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杀了他吧。”
身后忽然传来阴鸷冷漠的提议,冷彻如玻璃渣般的炸开,像是碎掉的玻璃针一般刺入每个人的心里,说出这话的,竟然是刚刚还在疯狂踹垃圾桶的司徒星玄。
他一向是沉默的,此时抬眼看向自己这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们,提出了一个‘让干爹永远跟大家在一起’的提议。
“司徒星玄你疯了?”白锦书吓了一跳,脖子僵硬的扭过头来,似乎想去认清司徒星玄这话是否是玩笑话,结果对上了一张生人勿进的面瘫脸,疏离又偏执。
魏戚扫一眼弟弟,支着下巴考这个事情的可行性,结果被仇康泰冷笑一声打破幻想。
“杀了干爹?靠我们么?他那样的人,杀了我们还差不多。”
别看仇康泰在谢明晏这个养父面前总是有几分放肆,可他以前做过一些小玩意放在这个干爹的口袋里,之后听到了一些什么,就再也生不出对干爹的反抗了。
“那我们就任由他抛弃么?像是掉垃圾一样把我们丢掉?”真正被抛弃过两次,像是垃圾一样被丢回孤儿院的司徒星玄,此时已经开始思考杀死干爹的可能性。
“我会制毒,大哥给干爹做饭干爹从来不会警惕,只要给干爹下药,我们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死干爹,难道你们允许干爹离开这个家么?”
司徒星玄戳破这个家的温馨,寒潭一般的眸子扫过孤儿院的家人们,提醒着所有人的身份。
他们是孤儿啊,哪怕有一个表面上的干爹,也是孤儿。
孤儿院十年之前已经破产,是干爹给了钱让他们继续生活在这里,甚至后来他们每个人还被干爹找关系安排到了奥港的教会附属学校,每个人都读了九年,大哥去年毕业,干爹还给他买了一辆的士。
如今他们几个也陆陆续续的毕业了,孤儿院附属学院都多为九年制,如果没有干爹……
“绝对不能让干爹离开我们。”
第一个表示赞成的,竟然是仇嘉!她支持四哥要杀死干爹的危险想法,就如同当年一个人偷偷跑回来说永远不跟大家分离一样。
“可是我们杀不了干爹。”仇康泰少有的冷静,伸出手去掏口袋,拿出来一根棒棒糖,却没有撕开外包装,只是烦躁的塞入口中含着。
魏戚没说话,脑海中出现的是两个月前见到干爹的时候,他跟干爹过了几招,三十八岁的男人体质还在一个人类的巅峰期,别说是他们几个,加上大哥怕是也根本打不过干爹,干爹以往跟他们陪练都是逗着他们玩的。
司徒星玄哪里不知道干爹的可怕?可是他执拗的,脊背绷紧看向眼前的家人,身侧的双手早就攥的死紧,延迟而来的愤怒让他失去理智。
“噉就同老豆一齐死啦!反正佢都唔要我哋啦!佢凭咩唔要我哋?老豆唔在,我哋会点呀?!”
他的粤语愤恨无比,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众人难以回答。
是啊,孤儿院里的这些人,如果一开始不遇到干爹,会怎么样啊?
大概就像是奥港所有普普通通的孤儿那样,孤儿院破产流落街头,然后靠着偷靠着抢去长大,长大之后去赌场附近找个打手或者是叠码仔的活儿,要不然做鸭也行,反正就是肮脏的活着,女孩子也差不多是那样。
干爹虽然有些暴躁,喜欢打人,但是对他们其实挺好的,每次都给很多钱,让他们吃吃喝喝,想买什么只需要跟干爹讲,就算是外国好货,干爹也会带回来。
白锦书摸摸胸口的贴身口袋,从里头掏出一个又软又硬的长方形照片,垂眸间睫毛洒在眼睑,专注又虔诚的落在照片上中的男人身上。
躺在被子里的男人露出半张脸,头发乌黑散乱在耳侧,遮挡出的那半张脸无疑是属于男人的英俊。
“康泰,你拍的这些照片,你说里面的脸,是真的干爹么?”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都显得小心翼翼,问出的话其实所有人都迟疑。
没人见过干爹的真面目,从十年前第一次见面,干爹每次见他们,都是不同的面孔,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干爹真实的模样……谁见过呢?
