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的流言
翌日,一个新的谣言开始在灰帽街流传。
怪塔里的妄想家查理之所以总是一副忧郁模样,肯定是因为他多吃了兔肉。因为此时的医生认为,食用野兔可能会导致失眠和忧郁。
哦,可怜的小查理。
这个走向,是查理始料未及的。他购买兔肉,只是因为它相较于其他的肉类来说,比较便宜,而他剩下的金币不多,得省着点花了。
那么谁知道他吃了兔肉?
当然是收到了炖兔肉作为回礼的麦肯太太。善良的麦肯太太,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八卦了,满街都是她的二级情报贩子。
至于卖肉的商贩?他们最痛恨这样的谣言,就像卖酒的商人从不认可喝酒伤身一样。
灰帽街,今天又是热闹的一天呢。
偷盗的智者、风流的理发师,以及忧郁的小查理,三分天下,成为了大家餐桌上热议的对象。
没有人知道,忧郁小查理正在给风流理发师理发。
只有本,见证了一切的本,骷髅头套在旁边的蜡烛上,以一个“我插我自己、让自己发光发亮”的方式,看着他,再次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你为什么要剃掉他的头发?”
查理信口回答:“做一顶假发送给你。”
本:“真的吗?”
闻言,查理转头看到他眼眶里燃烧着的“熊熊火光”,平静点头,“真的。”
本很惊喜,“那我们就有一样的头发了!”
不多时,风流理发师变成了一个光头。幸运的是,他还没有醒来,暂时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查理看着手里的金发,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办法通过外力去解除理发师的伪装。毕竟就连这头发,被剪下来之后,也没有恢复到初始状态。
不过理发师的初始状态,也就是说他原来的脸,是什么样的呢?
他真的是理发师吗?
还是某个人,潜入玛吉波,伪装成了理发师,再企图伪装成查理?如果是这样,那真的理发师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查理的猜测暂时得不到答案,看着仿佛沉浸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的理发师,他开始思考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不可能一直让理发师待在这里。
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查理手中的金色长发,只想要赶快拥有。查理这便带着他回到上面,开始制作假发。
可假发该怎么做呢?
饶是心灵手巧如查理,此刻都犯了难。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拯救了他,他略表歉意地摸摸本的头,让他藏好,这便起身开门。本虽然很遗憾,但也乖乖地滚到一边。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小腿上绑着一圈又一圈的红色布带,代表他是个专业跑腿的。或者说,是个职衔最低的传令官。
他来通知查理,可以去骑士团领取他的书了。
说完,传令官就不耐烦地跑了,似乎对灰帽街这个全是平民的地方很是不喜。
查理甚至都来不及问他,案子已经查清了吗?命令是谁下达的?如果只是还书,为什么不直接让传令官把书带来,而要他自己过去?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还是单纯只是有手续要办?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敲开了隔壁麦肯太太的门。这位富有生活智慧的邻居,或许会给可怜的小查理一点建议。
麦肯太太知道他要去骑士团,顿时夸张地掩住了嘴,“哎呀,小查理,虽然我很想叫你不用害怕,可我也没有去过呢。倒是他们在城外的庄园,跟我们灰帽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生意?”
麦肯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生意都有,老鞋匠的靴子、比格工坊的玻璃,哦对了,今年的雪季格外长,粮价涨了不少,那些骑士老爷倒是慷慨,卖了一些粮食出来,我也买过一些,价格公道,还不是陈粮……”
查理闻言,对于黑甲骑士团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末了,麦肯太太又想起件事来,乐呵呵地建议他:“我想起来有个熟人在里面当见习骑士了,你要是碰到麻烦,说不定能找他帮忙。就是小杰弗里家邻居的远房亲戚的侄子,很憨厚的一个小伙子。”
查理听着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只得感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免不了攀关系、讲人情。
拜别麦肯太太,查理回到松塔稍作准备,又跟本叮嘱了几句,确定自己没什么遗漏的了,这才出门踏上骑士团之行。
骑士团在城外的庄园属于领地,而他们平日里的办公场所,在玛吉波城南区的翡翠街22号。
玛吉波城很大,从位于西区的灰帽街到翡翠街22号,需要去街头坐车。十铜币可以坐马车,五铜币坐普通的板车。当然,如果你够幸运,也可以搭上正好路过的货车,只需要一到两个铜币,大方的商人或者赚外快的车夫就会允许你坐一坐。
查理不想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便花十铜币坐上了马车。今天他运气好,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
半个小时后,翡翠街22号。
查理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庄严肃穆的白色教堂式建筑,那高高的门扉,还有飘扬的骑士团旗帜,还没进去,就已经让人倍感压力。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走到门口的护卫面前,说明来意,对方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手都没从剑柄上拿下来。只是往旁边一指,示意查理自己进去。
这让查理感觉有点奇怪,看起来纪律森严的地方,管理竟然如此松散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查理走进了大门。
刚开始站在外面看时,他觉得那门扉高大,有四五米高,走进来之后,他才知道,这22号的穹顶更高。人行走其中,很容易产生自我渺小之感,无论是墙壁上交叉悬挂着的旗帜,还是身穿盔甲高举着长剑的雕像,都像在无声地审视着你。
“哒、哒……”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方产生回响,无论如何放轻都无法避免,堪称小偷噩梦。
查理虽然在家里藏了个人,但他一点也不心虚。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左顾右盼是人的本能,好不容易路过一个房间,发现几个人,他们却在吵架。
八卦也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他停下来听了一耳朵。
简而言之,绿帽侠要和情夫哥决斗,但本城律法规定,不得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非法决斗,必须前往骑士团进行决斗申请,还要邀请见证人,签生死状。
一般而言见证人都由骑士团指定,这两位大哥比较特别,他们选择的见证人是——旁边那位喊着“你们不要打啦”,实际上薄纱遮面、眉眼含笑的女士。
与此同时,二楼的队长室里。
还是那张办公桌,还是那个鹰眼如炬的萨洛蒙队长,负手站在窗前,回头发问:“灰帽街的那个小子来了?他一路上的表现如何?”
圆脸骑士乔治挠挠头,“挺正常的啊。”
萨洛蒙:“他现在在做什么?”
