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制在床榻上的仇康泰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一瞬间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接着再一次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疯狂挣扎起来,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谢明晏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 感觉到他的挣扎,本来已经在床上的双腿,一条直接压在了仇康泰的腰上, 让他完全沉入了柔软的床中,无法动弹, 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竟然是不说话。
这样的康泰倒是让谢明晏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么多年这孩子应该长进一些,或者是见到他应该会破口大骂,却没想到成了闷嘴葫芦?
“见到爸爸不开心啊?”
谢明晏故意挑衅,倒是想起这孩子经常对他发出的挑衅, 此时也慢悠悠的还给他,掐着仇康泰后脖子的手指感觉到有长发在手中蠕动,轻轻摩挲一下, 仇康泰僵硬的趴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少了交谈后,呼吸声和心跳声就会格外的明显,谢明晏能感受到仇康泰脖子上跳动的血管, 听到他在黑暗中因为恐惧喘息的声音, 以及……那过于快的心脏跳动声,似乎也能隔着后背传来。
比起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仇康泰,谢明晏很明显冷静许多,哪怕控制了康泰, 就连心跳都没有任何的波动,甚至有心情戏耍这个孩子。
短暂的僵持之后,仇康泰终于开口,那已经成熟起来,属于成年人的声音却一开口就暴露了哽咽和倔强。
“有种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他不喊干爹,也更不会喊身后人口中那似乎带着嘲讽的‘爸爸’,此时整个人被压制,虽然伺机而动,却还是嘴上不留情,试图刺激到对方。
谢明晏诧异的挑眉,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康泰这里到底是要干嘛,杀人么?杀康泰?
如果按照他的能力,杀仇康泰简直是轻而易举。
可接下来,仇康泰的话就让谢明晏真的惊讶了。
“就算是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把那五个亿给你的!你出卖了我们!抛弃了我们!等我们被抓了之后,没拿到钱,干爹,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恨死我们了吧?”
被压制的仇康泰咬牙切齿,似乎暴露了一件足以让谢明晏推翻一切已知的信息,五个亿,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剧本中被抢夺走的五个亿,到底是在哪里?
“你一直藏着一手,你害怕我独吞那五个亿?”
谢明晏随着仇康泰的话询问,结果得到的是仇康泰的冷笑。
“难道干爹不是这么做的么?拿到钱之后第一秒把我们的信息出卖给了警察,只要警察把我们都抓了,干爹是不是就以为能拿着五个亿逍遥法外了?干爹不是也算计了我们?我凭什么不能算计干爹你?”
仇康泰理所应当,想到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跟着干爹直接干了一票大的,本以为可以跟干爹一起还有大哥他们最后过上幸福的日子,可是干爹却出卖了他们。
作为当时的技术人员,仇康泰负责将五个亿转换为海外账户,最终那个海外账户的账号密码虽然都给了干爹,可实际上仇康泰还有加密设施,没有他们六个,干爹根本拿不出这些钱。
……
谢明晏大为惊讶,没想到剧本写到的东西竟然也会作假,或者说自己知道的《罪恶家族》剧本,或许也使用了春秋笔法,毕竟这个剧本的名字叫做《罪恶家族》,从孩子们的视角去看着一切,是抚养,是背叛,是抛弃。
那五个亿既然他没有拿,那为什么这几个小崽子还是都坐了牢?后来的报复又是为何?
“你大哥知道你的动作么?”
谢明晏第一时间想到长子,那个最信任他,无时无刻甘心情愿跟随他的孩子,这五个亿……
“哼!大哥怎么会知道?大哥如果知道早就告诉干爹了,干爹,你心里永远只有大哥一个人,可是你还不是杀了他?他坐牢的时候你也狠心的没有救他,干爹,我有时候的都怀疑,你对大哥的偏爱,是不是因为他是你最好用的工具?”
仇康泰喋喋不休,声音带着一种幽怨的恨意,宛若一条长蛇在耳边缠绕一般。
听到长子不清楚这些,谢明晏倒是心情好了几分,不过也没有对仇康泰生气,毕竟这臭小子是什么性子,他倒是了解的很,你总不能要求一只精力旺盛的比格不拆家吧?
“那五个亿,你到现在都没有动,对么?”
谢明晏忽然问了一句,这句话让被压制的仇康泰整个人愣了一下,身体也迟钝的僵硬,随后才开口。
“怎么可能?我出狱的第一年我就花光了!你现在杀了我,也不可能得到那五个亿了,干爹,你上次在手机里跟我说你没有杀大哥,那大哥现在在哪里?”
他竟然生硬的转移话题,倒是谢明晏一眼拆穿这孩子的谎言,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十年了,通货膨胀那么久,五个亿在账户里也没以前值钱了。”
他似乎一句随意的感叹,结果仇康泰已经上钩,下一秒反驳道。
“放屁!就算是现在,五个亿也很多!凭什么就不值钱了?”
仇康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套,顿时气的疯狂挣扎起来,不过轻而易举的被谢明晏压制。
谢明晏确定这小家伙当年敢算计他,拿了五个亿,结果出狱到现在这么多年,五个亿竟然都没有动?他在等什么?
谢明晏承认,他心情有些复杂,低头看着黑暗中被发丝遮挡的小崽子,其实康泰永远都是这样的,任性的,必须得到承认的偏爱的。
想到这家伙那么贪婪,却守着一座金山不去用,他就知道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好了不要生气,这些年爸爸也经历了一些事情,来找你不是为了钱,陪爸爸玩个游戏好不好?”
他轻轻揉捏一下仇康泰的后颈,声音也温柔起来,像是在寻求仇康泰的同意一般,带着对小动物的安抚。
仇康泰浑身僵硬,听着身后人传来的温柔声音,还有脖子上传来的温度,那是那个男人独有的温度,强悍的入侵仇康泰的周身,已经让他出了冷汗,这么多年没见,仇康泰发现,他还是打不过对方。
呵呵,或许就算是大哥在,也打不过他吧?
他不说话,仿佛想用沉默抗议一般,可是谢明晏却是弯下腰来,低头靠近了倔强的幼子,他的声音似乎就在仇康泰的耳边,带着呼吸传来,让人紧张的同时又莫名的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愤怒。
“我问问题,你只要回答是就好。”
谢明晏还是比较给这个要面子儿子体面的,这会儿哪怕是以这种狼狈的模样控制了对方,却依旧给对方机会。
仇康泰继续沉默,谢明晏直接问道。
“你们入狱之后,是嘉嘉把你们救出来的对么?”