众人想起大哥,那个唯一被干爹赐予姓氏的哥哥,心头像是有蚂蚁密密麻麻的爬过,啃咬的让人又麻又痛。
而被众人惦记的谢奕潇呢?
他此时开着的士,黑色白顶的车子离开了孤儿院,经过空荡的路径之后进入了繁华又破旧的奥港,车里安静一片,谢奕潇努力凝神,让自己开车更为专注,一想到干爹就坐在车子后头,动作就更加小心翼翼起来,绝对不会让车子颠簸。
谢明晏靠在出租车后背上,这会儿侧头往外头看去,昨天穿书开始就在半岛赌场,离开赌场又是夜半三更,上了车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此时此刻悠闲的坐在车里,谢明晏的目光才穿梭在车窗外头。
好儿子开车很平稳,速度不快,谢明晏就这样看着曾经只在报纸上见过的老旧大厦街道一一掠过,路边的商贩在忙碌,还有一些小孩儿在兜售物品,到处可见的都是繁体字商铺,偶尔会夹杂一些英文萄文等等,这会儿奥港并未回归,正是人员最杂乱的时候。
说起来《罪恶家族》的世界构造模拟虚构了谢明晏所在现实的时间线,在他如今的时间线里是1988年了,按照书里的计划,等1990年之后仇嘉成年,他就会送仇嘉去参选香江小姐,通过香江小姐再接近目标人物,等她被目标人物包养,开始继续布局,一步步的造就书中90年代最大的五亿绑架勒索案。
8090年的港澳娱乐圈是怎么样的?
作为一个金牌经纪人,谢明晏可以很负责的告诉所有人,这绝对是港澳娱乐圈最后的巅峰辉煌时代,在这短短的二十年间,港澳电影电视剧以及明星们创造的辉煌那是到了现代娱乐圈都难以复制的存在,那些争奇斗艳的大美人和惊才绝艳的男明星们将这个时代造就的无比星光璀璨。
哪怕自己存在于一本虚构的书中,谢明晏也有些激动,他竟然可以近距离的去接触这些曾经顶级的天王巨星最风姿摇曳,最为张狂的时代,这真是想象都令人兴奋啊!!!
如果能够将这些天王巨星,绝世佳人都签约成自己的艺人,那该是如何的风光?
他承认他在孤儿院是想抛弃这些已经长了反骨的养子们,可忽然出现的系统打断了他的弃养之路,按照系统要求,他只要好好的看顾这些养子,不让养子们成为恶名昭著的犯罪分子。
只要他做到了,不仅可以安然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且死亡之后还能回到原本的世界,这倒是让谢明晏十分满意。
谢明晏昨夜接收了这个身体的所有记忆,其中却有大段的空白,空白的这段时间谢明晏猜测跟他现如今隐姓埋名不断换脸有巨大关联,因此谢明晏打算反其道而行。
一个拥有危险身份的人一直躲躲藏藏才令人警惕,那么他光明正大的用另外一个身份站在聚光等下,这才是最顶级的伪装。
谁又能想到曾经在国外被培养成童子军,又当过国际雇佣兵的人,会进入繁华的娱乐圈呢?
谢明晏决定带着自己这些养子们出道当明星,作为《罪恶家族》中绝对的六个主角,这些养子们的颜值一个个都堪比明星,是被作者用爱浇灌出来的长相,天生就有吸引人的能力,这种人不出道当明星岂不是亏了?
