骤亮,“你知道?”
话音落下,他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一桩交易,遂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换句话说,这位黑山茶先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查理:“那要看你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