这会儿仇康泰还不想配合,结果被捏着脖子的手紧了一下,牵连皮肉的疼让他‘嘶’了一声,只能恨恨咬牙道。
“是。”
谢明晏很满意这孩子的回答,继续问。
“出狱之后你们一直在找我,但是找不到对么?”
仇康泰被压着气得不行,不知道这个老家伙为什么凭什么要这么问,难道非要嘲讽他们么?只是脖子上的力道让仇康泰只能做出回答。
“是。”
这倒是跟剧本完全重叠,谢明晏又故意问道。
“那你们找到我之后是想杀了我么?”
……
许久没有声音,就在谢明晏以为仇康泰不说话的时候,才听到这小家伙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们能杀得了你么?”
他带着几分自嘲,似乎有些认命的意思,听的谢明晏笑起来,轻轻揉捏他的后颈表示心情愉悦,他话锋一转。
“在监狱里……受苦了吧?”
这样的问题不合时宜的问出来,把仇康泰逼的终于崩溃,他几乎是散尽了身上的所有力量,声音也带着哽咽,尖锐的叫道。
“谁要你管我受苦没有?这会儿假惺惺做什么?之前抛弃我们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犹豫过!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我要让你遭受我们遭受的一切苦楚!!!”
他崩溃的哭泣,身体抽动着,谢明晏忍不住叹一口气,没打算把孩子逼哭的,这会儿也不自觉的松开了捏着仇康泰手腕的手,压在他后背的膝盖也松开,哪怕是松开了,仇康泰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击。
这么多年,他教的那些反擒拿术怕是早就已经忘光了。
谢明晏无法从剧本上的三言两语猜测出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便只能松开放在仇康泰后颈上的手,接着把人翻过来,打算认真打量对方一下。
可是下一秒,就在仇康泰被翻身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恐惧的两只手捂住了眼睛,疯狂尖叫。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他此时终于崩溃的哭泣,只是黑暗中的两只手捂着眼睛,想要挣扎,却被谢明晏压住,整个人跨在他身上的被子上,一只手按着仇康泰的肩膀,让仇康泰的挣扎都没有意义,只是没有动他捂着眼睛的双手。
谢明晏还从未见过仇康泰哭成这样的时候,是那种完全的崩溃,这让他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黑暗中看着捂着脸哭泣的幼子,想说一些柔软的话安抚却没有法子。
“你杀了我吧!干爹,你像是杀了大哥那样,杀了我吧……”仇康泰捂着脸,哽咽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却是带着自暴自弃,眼泪落在那发丝上也变得湿漉漉的。
仇康泰有些恨自己了。
他不敢取下眼罩, 甚至任由脚心的疼痛扎着玻璃蔓延,仿佛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其实那天跟白锦书的争吵大概也是无用, 他嘲笑三哥见到了干爹杀不了干爹,他呢?还不是一样杀不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委屈, 一只手隔着眼罩摸着自己空荡荡的眼眶,恨自己对不起自己, 明明因为那个人才受了如此重伤, 甚至成了残疾人,一只眼睛都没有了。
可是他还是像个蠢货一样,竟然只希望对方能留下,当初眼睛被挖掉时的痛苦和煎熬呢?那个时候满心满眼画在监狱墙壁上的恨呢?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啊?
仇康泰不再叫喊,他讨厌这样懦弱的自己, 反正也知道他如何的喊叫,反正那个人从来不会回头的,就像是一次次把他们抛弃的在孤儿院里一样, 他每次都是先离开的那个。
脚下传来阵阵疼痛,可是仇康泰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因为除了脚心里面的碎玻璃茬子之外,他竟然感觉到脚心有野草滑过,冰凉的触感似乎带着夜露。
这一切好似幻觉, 仇康泰没有取下眼罩, 只是蹲下身来,双手触摸地上,果真是发现地上竟然都是野草?
他刚刚从房间里出来,怎么可能有野草?
这般想着, 他这一次是毫不犹豫的拉开了眼罩,接着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到了地面上有些枯黄的野草,接着抬起头,便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梦中画面。
曾经让他们痛恨的,却又不得不一次次提及的孤儿院就在面前,明明这里已经被拆迁了,明明这里后来变成了一个公园,可是现在它就在他的面前,黝黑寂静的孤儿院像是最恐怖的地方,在吸引着仇康泰的进入。
他怀疑自己做梦了,但是脚心的疼痛不像是假的,而且手中冰凉的枪也提醒着他一切并不是虚假……
坐在地上,他摸着黑,小心翼翼的将脚心里的玻璃碴子捏出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之后也划破了,流了血。
“嘶……”
明明不该在意这些疼痛,可是现在却又疼的想落泪,仇康泰哼哼着忍住了疼,没了干爹他哭什么?就像是在监狱里面一样,自己的眼泪只会成为被欺凌的理由。
将只是将大的那些碎片取出,那些细小的碎片仇康泰看不见,这样的夜色太过于奇妙,他感觉到双脚上的疼痛,但是还是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朝着那孤儿院靠近,右手拿着一支枪。
莫名其妙的,仇康泰想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看到他的模样,有着一只眼睛的男人另外一只是黑洞,还拿着一把枪,看着肯定是如同恶鬼吧?
他笑了一下,被自己诡异的想法逗笑,倒是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模样。
接着在这样的暗夜之中摸索到了孤儿院的门口,那大门掩着,仇康泰也看不出来这里是不是有人住,毕竟在他眼里这个孤儿院早就不复存在。
或许见到干爹是假的,是做梦,如今干爹走了,自己追着干爹到了孤儿院里,也是假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干爹。
是啊,干爹那种人,当初抛弃他们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温言软语?甚至还说要保护他?
仇康泰想到这是一场梦,脸色越来越臭,踩在地面上的脚也变得恶狠狠的,不再小心翼翼。
反正这是梦境,一觉醒来之后伤口都是假的,那还仔细什么?
