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理发师
美丽的小姐很满意,哪怕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裙子,脸上还有雀斑,但低头微笑的时候,发间的玫瑰还是将她衬得明艳动人。
理发师亲自将她送出了店里,在店门口偶遇查理。
“亲爱的客人,让我猜猜,你不是来理发的,而是想给你苍白的脸蛋染上一点颜色,是吗?”理发师对待查理,一如对刚才那位小姐一样绅士。
查理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似乎有点畏寒,“前几天喝多了酒,也没休息好,断断续续有些头痛。”
这不是假话,查理毫无说谎的心虚。
理发师抬手将查理请进店里,让他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了他片刻,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又转身洗干净手,用手背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确实不太对,比常人的温度还要低一些。”
蓦地,他又笑了笑,“要是换成那些民间智者,大抵会说你在醉酒的夜晚偶遇魔鬼了。”
民间智者。查理又听到这几个字,心念微动,顺势提起了刚刚被抓走的那个中年女人。理发师果然认识她,但又神神秘秘的,“她啊,可不止骗几个人那么简单,你可小心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查理还想打探到更多的消息,但这时理发师已经转过身去。他瞥见镜子里倒映出的理发师的脸,忽然将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回去。
他垂下眼眸,抬手抚了抚额头。
“怎么,你很担心她吗?”理发师回头,问。
“我想成为一个魔法师。”查理的回答很轻,但坚定。或许是这份坚定让理发师重新对他投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哦,我记起来了,你是灰帽街的查理。你还没放弃成为一个魔法师么?”
查理抬头看他,无声作答。
理发师抱臂,笑着摇头,“那你想错了,集市上的智者可不能让你成为一个魔法师,毕竟她自己都被魔法拒之门外呢。看见她的水晶球了吗?很遗憾,那个会发光的球只是一个魔术道具。”
说着,理发师打开镜子前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比成人巴掌大一些的星盘,嘴里念念有词,“你的诱因是酒,损伤到的应该是肝、脾……肝对应气,属于肝脏的东西被木星引向肝脏;脾对应土,属于脾脏的东西被土星引向脾脏……”
查理一方面惊奇于这特殊的看病方式,另一方面,从“肝对应气,脾对应土”的话来看,《魔法指南》书上说的四元素论,像是这片异世大陆的通用理论。
什么都是以四这个数字为基底,那五芒星的第五点是什么?
【上如下,下如上,以成一。】
是这个最后的“一”?
这时,理发师终于有了结论,“星象显示,你可以在晚上九点来找我,那个时候星辰运行的位置对你的病症刚好。在此之前,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也可以选择先服用一些酊剂。”
查理面露迟疑,“那酊剂……”
理发师冲他眨眨眼,“放心,都是我自己采了药做的,哪一天该采哪样草药,绝不会错。虽然比不上那些备受推崇的炼金药剂,可那么一小管纯净的药液,才赚你五个可爱的小圆币,一点也不贵,不是吗?”
查理遂点头,用孔乙己的方式,排了五枚铜币出来。
五枚铜币,换一个小玻璃瓶里装着的淡绿色透明液体。
理发师将查理送出门,还提醒他千万不要迟到,过了那个时间就不好治疗,又得等一天了。查理点头应下,回去的路上,左思右想究竟是什么治疗——
等等。
是放血!
放血治疗,中西皆有。查理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见到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用针扎腿上的血管,放血以达到治病的效果。
这西医也是么?所以用星盘推算时间,是在算人体内部器官对应的星辰,根据它们之间的关联,推算出合适的时间?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曾目睹过多次放血疗法,大多时候都有用。而他自己也经历过,只不过身体虚弱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罢了。
最后好是好了,可具体怎么好的,谁知道呢。
查理不禁抬头望天,碧色的眸子更显忧郁了。
啊,异世界。
啊,托托兰多。
由此可见,成为一个能够自己炼药的炼金术士迫在眉睫。
思及此,查理顿了顿,又无奈失笑。好像几天前他也这么想过——成为一个魔法师,迫在眉睫。
总而言之,迫在眉睫。
回到松塔,查理浅尝了一口试试味道,但把大部分留了下来。一方面他现在还没有分析它成分的能力,暂时封存以备后日。另一方面,他自己本来就没病。
自己没病却要上赶着去挨一刀,才叫有病。
问:他到底有没有病?
本又在给自己搭骷髅架子,看到查理回来,问:“你刚刚在喝什么?”
查理:“毒药。”
本:“那你又要死了吗?”
这个“又”字有点伤人,还好查理承受得住,说:“离死不远,也不近。惶惶没有归途,但也能苟活。”
本:“你的话真深奥啊,我听不懂。”
查理:“听不懂的都是废话。”
本更不解了,“你在讲废话?”
查理冷冷地笑,催生出冷冷的幽默感,“因为我现在还是一个废人。”
另一边,随着日暮降临,一沓手稿出现在骑士团的办公桌上。
“队长,跟那个智者有过来往的所有人的资料都在上面了。哦对了,刚才灰帽街怪塔里的那个小子,他跟智者买过一本书。前去探查的人说,他在我们离开后,去了一条街外的理发师店。我说呢,他脸色那么白,瞧着可怜极了,原来是生病了。”
圆脸骑士累得瘫在了沙发上,哪怕盔甲硌得慌,都不肯再动弹。然而站在桌前看资料的黑甲骑士抬起头来,张嘴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继续查。”
圆脸骑士发出哀嚎。
“乔治,我有预感,这次丢的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被叫做乔治的圆脸骑士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的队长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当即又坐了起来,“不是说……库房失窃,只是丢了些财物吗?”
黑甲骑士的鹰眼锁定着他,就像锁定着背后的贼人,道:“如果只是普通财物,城主府的政务官怎么会亲自出面,却又支支吾吾?还有——”
乔治提高了音量,“还有?”
黑甲骑士:“海上出事的那艘船,目的地是距离玛吉波最近的港口,船上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运往玛吉波的。出事之后,城内忽然发生了信徒斗殴事件,你还记得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哪里吗?”
乔治仔细回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灰帽街?”
黑甲骑士:“街上还有——魔法残存的痕迹。”
乔治立刻警觉,“您是怀疑魔法议会暗中出手了?”
黑甲骑士没有直接回话,只是从那堆手稿中抽出其中一张,屈指点了点。乔治立刻跑过去,往纸上一瞧,“这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嘶,这可麻烦了,魔法学院最是护短,有事儿也主张内部解决。我们要是想调查他们的学生,困难可不小。”
“没有困难,就不算大案。”黑甲骑士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你立刻去找政务官,让他下令,准许我们入校。”
乔治收腿,拳头砸在胸前的盔甲上行礼,“是,萨洛蒙队长!”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
夜晚的玛吉波空气里都透着股凉意,举目望去,高高耸立的尖顶钟楼上,白色圣钟下方的墙体外侧,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时钟。以灌注了魔法元素的宝石为驱动力,以魔法阵为基底,据说风雨不侵、可以维持万年不停转的神圣造物。
此时此刻,圣钟的方向灯火通明。但即便是魔法圣都,也总有魔法的光芒笼罩不到的地方,譬如外围的灰帽街。
查理提着灯笼,在家家户户窗前透出来的光里走过,偶尔也会碰到一两家没有装玻璃窗的。那老旧的木窗缝里透着微弱的光,里头的妇人正在一边做着计件赚钱的手工,一边与家里的男人说话。
或许是近些日子一直在冥想的缘故,查理的五感增强不少,依稀还能听清楚屋里的对话。
今天骑士团来灰帽街附近的集市抓人,这对于灰帽街的居民来说,是大事。还未熄灯的人家里,五家就有三家在议论。
灯火摇曳,查理不急不忙地走过,听了一耳朵,最终在八点五十六分抵达了理发师店。但很奇怪的是,理发师店没有亮灯。
人去了哪里?