他沉默着扫过车窗外的风景,脑海中计划着如何搞一笔钱前往香江进行自己的娱乐圈征途,毕竟谁昨晚刚当了撒钱的财神爷后,忽然发现身上一毛钱没有,连卡上也没多少钱时都会破防的。
“干爹,要去半岛么?”谢奕潇终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赌场这地方不分日夜的,二十四小时开门,无间断都有赌徒在里面疯狂。
“不去,找个咖啡厅坐坐吧。”谢明晏拒绝,他还没做好要继续上班的心理,打算明天再去赌场工作。
谢奕潇也不多问,开着车子寻到了一个蒙特卡洛巴黎咖啡馆,虽说旁边就是另外一家赌场,可咖啡这种饮品在茶餐厅过于热闹,倒不如这边安静。
车子停下,谢奕潇立刻下车,到后头给干爹开了车门,谢明晏也没拒绝,出来便对上了那绿色的铁艺拱门,一种欧洲风情扑面而来。
进了店内,随意的点了两杯咖啡坐在了位置上,谢奕潇看干爹用勺子品了一口半奶咖啡,不太明白这种苦涩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不过也是学着干爹的样子小小的呷一口。
奶味混合着苦涩席卷了口腔,谢奕潇不喜欢咖啡,他更喜欢牛奶。
两人安静的对坐,这是独属于父子二人的单独空间,谢明晏看眼前谢奕潇跟孩子一样喝了一口咖啡那怀疑人生的模样,只觉得好玩极了。
明明学的是刀,可谢奕潇的眼神总是温顺的,触碰到新事物还会惊喜的闪烁着看你,像是忠心耿耿的小狗一般。
他恶趣味的盯着谢奕潇看了好一会儿,把这孩子都看的不自在后,才故意吓唬他。
“奕潇,我打算离开奥港了。”
一句话让谢奕潇手里的勺子瞬间落入杯中,溅起的咖啡散落道桌上,急切的看向干爹,谢奕潇竟是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都是早上干爹的话。
干爹真的要走了?干爹不要他们了?干爹……是不是嫌弃他们是累赘?干爹离开奥港要去哪里?
“干爹……”他嘴唇哆嗦,却只喊出两个字,眼圈瞬间红了,眼巴巴盯着谢明晏,像是要被抛弃的大狗狗。
噗嗤一声,谢明晏笑起来,他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揉揉谢奕潇的头发,才不戏弄小孩儿了。
谢明晏喜欢这个长子的乖觉,他倒是跟那几个心思早就疯了的小崽子们不一样,值得谢明晏的几分偏爱。
轻笑一声,他收回了手,切成粤语继续逗弄这孩子。
“唔怕我唔将你哋呢几个细路仔全部卖咗出去咩?”
这个岁月,虽说不像是新时代那般动辄孩子失踪几个,可人头也是能卖的,奥港这边把刚成年的小崽子贩卖到国外当黑工,反正也能赚几个子。
别问谢明晏怎么知道的,记忆里‘他’可是当年从黑船里一路漂洋过海从国外来到了奥港,自然是知道一些规矩。
奥港跟香江还未回归,各色人群都混迹在这两个小地方,偷渡层出不穷,但凡能在这个时期活下来的,那都是手里有两把刷子的。
“爸爸唔会嘅,我哋都系爸爸嘅乖仔乖女呀~”
谢奕潇身子止不住往前倾,一双温润双眸紧盯养父,却带着无比的顺从和依赖,在谢明晏看回去时有垂下眼眸,放在桌上的手握紧,声音却是小羊般软绵。
毕竟还是十八岁的孩子,他一说粤语就显得莫名的有几分可爱,谢明晏被他口中的‘爸爸’喊得一愣,忽然明白这是‘他’赋予谢奕潇独有的亲情。
其他孩子撒娇就算是一口一个老豆,可唯有谢奕潇用粤语也会认真的喊爸爸,因为他摈弃了自己的姓氏,至此只剩下了谢氏子这个身份。
“我睇嚟,净系你最乖,其他几个都系蚀本嘅,冇用!”谢明晏软了音调,愿意给长子少许的纵容,不过嘴上却不留情骂剩下几个都是赔钱货。
听干爹骂人,谢奕潇也不反驳,倒是真的觉得他们几个都是干爹的拖油瓶,若是没有他们,干爹在奥港的日子一定过的更好吧?