他感受着双脚带来的疼痛,实际上疼的眼里有泪花,只是那另外一只眼睛却依旧黑洞洞的,他莫名的想到。
果真是做梦,自己这模样竟然引来了干爹的心疼,而不是厌恶。
天知道他又一次没有戴义眼,可是把人都吓的尖叫的。
他朝着里面走,而二楼躺在床上根本没有睡觉的阿领立刻起身,接着小心翼翼的绕过门之后来到了窗户这里,接着在二楼的窗户看到了楼下一个人的身影。
这身影……似乎有些像是康泰。
仇康泰一边流泪一边不高兴的往里走,嘴上开始骂骂咧咧。
“这什么破梦!恶心死了!我恶心!干爹也恶心!都恶心死了!!!!”
他埋怨着,哪怕是到了快三十岁,还像是个小孩子一般,其实从出狱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出去工作,对计算机方面独有的天分,让他在赚钱这件事情上几乎是轻而易举。
随便帮一个公司做个防火墙之类的,就可以休息个一年半载,加上眼睛的残疾,他从来不见人,多年下来,除了偶尔探望过来的兄弟们之外,从来不跟外人说话。
听到弟弟熟悉的声音,是来自于多年之后的弟弟,阿领顿时眼睛一亮,马上朝着楼下喊道。
“康泰!!!”
他喊一声,赶紧打开了楼道的灯光,灯光亮起,楼下还在院子里往前走的仇康泰愣了一下,没想到是大哥的声音,难道梦里梦到了大哥?
还是……他们其实都死了?
之前大哥失踪,接到二哥消息,仇康泰几乎是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甚至入侵了许多地方的监控,却没有找到大哥,现在?
他仰着头看到了二楼熟悉的大哥,接着便看到大哥消失在了窗户边上,然后一楼马上灯光也亮了起来,阿领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
“康泰!!!”
阿领没想到康泰竟然会过来,而且是跟他一样的康泰。
跑过来之后阿领就闻到了血腥味,顿时立刻上下打量仇康泰,发现他手上和脚上都有血。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阿领直接一把将人抱起来,吓得仇康泰马上搂住了大哥的脖子,不过很快就习惯的抱怨着。
“大哥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难道我也死了?我们都死了?”
“那这样的话,是干爹杀了你,然后又杀了我,你看这把枪,一定是他用这把枪杀了我!!!”
没有害怕,只有对一切尘埃落定的明了,仇康泰搂着自家大哥的脖子,没想到死了之后也要回孤儿院,难道人死之后要回到此生最重要的地方么?
他最重要的地方是孤儿院么?
听着弟弟喋喋不休,阿领恍然至于带着几分无奈,柔声说道。
“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我们都没有被干爹杀死,这里是孤儿院,我们都还活着。”
他直接就这样抱着弟弟上楼,这个孤儿院他只收拾出来了干爹当年住过的那一间屋子,因此没一会儿就到了曾经被干爹住过,他打理很好的屋子,把人放到床上,接着看到弟弟手上脚上都是血。
“不可能啊,可是我来之前见到干爹了,他还给了我一把枪,我就是追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到了孤儿院,如果不是梦,也不是死了,那这算是什么?异度空间?第四面墙?”
仇康泰作为一个超级骇客,他自然是对于人类之外的空间也会有些好奇,此时倒是有些怪异的兴奋,看着大哥去拿医药箱,也不觉得痛了,赶紧询问。
“大哥,所以我们之前找不到你,是因为你回到了孤儿院?可是孤儿院早就拆迁了,这里是什么时候的孤儿院?”
弟弟很明显比自己聪明许多,阿领来到这里之后到了第二天才知道这个世界的千变万化,可是仇康泰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
发现弟弟脚上的伤更严重,阿领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把弟弟的脚放在自己的双膝上,先拿了镊子给他挑扎进肉里的玻璃片。
“我进入孤儿院之前,正在跟干爹打斗,你知道的,就算是我练了那么多年,也根本打不过干爹,他放了我一马,把自己的蝴蝶刀给我了,我拿着刀想去追,结果一转眼就发现自己进了孤儿院。”
他解释着,仇康泰点头,补充上。
“所以二哥发现你失踪了,然后我从各种摄像头里也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们都以为你被干爹杀人灭口了。”
听到这个消息,阿领一愣,还是替干爹说了一句话。
“没有,干爹说不会杀我,他……”
没说完的话阿领也不知道说什么,认真给弟弟挑脚下的刺,接着听到了仇康泰‘嘶嘶’的声音,一抬头发现弟弟在哭,那一个黑黝黝的黑洞里一无所有,让他心中瞬间苦痛。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个拿着仙女棒眼睛亮晶晶的弟弟,又该如何释怀?
“不要哭,对你的眼睛不好。”
他递过去干净的手帕,让弟弟擦眼泪,仇康泰又哼哼两句。
“我才没有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怪我么?”
他永远都是这样,肆意又倔强,让人提起就头疼,又心疼。
“大哥,孤儿院看着才破旧了没多久吧?这里究竟是哪里啊?”
仇康泰询问着,阿领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弟弟的话,顿了一下之后,继续上药。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在找回去的路。”
听到大哥的回答,仇康泰并不意外,只是感觉到大哥的停顿后,明白他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想到这里,仇康泰又提起那个人,那个让他们总是充满戾气,互相之间攻击责怪,然后不欢而散的人。
“我来之前也见到干爹了,我在睡觉,他忽然潜入我的房间,还拿着这把枪,估计是想杀我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杀我,还问什么我坐牢的时候是不是受苦了,你看他这样的人,说起来假惺惺的话一套一套的,骗鬼呢!”
仇康泰故意吐槽,接着又冷笑一声。
“我说我是个残废了,你知道么大哥?当时我屋里很黑,可是我竟然感觉到干爹听到这个消息很难受,他还说没保护好我,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人,他的脸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隐匿在荒野草丛中的破旧孤儿院, 在奥港的辉煌之中似乎从未存在过,甚至周遭都是一片荒芜,只有那影影绰绰的暖光灯从一个小窗子映射出来, 似乎带着旧日的留念。
这个记忆中总是干爹一个人住,大哥每次都要精心打扫过的房间,此时的床榻上, 仇康泰缩在大哥的怀里,像是小时候那样, 或者说像是坐牢之前那样。
其实在他们被抓之前, 他们依旧是这样过日子的,紧凑的挤在一起,每个人习惯的贴着对方,皮肉之间的温度让他们互相感觉到对方还活着,就像是现在, 这是许久没有经历过的亲密。
像是小时候一样。
仇康泰听到谢奕潇说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干爹和他们的事情,关于干爹带着他们去了香江,关于开了一家娱乐公司, 关于阿妹依旧香江小姐出道,但是走上了跟以往不同的路。
他沉默着不做声,不知道在想什么,谢奕潇微微低头,看到弟弟暖光下的发丝, 轻柔的用下巴蹭一下, 他知道康泰的痛苦和煎熬,可他也觉得自己是自私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心生死意。
这个世界的他们获得了幸福,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又是何其的残忍?