查理往左看,远处有几个雇佣兵勾肩搭背地走过,应该是从橡树酒馆出来的,大着舌头说话的声音很有标志性。
往右,长街的另一头,露出半个马车的身影。马车前挂着灯,灯火照亮了黑色的骏马。车夫抄着手靠坐在车厢前,似乎在打着瞌睡等人。
查理收回视线,闭了闭眼,于刹那之间进入冥想状态,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元素——没有异常。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奇怪。
不对劲。
查理想起理发师在提起集市智者时说的话,“她啊,可不止骗几个人那么简单。”他知道什么?又为何失约?
失约的理由与此有关吗?
查理再度回首,望向圣钟的方向。巨大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零一分,约定的时间过了,而理发师店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蓦地,一声“嘎!”的叫声惊扰夜空。
查理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就见一只黑色的鸟振翅而飞。一片黑色的羽毛掉落下来,而那黑色的身影从月亮之上掠过,眨眼间,就消失在另一条街上。
查理再次来到了橡树酒馆。
晚上九点多,正是热闹的时候。对于刀口舔血的佣兵来说,骑士团去附近的集市上抓一个民间智者的行为,不过是在一片湖里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除了心怀鬼胎者,根本无人在意。
查理不同,他不是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客人。
酒馆招待兼老板的小儿子米什莱抱着酒桶路过,疑惑地跟他打招呼,“查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跟理发师约了时间,但他不在。”查理冲他投去为难的目光,“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米什莱扫了眼查理的脸色,没有任何怀疑,“他啊,大概又是哪个倒霉透顶的佣兵找他疗伤去了吧,常有的事。”
酒馆,是个消息集散地。而一个最低等的民间医生,他服务的对象除了普通平民,大概率还有数量庞大的佣兵。
二者结合,来酒馆找人就是个最不会出错的选项。它还离得近。
正好有鹿肉馅饼新鲜出炉,查理要了一份,再要了一瓶蜂蜜酒,打算带回去喝。喝酒不宜过量,但蜂蜜酒是托托兰多的甄选好物,据说有解毒的功效。
买一瓶回去,偶尔喝上半杯,暖暖身子也不错。
“等着。”米什莱转身忙去了。
查理在吧台边等了片刻,今天没有哪个好事的再来调侃他,坐在附近的几个佣兵,正在抱怨最近的天气。
据说黑森林的冰雪期相较往年,又延长了,是以温度迟迟无法回升。那条魔法的河流没有化冻,里头的鱼还在冬眠,原本可以早早捞上一笔的,如今又落了空。
那可是虽然吃人但肉质鲜美的魔麟鱼,如果贩卖到王城,巴掌大一条都可以卖上好价。
听着闲聊,查理终于等来了他的鹿肉馅饼和蜂蜜酒,然而也就在这时,坐在窗边的佣兵们发现了动静。
“怎么黑甲骑士又出动了?”
黑甲骑士出动一次,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里,但一天之内出动第二次,还是来同一片区域,就意义非凡了。
酒馆里的客人们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查理混在里面毫不起眼,拿着东西走到门口,看到骑士队伍奔向了理发师店的方向,心道——
果然。
灰帽街、理发师店这一带,应该都在骑士团的监控之下。白天那个骑士队长非常警觉,他看过来的那一眼,不是普通的一眼。
仿佛带着某种技能,凌厉、直刺灵魂。
这样的人,一定谨慎、周密,甚至多疑。
查理回头审视自己的行为,每一步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之中,踩雷的概率也太高了。只是顺着麦肯太太的话来看个医生,为自己的脸色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竟然就找到了理发师的头上。
这是托托兰多给穿越者的新手大礼包吗?
查理还开始怀疑,智者手里那本《魔法指南》,究竟是哪儿来的?本说它是邪典,但它确实有用,而且作者是松塔主人的朋友……
如果这本书的来历有问题,那骑士团找上他也只是时间早晚。
不过……要是对方真的找上松塔,或许他可以从骑士团那里知道松塔主人的姓名?
不,冒险打听似乎还是太危险了。
瞬息之间,查理想了很多。可能因为想得太多了,隐隐约约又有点头痛,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松塔的方向走。
冷风吹拂,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拢了拢袍子。
灰帽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刚才走过时还亮着的烛火,此刻都已熄灭了大半。发生在另一条街上的事情,并未惊扰到他们。
查理最后一次回望魔法时钟,此刻是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推开松塔的门,塔内看起来一切如常。
查理生了火,拿出还有些温热的鹿肉馅饼,重新烤了烤,再倒半杯蜂蜜酒,就着美味的宵夜,长舒一口气。
等到半杯酒喝完,一个鹿肉馅饼也下了肚,他又就着火光,取来《魔法指南》开始看书。他不多话,只是静静地看,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一松,手里的书要掉不掉。脸色仍然稍显苍白,裹着披风,看起来还有些许畏寒。
厨房里,慢慢地只剩下了木炭燃烧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当宁静与祥和开始主宰这片空间——
“啪。”书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也抵在了查理的脖颈。
火光中,那匕首倒映着寒芒。
查理被那冰冷的触感惊醒,刚要动,肩膀便被人牢牢按住。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亲爱的客人,治疗期间请不要乱动。”
理发师!
查理心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企图从火光里看到那人的倒影,“你……”
“嘘。”理发师微微俯身,语气含笑,“给身体的不同部位放血,效果可是不一样的。”
查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
理发师笑着,“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你应该去过店里了,不是吗?”
“我刚才在橡树酒馆,看见黑甲骑士团的人也过去了。”
“所以,你要通知他们吗?”
查理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大声呼喊,那把匕首就会割开他的喉咙,让鲜血堵住气管。而这时,理发师又道:“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
“整个灰帽街都叫我妄想家,很多人因此嘲笑我,我如果一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现在已经滚出玛吉波了。”查理并不打算一味示弱,对于真正的歹徒来说,示弱也许只会激起他凌虐的恶趣味。
而他也从不认为,以前的那个查理是个弱者。他能在勋爵庄园平安长大,人来到玛吉波,顶着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在一次次被拒绝后重振旗鼓,就绝不是个懦夫。
理发师没有回话,似乎在重新审视他。
他能感受到手掌之下,从查理肩膀上传来的轻微的颤动。查理还在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脆弱的脖颈看起来一折就断,不过——胆识不错。
“你如果愿意配合,我可以不杀你。”理发师轻轻动了动手腕,刀刃贴着查理的脖颈,再往上,迫使他抬头。
一缕金发落下来,拂过匕首,转瞬即断。
金发落地的刹那,查理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瞳孔皱缩——那是自己的脸,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甚至还有同样的金发!
理发师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笑了笑,说:“或许,凭你这张脸和你的胆识,你很适合做一个出其不意的刺客,而不是魔法师。”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过来了,不管这位理发师会的是魔法还是魔术,他必定是用什么特殊手段伪装成了自己。
他在松塔,伪装成自己,是想要借自己的身份做什么?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拳头悄悄攥紧,声音干涩,“你是刺客?”
理发师语气轻松,“谁知道呢?”
查理定了定神,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理发师饶有兴致地反问:“你就不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智者的那本书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骑士团早晚会找上我,你还易容成我的脸。就算你最终放过我,我还能置身事外吗?我也许不能成为一个魔法师,但我也不想做一个糊涂鬼。”
理发师终于收回匕首,“绝妙的理由,但很可惜,你还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语毕,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扔过去,“把它喝了,我就放过你。不过别担心,它不是毒药,只会让你做个悠长的美梦,等梦醒了,也许事情就都结束了。”
查理接住瓶子,目光又回到理发师身上,“一定要喝吗?”