乔治:“在楼下偷听别人吵架。”
萨洛蒙:“……”
那厢,三角小故事已经进展到绿帽侠与情夫哥互相指责、黑料齐飞。查理生怕他们打起来,溅自己一身,只得遗憾告退,继续往前。
几个骑士行色匆匆,查理想跟他们问路,也没能成功。从擦肩而过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应当是城中某处的酒馆里又发生了械斗。
其中一个骑士咬牙切齿,说要把那帮“喝了几瓶酒就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该死的佣兵”,摁进玛吉波的排水渠里洗洗脑袋。
查理走累了,眼看一时半会儿没人理他,便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他看到两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个矮个的,稍微年长些,穿着红色政务官制服,蓄着小胡子,身材干瘦。他面露气愤,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但他的气愤不针对旁边人,而像是在楼上受了什么气。
另一个人,是一个高大英俊、面带微笑,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忽略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几岁。他看起来好像对政务官很恭敬,但举手投足之间,反而像是对话的主导者。
这个人……
查理稍稍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透过楼梯上的罗马柱,小心窥探。
那年轻男人身姿挺拔,虽是黑发黑瞳,但却是正统西方人的长相。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右眼还戴着一枚类似海盗的黑色眼罩,平添几分神秘色彩。
他穿着黑色双排扣礼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十根手指戴了三枚戒指。最惹眼的,无疑是右手大拇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戒指。
仔细看,他还拿着一根华丽的手杖,手杖上的黑色宝石低调奢华。
哪儿来的贵族子弟吗?查理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坐在那儿当一个忧郁的查理。恰在这时,一个见习骑士急匆匆走过来,询问他的名字。
“查理,我叫查理布莱兹,来自灰帽街,是接到通知,来这里取我的书的。”
“那你跟我来吧,先做一个小检查。”
“检查?”
查理迈出去的脚顿住,面露疑惑。
见习骑士答道:“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你是外来户,又不小心牵扯进了案子里,所以需要完善你的资料,对你的实力进行一个综合评估,魔法和剑术都需要。”
魔法?水晶球?
查理不敢确定,自己现在触摸水晶球,它会给什么反馈。如果直接暴露出他现在的魔法水平,那……
归根结底,查理不知道骑士团对松塔的秘密知道多少。万一查着查着,“复活”的老底被揭了,那玩笑可就大了。
可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叫做维克的人,跟他有点——气场不和。
见习骑士要带查理去做检查,维克却以“感兴趣”为由,要求旁观。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看查理的热闹,见习骑士面露为难,那政务官便发话了。
“怎么,只是例行检查而已,还不能看了?骑士团好大的威风。”他似乎是把心里的火,都借机发了出来。
政务官直属城主,而见习骑士连贵族的边都还摸不到,自然不敢反驳。于是,只是一个例行检查,查理却多了两位预料之外的旁观者。
其实查理心里还是没底的,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自己控制触发水晶球的亮度。如果实在不行,那他会选择主动曝出——魔咒的秘密。
毕竟查理会知道自己身中魔咒,就是最后一座法师塔里的大法师告诉他的。已经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就不算是秘密了。
有了这个解释,他的元素感知能力逐日提升,也很正常,且不算撒谎。
“请。”来到检查室,见习骑士拿出了水晶球,让查理把手放上去。
查理照做,闭上眼,仔细控制着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再睁眼,欣喜地发现水晶球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证明他具有一定的元素感知力,但还没到入门的门槛。
至于剑术的检查,就更简单了,见习骑士随便试了查理几招,就知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体弱青年。
“可以了。”见习骑士把记录的羊皮纸卷起,收好,“跟我来吧,萨洛蒙队长要见你。”
查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路过站在墙边的维克和政务官时,见习骑士朝着政务官行礼,政务官对此依旧没个好脸色,而维克的目光,依旧落在查理的身上。
“真令人遗憾。”维克嘴角含笑。
这么近的距离,查理甚至能看到他敞开的领口里的银制项链。那一瞬间,仗着高小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低头看着查理的维克,是气势外放的。那种无端的压迫感,让查理心生逆反,但下一瞬,那种压迫感又像阳光下的初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理再看他,他已经跟政务官聊起来,并且往外走了。几句话说得对方笑逐颜开,颇有点狼狈为奸的意味。
等到双方分开,查理装作好奇地小声询问:“那两位先生是谁?”
见习骑士在政务官那里受了气,对查理的态度倒是好了起来,“城主的应声虫,和来自帕托城的黑心珠宝商人,呸。”
珠宝商人?
难怪满身的珠宝。
查理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从查理的视角,还能看到侍从上前为那位商人披上华丽的斗篷。
跟他的斗篷一比,查理的外袍像村长家的过年礼服。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查理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位有着一双鹰眼的骑士队长。
还是那凌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哪怕有了心里准备,也让人难以招架。查理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什么英勇无畏,垂下眼眸,不看就是。
萨洛蒙并未紧盯不放,开门见山道:“说说你从智者手里买书的情形吧,从头开始说。”
查理想了想,这才开始说:“大概十天前,她在集市上主动拉住我,跟我推销那本书。她知道我想成为魔法师,整个灰帽街的人都知道,那本书可能也只有我会买。刚开始她开价十二个铜币,我还到了十个。集市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买了书之后就回家,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萨洛蒙追问:“你有在她那里看到其他的东西吗?”
查理回答的声音不快,常伴有思考,但也不磕磕巴巴,“她的固定摊位上……好像就只有一个水晶球,大家经常去找她占卜,因为便宜,所以好像生意不错。书是她偷偷摸摸从巫师袍里掏出来给我的,就只有那一本,其他的我没看到。”
萨洛蒙这才提及具体的物品,“她可曾佩戴什么珠宝首饰?”
珠宝首饰?查理瞬间联想到了那位宝石商人,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摇头。不过他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金牙算吗?她镶了颗金牙。”
“不算。”萨洛蒙略作沉吟,敲敲桌子,“再说说理发师吧,你在前天去找过他,并且跟他约定好了,晚上九点进行放血治疗,对吗?”
这是换策略了?一上来就把约定的时间都说了。
查理面露迟疑,随即问:“隔壁的麦肯太太建议我去找理发师,我确实有些不舒服,就去了。可我见他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后来我到九点去找他,他不在,我就走了。他是出什么事了吗?灰帽街的人都说,他是因为风流债连夜逃跑了。”
萨洛蒙目光紧盯,答非所问:“你没去找别的医生?”
查理摇头,“听说玛吉波的内科医生很贵,附近又只有那一个理发师。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休息一下就好了。理发师还给我配了一瓶酊剂,挺有用的。”
这句“挺有用的”,配着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着实没什么说服力。不过从饮食起居来看,查理并不阔绰,除了出去求学,他很少与外人产生交集,也不怎么出门,舍近求远去别的地方找医生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萨洛蒙心中已有了判断,“这是你第一次见理发师?”
查理继续点头,“是。”
萨洛蒙又问:“这几天在灰帽街,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吗?”
查理陷入思考。
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里有审视,但也有鼓励,“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惹上什么麻烦,在玛吉波,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你的安全。”
查理微微收紧拳头,好似下定了决心,道:“我去找理发师的时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店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往我右、对,右手边看,停着辆马车,车夫好像在打盹,等什么人。”
萨洛蒙蹙眉:“马车?你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或者上去吗?”