如果看不到另外一种可能, 是不是就没有妄想?
谢奕潇又有些后悔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弟弟,可康泰生了死意,他不想活了。
或许这么多年的纠缠,他们每个人都很累,所谓的找到干爹,不过是寻求一个解脱而已。
或许是杀掉干爹,也或许是被干爹杀掉,这都是一个不错的结局,总不能一直辗转在梦魇之中,也不用总是又恨又怨的。
仇康泰沉默许久,才忽然声音低沉的说道。
“大哥,我好痛啊。”
他没有药,这会儿那空荡荡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痛是伴随终生的患肢痛,哪怕他没有了一颗眼球,可是大脑并不会这样认为,所以总是痛,时时刻刻的痛,分分秒秒的痛。
谢奕潇马上紧张起来,低着头去检查弟弟空荡的眼眶,哪怕是对上那或许对于常人来说有些恐怖的血肉,也不会觉得害怕,反倒是担心无比。
“身上带了药么?你的义眼呢?眼药水呢?”
他急切的问着,许多时候这些东西仇康泰都会贴身佩戴的,但是现在很明显,仇康泰伸出手紧紧的抱着大哥的后背,脸贴在了大哥的怀里,闷闷道。
“没有,没有带。”
谢奕潇毫不迟疑,马上道。
“我明天带你去买。”
他脑子里想着手里的钱,应该是足够给康泰买药的,只是这个时候的义眼价值多少,他的钱好像有些不够……
谢奕潇甚至顾不上想要离开的事情,只想着如何让弟弟好受几分。
察觉到大哥那因为紧张无法自控的心跳,仇康泰才从大哥的胸膛里抬起头来,养着头就这样平静的说着。
“这里不可能有药,我的眼睛少了一个,里面有东西在烧,我的眼球没了,但是我的脑子告诉我我是眼球的,所以每天不戴义眼的时候就会一直痛,有些时候像是蛇爬进去在缠绕,有些时候像是太阳塞进去在燃烧,也有些时候是冷的空洞,就好像是风灌进了深渊里……”
他说着,忽然为自己的描述笑了,噗嗤一声笑起来。
“我只带了枪过来,大哥你总不能去抢劫吧?”
仇康泰是聪明的,他来到了孤儿院,看到大哥的第一秒就知道大哥在这个世界肯定没什么钱,或许只是想着回去,也没有时间赚钱,更是不会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毕竟大哥想回去。
他忽然就这样仰着头看着谢奕潇的下巴,愣愣道。
“大哥,这里其实也很好,你至少能看到干爹,所以你想回去,是因为我们么?”
他又后知后觉了,这会儿语气里是笃定的失落,他有些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大哥的拖油瓶,其实大哥离开了他们,照样可以过得很好的。
何必要面对他们的爱恨,何必要承担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
谢奕潇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拍康泰的手。
“我去拿药。”
他让仇康泰松手,然后从床上起身去找了一旁的柜子,里面收拾着他过来之后随身携带的一些东西,果然是在里面找到了止痛药还有眼药水。
康泰药物上瘾那段时间,大家基本上都是轮流照顾,谢奕潇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着,这段阶段的时间太长,整整有好几年,所以谢奕潇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
止痛药是针对仇康泰的身体情况专业配置,疼的受不了的时候吃一颗。
眼药水有两种,人工泪液和抗生素眼药水,人工泪液需要每天都用,抗生素药水是在伤口红肿磨损发炎的时候使用。
除了这两样,还有润眼膏和消炎软膏。
那个时候康泰无法控制自己,疯魔的时候会直接把手伸到眼眶里,然后把义眼直接抠出来,甚至要用手指去扣那空洞的眼眶,现在想起来,谢奕潇都还是会难受。
他找到药,都是未开封的,因为其实康泰的药物成瘾好了之后,他又开始把他们赶走,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少许时间才会离开屋子在车里。
他不喜欢人群,不喜欢热闹,只喜欢一个人在黑暗的空间里呆着。
谢奕潇拿了药过来,仇康泰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有些意外。
“大哥你还有药啊?”
他惊讶,却也明白大哥为什么会随身带药,哼哼一下任由大哥往他眼里滴消炎眼药水,之后听到大哥声音。
“需要吃药么?止痛的。”
仇康泰拒绝。
“不用了吧,我能忍,况且那个药吃了之后有安眠作用,我觉得我长期吃早晚变成神经病。”
他也想起自己药物成瘾的那几年,实际上那几年他不像个人,像个畜生一样。
听到弟弟的吐槽,谢奕潇动作顿了一下,但是还是将剩下的东西认真的放在抽屉里,接着回到床上,再一次搂住弟弟。
现在在这里,药物就算是能用,也就能坚持不到一周的时间,自己要赶紧赚钱,给弟弟买药,还有义眼……
忽然有些后悔把钱都给了江流,如果知道弟弟要来,谢奕潇一定会赚更多的钱。
“康泰,你不要怕,我会给你找最好的药,给你配最好的义眼,大哥在。”
他安抚着弟弟,倒是不如在安抚自己,可仇康泰却像是小恶魔一般,抬起头来,看向大哥,竟然是笑起来。
“大哥你是不是很害怕啊?害怕我去找这个世界的干爹对么?”
谢奕潇不吭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弟弟,因为他确实这样想,他告诉弟弟这一切,不过是想安抚弟弟,让弟弟知道他们会有另外一个结局,可是却从来没想过让弟弟破坏这一切。
“这不是我们的世界。”
他的声音僵硬又柔软,企图让仇康泰知道这件事情。
仇康泰却很固执,继续道。
“可是这里有干爹,他没有记忆里那么坏,他竟然变了。”
他感慨一句,似乎是意外,也似乎是蠢蠢欲动。
“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我凭什么不能去找他?”
他反问着,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谢奕潇低着头看着面容棱角依旧柔软的弟弟,加上那仅剩的一只毫无攻击力的杏眼,其实在他的眼里,康泰一直没有长大,他的容貌也仿佛留在了曾经,是一种被岁月眷顾的天真。
“因为我会破坏这一切么?破坏掉这个世界属于‘我们’的幸福对么?”