理发师把玩着匕首,“我想我说过了,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是吗。”查理轻声呢喃,盯着瓶子,眼眸微垂。
理发师看到这幅样子,实在好奇得很,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能随时随地露出这种可怜表情?如果换个场景,他或许还会有一些怜香惜玉的……
蓦地,背后传来破风声。
理发师神色微变,正欲回防。
可就在这时,查理倏然暴起,一把抓住身上那件未曾脱下的长袍甩过去。长袍就像一张大网,兜头遮挡住理发师的视线,让他的世界刹那间陷入黑暗。饶是机敏如理发师,都不由得着了道。
该死。
理发师咬牙,下一瞬,他的匕首划破长袍,但他背后那个破风而来的东西,也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另一边,查理根本没停,在甩出长袍的同时一脚踹向他的腿弯,还顺手抄起了椅子。在理发师气得发出杀招的同时——
“咔!”查理将椅子狠狠砸下,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理发师闷哼倒地,随他一同掉落的还有满地的柳叶刀。若是查理晚出手一秒,那些刀就能将他捅成马蜂窝。
“咳、咳咳……”查理猛烈地咳嗽起来,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他最近又消耗过度,实在有些勉强。
还好,出其不意的战斗总是结束得很快。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查理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理发师,强撑着去检查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上早有伤口。
看来理发师店内的打斗是真的,一方面他受了伤,另一方面,他过于轻敌,这才栽在查理手上。
本的骷髅头滚过来,作为痛击理发师后脑勺的帮凶,他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你离开以后,会有人过来呢?”
查理等了好一会儿,理发师的脸都没有变回去。他仔细察看,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皮面具存在的痕迹。
他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如果说理发师还是理发师,那他或许可以把人交给骑士团。方才出手他刻意用外袍罩住了理发师的眼睛,本的骷髅头没有暴露,也就不会泄露松塔和复活的秘密。
在这座魔法圣都,人人都崇尚魔法,类似于法师塔的塔状建筑并不少,甚至有许多人为了感受魔法的熏陶,特意选择类似的建筑居住。所以在外人眼中,甚至灰帽街居民的眼中,松塔只是座废弃已久的破塔,并不会招来多少怀疑的目光。
可现在,他要如何证明,我才是我自己?
骑士团值得信任吗?
事情的棘手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查理微微蹙眉,迅速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都搜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只有一些武器和不明用途的小药瓶,且都没有明显标识。
沉思片刻,查理忽然好奇地问本:“如果是你的主人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
本想了想,原本以为自己又想不起来的,谁知道一下就想起来了,立刻兴奋嚷嚷:“我知道,我知道,放进坩埚里煮啦!”
查理:“……好煮意,不过目前来说我还做不到。还有别的办法吗?”
本:“那就……丢进地下室存着?”
查理愣住,“这里还有地下室?”
“有啊。”本挪动自己的骷髅头,看向了壁炉,“你把手伸进去,在壁炉内部的墙壁上,有一个小骷髅头,转一下就打开啦。”
查理依言照做,果然摸到一个很小的巴掌大小的骷髅头。转动之后,壁炉旁的石砖打开,露出了向下的通道。
地下室里空空如也,虽然阴暗,但并不潮湿,空气也是流通的。查理仔细检查了片刻,确定这里能藏人,便将理发师搬了过来。
最后,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理发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刚才理发师给他的那瓶药,干脆利落地灌进了理发师自己的嘴里。
本:“这个真的不是毒药吗?”
查理:“他可以祈祷不是。”
紧接着,查理又找来绳子把理发师牢牢捆起,塞住嘴,用黑布蒙住眼睛。
下一步,清理现场。
“你在做什么?”本疑惑不解。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血迹一定要清理干净。”查理清理完之后,又顺手泼了点蜂蜜酒来掩盖血腥味,只当刚才那番打斗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打翻了酒瓶。末了,他转头又问:“魔法可以探寻到血迹吗?”
本被他问住,愣了半晌,看着他的动作,感叹道:“你好熟练哦。”
刚才砸人的动作也是呢,又快又狠。
查理把擦过血迹的布扔进壁炉里,看着火光将它吞噬,然后是散架了的椅子。
最后,他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坐到厨房的另一把椅子上,微垂着眼眸,神色莫明。如果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还在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并不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再次提醒他,这里是托托兰多,而不是遥远的故乡。他面临着随时可能被杀死的风险,甚至也有可能杀人,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最重要的是,尽管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但他好像……对这一切并不那么排斥。
骷髅头在他旁边乱窜,蹦跶了半天,终于被查理抱起来,拿出干净的帕子,帮他把头骨上的灰尘擦掉。
“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呢?”本充满好奇。
“在想,是谁跟理发师动了手。”
“哦。”
“这条街上还潜藏着什么其他的危险分子么?”
“嗯?”
本有点晕头转向,“到底有几个人?”
查理将骷髅头在自己的腿上摆正,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侧脸,“世界上的人很多,买凶杀人都有可能被层层分包,更何况是在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像暗藏玄机的灰帽街。”
本似懂非懂,这时,他听到查理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是先有塔,还是先有的街?”
先有的塔,还是先有的街?
本怔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之火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晃动。模糊的画面在他的记忆深处苏醒,他看到了阳光铺满的草地,看到了随风摇曳的白色的小花,看到了漂亮的裙摆。
啊,好怀念。
哪怕已经成为了一具骷髅,本好像也感觉到了一阵鼻酸。他隐约记得,那个时候,他的身上还有血肉,他还能听到风的呼唤,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听,有人在叫他。
那是谁呢?
本想不起来了,灵魂之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头疼欲裂,可他始终想不起来。
蓦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予了他一丝丝温暖。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查理摸摸他的脑袋,等着他平静下来,随后拿起酒杯在他的骷髅头上轻轻一碰,“为我们的初次合作,干杯。”
本:“……”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可是,真好。
又有人陪他说话了。
这一夜,查理独自思考了很久。黑夜中,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编织一张网,让他这个从异乡来的灵魂无法安眠。
他听见了灰帽街上响起的脚步声,听见了风的叹息和鸟儿的振翅,最终,又迎来一个日出。
隔壁的麦肯太太在向着初生的太阳祷告。
她总是起得这般早。
查理从床上苏醒,揉了揉眉心,下床洗漱。
他没忘记,地下室里还关着一个理发师,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黑甲骑士团的人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昨夜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查理照常开始冥想,三遍之后下楼做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太阳蛋和培根西蓝花,查理慢条斯理地吃完,用食物的香气和饱腹感掩盖了自己一夜没睡好的死气,这才去地下室看理发师。他还昏迷着,呼吸平稳,但无论查理怎么尝试唤醒他,他都没有反应。
是昨天的药剂发挥效用了?
查理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原来的伤他自己处理过了,不甚要紧。被查理和本砸出来的伤在后脑勺,血已经止了,凝成了血痂。
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死不了。
不过查理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杀人,既然理发师现在老老实实地躺着,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那替他包扎一下也未尝不可。
等到一切忙完,查理的脸又白了一分。
本看他是越看越像死灵法师了,不由暗自叹气,真可惜,他不愿意。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等。”查理缓步往楼下走。
路过楼道的窗户,他往街上看了一眼。今天的灰帽街似乎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结伴的妇人挎着麻布盖着的篮子,正有说有笑地往集市旁的公共烤炉走。
本骨碌碌滚在他脚边,还想再问,但查理没有再回答。
查理擅长等待。
不管是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等待夕阳的陷落,还是长大之后等待着太阳的升起,他都知道——不能着急。
第一个上门的会是谁呢?