查理很肯定,“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它看,大晚上怪吓人的,而且那辆马车很快就不见了,然后我就往橡树酒馆的方向去了。”
萨洛蒙听了他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当时那辆马车的具体位置。他又详细询问了马车的细节,但当时天黑,距离又不近,查理也没能看清。
“你确定当时店里没人?”他最后问。
查理点点头,又摇头,“太暗了,看不清,但里面确实没什么声音传出来。他、理发师,难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萨洛蒙看着他,没有回答。眼前的少年,或者说是青年,苍白羸弱,眼神却很干净,结合之前的资料来看,倒也是个有韧劲的人。
问话至此结束。
萨洛蒙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当面还给了查理。查理谢过,紧接着又确认了一遍,“这本书不是赃物,对不对?”
“不是。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查理布莱兹,想要靠上面的方法成为一个魔法师,并不现实。”萨洛蒙这时,终于稍稍褪去了严厉,看向查理的目光多了几分劝诫。
“比起求助于一本不靠谱的魔法书,或许你应该先锤炼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并以此获得坚韧的意志,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新的路途。骑士团有对民众公开传授的基础剑术,你可以学一学。”
查理拿书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礼貌地维持着微笑,再次重申自己的人设,“很抱歉,萨洛蒙队长,感谢您的建议,但我更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萨洛蒙投去不赞同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冥顽不灵的晚辈。直到走出办公室,查理都觉得,萨洛蒙能把他叫回去,再劝诫他八百字。
“呼……”
走在下楼的路上,查理终于松了口气。不论如何,这关好像过了,至于怎么处理地下室里的理发师,他得再想想办法。
刚才与萨洛蒙交谈,他说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他的安全时,他也曾动摇过,是不是要把理发师的下落告诉他。
可查理毕竟——天性多疑。
萨洛蒙不会告诉他案件的真相,他自然也没办法如实相告。
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查理好奇地看了一眼,就看到穿着黑甲的骑士们来去匆匆,似乎又有什么事要忙。他并未在意,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又下意识地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企图再听到点什么关键信息。
没想到这一听,真被他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刚才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呢,不过好在第二次就正常了……骑士团也真是的,水晶球用了那么久了,瞧着透明度都不高了,也不换一个新的。”
“这的不是因为你昨夜喝多了酒,手抖了么?哈哈哈……”
两个穿着长袍的人正从检查室那边走过来,看样子,也是去做了例行检查。
查理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做测试的时候,水晶球明明是好的,为什么那个人却说,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
这件事应该与他无关才对,可查理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着思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很刻意。
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偶然遇上了他,表现出了对他的兴趣。这看起来并无不妥,但从他和政务官的交谈和他的身份来看,这应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那他对自己展现出的那瞬间的压迫感,就不太正常了。那交锋,似乎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是一种隐晦的交流。
上车还是不上车,对于查理来说,是一个选择,但不是一个问题。对方都主动找上门了,在没有探明对方的目的之前,逃跑是下下策。
维克看着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大大方方上车的人,微微挑眉,“布莱兹先生很有胆识。”
查理在他对面坐下,“维克先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这么说的,现在已经在地下室里了。
马车缓缓前行,维克看着上车后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仿佛真的只是在搭便车的查理,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吗?”
查理礼貌作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感谢维克先生慷慨助人。”
维克笑笑,“来了玛吉波之后,人人都说我是黑心商人,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你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或许,在那个鹰眼萨洛蒙面前,你又是另一幅面孔,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让你离开。”
话已经说到这里,查理知道轻易糊弄不过去了,正色道:“你想说什么?”
“黑甲骑士团找你来,是询问你有关于偷盗案的事情,对吗?”维克不再废话,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查理,道:“我也一样。城主府的库房于近日失窃,所丢失的物品中,有一件早前从我手中卖给他的珠宝。珠宝找到了,所以今日叫我和政务官阁下一块儿过来确认。”
查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事究竟了解多少,又在幕后操盘了多少。总之,多说多错。
维克继续说道:“跟珠宝一同失窃的,还有一些珍惜藏品,以及一件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尽管连那位萨洛蒙队长,至今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闻言,查理惊讶,“偷东西的人都找到了,赃物却不能确定?”
维克搭着他的手杖,后背靠在车厢上,长腿一伸就占据了大半的车厢,姿态端地是随意,“因为这件东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形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甚至会随机产生相应的变化。它在你眼里,可以是路边的一颗石子、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甚至可能是一个活物。那位智者虽然从库房里偷走了它,但我相信,她大概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甚至不知道——”
维克卖了个关子,那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查理的神色变化,强势且外露,但他又是笑着的,语气轻松,继续说道:“她已经偷走了它。”
查理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怀里那本刚刚拿回来的书。然而他还没有所动作,维克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不用担心,不是你的书。”
“你知道?”
“虽然萨洛蒙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但不要小瞧了黑甲骑士团的实力。那本书已经在他手上过了一遍,如果真的有问题,不可能一点都查不出来。而根据他们的调查结果,那本书确实不是智者偷的,它只是集市里某个破落商贩用来垫桌脚的旧物,被智者捡去,做了笔无本的买卖,从你那儿换了十铜币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查理一时间都不知该欣喜还是难过。他决定不要再继续讨论这本旷世神书了,清了清嗓子,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丢了东西的人,那位亲王殿下,不应该知道吗?”
亲王殿下就是玛吉波的城主,前任嘉兰帝国国王陛下的胞弟,现任国王的亲叔叔。
“你很聪明,不是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吗?”
“什么?”
“因为我们的这位亲王殿下,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究竟丢了什么。毕竟这件东西一旦公之于众,所掀起的狂澜就不止是一桩盗窃案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维克又笑着问:“你想知道这件东西究竟是什么吗?”
“这是我该知道的吗?”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想不想。”
查理已经被卷入其中,他当然想知道那是什么,但对方不可能轻易告诉他,而他也不太愿意被人堵在马车里以这种姿势知道,于是他说——
“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md,最讨厌话多的男人。
这个答案有些超出维克的预料。眼前这个人,说他有胆识,但他从坐姿到神色,对自己都有戒备,谨慎于心;说他胆小,又不尽然。
维克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画面,“我知道,理发师在你那里。”
如果说,在得知水晶球坏了时,查理的感觉是头皮发麻和隐隐的不安,那现在就是毛骨悚然。
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灰帽街?
这就是托托兰多吗?
虽然没有监控,但人人都是监控,毫无隐私。
查理知道,维克在这里将事情挑明,就没有要告发他的意思。刚才那个水晶球,甚至可以解释为一种示好。
这个人虽然曾与那位行政官同行,但不像是同为亲王殿下做事的人,可他偏偏掌握着连萨洛蒙都不知道的内幕。
一个从帕托城来的黑心的珠宝商人么……
“你想要的,是理发师?不,应该说,你也想要那件东西。”虽然是疑问句,但查理语气笃定。
维克没有否认,只是笑着建议道:“这件事远比你想得要复杂,牵扯得越深,越危险。把理发师交给我,我可以保证,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把你卷进去。如果你希望,我还可以送你离开玛吉波。”
可这样的保证对查理来说,毫无可信度。
查理直视着他,毫不避讳,“你不怕我反过来把你供出去吗?”
维克神色未变,“不如你试试?”