仇康泰呲笑一声,盯着眼前的大哥。
“大哥你还是这样,来到这里看到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大哥你心里也不好受吧?如同有火在烧,心脏很皮肉一遍遍的腐烂又复原,你可是真是圣人啊。”
“哦!你还想着回到我们的世界,等回去之后就可以自我欺骗,想起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当慰藉,因为干爹也有在乎我们的时候?他没有抛弃我们?”
他拆穿了一切,总是这么真实,如同孩子一般从不掩饰任何的恶,他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扎人心的时候就扎人的心,完全的肆意,完全的自我。
谢奕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弟弟,他在想如何跟弟弟说,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对视,仇康泰却是一眼看穿这个哥哥,有些时候不知道该说谢奕潇是懦弱还是自我,他又哼哼一声,十分的故意。
“我就不!我不要回到之前的世界!我不要一直找不到干爹!我就要留在这里,我爬也要爬到香江,我要让这个世界的干爹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是怎么样因为他少了一只眼睛!!我要见到他害怕恐惧的眼神!我要见到他痛不欲生的模样!!!”
“如果他真的在意这个世界的我们,那看到我,他一定也会难受吧?反正我不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他这样‘幻想’,就像是许多孩子幻想通过伤害自己来让父母难过一样,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只有被爱才有效。
谢奕潇眼睛微颤,轻轻的抚摸弟弟的脸颊。
“别这样,康泰。”
别这样伤害自己了,别一次次把自己的伤口挖出来给人看,别像是一个乞丐一样去乞讨别人的注视,康泰……
他说不出这些伤害康泰的话,其实想告诉康泰,这个世界的干爹对他们很好,但是跟我们无关,所以干爹看到我们,或许根本就不会在意,所以又何必呢?
可仇康泰不懂大哥的意思,十分的不甘心。
被搂住的谢奕潇看向这张陌生的脸, 却从对方的装扮上能看出来他的春风得意。
阿俊如今已非昨日马仔,在半岛赌场也被人叫做俊哥,也算是一方大佬, 身上穿着黄色豹纹衬衫,脖子里佩戴的竟然不是俗气的金子,而是一条稀碎的钻石项链, 头发被完全梳到脑后,露出那张满是雄心壮志的脸。
黑哥一看到这场景, 一张脸顿时唰白,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旁有聪明的马仔赶紧夺回了谢奕潇的帽子和口罩,双手举着递过来。
其实阿俊觉得不过两个月没见,这位白爷的长子苍老了几分,不过也是, 据说他管着那么大的一个娱乐公司,是挺累的,苍老一些也正常。
“俊哥, 俊哥……”
黑哥想说什么,浑身已经发软,但是阿俊完全不理会他,此时黑哥已经惧怕的要命。
这两个月半岛赌场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最让人震撼的, 就是摩顶平的这位义子, 以前他们都称呼摩大佬,可是现在摩顶平跑了,跑到了国外,所以也敢喊一声名字了。
阿俊曾经是摩顶平的义子, 说一句不好听的就是上面大佬专门找的年轻背锅侠,而且功夫要好,可阿俊却不甘臣服人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笔钱,而且通过司徒金莲的关系快速招揽小弟,没多久就发展了一批心狠手辣的小弟。
这么多人直接逼的摩顶平跑路,甚至最后他手里的几个钻石厅都落在了阿俊和他的那些马仔手里,之前听人说江湖上有几个名头大的大佬想要为难俊哥,结果直接被丢到了海里喂鱼。
如今奥港这边的半岛赌场钻石厅,除了司徒金莲的,另外一半儿就是俊哥的,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而这个人……竟然认识俊哥?
都认识俊哥了,还找他买什么□□啊?直接去哪里报上俊哥的大名,岂不是到处横着走?
谢奕潇则是也反应过来,平淡的从马仔手里拿过了鸭舌帽给自己戴上,然后是口罩,就算是如此,阿俊也没有生气。
“有些事情需要私下处理。”
他随意的说一个理由,但是阿俊完全不会怀疑,此时搂着谢奕潇的肩膀心情大好,逼近最近他是真的春风得意了!
“半岛如今是我的地盘,你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啊?我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事情你只管打个招呼,我一定给你办好,毕竟白爷是我的命中贵人,本来我想着过段时日去香江拜访一下,只是着实太忙走不开,今日见到你,我倒是高兴,来来来,我们去喝一杯!!!”
周围的马仔们都是低着头,谢奕潇也知道这位阿俊一定是得了干爹的提拔,所以对干爹十分尊敬,倒是也没有拒绝。
“嗯。”他一答应,果然阿俊就高兴,只是随后随意的看一眼身旁已经冷汗淋淋的老黑。
“这人干嘛的啊?刚刚是不是对谢兄弟你无礼了?”
他挑一下下巴,询问一句,自有马仔马上回答。
“俊哥,这个老黑是专门做假证的,实际上那些假证现在都不能用了,骗人呢!专门骗黑户和外地人!”
老黑脸色已经惨白无比,心如死灰,马上哭喊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俊哥!俊哥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客人啊!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是我贪心!您放我一马!您放我一马!!!”