哦,是杰弗里。
善良又热情的杰弗里从街坊邻居的嘴里得知查理身体欠佳,又听闻理发师失踪了的消息,大中午地从鞋匠铺跑回来,跑出了一脑门的汗。
“嘿,查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杰弗里,不用担心。”
杰弗里可不信,但他不是医生,没法帮查理疗伤,也只能挠挠头,叮嘱查理多休息。末了,他又一拍脑瓜子,道:“差点忘了,我是出来买东西的。前些日子老鞋匠接了个猎鹿靴的大单子,要赶工运往王城呢。”
“王城?”查理记得王城离这儿并不近,“你们经常接到王城的订单吗?”
杰弗里摇摇头,“是位贵族老爷订的,大约又是要办什么狩猎会吧。有时我真是搞不懂他们,老鞋匠说,那猎鹿靴都是用的顶好的料子,但根本不适合打猎。”
查理福至心灵,“那它肯定很好看。”
杰弗里大点其头,他心里觉得,查理肯定很适合穿上那猎鹿靴,只是他作为一个学徒,可没法大方地送他一双。
送走杰弗里,查理若有所思地回到松塔,只是还没等他坐下,又有人敲门。这一次来的,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圆脸骑士。
黑甲骑士团,终于来了。
“午安,查理布莱兹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乔治伍恩,隶属于玛吉波城黑甲骑士团。”乔治咧嘴一笑,那身沉重的黑色铠甲在那笑容和阳光的映衬下,仿佛也变得轻盈起来。
“你……有事吗?”查理问。
“是这样的。昨天我们在集市上以盗窃罪逮捕了一名自称智者的女士,她手里卖出去的东西,很有可能是赃物。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你在几天前从她那里买过一本书,是吗?”乔治问。
“那也是赃物?”查理稍显犹豫。
“暂时还不确定,要进一步核实。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便是赃物,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就好。”乔治一口大白牙,晃得查理眼花,“可以把那本书交给我,让我带回去核查一下吗?”
查理想了想,终是点头,“好吧。”
他回去取来了书,但递过去时却没有撒手,“如果不是赃物,书……能还我吗?”
乔治看了眼那本破破烂烂到没眼看的书,有些好奇,“这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翌日,一个新的谣言开始在灰帽街流传。
怪塔里的妄想家查理之所以总是一副忧郁模样,肯定是因为他多吃了兔肉。因为此时的医生认为,食用野兔可能会导致失眠和忧郁。
哦,可怜的小查理。
这个走向,是查理始料未及的。他购买兔肉,只是因为它相较于其他的肉类来说,比较便宜,而他剩下的金币不多,得省着点花了。
那么谁知道他吃了兔肉?
当然是收到了炖兔肉作为回礼的麦肯太太。善良的麦肯太太,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八卦了,满街都是她的二级情报贩子。
至于卖肉的商贩?他们最痛恨这样的谣言,就像卖酒的商人从不认可喝酒伤身一样。
灰帽街,今天又是热闹的一天呢。
偷盗的智者、风流的理发师,以及忧郁的小查理,三分天下,成为了大家餐桌上热议的对象。
没有人知道,忧郁小查理正在给风流理发师理发。
只有本,见证了一切的本,骷髅头套在旁边的蜡烛上,以一个“我插我自己、让自己发光发亮”的方式,看着他,再次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你为什么要剃掉他的头发?”
查理信口回答:“做一顶假发送给你。”
本:“真的吗?”
闻言,查理转头看到他眼眶里燃烧着的“熊熊火光”,平静点头,“真的。”
本很惊喜,“那我们就有一样的头发了!”
不多时,风流理发师变成了一个光头。幸运的是,他还没有醒来,暂时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查理看着手里的金发,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办法通过外力去解除理发师的伪装。毕竟就连这头发,被剪下来之后,也没有恢复到初始状态。
不过理发师的初始状态,也就是说他原来的脸,是什么样的呢?
他真的是理发师吗?
还是某个人,潜入玛吉波,伪装成了理发师,再企图伪装成查理?如果是这样,那真的理发师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查理的猜测暂时得不到答案,看着仿佛沉浸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的理发师,他开始思考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不可能一直让理发师待在这里。
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查理手中的金色长发,只想要赶快拥有。查理这便带着他回到上面,开始制作假发。
可假发该怎么做呢?
饶是心灵手巧如查理,此刻都犯了难。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拯救了他,他略表歉意地摸摸本的头,让他藏好,这便起身开门。本虽然很遗憾,但也乖乖地滚到一边。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小腿上绑着一圈又一圈的红色布带,代表他是个专业跑腿的。或者说,是个职衔最低的传令官。
他来通知查理,可以去骑士团领取他的书了。
说完,传令官就不耐烦地跑了,似乎对灰帽街这个全是平民的地方很是不喜。
查理甚至都来不及问他,案子已经查清了吗?命令是谁下达的?如果只是还书,为什么不直接让传令官把书带来,而要他自己过去?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还是单纯只是有手续要办?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敲开了隔壁麦肯太太的门。这位富有生活智慧的邻居,或许会给可怜的小查理一点建议。
麦肯太太知道他要去骑士团,顿时夸张地掩住了嘴,“哎呀,小查理,虽然我很想叫你不用害怕,可我也没有去过呢。倒是他们在城外的庄园,跟我们灰帽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生意?”
麦肯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生意都有,老鞋匠的靴子、比格工坊的玻璃,哦对了,今年的雪季格外长,粮价涨了不少,那些骑士老爷倒是慷慨,卖了一些粮食出来,我也买过一些,价格公道,还不是陈粮……”
查理闻言,对于黑甲骑士团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末了,麦肯太太又想起件事来,乐呵呵地建议他:“我想起来有个熟人在里面当见习骑士了,你要是碰到麻烦,说不定能找他帮忙。就是小杰弗里家邻居的远房亲戚的侄子,很憨厚的一个小伙子。”
查理听着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只得感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免不了攀关系、讲人情。
拜别麦肯太太,查理回到松塔稍作准备,又跟本叮嘱了几句,确定自己没什么遗漏的了,这才出门踏上骑士团之行。
骑士团在城外的庄园属于领地,而他们平日里的办公场所,在玛吉波城南区的翡翠街22号。
玛吉波城很大,从位于西区的灰帽街到翡翠街22号,需要去街头坐车。十铜币可以坐马车,五铜币坐普通的板车。当然,如果你够幸运,也可以搭上正好路过的货车,只需要一到两个铜币,大方的商人或者赚外快的车夫就会允许你坐一坐。
查理不想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便花十铜币坐上了马车。今天他运气好,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
半个小时后,翡翠街22号。
查理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庄严肃穆的白色教堂式建筑,那高高的门扉,还有飘扬的骑士团旗帜,还没进去,就已经让人倍感压力。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走到门口的护卫面前,说明来意,对方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手都没从剑柄上拿下来。只是往旁边一指,示意查理自己进去。
这让查理感觉有点奇怪,看起来纪律森严的地方,管理竟然如此松散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查理走进了大门。
刚开始站在外面看时,他觉得那门扉高大,有四五米高,走进来之后,他才知道,这22号的穹顶更高。人行走其中,很容易产生自我渺小之感,无论是墙壁上交叉悬挂着的旗帜,还是身穿盔甲高举着长剑的雕像,都像在无声地审视着你。
“哒、哒……”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方产生回响,无论如何放轻都无法避免,堪称小偷噩梦。
查理虽然在家里藏了个人,但他一点也不心虚。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左顾右盼是人的本能,好不容易路过一个房间,发现几个人,他们却在吵架。
八卦也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他停下来听了一耳朵。
简而言之,绿帽侠要和情夫哥决斗,但本城律法规定,不得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非法决斗,必须前往骑士团进行决斗申请,还要邀请见证人,签生死状。
一般而言见证人都由骑士团指定,这两位大哥比较特别,他们选择的见证人是——旁边那位喊着“你们不要打啦”,实际上薄纱遮面、眉眼含笑的女士。
与此同时,二楼的队长室里。
还是那张办公桌,还是那个鹰眼如炬的萨洛蒙队长,负手站在窗前,回头发问:“灰帽街的那个小子来了?他一路上的表现如何?”