查理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么自信的男人,因为强大而自信,所以无解。可理发师是他凭实力打晕、凭实力关起来的,凭什么这么简单就给出去呢?
“维克先生,我并不了解你。也许在你眼里,我除了信你,别无选择,但是如果一件事真的能威胁到我的生死,那就意味着我没有什么别的不能失去的了。我可以选择你,也可以选择黑甲骑士团,甚至可以跟魔鬼达成交易。”
“这就是你成为死灵法师的理由?”维克问。
“是的。”查理神色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认下了死灵法师的身份,他猜,维克应该在窗外看到了他和本合力将理发师击倒的画面,通过骷髅的存在和他的脸色,合理推断他走上了死灵法师之路。
这意味着,关于自己的秘密,维克有可能只知道这么多。
那厢,威胁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维克话锋一转,“那不如,我们来谈一笔生意。理发师就是那个筹码,你想换什么?”
查理丝毫没有准备,但好在他记性不错,反应也快,当即报出了一串材料名,“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天鹅翎羽、精灵之泪。”
这是制作觉醒药剂的材料。
维克都要被他气笑了,“布莱兹先生还是太过客气了。”
查理答:“来了玛吉波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还要多谢你,维克先生。”
查理又把刚才维克的话还给了他。
“是吗,你好像确实与传闻中的那个查理,不太一样。”维克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
“没有人在经历那一系列事情之后,还能保持冷静和理智,维克先生。”查理怡然不惧,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的甚至泛着决然的光,“过去的查理布莱兹已经死了,终有一天,我会以一个新的面貌,再次回到遥远的南都郡。”
半真半假的话,从查理的嘴里说出来,让维克这位习惯了与人打交道的黑心商人,一时都辩不了真假。
最终,他付之一笑,道:“你知道我最早是从哪里听说的你吗?”
查理想起刚才在翡翠路22号听到的话,“明多塔?”
维克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语气戏谑,“明多塔的主人巴巴奇大法师,是整个托托兰多都赫赫有名的传奇大法师之一,可你查理布莱兹,去过了高等魔法学院,去过了玛吉波城几乎所有的法师塔,却偏偏漏掉了他。他很生气。”
查理:“…………”
万万没想到的剧情走向。
原主为什么没去明多塔?查理保持着面上的镇定,紧急搜寻记忆,终于在片刻后找到了答案——因为巴巴奇大法师据说只收天赋极高的学生,这么多年下来学生寥寥,还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无踪。
查理没去,是因为他根本不抱什么希望。
见到查理噎住,维克的心情顿时舒畅不少,而这时,马车也快行驶到南区到西区的交界处。维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材料我暂时无法凑齐,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其他的以后再给。”
查理评估着维克的信用值,说真的他不愿意跟这位黑心商人打交道,高风险的同时并不意味着高收益。但此时回头去找黑甲骑士团,也并非一个好的选择,而他正愁理发师砸在手里,无法脱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理道。
“什么?”
“理发师有伪装技能,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脸。如果你不能让他恢复原貌,我宁愿杀了他,也不会让你把他带走。”
天知道理发师会顶着自己的脸出去干什么坏事?那太不可控了。至于理发师被带走后,他会再换成谁的脸……
查理觉得,维克这样的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哪怕让理发师变成萨洛蒙,都比变成一个小小的查理要有用。
维克没有让查理失望,答应得干脆,“成交。”
查理也不拖泥带水,“怎么交易?”
查理并未刻意隐瞒自己想要成为一个兼职炼金术士的打算。
在托托兰多,炼金术士也是个热门职业。他们不光可以产出各类炼金药剂,成为魔法师们最受信赖的“医生”,也可以在炼金的同时,顺手改良玻璃的制作方法,使得玻璃这个稀罕物,在玛吉波城得到大规模的推广和使用,并逐渐辐射至整个托托兰多。
最重要的是,炼金术与魔法息息相关。查理不甘接受自己的命运,尝试所有与魔法有关的东西,继而开始研究炼金术,也是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转变。
毕竟民间流传着很多炼金术的“偏方”,有一点魔法天赋但没有正式拜师学艺者,偶尔误打误撞,也能有意外的收获。而查理不是全然没有魔法天赋,众所周知,他只是天赋不够而已。
第一个魔法师没有人教导,他也成为了魔法师。
第一个炼金术士没有人教导,他也学会了炼金术。
只要你敢,往丹炉里随便加东西,炸了丹炉,就能得到火药。只要你敢,托托兰多下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士就是你。
因此,查理光明正大地向路人打听了售卖炼金材料的店铺所在,花十金币购买了制作部分基础药剂的材料,再坐马车回灰帽街。
查理没有能够储物的魔法空间道具,所以当他的邻居们看到他背着一个大包裹回来时,难免好奇发问。
不出半日,消息便再度传开。
来自异乡的灵魂站在楼上的窗前窥视,路过的每一位邻居,看向松塔的眼神,那摇头、那叹气,都像在说——
看,这里面住着一个败家子,梦想破灭之后开始病急乱投医。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数不清的炼金失败,付不起材料费而宣告破产。
本:“他们好像都不太看好你呢。”
查理:“没事,他们再看得起我,也不会当我的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
本空空的大脑再度装满了疑惑,天使……会投资人类吗?投资什么?他紧接着又奇迹般地想起了主人曾经说过的话,兴冲冲地告诉查理:“主人说过,天使都是骗人的。这个世界没有天使,只有伪装成天使的骗子、神棍和恶徒。”
“也许吧。”查理并不在乎天使存不存在,神明又是否正对大陆投以凝望,他一边按照炼金笔记上说的,处理着材料,一边说:“但魔鬼确实存在。”
本:“哪里?!”
查理抬头,幽幽作答:“你击中理发师后脑勺的时候,他就在黑暗中窥视,所以他已经——盯上你了。”
本一下就应激了,骷髅头一蹦三尺高。
查理忍不住笑了笑,谁知手一抖,材料废了。
很好,笑不出来了。
炼金术,真是个烧钱的玩意儿。
处理材料也是件很费精神的事情,查理忙活到傍晚,便停下来休息。正好,也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
今天的晚饭是从外面带回来的面包和果酱,没有肉食是因为炉子上还煮着香甜的皇家奶茶。制作奶茶的原材料不比肉便宜,但查理很愿意花钱尝个鲜。
只是这奶茶加了许多香料,实在有些香过头了。奶和茶的配比也不如后世那样成熟,简而言之,甜得齁人。
查理随手取出一只涩口的苹果切块丢进去煮,心里琢磨着,下次可以改良一下配方。
慢悠悠地吃完了晚饭,一直等到半夜,魔鬼依旧没有登门。
查理微微蹙眉,不知道那位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是什么打算。如果不在晚上登门,选择白天来带走理发师,岂不更扎眼?