他哭喊着,随后两只手在自己的脸上疯狂打了起来,快速的十几个巴掌之后脸上红肿无比,只是阿俊脸色都没什么变化,甚至有些厌烦。
他摆摆手。
“走吧走吧,赶紧拉走,在我的场子里充大爷呢,找人教训他一顿,让他有眼不识泰山,连谢兄弟都认不出来,白长这么一双眼了。”
一旁马上有两个马仔把那地上跪着的老黑给拉走了,周围那些赌客都不敢吭声,都是看热闹,不过老黑被拖走之后,阿俊就带着谢奕潇上了钻石厅的包间。
有些专门的小包间是他们这种大佬的专属房间,一进来便是金碧辉煌,他以前没来过,结果阿俊笑眯眯道。
“这是义父以前最喜欢的大厅,我都没改,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是有些土,但是挺招财的。”
他这话带着几分炫耀,特别是看到谢奕潇的眼神来回打量这个大厅的时候十分满意,可不知道谢奕潇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以前干爹不允许他们来赌场,后来从监狱里出来,谢奕潇更是没有机会去赌场。
两人坐下,一旁的小弟赶紧倒上了酒水,水晶杯里加了冰的威士忌被递过来。
“谢兄弟,今日一见,我是真的高兴啊,来,咱们喝一杯。”
谢奕潇也许久没有喝酒了,其实他现在很能喝,接过了威士忌之后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水让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在阿俊面前,他取下口罩,知道对方是聪明人,所以不怕他在这里的事情被干爹知道。
一旁的小弟马上剪了雪茄,点燃之后递给阿俊,阿俊靠在沙发上,慢悠悠的抽着雪茄,扭头询问谢奕潇。
“谢兄弟抽雪茄么?我义父最喜欢这玩意,我以前是不喜欢的,但是现在也觉得挺好。”
他似乎有些膨胀,不过谢奕潇却并不在意,摇头之后继续喝酒。
看着他依旧跟之前那样沉默,阿俊乐了。
白爷好玩,白爷的这些崽子们也好玩。
“比起上次来,谢兄弟你这酒量见长啊,上次我们喝酒的时候,你们兄弟几个没喝几口就醉了啊。”
阿俊乐呵呵的,是真的打算跟白爷的崽子们打好关系。
谢奕潇不说话,似乎总是沉默,不过阿俊并不在意,继续笑眯眯道。
“我大哥阿忠跟我打过电话,说你啊,是你干爹身边最厉害的契仔,而且是最宠爱的儿子,永明那么大的一个公司都是你一手掌握,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啊,哪像是我跟阿忠哥认的这个义父,每次都想把我们弄死,可没把我们当亲儿子看。”
最近当了老大,阿俊在外人面前自然是要高冷几分,倒是遇到这么一个不熟悉的人,有了几分喋喋不休。
谢奕潇这才认真听起来,随后抬眸反问。
“是么?”
干爹……真的对他们很好了。
阿俊吐出一口烟圈,乐呵呵的点头。
“当然啊!如今整个香江谁不知道白爷护崽?而且我最近也听说一个好玩的,白爷在咱们半岛当荷官的时候,你也好玩,开着的士在外头转悠,好几次半夜白爷都在楼上看你,还跟叠码仔说你不乖,要教训你呢,结果说完就把你们带到香江了。”
他提起这个也是笑,随后一拍大腿,学着外人一脸后悔的模样。
“知道好多叠码仔听说你们都是白爷收养的之后,多少人哪家一个后悔啊,说早知道白爷在半岛快十年,早就求着白爷求他们当养子了,谁知道白爷这人滴水不漏的,这些年到了香江才雄起?”
他说完,又一脸羡慕。
“还有一个小道消息,说白爷本来是不打算去香江的,是因为你们都长大了,为了让你们有个更好的未来,才带着你们去香江开了娱乐公司,白爷是荷官,他却瞧不上道上的生意,不舍得你们蹚浑水。”
是这样么?
谢奕潇神色落寞,想起他们五个亿的大计划,为什么这个世界一切已经完全不同?干爹……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眼看谢奕潇神色不对劲儿,阿俊也马上反应过来,赶紧改口。
“不过这次你乔装打扮来奥港这边是不是要替白爷做事情?我没影响你吧?要是我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阿俊想到那老黑,觉得谢奕潇偷偷来奥港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嗯,是有一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让人知道我的身份,还要带着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回到香江,最好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这个时候出现在奥港。”
谢奕潇自然是看出阿俊的聪明,他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直接说明了自己的要求,果然阿俊一听就马上拍手道。
“这算是什么啊?我这边有私人游艇,我给你送回去,还有你那位没有身份的朋友,白爷对我如此照顾,我正愁着没有办法回报一二呢,对了,既然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来人啊!”
阿俊一招手,外头提前准备好的一个马仔就提着两个银色的密码箱过来了,接着放在桌上直接打开。
两个银色密码箱里摆放的是整整齐齐的港币。
“这里面钱不多,加起来也就两百万,你直接拿着用,等回头到了香江,替我跟白爷多美言几句,等回头过年后,我亲自提着礼物到香江拜访白爷!”
“嗯。”谢奕潇答应,没有拒绝这些钱。
随后看向阿俊,阿俊果然笑着做出一个缝起嘴巴的姿势。
“今天我可没见过你,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我的马仔都是自己人,谢兄弟,没有白爷就没有今天的我,船我明天给你安排好,你还有什么要求就只管提。”
谢奕潇这才放心,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之后,他才在阿俊的安排下从半岛赌场的后门离开,而且还是马仔开车送他回到了孤儿院。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办事,谢奕潇提着两个箱子回到孤儿院。
仇康泰只有一只眼睛,可大哥不在也要吃饭的,这会儿在厨房忙活,结果快把谢奕潇收拾整齐的厨房给炸了。
看到厨房里面冒出的黑气,谢奕潇马上冲进了厨房,果然看到了脸上都熏黑了的康泰,顿时生气的不行,把人拽了出来。
谢奕潇也回答不了为什么, 他看着弟弟的睫毛上都是湿漉漉的泪,想起佳佳和锦书,是他这个大哥对不起他们, 现在想来,竟然是无言以对。
将白净的手帕拿出来,细细的给弟弟擦泪, 他总是这样,沉默的,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安抚所有人,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恨么?恨这个世界的干爹?可是恨是最无用的东西,来的这些天,谢奕潇唯独想明白了这件事情。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能够回去,就一切重新开始。
只是他没想到会看到康泰忽然出现在孤儿院里, 让他不得不再次也被康泰拉入那无望的爱恨,这么多年了,他已经连恨都说不出口了。
仇康泰总是这样, 哪怕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像个孩子,眼泪说来就来,被大哥轻柔的擦去之后,才逐渐的开始收敛自己的情绪, 等脸上的泪干了, 埋着头吃餐盘里的肠粉,不再做声。
两人沉默起来,好似重新回到了当初从监狱里出来的日子,谢奕潇默默的打开了可口可乐放在弟弟旁边, 还插了吸管。
不说话的仇康泰歪着脑袋吸了一口这样小孩子才要喝的可口可乐,甜丝丝的气泡在口腔里蔓延,他感受着那炸开在口腔的气泡水,目光就这样定在‘谢嘉’的脸上。
谢嘉跟仇嘉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她们本就是一个人,只是在康泰的记忆里,阿妹从来不会笑的如此灿烂。
她总是很忧郁,气质中有一种颓唐的孤寂感,让人看到总是生出一种难言的保护欲。
仇嘉也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开到了荼蘼的红玫瑰,璀璨又热烈,想让人捧在手心里,又想让人狠狠的将花瓣一片片揉碎,只留下带刺的枯枝残叶。
他怔怔的看着,只觉得眼睛好痛,那眼罩下空荡荡的眼眶里,仿佛长出血肉,有一只跟阿妹一模一样的杏眼在注视着这一切,像是灼烧一般的痛在眼眶里蔓延,一点点烧到心中。
谢奕潇也低着头吃东西,不敢扭头看弟弟的模样,他不知道事情如何变成了这样,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码头的热热闹闹纷纷扰扰好似跟这两人无关一样,他们融不进这个世界,仿佛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隐形的玻璃,想要打破,就要撞的头破血流。
可是有人却穿梭人群,哪怕是隔着一个背影,也认出了阿领的身份,他穿过人群,小心翼翼的朝着旁边张望,确定没有人之后,赶紧一把过去伸出手搂住了阿领的脖子,随后一屁股坐在阿领旁边。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流。
阿领愣了一下,在身后有气息接近的时候,就听出了是江流的脚步声,只是没想到江流会在码头这边。
“阿领,你为什么回来了?”