圆脸骑士乔治挠挠头,“挺正常的啊。”
萨洛蒙:“他现在在做什么?”
乔治:“在楼下偷听别人吵架。”
萨洛蒙:“……”
那厢,三角小故事已经进展到绿帽侠与情夫哥互相指责、黑料齐飞。查理生怕他们打起来,溅自己一身,只得遗憾告退,继续往前。
几个骑士行色匆匆,查理想跟他们问路,也没能成功。从擦肩而过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应当是城中某处的酒馆里又发生了械斗。
其中一个骑士咬牙切齿,说要把那帮“喝了几瓶酒就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该死的佣兵”,摁进玛吉波的排水渠里洗洗脑袋。
查理走累了,眼看一时半会儿没人理他,便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他看到两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个矮个的,稍微年长些,穿着红色政务官制服,蓄着小胡子,身材干瘦。他面露气愤,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但他的气愤不针对旁边人,而像是在楼上受了什么气。
另一个人,是一个高大英俊、面带微笑,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忽略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几岁。他看起来好像对政务官很恭敬,但举手投足之间,反而像是对话的主导者。
这个人……
查理稍稍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透过楼梯上的罗马柱,小心窥探。
那年轻男人身姿挺拔,虽是黑发黑瞳,但却是正统西方人的长相。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右眼还戴着一枚类似海盗的黑色眼罩,平添几分神秘色彩。
他穿着黑色双排扣礼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十根手指戴了三枚戒指。最惹眼的,无疑是右手大拇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戒指。
仔细看,他还拿着一根华丽的手杖,手杖上的黑色宝石低调奢华。
哪儿来的贵族子弟吗?查理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坐在那儿当一个忧郁的查理。恰在这时,一个见习骑士急匆匆走过来,询问他的名字。
“查理,我叫查理布莱兹,来自灰帽街,是接到通知,来这里取我的书的。”
“那你跟我来吧,先做一个小检查。”
“检查?”
查理迈出去的脚顿住,面露疑惑。
见习骑士答道:“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你是外来户,又不小心牵扯进了案子里,所以需要完善你的资料,对你的实力进行一个综合评估,魔法和剑术都需要。”
魔法?水晶球?
查理不敢确定,自己现在触摸水晶球,它会给什么反馈。如果直接暴露出他现在的魔法水平,那……
归根结底,查理不知道骑士团对松塔的秘密知道多少。万一查着查着,“复活”的老底被揭了,那玩笑可就大了。
可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叫做维克的人,跟他有点——气场不和。
见习骑士要带查理去做检查,维克却以“感兴趣”为由,要求旁观。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看查理的热闹,见习骑士面露为难,那政务官便发话了。
“怎么,只是例行检查而已,还不能看了?骑士团好大的威风。”他似乎是把心里的火,都借机发了出来。
政务官直属城主,而见习骑士连贵族的边都还摸不到,自然不敢反驳。于是,只是一个例行检查,查理却多了两位预料之外的旁观者。
其实查理心里还是没底的,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自己控制触发水晶球的亮度。如果实在不行,那他会选择主动曝出——魔咒的秘密。
毕竟查理会知道自己身中魔咒,就是最后一座法师塔里的大法师告诉他的。已经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就不算是秘密了。
有了这个解释,他的元素感知能力逐日提升,也很正常,且不算撒谎。
“请。”来到检查室,见习骑士拿出了水晶球,让查理把手放上去。
查理照做,闭上眼,仔细控制着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再睁眼,欣喜地发现水晶球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证明他具有一定的元素感知力,但还没到入门的门槛。
至于剑术的检查,就更简单了,见习骑士随便试了查理几招,就知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体弱青年。
“可以了。”见习骑士把记录的羊皮纸卷起,收好,“跟我来吧,萨洛蒙队长要见你。”
查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路过站在墙边的维克和政务官时,见习骑士朝着政务官行礼,政务官对此依旧没个好脸色,而维克的目光,依旧落在查理的身上。
“真令人遗憾。”维克嘴角含笑。
这么近的距离,查理甚至能看到他敞开的领口里的银制项链。那一瞬间,仗着高小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低头看着查理的维克,是气势外放的。那种无端的压迫感,让查理心生逆反,但下一瞬,那种压迫感又像阳光下的初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理再看他,他已经跟政务官聊起来,并且往外走了。几句话说得对方笑逐颜开,颇有点狼狈为奸的意味。
等到双方分开,查理装作好奇地小声询问:“那两位先生是谁?”
见习骑士在政务官那里受了气,对查理的态度倒是好了起来,“城主的应声虫,和来自帕托城的黑心珠宝商人,呸。”
珠宝商人?
难怪满身的珠宝。
查理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从查理的视角,还能看到侍从上前为那位商人披上华丽的斗篷。
跟他的斗篷一比,查理的外袍像村长家的过年礼服。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查理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位有着一双鹰眼的骑士队长。
还是那凌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哪怕有了心里准备,也让人难以招架。查理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什么英勇无畏,垂下眼眸,不看就是。
萨洛蒙并未紧盯不放,开门见山道:“说说你从智者手里买书的情形吧,从头开始说。”
查理想了想,这才开始说:“大概十天前,她在集市上主动拉住我,跟我推销那本书。她知道我想成为魔法师,整个灰帽街的人都知道,那本书可能也只有我会买。刚开始她开价十二个铜币,我还到了十个。集市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买了书之后就回家,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萨洛蒙追问:“你有在她那里看到其他的东西吗?”
查理回答的声音不快,常伴有思考,但也不磕磕巴巴,“她的固定摊位上……好像就只有一个水晶球,大家经常去找她占卜,因为便宜,所以好像生意不错。书是她偷偷摸摸从巫师袍里掏出来给我的,就只有那一本,其他的我没看到。”
萨洛蒙这才提及具体的物品,“她可曾佩戴什么珠宝首饰?”
珠宝首饰?查理瞬间联想到了那位宝石商人,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摇头。不过他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金牙算吗?她镶了颗金牙。”
“不算。”萨洛蒙略作沉吟,敲敲桌子,“再说说理发师吧,你在前天去找过他,并且跟他约定好了,晚上九点进行放血治疗,对吗?”
这是换策略了?一上来就把约定的时间都说了。
查理面露迟疑,随即问:“隔壁的麦肯太太建议我去找理发师,我确实有些不舒服,就去了。可我见他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后来我到九点去找他,他不在,我就走了。他是出什么事了吗?灰帽街的人都说,他是因为风流债连夜逃跑了。”
萨洛蒙目光紧盯,答非所问:“你没去找别的医生?”
查理摇头,“听说玛吉波的内科医生很贵,附近又只有那一个理发师。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休息一下就好了。理发师还给我配了一瓶酊剂,挺有用的。”
这句“挺有用的”,配着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着实没什么说服力。不过从饮食起居来看,查理并不阔绰,除了出去求学,他很少与外人产生交集,也不怎么出门,舍近求远去别的地方找医生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萨洛蒙心中已有了判断,“这是你第一次见理发师?”
查理继续点头,“是。”
萨洛蒙又问:“这几天在灰帽街,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吗?”
查理陷入思考。
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里有审视,但也有鼓励,“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惹上什么麻烦,在玛吉波,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你的安全。”
查理微微收紧拳头,好似下定了决心,道:“我去找理发师的时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店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往我右、对,右手边看,停着辆马车,车夫好像在打盹,等什么人。”
萨洛蒙蹙眉:“马车?你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或者上去吗?”