还是说……灰帽街这边,仍然有人在暗中窥伺,让他不宜出现。亦或是,他出事了?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又等到了第二天。
翌日上午,有人敲响了松塔的门。查理做足了心理准备去开门,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送水的工人。
灰帽街没有自来水,送水的工人三天来一次,提供生活所需。当然,囊中羞涩的人也可以自己去公共水井打水。
查理当然不属于后者。
看着晒出了古铜色皮肤、戴着帽子的精壮送水工,查理的视线扫向了车上的大水桶,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维克派来的?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出去,水桶的大小正好。
可事实证明查理想多了,送水工收了钱,帮他把水挑进去,就赶着水车离开,片刻都未曾停留。
那维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查理抱着满肚子狐疑,重新关上门,来到楼上的窗前,向街上窥探。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怀疑街上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人的耳目,但确实没想到——那位珠宝商人,会以那样的方式登场。
他竟什么伪装都没有,就坐着他那辆华丽的马车,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灰帽街。
当他拄着手杖,披着斗篷,从马车上下来,用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敲响松塔的房门时,查理不用耳朵都能听见,藏在邻居们家中的窃窃私语。
麦肯太太家的猫从窗户里钻出来,翘着尾巴走在窗台上,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位张扬的珠宝商人,还朝它挥了挥手,说一声——
“你好。”
查理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给他开门了。直觉告诉他,这位珠宝商人所带来的麻烦,或许比囚禁理发师要大。
可他的理智还在,深吸一口气,还是打开了门,友好发问:“您有事吗?”
“才一天没见,你就忘了?”维克笑着,余光向身后的马车示意。车夫极其有眼力见地从车上搬下系着缎带的礼盒,送到查理面前。
“这是……”查理意识到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要的炼金材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答应你什么了?”查理迎上他含笑的视线,问。
“当我的珠宝模特。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你需要一份工作,不是吗?如果幸运的话,你甚至能见到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维克笑道。
果然。
查理就知道,这位珠宝商人不会按套路出牌。珠宝模特之事完全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内,谁知道还会因此牵扯出多少的事,可现在这个情况,也容不得查理当面拒绝。
这种被人下套的感觉,很令人不爽,但查理脸上的神色反而更柔和了,甚至露出一丝感激,侧身让出路来,“请进。”
维克微微挑眉,但没多说什么,大大方方地进了松塔。
“啪。”门在背后轻声关上。
维克忽然觉得后颈微凉,似乎有什么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他,可等他回头时,只看见那人脸色苍白,人畜无害。
“维克先生为什么这样看我?”查理问。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维克反问。
查理往前走几步,把礼盒放下,“我现在确实缺一份工作,除了答应,我好像别无选择。我只想知道,你说能见到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是真的吗?”
“当然。”维克很欣赏他这样化被动为主动,直接开始谈条件的姿态,省事得多,也有趣得多,至少不会给他拖后腿。他笑笑,继续说道:“时人总说我黑心,但作为一个商人,诚信是基本要素。”
“那就多谢维克先生了。”查理回答得心平气和,伸手指向地下室的方向,“理发师在那里,请跟我来。”
语毕,查理当着维克的面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甚至毫不设防地走在了前面。
维克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停顿了两秒,他跟上去,直到看见躺在角落破布上的光头理发师,他忍不住发出感叹,“想不到啊,这位大名鼎鼎的刺客,也有今天。”
查理回头,“维克先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维克卖了个关子,“你对他很好奇?”
查理点头,“当然。”
维克看向理发师锃亮的脑袋,手指摩挲着那枚祖母绿戒指,“可否先告诉我,他的头发怎么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现在应该有一头跟你一样漂亮的金色长发。”
“长了虱子,剃了。”查理神色如常。
“才两三天时间,就长了虱子?”
“也许是他本来就长了虱子,也许是因为地下室环境不好。”
撒谎。
维克能看得出来,因为查理撒谎撒得毫无诚意。但想到他把理发师的头发剃光,就觉得好笑,难不成这是他的报复手段?
思及此,维克又看向理发师。不得不承认,配上查理那张脸,哪怕光头都是对眼睛的一种洗礼。而看着美丽的事物,他的心情总是会稍显愉悦。
“看在布莱兹先生有效遏制了虱子滋生的份上,关于刚才的问题,我可以直接给出答案。请看。”
随着话音落下,维克抬起他的手杖,又轻轻点地。
刹那间,魔法的光芒在手杖上的黑宝石闪现,如同一条灵活的蟒蛇,顺着手杖往下,钻入地面,缠绕住理发师。
查理一眼也不敢眨,死死地盯着理发师身上的变化,但心底的惊讶却来自于维克。如果他没猜错,手杖就是他的法杖,他的魔法可以瞬发,无需念咒。
问:维克是什么魔法等级?
等等……
地上的理发师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貌,将查理的思绪全部拉回。他看着那明显苍白的皮肤,还有嘴里隐隐露出的尖牙,声音难掩惊讶。
“吸血鬼?”
“来自沃伦的吸血鬼刺客,吸血鬼中的温和派,擅长伪装,喜好假扮成医生获取新鲜血液。”
维克的这一番解释,让查理陷入沉默。
都已经当刺客了,还是温和派吗?不过当了医生,给病人放血,以此获得血液,比起其他直接吸血的,好像、确实……更温和一些吧。当刺客还有钱拿,比吃自助餐更划算。
土豪来了,土豪又走了。
带上吸血鬼刺客,用着他价值百金的定向传送卷轴,华光一闪,就从查理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走时他还回头冲查理招了招手,“我半个小时后再回来,希望布莱兹先生不会锁住地下室的门,让我也享受这位吸血鬼刺客的待遇。”
他不说还好,一说查理就明白了。他再用定向传送卷轴回来时,会出现在他原来消失的地方,也就是地下室。
那为什么不直接到楼上再传送走呢?
怕留下明显的魔法痕迹,被有心人探查到吗?还是说,这又是一次无聊的试探?
查理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余光瞥见地上有吸血鬼刺客留下的一点血迹,干脆上楼拿来工具开始清洗。
本的骷髅头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来,“你又在清理现场了啊。”
查理递过去一块抹布,“你也一起。”
本:“啊?”
愣了愣,本又小声嘀咕,“我不会啊。”
查理:“跟我学。”
松塔不养闲人,更不养闲骷髅。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他用自己空荡荡的脑袋一想,好像学一学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主人说过,要勤奋好学。
“那你等一等哦,我叫我的兄弟们过来。”骷髅头又蹦蹦跳跳地上楼去,找来自己的其他零部件,跟查理虚心学习如何清理现场。
查理很欣慰。
打扫完卫生,左右无事,查理便煮起了下午茶。下午茶是他昨日出去购买材料时从街边摊贩那里学来的新菜谱——杏仁乳。
只要将水在锅中烧开,放入杏仁粉、糖和食盐,开中火焖煮即可。唯一麻烦的一点在于,现成的杏仁粉比较贵,所以查理选择购买杏仁粒回家自己捣碎。
从炼金实验室拿来一个小的坩埚洗干净,放入杏仁,仔细捶打。不多会儿,杏仁的香味就出来了,查理的手也酸了。
查理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于是把研钵交到了本的手上。
本天真发问:“这个也要学吗?”