江流压低了声音,此时有些紧张,浑身紧绷,让一旁的仇康泰也看了过来。
“有些事情,我带我弟弟过来看病。”
阿领回答着,也察觉到了江流的警惕,都不用他问,江流立马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得罪了谁,但是你被盯上了,你这边刚走,那边城寨的人就找了我,许问你的相关信息,我说了一些,也编了一些假话,是城寨的阿乐和阿俊问你的事情,你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吧?”
没错,江流刚被审问过,真真假假的编造了一些消息送了过去,毕竟他其实对阿领知道的也很少。
而现在,眼看离开了香江的阿领竟然这才几天又回来了,刚刚看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阿领顿时明白了是谁,倒是一旁的仇康泰好奇无比。
“四九城寨?阿乐和阿俊,大哥你招惹他们了?”
仇康泰知道这两个人,他们出狱之后再四九城寨躲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刚好是城寨最乱的时候,狂云死了,他的养子阿星带着阿乐和阿俊两人跟城寨外的人斗法,导致城寨的拆迁延迟了许久,就为了为狂云报仇。
“阿星现在在永明当歌星。”谢奕潇回答弟弟,仇康泰立马了然,知道了情况。
这个世界的干爹野心不小,他们当年在城寨也算是跟阿星有过打交道,听说阿星的养父狂云没死之前是打算把阿星送出城寨洗白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阿星卷入其中,最后也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佬。
如今……倒是真的洗白了。
“你看吧,我就说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你多看他一眼,他都要千山万水的找到你,大哥,你说他什么时候找过来?”
仇康泰开始期待了,他不打算直接去找上门了,有些时候躲猫猫也挺好玩的,他相信怀疑的种子在干爹心里一定会快速发芽,与其主动出击,不如等着干爹亲自找过来。
“……”谢奕潇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小心翼翼还是被干爹发现,甚至开始调查他的身份了。
江流不懂两人的谜语,但是也明白阿领弟弟口中的聪明人厉害的很,能指挥的动阿乐和阿俊,如果阿领回到了四九城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反正四九城寨你是不能回去了,如果你真的得罪了什么人,再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有钱么?你给我的钱我没动,我拿过来给你弟弟治病?”
看出来仇康泰的眼睛不对劲儿,江流倒是好心,不但提醒阿领不能回四九城寨,而且还要把之前阿领留给他的钱还回来。
“不用,我有钱,不过我想找一个九龙这边适合的独栋小洋楼,我弟弟喜欢安静的地方,最好是环境好一些的。”
谢奕潇本来是打算带弟弟先住酒店,之后慢慢找房子,但是遇到江流就不一样了,江流五花八门的人都认识,所以找房子是最简单的。
“……小洋楼?那租金很贵的,你有钱?”
江流目瞪口呆,毕竟他们之前还没钱去打工呢,结果下一秒仇康泰也开始开玩笑,他想起了江流是谁,那个死了老婆整天唱戏的老男人。
“我大哥没钱,但是我有啊,租金不是问题,帮我找一个合适的房子,再配一辆好车,大概五十万以内吧,江流哥有没有法子?”
终于想起对方的名字,仇康泰询问,这下让江流也意外了,还有些惊喜。
于是江流盯着仇康泰笑起来,也不在意仇康泰那带着一只眼罩的眼睛,热情无比的伸出手。
“小兄弟你好啊,我是你大哥的朋友江流,没想到你大哥竟然还跟你说起我了,说起来我跟你大哥也是有缘分,他救了我好几次,还救了我老婆呢,要不是你大哥之前急着走,我孩子出生之后铁定让他认你大哥当干爹!!!”
江流是真高兴,毕竟没想到阿领这么冷漠的人,会将自己介绍给弟弟,那就证明是真兄弟啊!
“干爹就不必了,我大哥照顾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就跟养儿子一样,可没空再当别人干爹了,不过江流哥,等你孩子出生,我也给你包一个大红包,恭喜你当爸爸。”
仇康泰想要哄着谁开心的时候,那是谁都无法拒绝的,就连一向是巧舌如簧的江流也被拿捏,马上拍拍胸脯保证道。
“找房子的事情只管交给我,不过你看样子确实是跟你大哥关系不错,认亲的事情我也就那么一说,吃完没?吃完我直接带你们去看房子,刚好我认识一个朋友,就是做中介的,九龙这边的小洋楼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
江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会儿虽然发现仇康泰受伤,可却是发现比起阿领有些粗枝大叶的模样,这个弟弟是娇养了许多,皮肤白白嫩嫩的,留下的一只杏眼水灵灵的很漂亮。
谢奕潇看着两人说话,也不插嘴,任由弟弟跟江流聊天,只要弟弟不再难过就好。
“想要环境幽深一些,最好是没有人打扰的,车子的话新车没有二手车也行,但是要新一些,到时候方便我哥开着带我去医院,麻烦江流哥了。”
仇康泰提出自己的意思,他习惯了不见人,在这里之所以愿意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吃饭,不过是因为从未将这个世界的人当成人而已。
只有遇到了江流,才有一种,原来他真的一脚踏入了倒流岁月的洪流之中,命运还真是奇特啊。
“没问题!”