干爹要带他们离开奥港,他们也长大了,总不能一直靠干爹养着,等换了地方,总要赚些钱孝顺干爹才行……
他心头装着事儿,少许的在谢明晏面前走神,捏着小勺子机械性的往嘴里送咖啡,苦涩的味道再次蔓延在舌苔,却没有露出被苦到的表情,这般小模样看的谢明晏觉得更好玩了。
他这六个养子里,谢奕潇的长相属于最没有攻击力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下垂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却是几个孩子里真正第一个见过血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想要离开奥港,不动棺材本的情况下,必须要赚钱,谢明晏端起咖啡给自己大大的灌了一口,浓郁苦涩的味道比现代那些加了各种工业调配品的咖啡苦涩的多。
喝惯了美式的谢大经纪人完全觉得这半奶咖啡可以改成黑咖。
父子两个一同喝了咖啡,午间的时候谢明晏还首次在这个年代品尝了茶餐厅的餐点,吃的不太顺口,不过离开的时候交代谢奕潇带走了一些葡萄牙香肠,算是给孤儿院那些小崽子的补偿。
知道干爹要回赌场,看着干爹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变成了夜间半岛赌场那个让人‘一见生财’的白无常荷官。
亲自将干爹送到了半岛赌场,的士停在外头好一会儿,眼见干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这才开着车重回孤儿院。
下午三点钟,伴随着车子的嗡鸣声传来,孤儿院一楼的几个人立刻从自己的事情中抬头对视一眼,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门口跑了过去。
整整齐齐的五个人站在门口眺望,便看到大哥的的士缓缓而来,等车子停下,发现里面没有干爹的身影,一个个才面如死灰,脸色难看至极。
倒是谢奕潇,他停下车,从副驾驶上把干爹专门交代带给弟弟妹妹的葡萄牙香肠拿出来,这才下了车。
“大哥!干爹呢?干爹为什么没有回来?”白锦书第一个扑过来,拽着谢奕潇的胳膊,“干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就连白锦书都不敢问出那句让所有人心碎的话,谢奕潇自然是看出弟弟妹妹的忐忑不安,举起手里的香肠。
“干爹去赌场了,这些香肠是他专门交代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吃的。”
一句话的功夫哄好所有人,仇康泰第一个冲过来,立刻夺走大哥手里的袋子,打开之后,是扑鼻而来的香肠香味。
“干爹就知道买这些哄小孩儿的玩意,难道不知道我们都长大了么?”
他嘴里这么讲,手已经伸进去要捏上一根去吃,还没碰到呢,就被司徒星玄拽住胳膊。
“康泰,干爹说吃东西要洗手,不要这样。”
他那古井无波眸子似乎一如往常般寂静,只是平时抿成一抹线的唇多了少许弧度,嘴上劝着仇康泰,眼睛已经落在了那实际上没什么好吃的香肠上。
香肠这种东西,都是小孩子才吃的,干爹怎么买这个啊。
“大哥,那干爹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我们能去半岛赌场偷偷找他么?”魏戚带着几分试探,不自觉的想起上午弟弟司徒星玄的提议,干爹这样的人就像是伸出手触不到的风,黑暗中摸不到的影子,他们不跟着,找不到干爹怎么办?