查理慢悠悠地开始烧水,用温和的语气跟他交谈,“如果我成为一个炼金术士,那你就会成为我的助手。”
本虽然不需要吃东西,但查理给他画的虚空大饼,他吃到了,也吃开心了。骷髅手臂飞快地捣着杏仁粒,比查理自己快多了。
查理因此得了空闲,又起身检查了一下维克带来的炼金材料。
天赋药剂需要用到的五种材料,维克送来了其中的三种,分别是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至于更难寻、更珍贵的天鹅翎羽和精灵之泪,则暂时没有。
维克承认自己的黑心,但又说自己重诺,最后这两种材料究竟能不能拿到,查理心里也没底。
不过,现在谈论天赋药剂还为时尚早。查理的炼金术还没到入门,根本炼制不了高阶药剂,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跟维克周旋。
收好材料,查理又重新回到厨房。这时本的杏仁粉也已经捣好了,查理去掉杂质,倒入锅中,开始悠闲下午茶。
“布莱兹先生好兴致。”不多时,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查理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色茶杯,倒入煮好的杏仁乳。等到维克走上前来,他抬手,“请。”
维克大大方方地在查理对面坐下,“没想到你还擅长厨艺。”
查理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回答道:“我是养子,不是亲子。”
真正的查理布莱兹本身就是会做饭的,但并不是说柳利勋爵故意在这方面为难他,而是因为柳利勋爵的亲子阿尔芒少爷喜好烹饪。
养子,就是高级的陪读兼侍从,阿尔芒少爷想要做什么,他们就也要做什么,但绝不能比他更优秀。
因此,藏拙本该是查理的人设之一,此时他再展现出别的什么,也不会突兀。反而是越聪明、想得越多的人,越容易相信。
维克笑笑,没有再说话。他品着香甜的杏仁乳,余光瞥向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灯罩的骷髅头。
本抖了抖,默默转头。
维克看向查理,稍显无奈,“它好像不喜欢我。”
查理抱起骷髅头,放在腿上,安抚地拍了拍,答:“他胆小,怕生。”
语毕,查理主动询问:“还是说说珠宝模特的事情吧,我们都与偷窃案有关联,而你现在跟我搭上线,确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吗?那位萨洛蒙队长,鹰眼如炬。”
维克气定神闲,“他们怀疑的人已经够多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暗中查探。而你,布莱兹先生,是所有与之关联的人中,最不起眼、来历最清楚明白的一个。”
查理顺势发问:“维克先生又来自何方?”
维克:“帕托城,那里盛产各类宝石,当然也盛产像我这样的珠宝商人。我在大约三个多月前来到玛吉波发展,也只比你早了一些而已。”
三个月前,这倒是与查理昨天在街上买东西时,打听到的有关于维克的信息差不多。
总而言之,这位珠宝商人似乎家资颇丰,常与达官显贵来往,行事说不上低调,爱珠宝、爱一切美丽事物,当然更爱钱。他的具体姓氏不知道是什么,人人都只叫他“维克先生”。
这时,维克又笑起来,“而且,布莱兹先生好像对自己的相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查理沉默。这算是恭维吗?不过他对此并不感到冒犯,因为维克端详自己的神情,跟他看向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的眼神一样。
“珠宝配美人,才能最大限度地激起别人的购买欲望。只是把珠宝放在死板的展示架上,太可惜了不是吗?流动的美,更有生命力。几天后我会在玛格丽花园举办一场宴会,届时,花园里的贵族们和魔法师们都会出席,我需要最合适的人,去展示我最美丽最昂贵的珠宝。只要宴会顺利结束,你将获得三百金的酬劳。”
三百金,对于平民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即将成为一名魔法师和炼金术士的查理来说……好吧,也还是很心动的。
他又问:“如果中途出了岔子呢?”
维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危险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这要看是什么岔子了,如果只是粗心的侍从不小心把酒水洒在客人身上,那当然不要紧。如果有人故意捣乱……相信我,布莱兹先生,宴会总会顺利结束的。辜负珠宝的人,一定会被贪婪的巨蛇吃掉心脏。”
查理垂眸,看着腿上的骷髅头,似乎在思量他的话。良久,他抬起头来,说:“那就预祝维克先生的宴会顺利结束。”
维克举杯,“多谢吉言。”
很快,维克起身离开,查理将他送到门口。尽职的车夫为维克打开了车门,维克上车的时候,又转过头来,道:“明天我会派马车上门来接你。”
查理微怔,“去做什么?”
维克:“试戴珠宝。”
语毕,他关上门,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灰帽街。
查理没急着回屋,他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微微蹙眉。恰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麦肯太太好奇地探出头来,“小查理,那是谁啊?”
查理回头,“是一位珠宝商人,他来……给我介绍工作。”
“这可是一件好事啊,小查理,有了工作,你就能吃点好的补补身体了。瞧瞧你的脸色,哦天呐,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呢。”麦肯太太依旧用夸张的语气跟查理说着话,话语里的关心不似作伪,但眼里的八卦还是出卖了她。
比起关心查理的身体,她显然更关心那辆华丽的马车和坐在马车里的人,以及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查理直说是在黑甲骑士团碰上的,挑拣着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语速缓慢,苍白、忧郁,哪怕接到了新工作,依旧无法展颜。
麦肯太太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怜爱。
第二天,新的流言又开始在灰帽街流传。
哦,可怜的查理,当不成魔法师,炼金术又烧钱,这都被黑心商人给盯上了。路过的狗都对查理投以同情的目光。
听说那些大商人,一个个心都脏得很。
杰弗里甚至跑来劝查理,“要不去别的地方试试?虽然这里是魔法圣都,可托托兰多那么大,这里没有机会,别的地方兴许有呢!”
查理坚强地婉拒了他,“杰弗里,不用担心,我没事。”
杰弗里感动莫名。
这是多么信念坚定的一个人啊,无论遇到多少挫折、多少冷眼,都能一如既往、不失初心。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查理,千万不要逞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鞋匠学徒,但也已经攒到一些钱了!”杰弗里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坚定的目光像在拜神。
查理因此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再三跟他保证,自己只是去做一份正经工作。
杰弗里狐疑,“真的吗?”
“咳,真的。”查理别过头,感受到正午刺眼的阳光,装作不经意间扯开话题,“到正午了,你急匆匆跑来,还没有吃饭吧?正好我也饿了,我们去莉莉屋怎么样?”
听到莉莉屋这个名字,杰弗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最近可太忙了,已经很久没有吃莉莉屋的蜂蜜面包、乳酪蛋糕、纽卡托和樱桃布丁了。
哦对了,听说莉莉屋又出了新品,因为黑森林里的浆果成熟了!