查理很肯定,“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它看,大晚上怪吓人的,而且那辆马车很快就不见了,然后我就往橡树酒馆的方向去了。”
萨洛蒙听了他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当时那辆马车的具体位置。他又详细询问了马车的细节,但当时天黑,距离又不近,查理也没能看清。
“你确定当时店里没人?”他最后问。
查理点点头,又摇头,“太暗了,看不清,但里面确实没什么声音传出来。他、理发师,难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萨洛蒙看着他,没有回答。眼前的少年,或者说是青年,苍白羸弱,眼神却很干净,结合之前的资料来看,倒也是个有韧劲的人。
问话至此结束。
萨洛蒙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当面还给了查理。查理谢过,紧接着又确认了一遍,“这本书不是赃物,对不对?”
“不是。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查理布莱兹,想要靠上面的方法成为一个魔法师,并不现实。”萨洛蒙这时,终于稍稍褪去了严厉,看向查理的目光多了几分劝诫。
“比起求助于一本不靠谱的魔法书,或许你应该先锤炼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并以此获得坚韧的意志,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新的路途。骑士团有对民众公开传授的基础剑术,你可以学一学。”
查理拿书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礼貌地维持着微笑,再次重申自己的人设,“很抱歉,萨洛蒙队长,感谢您的建议,但我更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萨洛蒙投去不赞同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冥顽不灵的晚辈。直到走出办公室,查理都觉得,萨洛蒙能把他叫回去,再劝诫他八百字。
“呼……”
走在下楼的路上,查理终于松了口气。不论如何,这关好像过了,至于怎么处理地下室里的理发师,他得再想想办法。
刚才与萨洛蒙交谈,他说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他的安全时,他也曾动摇过,是不是要把理发师的下落告诉他。
可查理毕竟——天性多疑。
萨洛蒙不会告诉他案件的真相,他自然也没办法如实相告。
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查理好奇地看了一眼,就看到穿着黑甲的骑士们来去匆匆,似乎又有什么事要忙。他并未在意,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又下意识地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企图再听到点什么关键信息。
没想到这一听,真被他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刚才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呢,不过好在第二次就正常了……骑士团也真是的,水晶球用了那么久了,瞧着透明度都不高了,也不换一个新的。”
“这的不是因为你昨夜喝多了酒,手抖了么?哈哈哈……”
两个穿着长袍的人正从检查室那边走过来,看样子,也是去做了例行检查。
查理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做测试的时候,水晶球明明是好的,为什么那个人却说,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
这件事应该与他无关才对,可查理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着思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很刻意。
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偶然遇上了他,表现出了对他的兴趣。这看起来并无不妥,但从他和政务官的交谈和他的身份来看,这应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那他对自己展现出的那瞬间的压迫感,就不太正常了。那交锋,似乎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是一种隐晦的交流。
上车还是不上车,对于查理来说,是一个选择,但不是一个问题。对方都主动找上门了,在没有探明对方的目的之前,逃跑是下下策。
维克看着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大大方方上车的人,微微挑眉,“布莱兹先生很有胆识。”
查理在他对面坐下,“维克先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这么说的,现在已经在地下室里了。
马车缓缓前行,维克看着上车后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仿佛真的只是在搭便车的查理,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吗?”
查理礼貌作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感谢维克先生慷慨助人。”
维克笑笑,“来了玛吉波之后,人人都说我是黑心商人,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你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或许,在那个鹰眼萨洛蒙面前,你又是另一幅面孔,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让你离开。”
话已经说到这里,查理知道轻易糊弄不过去了,正色道:“你想说什么?”
“黑甲骑士团找你来,是询问你有关于偷盗案的事情,对吗?”维克不再废话,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查理,道:“我也一样。城主府的库房于近日失窃,所丢失的物品中,有一件早前从我手中卖给他的珠宝。珠宝找到了,所以今日叫我和政务官阁下一块儿过来确认。”
查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事究竟了解多少,又在幕后操盘了多少。总之,多说多错。
维克继续说道:“跟珠宝一同失窃的,还有一些珍惜藏品,以及一件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尽管连那位萨洛蒙队长,至今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闻言,查理惊讶,“偷东西的人都找到了,赃物却不能确定?”
维克搭着他的手杖,后背靠在车厢上,长腿一伸就占据了大半的车厢,姿态端地是随意,“因为这件东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形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甚至会随机产生相应的变化。它在你眼里,可以是路边的一颗石子、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甚至可能是一个活物。那位智者虽然从库房里偷走了它,但我相信,她大概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甚至不知道——”
维克卖了个关子,那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查理的神色变化,强势且外露,但他又是笑着的,语气轻松,继续说道:“她已经偷走了它。”
查理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怀里那本刚刚拿回来的书。然而他还没有所动作,维克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不用担心,不是你的书。”
“你知道?”
“虽然萨洛蒙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但不要小瞧了黑甲骑士团的实力。那本书已经在他手上过了一遍,如果真的有问题,不可能一点都查不出来。而根据他们的调查结果,那本书确实不是智者偷的,它只是集市里某个破落商贩用来垫桌脚的旧物,被智者捡去,做了笔无本的买卖,从你那儿换了十铜币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查理一时间都不知该欣喜还是难过。他决定不要再继续讨论这本旷世神书了,清了清嗓子,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丢了东西的人,那位亲王殿下,不应该知道吗?”
亲王殿下就是玛吉波的城主,前任嘉兰帝国国王陛下的胞弟,现任国王的亲叔叔。
“你很聪明,不是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吗?”
“什么?”
“因为我们的这位亲王殿下,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究竟丢了什么。毕竟这件东西一旦公之于众,所掀起的狂澜就不止是一桩盗窃案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维克又笑着问:“你想知道这件东西究竟是什么吗?”
“这是我该知道的吗?”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想不想。”
查理已经被卷入其中,他当然想知道那是什么,但对方不可能轻易告诉他,而他也不太愿意被人堵在马车里以这种姿势知道,于是他说——
“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md,最讨厌话多的男人。
这个答案有些超出维克的预料。眼前这个人,说他有胆识,但他从坐姿到神色,对自己都有戒备,谨慎于心;说他胆小,又不尽然。
维克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画面,“我知道,理发师在你那里。”
如果说,在得知水晶球坏了时,查理的感觉是头皮发麻和隐隐的不安,那现在就是毛骨悚然。
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灰帽街?
这就是托托兰多吗?
虽然没有监控,但人人都是监控,毫无隐私。
查理知道,维克在这里将事情挑明,就没有要告发他的意思。刚才那个水晶球,甚至可以解释为一种示好。
这个人虽然曾与那位行政官同行,但不像是同为亲王殿下做事的人,可他偏偏掌握着连萨洛蒙都不知道的内幕。
一个从帕托城来的黑心的珠宝商人么……
“你想要的,是理发师?不,应该说,你也想要那件东西。”虽然是疑问句,但查理语气笃定。
维克没有否认,只是笑着建议道:“这件事远比你想得要复杂,牵扯得越深,越危险。把理发师交给我,我可以保证,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把你卷进去。如果你希望,我还可以送你离开玛吉波。”
可这样的保证对查理来说,毫无可信度。
查理直视着他,毫不避讳,“你不怕我反过来把你供出去吗?”
维克神色未变,“不如你试试?”
查理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么自信的男人,因为强大而自信,所以无解。可理发师是他凭实力打晕、凭实力关起来的,凭什么这么简单就给出去呢?
“维克先生,我并不了解你。也许在你眼里,我除了信你,别无选择,但是如果一件事真的能威胁到我的生死,那就意味着我没有什么别的不能失去的了。我可以选择你,也可以选择黑甲骑士团,甚至可以跟魔鬼达成交易。”
“这就是你成为死灵法师的理由?”维克问。
“是的。”查理神色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认下了死灵法师的身份,他猜,维克应该在窗外看到了他和本合力将理发师击倒的画面,通过骷髅的存在和他的脸色,合理推断他走上了死灵法师之路。
这意味着,关于自己的秘密,维克有可能只知道这么多。
那厢,威胁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维克话锋一转,“那不如,我们来谈一笔生意。理发师就是那个筹码,你想换什么?”