“不行。”谢奕潇摇头,目光凝重扫向众人,知道这些弟弟妹妹的心思,“不要去半岛赌场打扰干爹的工作,成为干爹的累赘。”
他大步朝着孤儿院里面走去,其他人哄闹着跟上去,很快到了里面的大厅里,仇嘉也从桌上找到了叉子盘子,分给哥哥们一人一个。
这些叉子盘子都是他们偶尔有机会到大酒店打工时,很随意的‘顺’回来的,如同孤儿院的许多家当一样,金边雕花的餐盘搭配着完全不同的叉子,几个人都分了好几块儿香肠。
“这西班牙香肠也没什么好吃的,跟奥港本地的也差不多呀~”魏戚嚼着嘴里香浓的香肠还要做出评价,只是眼睛亮晶晶的,一想到这是干爹给他买的,就忍不住笑起来。
“我觉得好吃啊,干爹选的香肠一定是好吃的。”仇嘉也主动起来,她坐在一个旧箱子上,端着盘子一边吃一边晃着双腿,染着灰尘的裤腿却带着几分活泼。
“恩恩,好吃。”司徒星玄也给出自己的结果,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生怕这些香肠马上消失不见,然后就听到了打闹声。
众人看去,发现竟然是仇康泰几口吃完了自己的,便伸着叉子,趁着白锦书不注意把白锦书餐盘里的香肠夺走了,这下让白锦书气的哇哇乱叫。
“这里还有,不要抢,干爹交代多买一些,说你们一定会爱吃。”谢奕潇面不改色的骗弟弟妹妹,干爹当然只是随口一句让他带给弟弟妹妹香肠,其他的话就没了。
他起身给分别坐在其他位置上的弟弟妹妹们继续分香肠,一整个大袋子里的香肠,他也就在餐厅吃了两口,剩下的都分给了弟弟妹妹,不过就算是如此,谢奕潇还是开心。
作为孤儿院的孩子,他们能一起长这么大全靠干爹,是彼此最分不开的家人,只要干爹在,他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被香肠轻而易举哄好的几人,吃的肚子饱饱,这才有了脑子思考。
他们没敢说早上送大哥走了之后,几个人偷偷商量着千百种法子如何‘杀死干爹’,中午根本没想过吃饭,这会儿所有香肠都填进了肚子里,魏戚才接到了弟弟妹妹的眼神。
作为老二,魏戚敏感的发现今天大哥回来格外的开心,可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餐盘,挤到了大哥身边。
“大哥,今天早上干爹是不是掐你了?是因为我们么?他……他说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最重要,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大哥脖子里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瘢痕,司徒星玄默不作声的也坐了过来,拿出早上就备好的伤药,小心翼翼的给大哥上药,自从干爹开始训练他们之后,其实大家身上新伤加旧伤都习惯了。
被弟弟妹妹们用期待的眼神盯着,孤儿院怪异的沉静像是恐惧的刀刃要砍下,谢奕潇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药膏在蔓延入皮肤,终是忍不住跟弟弟妹妹分享好消息。
“干爹是要离开奥港了。”
几个人脸色突变,心头‘杀爹计划’重启千万次,默契的对视,眼里被抛弃的恐慌被杀意取代。
谢奕潇太开心了,根本没感受到弟弟妹妹们的‘杀意’,少有在弟弟妹妹这里不太稳重的又补充一句。
“不过干爹说了,要带我们一起走。”
被夺走的呼吸和氧气瞬间好似重回胸膛,心脏那里涨的发疼,魏戚眼睛瞪大。
“带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这是白锦书。
“干爹不会骗你吧大哥?”仇康泰满脸怀疑。
“大哥,我们一定要跟着干爹一起走。”仇嘉完全赞同干爹的决定,只要跟着干爹,去哪里都行。
没说话的司徒星玄也是愣住了,以为会被抛弃,结果没想到是要打包带走,他们么?干爹……会带走他们么?
“所以你哋要乖乖听老豆嘅话,乖啲,老豆仲系好爱你哋~”
谢奕潇被弟弟妹妹震惊的表情逗笑,又觉得今天白日自己在干爹面前是不是也像这样傻仔,便挨个去拍拍弟弟们的头。
“阿妹,相信干爹,他没想抛弃我们。”对上妹妹,谢奕潇没像是对弟弟那样摸头,而是轻轻给她腿上裤子的灰尘拍干净,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仇嘉也低头看大哥。
大哥,我们乖乖听话没用的,干爹只会爱你。
她眼底泛酸,不知道是嫉妒大哥还是嫉妒干爹,凭什么干爹要改掉大哥的姓氏?凭什么这个家只能够有两个姓谢的?凭什么凭什么?