江流立马答应,随后得知阿领还有一个大哥大之后,那就更是高兴了,用阿领的大哥大给朋友的中介公司打了电话,约好了在九龙的加多利山见面,那边的别墅十分幽静,都是独栋,很适合阿领的弟弟养伤。
随后江流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车,开着车子送阿领和仇康泰到了加多利山。
加多利山的独栋小洋房非常漂亮,对外出租的是嘉道理道核心区的独栋小洋房,装修普遍都是简约现代风,而且去年刚刚翻修过,一个小独栋占地面积两千五百英尺,自带一个大花园。
跟江流认识的朋友看到江流之后也很热情,倒是没有怀疑过江流的朋友是否租得起这里的房子,直接带着人进入介绍。
“这是家道理道三号独栋小洋房,装修也是去年刚刚翻修的,有两个车道,自带游泳池,还有一个上千英尺的大花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花儿,这个小洋楼只有两层,虽然休息的房间不多,但是视野宽广,夜晚的时候十分僻静,白日也只是能看到外头的风景……”
那朋友介绍着,从一楼到二楼,一楼有开放厨房,很适合做菜,二楼房间一共也就三个,但是已经足够。
“就这个吧。”
仇康泰点头,谢奕潇也马上点头,随后按照对方的要求拿了身份证,这身份证还有大哥大都是半岛赌场的俊哥贴心安排的,可以说是真的十分照顾白爷的爱子了。
坐落于郊区偏僻丛林中的小洋楼完全遮盖, 似乎并不想被人发现一般,两辆跑车急速如风一般进入了这个别墅区的车道,等车子发出声响紧迫的停下。
前头的车上下来的是仇嘉和白锦书, 后面那一辆黑色跑车里下来的是西装笔挺的司徒星玄,他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已经是成功人士的模样。
“魏戚呢?”
仇嘉看到司徒星玄之后眉头紧皱, 司徒星玄看到阿妹倒是神色柔软了几分。
“二哥还在路上。”
三天前康泰忽然没了声响,不过康泰一直都是宅男, 不爱出门, 也不爱社交,甚至为自己买的房产也是香江这边比较偏僻的地方,要不是大哥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他们几个很少一起来康泰的地方。
康泰眼睛坏了之后,脾气也变得很坏, 每次见面都是争吵,甚至之前药物成瘾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挖眼球,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我们先进去。”
仇嘉有哥哥家的门禁, 白锦书脸色有些不太好,身上的伤恢复的不错,倒是有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伸出手搂着司徒星玄的肩膀,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星玄身上。
“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了?听说你公司的防火墙出问题了?”
这也是打电话的时候知道的, 司徒星玄的公司网络相关都是康泰做的, 所以出事情之后公司的人第一时间联系仇康泰,发现联系不上之后告知了自家老板。
“已经解决了。”司徒星玄搂住白锦书的腰,拖着他往前走。
“伤怎么样了?之前我在国外开会,也没有机会去看你, 康泰气得要死,说恨不得再给你两刀。”
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大人,说话之间带着几分沉静的漠然,他们这几个人里,只有司徒星玄开了大公司当了大老板,手里的钱花不完,所以天天给这些兄弟们掏钱。
“他这人都是嘴上说说你还不知道?他才不会给我两刀呢,倒是你跟康泰,要是真的在现场,估计能直接给我两刀,没想到干爹真的出现了,那个组织……派干爹出来杀人,干爹的任务应该完成了。”
白锦书其实心情不错,他们刚调查出来干爹在暗网上有‘千面’这个代号,想着如何引蛇出洞呢,结果干爹就出来执行任务了,这样的相遇并不美好,但是却让白锦书心情激荡。
这么多年了,再次遇到干爹,白锦书真的没想到,干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竟然是打他。
“干爹打我了。”白锦书龇牙咧嘴,倒是带着几分炫耀。
“如果他知道阿妹这些年跟我们的关系,我觉得他能把我们打死。”
他又补了一句,司徒星玄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阿妹窈窕的身影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压低了声音,一边拖着三哥朝着前面走。
“他为了阿妹打你?”
白锦书也没瞒着,毕竟之前星玄在外面,他知道的不多。
“对啊,他看到我跟阿妹接吻,哎,这老家伙太封建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他还一副我欺负了阿妹的模样,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让阿妹去勾引那有钱的老头子,这会儿觉得我欺负阿妹了?”
他吐槽着,一双桃花眼灼灼动人,却带着无尽的浪荡,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他太多。
“……他最没有身份管这件事情。”
司徒星玄冷了脸,他不再说话,倒是白锦书讨了一个没趣,然后开始喋喋不休。
“我之前跟康泰商量,要不要问你要一个亿在暗网下订单,看看传说中的千面会不会出现动手,只是后来从暗网里听说消息,千面只杀人,而且都是各国政要和顶级富豪,所以想下单也要人家愿意接才行。”
他提起这个身份,司徒星玄也不理会,只是继续往前,三人进了正门,大厅里面看着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康泰住在这个别墅的二层主卧,而且他卧室里面有许多电脑,这个别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监控,当三人出现的第一秒,那些监控已经自动焦点了他们,然后将他们记录下来。
仇嘉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些不安,她快步提着裙子上楼,到了哥哥的门口,却发现那门口留下一道缝隙,似乎是有人开过的模样,疾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门,结果就看到了那空荡荡的卧房。
凌乱的床铺好几天没人了,而地上是散碎的玻璃还有一连串到了门口的血脚印,这一瞬间仇嘉顿时脸色惨白。
她几乎是浑身一软,司徒星玄已经拖着白锦书走过来了,看到阿妹的模样,便一把也搂住了她的腰,接着也看向屋子内,发现了那血脚印的时候顿时也是目光凝住。
白锦书这会儿也不做不舒服的模样了,立刻拍拍拖着自己腰的手,立刻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一下地上的血,这些血凝固了,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了。
“这些血液最少三天了,看这个脚印大小,是康泰的脚印。”
他扭头看向仇嘉。
“阿妹,康泰给你手机上做的有监控视频存储,现在拿出来看。”
仇康泰喜欢这些监控,让他有安全感,所以整个别墅都是有监控的,不过他不喜欢将自己的狼狈给别人,所以备份在一母同胞的仇嘉手中。
仇嘉也立刻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查看哥哥这个别墅的监控,而司徒星玄看仇嘉站定后,这才走入了房间开始检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