两人遂转战莉莉屋,店主的女儿黛西小姐今天也在这里,系着碎花的头巾,耳朵上垂下两朵新鲜的路边采摘的野雏菊,系着围裙在店里穿梭的样子,美得很有生命力。
事实证明,想要从一位传奇盗贼的嘴里知道真相,比追回赃物要难得多。撬不开她的嘴不说,还得被气死。
乔治快步跟着萨洛蒙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她也就是仗着我们正直、勇敢,又善良!”
要是用上邪恶的魔法手段,再厉害的盗贼,也绝招架不住拷问。可很显然,黑甲骑士团不会这么做,萨洛蒙队长更不会。
恰在这时,萨洛蒙道:“乔治,叫里昂回来。”
乔治下意识地答应,随即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完了,刚刚还夸自己正直,现在不正直的要回来了。
“队长,接下来我们怎么查?”乔治追问。
“赏金z数次光顾库房,那就证明,库房一早就失窃了,甚至远在半月之前。你还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萨洛蒙神情肃穆。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海上的船翻了,紧接着城内信徒打架,还波及到了灰帽街。他们赶去镇压时,还发现了魔法残留的痕迹,这次偷盗案一出,又涉及到灰帽街,所以队长早让他们去重新复查了,为此还费尽周折查到了魔法学院。
魔法学院的新生参与过那场斗殴。
他说他路过。
乔治死气,可他们没有证据,又不能把人强行从魔法学院带走,那魔法学院忒护短了。而此时萨洛蒙队长又提起……
“这意味着……”乔治心惊,“意味着可能所有事情都是冲着赃物去的?!”
萨洛蒙鹰眼如炬,遥望着城中的某个方向,“乔治,马上按我说的去办,灰帽街那边就交给你们。我要再去一趟城主府。”
城主府在南区,珠宝商人的店铺,则在靠近玛格丽花园的勃肯街上。
当马车驶入这里,周围的风景变幻,花坛里长出了鲜艳的玫瑰,还有蓝色的矢车菊散落其中。这里的店铺也要比灰帽街上了不止一个档次,精致的门头、漂亮的花体字跃然其上。从香水、葡萄酒,再到珠宝,一应俱全。
当然,伟大的魔法圣都,少不了魔法商店。
查理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观察此行的目的地,就被隔壁的魔法商店吸引了目光。这家店叫做“独角兽”,橱窗里摆着各类装饰精美的魔法用具。
一位气质高雅的贵族少女正与同伴说说笑笑地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镶嵌了宝石的魔杖,身上的披风更是流光晕染。
“等你拿到了酬劳,大约能买下那根魔杖的——三分之一吧。”蓦地,熟悉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查理的眼睛顿时变成了死鱼眼,淡淡的死气弥漫开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就说,他讨厌话多的男人。
“独角兽的背后姓康那里惟士。”维克又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查理心中一凛,余光瞥见四周没有外人,这才回头看向维克。康那里惟士是皇室的姓氏,玛吉波的城主、那位亲王阁下也来自皇室,他在这里堂而皇之的议论,胆子也很大。
“魔法议会没有意见?”查理的心也在蠢蠢欲动。
“他们得了百分之三十。”维克勾起嘴角,目光淡然地到了眼橱窗里的东西,道:“昂贵的珠宝、黄金,真正能够赋予一根魔杖的,更多的是俗世的价值。赚那些贵族的钱,无论是皇室还是魔法议会,心都不会痛。”
这话查理可不敢接了,他转而看向了珠宝商店的招牌。那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单词,并不是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所以即便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也看不懂。
维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这是古语,读作‘托卡’,意为‘不朽的奇迹’。等你以后接触到更多的魔法咒语,就知道了。”
查理心下了然。本教给他的开门咒语就不是托托兰多的通用语,大约跟“托卡”同出一源。难怪魔法已经这么繁荣了,成为魔法师的门槛依旧那么高,语言就是一个问题。
“跟我进来吧。”维克绅士地为查理打开了珠宝店的大门,而查理进去之后就发现,珠宝商店的门头虽然不算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进门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鹿。
这鹿大约是铜做的,但做工精细,两只鹿角上挂着展示用的珠宝,就连那双眼睛,都是黑曜石。而鹿的上方,则是一盏奢华的水晶吊灯。
越过这只鹿,往里走,视线豁然开朗。羊绒的地毯、纯金的烛台,随处可见的奢华装饰,让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好似重一点,就能让玻璃展柜里的那些珠宝,应声碎裂。
查理自认为不是一个怯场的人,可这场面,还是有些刺痛他穷人的眼了。
他忽然开始担心,佩戴珠宝的时候万一珠宝丢了怎么办,开始亡命天涯吗?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把维克也关到地下室,然后继承他的财产。
虽然武力值不够,可干掉一个人的方式多种多样。
维克回头,正想跟他介绍今天要试戴的珠宝,就看到查理垂着眸若有所思的模样。那张脸依旧无可挑剔,独特的气质在珠宝面前也毫不逊色,但就是……
怎么那么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在想什么?”维克故意走近了一步。
“没什么。”查理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但还是稳住了,“最近我一直在尝试冥想,但没把握住,好像出了点岔子,容易走神。”
维克一时都摸不清他到底是在说谎,还是真话,微微挑眉。恰在这时,通往里间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礼服、戴着纯白手套,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还用墨绿色蕾丝缎带扎起来的男人,端着托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便自动忽略了维克,眸光充满惊喜地迈向查理。
“这位就是查理布莱兹先生吧?”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大约五六十的年纪,风霜如刀,在他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但也赋予了他成熟的魅力。
他瞧着查理,笑得亲切,“主人说他这次终于找到了一位合适的珠宝展示人,我以为他又是在春日的梦里见到了易碎的泡沫,产生了某种幻觉,没想到这玛吉波城里,竟真的还有您这样让人眼前一亮的人物。”
闻言,查理悄悄瞥了眼维克。如果他没听错,刚才这番话,在用那夸张的咏叹调恭维他的同时,还嘲讽了店主人吧?
维克面不改色,“泡沫易碎但是足够漂亮,不是吗?”
男人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低头看了眼托盘里的珠宝,似是不满,随即就摇摇头,“不行,不行,这套珠宝还是差了些,您请稍等,我换一套去。”
语毕,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查理看向维克。
维克耸耸肩,“不用在意。”
我哪儿在意了?该在意的不是你吗?