查理丝毫没有准备,但好在他记性不错,反应也快,当即报出了一串材料名,“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天鹅翎羽、精灵之泪。”
这是制作觉醒药剂的材料。
维克都要被他气笑了,“布莱兹先生还是太过客气了。”
查理答:“来了玛吉波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还要多谢你,维克先生。”
查理又把刚才维克的话还给了他。
“是吗,你好像确实与传闻中的那个查理,不太一样。”维克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
“没有人在经历那一系列事情之后,还能保持冷静和理智,维克先生。”查理怡然不惧,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的甚至泛着决然的光,“过去的查理布莱兹已经死了,终有一天,我会以一个新的面貌,再次回到遥远的南都郡。”
半真半假的话,从查理的嘴里说出来,让维克这位习惯了与人打交道的黑心商人,一时都辩不了真假。
最终,他付之一笑,道:“你知道我最早是从哪里听说的你吗?”
查理想起刚才在翡翠路22号听到的话,“明多塔?”
维克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语气戏谑,“明多塔的主人巴巴奇大法师,是整个托托兰多都赫赫有名的传奇大法师之一,可你查理布莱兹,去过了高等魔法学院,去过了玛吉波城几乎所有的法师塔,却偏偏漏掉了他。他很生气。”
查理:“…………”
万万没想到的剧情走向。
原主为什么没去明多塔?查理保持着面上的镇定,紧急搜寻记忆,终于在片刻后找到了答案——因为巴巴奇大法师据说只收天赋极高的学生,这么多年下来学生寥寥,还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无踪。
查理没去,是因为他根本不抱什么希望。
见到查理噎住,维克的心情顿时舒畅不少,而这时,马车也快行驶到南区到西区的交界处。维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材料我暂时无法凑齐,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其他的以后再给。”
查理评估着维克的信用值,说真的他不愿意跟这位黑心商人打交道,高风险的同时并不意味着高收益。但此时回头去找黑甲骑士团,也并非一个好的选择,而他正愁理发师砸在手里,无法脱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理道。
“什么?”
“理发师有伪装技能,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脸。如果你不能让他恢复原貌,我宁愿杀了他,也不会让你把他带走。”
天知道理发师会顶着自己的脸出去干什么坏事?那太不可控了。至于理发师被带走后,他会再换成谁的脸……
查理觉得,维克这样的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哪怕让理发师变成萨洛蒙,都比变成一个小小的查理要有用。
维克没有让查理失望,答应得干脆,“成交。”
查理也不拖泥带水,“怎么交易?”
查理并未刻意隐瞒自己想要成为一个兼职炼金术士的打算。
在托托兰多,炼金术士也是个热门职业。他们不光可以产出各类炼金药剂,成为魔法师们最受信赖的“医生”,也可以在炼金的同时,顺手改良玻璃的制作方法,使得玻璃这个稀罕物,在玛吉波城得到大规模的推广和使用,并逐渐辐射至整个托托兰多。
最重要的是,炼金术与魔法息息相关。查理不甘接受自己的命运,尝试所有与魔法有关的东西,继而开始研究炼金术,也是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转变。
毕竟民间流传着很多炼金术的“偏方”,有一点魔法天赋但没有正式拜师学艺者,偶尔误打误撞,也能有意外的收获。而查理不是全然没有魔法天赋,众所周知,他只是天赋不够而已。
第一个魔法师没有人教导,他也成为了魔法师。
第一个炼金术士没有人教导,他也学会了炼金术。
只要你敢,往丹炉里随便加东西,炸了丹炉,就能得到火药。只要你敢,托托兰多下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士就是你。
因此,查理光明正大地向路人打听了售卖炼金材料的店铺所在,花十金币购买了制作部分基础药剂的材料,再坐马车回灰帽街。
查理没有能够储物的魔法空间道具,所以当他的邻居们看到他背着一个大包裹回来时,难免好奇发问。
不出半日,消息便再度传开。
来自异乡的灵魂站在楼上的窗前窥视,路过的每一位邻居,看向松塔的眼神,那摇头、那叹气,都像在说——
看,这里面住着一个败家子,梦想破灭之后开始病急乱投医。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数不清的炼金失败,付不起材料费而宣告破产。
本:“他们好像都不太看好你呢。”
查理:“没事,他们再看得起我,也不会当我的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
本空空的大脑再度装满了疑惑,天使……会投资人类吗?投资什么?他紧接着又奇迹般地想起了主人曾经说过的话,兴冲冲地告诉查理:“主人说过,天使都是骗人的。这个世界没有天使,只有伪装成天使的骗子、神棍和恶徒。”
“也许吧。”查理并不在乎天使存不存在,神明又是否正对大陆投以凝望,他一边按照炼金笔记上说的,处理着材料,一边说:“但魔鬼确实存在。”
本:“哪里?!”
查理抬头,幽幽作答:“你击中理发师后脑勺的时候,他就在黑暗中窥视,所以他已经——盯上你了。”
本一下就应激了,骷髅头一蹦三尺高。
查理忍不住笑了笑,谁知手一抖,材料废了。
很好,笑不出来了。
炼金术,真是个烧钱的玩意儿。
处理材料也是件很费精神的事情,查理忙活到傍晚,便停下来休息。正好,也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
今天的晚饭是从外面带回来的面包和果酱,没有肉食是因为炉子上还煮着香甜的皇家奶茶。制作奶茶的原材料不比肉便宜,但查理很愿意花钱尝个鲜。
只是这奶茶加了许多香料,实在有些香过头了。奶和茶的配比也不如后世那样成熟,简而言之,甜得齁人。
查理随手取出一只涩口的苹果切块丢进去煮,心里琢磨着,下次可以改良一下配方。
慢悠悠地吃完了晚饭,一直等到半夜,魔鬼依旧没有登门。
查理微微蹙眉,不知道那位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是什么打算。如果不在晚上登门,选择白天来带走理发师,岂不更扎眼?
还是说……灰帽街这边,仍然有人在暗中窥伺,让他不宜出现。亦或是,他出事了?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又等到了第二天。
翌日上午,有人敲响了松塔的门。查理做足了心理准备去开门,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送水的工人。
灰帽街没有自来水,送水的工人三天来一次,提供生活所需。当然,囊中羞涩的人也可以自己去公共水井打水。
查理当然不属于后者。
看着晒出了古铜色皮肤、戴着帽子的精壮送水工,查理的视线扫向了车上的大水桶,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维克派来的?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出去,水桶的大小正好。
可事实证明查理想多了,送水工收了钱,帮他把水挑进去,就赶着水车离开,片刻都未曾停留。
那维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查理抱着满肚子狐疑,重新关上门,来到楼上的窗前,向街上窥探。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怀疑街上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人的耳目,但确实没想到——那位珠宝商人,会以那样的方式登场。
他竟什么伪装都没有,就坐着他那辆华丽的马车,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灰帽街。
当他拄着手杖,披着斗篷,从马车上下来,用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敲响松塔的房门时,查理不用耳朵都能听见,藏在邻居们家中的窃窃私语。
麦肯太太家的猫从窗户里钻出来,翘着尾巴走在窗台上,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位张扬的珠宝商人,还朝它挥了挥手,说一声——
“你好。”
查理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给他开门了。直觉告诉他,这位珠宝商人所带来的麻烦,或许比囚禁理发师要大。
可他的理智还在,深吸一口气,还是打开了门,友好发问:“您有事吗?”
“才一天没见,你就忘了?”维克笑着,余光向身后的马车示意。车夫极其有眼力见地从车上搬下系着缎带的礼盒,送到查理面前。
“这是……”查理意识到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要的炼金材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答应你什么了?”查理迎上他含笑的视线,问。
“当我的珠宝模特。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你需要一份工作,不是吗?如果幸运的话,你甚至能见到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维克笑道。
果然。
查理就知道,这位珠宝商人不会按套路出牌。珠宝模特之事完全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内,谁知道还会因此牵扯出多少的事,可现在这个情况,也容不得查理当面拒绝。
这种被人下套的感觉,很令人不爽,但查理脸上的神色反而更柔和了,甚至露出一丝感激,侧身让出路来,“请进。”
维克微微挑眉,但没多说什么,大大方方地进了松塔。
“啪。”门在背后轻声关上。
维克忽然觉得后颈微凉,似乎有什么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他,可等他回头时,只看见那人脸色苍白,人畜无害。
“维克先生为什么这样看我?”查理问。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维克反问。
查理往前走几步,把礼盒放下,“我现在确实缺一份工作,除了答应,我好像别无选择。我只想知道,你说能见到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是真的吗?”
“当然。”维克很欣赏他这样化被动为主动,直接开始谈条件的姿态,省事得多,也有趣得多,至少不会给他拖后腿。他笑笑,继续说道:“时人总说我黑心,但作为一个商人,诚信是基本要素。”
“那就多谢维克先生了。”查理回答得心平气和,伸手指向地下室的方向,“理发师在那里,请跟我来。”
语毕,查理当着维克的面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甚至毫不设防地走在了前面。
维克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停顿了两秒,他跟上去,直到看见躺在角落破布上的光头理发师,他忍不住发出感叹,“想不到啊,这位大名鼎鼎的刺客,也有今天。”
查理回头,“维克先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维克卖了个关子,“你对他很好奇?”
查理点头,“当然。”
维克看向理发师锃亮的脑袋,手指摩挲着那枚祖母绿戒指,“可否先告诉我,他的头发怎么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现在应该有一头跟你一样漂亮的金色长发。”
“长了虱子,剃了。”查理神色如常。
“才两三天时间,就长了虱子?”
“也许是他本来就长了虱子,也许是因为地下室环境不好。”
撒谎。
维克能看得出来,因为查理撒谎撒得毫无诚意。但想到他把理发师的头发剃光,就觉得好笑,难不成这是他的报复手段?
思及此,维克又看向理发师。不得不承认,配上查理那张脸,哪怕光头都是对眼睛的一种洗礼。而看着美丽的事物,他的心情总是会稍显愉悦。
“看在布莱兹先生有效遏制了虱子滋生的份上,关于刚才的问题,我可以直接给出答案。请看。”
随着话音落下,维克抬起他的手杖,又轻轻点地。
刹那间,魔法的光芒在手杖上的黑宝石闪现,如同一条灵活的蟒蛇,顺着手杖往下,钻入地面,缠绕住理发师。
查理一眼也不敢眨,死死地盯着理发师身上的变化,但心底的惊讶却来自于维克。如果他没猜错,手杖就是他的法杖,他的魔法可以瞬发,无需念咒。
问:维克是什么魔法等级?
等等……
地上的理发师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貌,将查理的思绪全部拉回。他看着那明显苍白的皮肤,还有嘴里隐隐露出的尖牙,声音难掩惊讶。
“吸血鬼?”
“来自沃伦的吸血鬼刺客,吸血鬼中的温和派,擅长伪装,喜好假扮成医生获取新鲜血液。”
维克的这一番解释,让查理陷入沉默。
都已经当刺客了,还是温和派吗?不过当了医生,给病人放血,以此获得血液,比起其他直接吸血的,好像、确实……更温和一些吧。当刺客还有钱拿,比吃自助餐更划算。
土豪来了,土豪又走了。
带上吸血鬼刺客,用着他价值百金的定向传送卷轴,华光一闪,就从查理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走时他还回头冲查理招了招手,“我半个小时后再回来,希望布莱兹先生不会锁住地下室的门,让我也享受这位吸血鬼刺客的待遇。”
他不说还好,一说查理就明白了。他再用定向传送卷轴回来时,会出现在他原来消失的地方,也就是地下室。
那为什么不直接到楼上再传送走呢?
怕留下明显的魔法痕迹,被有心人探查到吗?还是说,这又是一次无聊的试探?
查理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余光瞥见地上有吸血鬼刺客留下的一点血迹,干脆上楼拿来工具开始清洗。
本的骷髅头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来,“你又在清理现场了啊。”
查理递过去一块抹布,“你也一起。”
本:“啊?”
愣了愣,本又小声嘀咕,“我不会啊。”
查理:“跟我学。”
松塔不养闲人,更不养闲骷髅。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他用自己空荡荡的脑袋一想,好像学一学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主人说过,要勤奋好学。
“那你等一等哦,我叫我的兄弟们过来。”骷髅头又蹦蹦跳跳地上楼去,找来自己的其他零部件,跟查理虚心学习如何清理现场。
查理很欣慰。
打扫完卫生,左右无事,查理便煮起了下午茶。下午茶是他昨日出去购买材料时从街边摊贩那里学来的新菜谱——杏仁乳。
只要将水在锅中烧开,放入杏仁粉、糖和食盐,开中火焖煮即可。唯一麻烦的一点在于,现成的杏仁粉比较贵,所以查理选择购买杏仁粒回家自己捣碎。
从炼金实验室拿来一个小的坩埚洗干净,放入杏仁,仔细捶打。不多会儿,杏仁的香味就出来了,查理的手也酸了。
查理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于是把研钵交到了本的手上。
本天真发问:“这个也要学吗?”
查理慢悠悠地开始烧水,用温和的语气跟他交谈,“如果我成为一个炼金术士,那你就会成为我的助手。”
本虽然不需要吃东西,但查理给他画的虚空大饼,他吃到了,也吃开心了。骷髅手臂飞快地捣着杏仁粒,比查理自己快多了。
查理因此得了空闲,又起身检查了一下维克带来的炼金材料。
天赋药剂需要用到的五种材料,维克送来了其中的三种,分别是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至于更难寻、更珍贵的天鹅翎羽和精灵之泪,则暂时没有。
维克承认自己的黑心,但又说自己重诺,最后这两种材料究竟能不能拿到,查理心里也没底。
不过,现在谈论天赋药剂还为时尚早。查理的炼金术还没到入门,根本炼制不了高阶药剂,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跟维克周旋。
收好材料,查理又重新回到厨房。这时本的杏仁粉也已经捣好了,查理去掉杂质,倒入锅中,开始悠闲下午茶。
“布莱兹先生好兴致。”不多时,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查理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色茶杯,倒入煮好的杏仁乳。等到维克走上前来,他抬手,“请。”
维克大大方方地在查理对面坐下,“没想到你还擅长厨艺。”
查理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回答道:“我是养子,不是亲子。”
真正的查理布莱兹本身就是会做饭的,但并不是说柳利勋爵故意在这方面为难他,而是因为柳利勋爵的亲子阿尔芒少爷喜好烹饪。
养子,就是高级的陪读兼侍从,阿尔芒少爷想要做什么,他们就也要做什么,但绝不能比他更优秀。
因此,藏拙本该是查理的人设之一,此时他再展现出别的什么,也不会突兀。反而是越聪明、想得越多的人,越容易相信。
维克笑笑,没有再说话。他品着香甜的杏仁乳,余光瞥向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灯罩的骷髅头。
本抖了抖,默默转头。
维克看向查理,稍显无奈,“它好像不喜欢我。”
查理抱起骷髅头,放在腿上,安抚地拍了拍,答:“他胆小,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