查理深切地觉得,成为一个合格商人的前提大约就是要先抛弃自己的脸皮,而维克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不,他已经闲适又自然地打开了酒柜,从中拿出酒瓶和玻璃杯来,问查理要喝点什么。
这架势,好似他们是什么聊得来的朋友,而非一方掌握着另一方的把柄,被迫达成了某种地下交易的“狼狈为奸之徒”。
见查理不回话,维克径自为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递过来,“我敢打包票,他会为你取来那套灵蛇之心。虽说它与你很配,不过喝口酒提提气色,会更好。”
查理接过酒杯,而维克再次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蜂蜜面包的香味,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鼻子。
这味道对他来说略有些甜腻,不过若是在北方极寒之地,烤着火吃上一口热的,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享受。
维克如此想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便怡然自得地坐到了沙发上,请查理随意。查理没有乱晃,保持着基本的警戒心,端着酒杯打量着玻璃展柜里的珠宝。
珠宝无罪,就像店名说的那样,它们是——不朽的奇迹。哪怕查理对它们没有多少研究,亦有纯粹的欣赏。
不多时,男人去而复返,那托盘里也换了一套珠宝。他笑着为查理介绍,“这套珠宝,叫做灵蛇之心,由黄金、石榴石、顶级绿松石打造而成,无论是珠宝的成色还是款式,都与您极为相配。”
查理看过去,那是一条“灵蛇衔尾”。黄金的蛇身,石榴石点睛,绿松石勾勒出衔住尾巴的蛇头。与它搭配的,还有血滴状的耳坠,以及同样是灵蛇状的绿松石戒指。
“请允许我为您戴上它。”男人放下托盘,将一只手置于胸前,礼数相当周道,“刚才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弗兰克,遵从我主人的姓氏。您直接叫我弗兰克即可。”
查理点点头,便放下酒杯,任由弗兰克为他戴上了那条项链。值得一提的是,原主本身就有耳洞,倒是不需要费什么额外的周章。
他记得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十三岁的查理已经长开了,愈发出色的容貌为他招来了一些麻烦。天真活泼的阿尔芒少爷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一匣子的漂亮珠宝,随手打赏给他们这些义兄弟的时候,嬉笑着用耳环的银针戳破了查理的耳垂。
查理捂着自己流血的耳朵,低着头,不发一言。
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那两个耳洞是查理屈辱的证明,不过查理本人却不这么想。容貌是父母赐予的,他不曾有一刻感到累赘和厌恶;珠宝是无罪的,哪怕浸染鲜血亦绽放着美丽,他只想着,以后离开了就好了。
回忆戛然而止。
弗兰克已经为他戴好了耳坠和项链,他主动拿起戒指戴上,望向了一旁的镜子。维克说的没错,以绿松石和灵蛇为主题的珠宝确实很适合他的金发,以及略显苍白的脸。
让查理没有预料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平安无事。
若说唯一的波澜,那就是查理在灰帽街的集市上又遇到了那位圆脸骑士乔治。对方似乎正在巡逻,看到查理,便自然而然地跟他招手。
“听说你在给那个珠宝商人工作?他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你别看他面上笑嘻嘻,谁都不得罪,心不知道多黑呢。”乔治搭上了查理的肩,看着查理的眼神略显同情。
灰帽街上的传闻他可听见了,那位珠宝商人半点不遮掩地坐着马车来找查理,据说还带了礼物。要说能找到个酬劳丰厚的工作也挺好的,但在这大城市里,乔治见多了被繁华迷了眼,最终却惨被抛弃的例子。
无论是被人抛弃,还是被城市抛弃,亦或是死于某个不起眼的魔咒。
尤其是像查理这样的。
乔治近距离看着查理那张白皙得近乎没有瑕疵的脸,再次感叹造物主的偏心。末了,又咳嗽一声,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了几眼,压低了声音道:“他找了不止你一个人,估计是把能拿得出手的宝石都拿出来了。玛格丽花园的贵族老爷和太太们,几乎都收到了他的邀请,据说连魔法学院的人都会去。”
查理表现出诧异,“一个珠宝商人……有这么大的人脉吗?”
乔治清了清嗓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拿得出那么多珍贵珠宝,来头铁定不小。我听人说,他在帕托城那里有矿。去年底的事你没听说吗?”
去年底?
查理那时还没穿越呢,而整个勋爵家都在为阿尔芒少爷的成人礼做准备,原主也在忙碌中焦急、又满含期待着成年后的生活,压根没时间去注意外面的事情。
查理诚实地摇摇头,眼中满是茫然。
乔治更担忧了,这一根筋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家伙,偏生长了这样一张脸,真的不会把自己搭进去吗?
“是魔法矿脉啊,那边据说发现了一条新的伴生魔法矿脉!”
查理差点惊呼出声,好在乔治及时制止了他,“嘘,小声点儿。这消息是真是假也不能确定,最后说是落在了一个神秘的大商人手里,但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流传出来。帕托城的珠宝商人虽然个顶个的心黑,但只要宝石协会不想要一点风声透出来,那就一定是个无风日。”
“我明白了,这个人有可能就是那位维克先生,是吗?”查理问。
乔治点头,“所以那天的宴会一定不简单,心怀鬼胎的人多着呢。为了安全着想,你还是别去了,要是不知道怎么去说,我可以替你出面。”
说着,他拍拍胸口,盔甲被他拍得啪啪作响,以示他身为骑士的正直与可靠。
“谢谢你,乔治。可我已经答应维克先生了,不能食言,况且……况且那里会有魔法师前来是吗?我想去看看。”查理看着乔治的眼,说道。
乔治在心里叹气,这查理,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性格倒是万分执拗。不过执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叫做坚韧,至少萨洛蒙队长非常欣赏这种品质。
“那你可要小心点。这样吧,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去黑甲骑士团找我。”乔治语气轻快,咧嘴笑了笑,也不想让查理的心情太过沉重。
“好。”查理答应下来,末了,又问:“那位智者的事……有结果了吗?”
“你很想知道?”
“灰帽街上的大家都很想知道,麦肯太太她们昨天还说起她。”
乔治便摆摆手,道:“有赃物至今还没有追回来呢,还有得查。时间不早,我得走了,下次见啊查理!”
查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慢吞吞地继续采买。他是来买晚餐所用的食材的,他听人说,今天有新鲜的野兔肉。
量大,还便宜。至于吃了会不会更忧郁,那就听天由命吧。
另一边,乔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集市,走进了一条小道。狭窄的石巷仅容一人通过,巷道的尽头的光亮里,一个身着华服但皱皱巴巴,胡子也长得充满野性的男人,正抬起一只脚,招呼弯腰的擦鞋匠。
擦鞋匠点头哈腰地喊着老爷,满脸笑容地请他坐下,为他擦鞋。
“你又在这里偷懒,小心萨洛蒙队长来抓你!”乔治走出去,叉着腰,对他横鼻子竖眼的。
“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与那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含笑的狐狸眼,“见到那人了?”
乔治看了眼擦鞋匠,没有回答。
那人便耸耸肩,道:“我猜你无功而返。”
乔治不解,“为什么要让我去说那些话?”
那人自己挑起了话题,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闭嘴。等到鞋子擦完,他在老鞋匠受宠若惊的目光中丢下一枚银币,迤迤然离开。
乔治跟上去,“到底为什么?”
那人插着兜,走得慢悠悠,“那个查理一看就是个固执的人,你越劝他不去,他越是会去。萨洛蒙太古板了,他那样的查法,怎么斗得过那群老狐狸?”
乔治蹙眉,“那你让我去找查理做什么?萨洛蒙队长斗不过,那查理又斗得过了?他甚至都不是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