其他人此时也沉默不语,他们只是安静的看着大哥总是一如既往温柔的安抚他们所有人的情绪,可是每个人都知道。
干爹唯一的乖仔只有大哥,他们不过是大哥的拖油瓶而已。
“干爹在这里么?”
魏戚不断搜寻着屏幕上一个个切割成小方块儿的监控,试图从中找到谢明晏的存在。
二楼寻常时候总是仇康泰一个人的电脑房里,此时几个小崽子都挤在里面,纷纷对上七个屏幕中分割出来的监控画面。
半岛赌场的监控入侵对于仇康泰来说十分简单,只是一个大型赌场光是摄像头就有好几百个,要从几百个镜头中找到干爹,才是需要眼力。
“不是正在找么?”他咬一咬嘴里没有撕开包装的棒棒糖,没有甜丝丝的味道安抚他的情绪,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戾气。
白锦书和司徒星玄还有仇嘉都不吭声,只是努力用眼睛在分辨率不高的屏幕上试图找到干爹的身影。
干爹说要带他们一起走,是骗大哥么?还是真心的?
大哥相信么?
几个人其实心里各有想法,只是大哥在的时候很难宣之于口。
“食屎啦!真系激死!呢个监控点解咁唔清楚?块面都睇唔清,点样找干爹呀?!”
白锦书看的眼睛都花了,破防的挠挠头发开始骂人,似乎只有谢明晏这个养父在的时候,这些孩子才是乖乖仔。
一旦谢明晏这个养父不在,你能指望一个孤儿能文明乖巧到哪里去?
仇嘉轻轻摸两下三哥的后背安抚,轻声问自己的一母同胞哥哥:“小哥,为什么你监控的干爹那么清楚,赌场这些监控却是这样?”
室内七个大屏幕里每个屏幕还要进行分割,切割之后一个个小框里是小摄像头画面,大致一看足足有上百个那么多。
仇康泰脸色臭的要命,如鹰般的目光反射出屏幕的亮光,眼睛疯狂记录这些画面,抱怨道。
“三百多个摄像头怎么会清楚?况且干爹给我买的贵啦,我自己改装了一下监控当然清楚,赌场那种地方,安摄像头是为了防止有人出老千和小偷小摸,跟我的能一样么?”
他翻看了一页监控,可下一秒却被魏戚阻拦,直接指着左上角的大屏幕激动道。
“左上角第二排第四个,放大!”
魏戚对画面十分敏感,这三百个巴掌大的监控,不过一分钟内,便已经找到了谢明晏,仇康泰立刻放大,下一秒在模模糊糊的放大镜头之中,几个人看到了干爹标志的白发。
在半岛赌场,只有谢明晏留着白色狼尾,他身上是赌场的工作服,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手上也戴了白色手套,此时正站在那里为桌上的赌徒们分配筹码。
白无常一见生财可不是吹嘘,每次只要是他的桌子,永远都是围满了人,最高的时候白无常这位荷官一日之间就能够被客人打赏五十多万澳币,那是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知为何,房间里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几个偷偷计划谋杀干爹上百次的小崽子们,此时只是沉默的紧盯监控中模糊的男人身影,甚至他们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能通过身形确定对方的身份。
“干爹没有骗大哥,没有骗我们,他没有偷偷溜走。”仇嘉低声呢喃,似喜似悲。
“呵呵,你真信了大哥的话?”司徒星玄少有的开口,所有的情绪被镜头中放大的养父吸引,一双丹凤眼贪恋中有几分愤恨,一针见血。
“这都下午了,大哥还要出去开的士,你以为他是去兜风么?”
……仇嘉沉默,后知后觉明白大哥也是害怕的,或许比他们更加恐惧被抛弃。
白锦书也摸摸下巴点点头。
“大哥肯定是去半岛赌场了,他最会骗自己,干爹说什么他都信,他就是不信自己。”
仇康泰坐在旋转椅里,没忍住踹了一下桌子,往后靠到了二哥魏戚的身上,仰着头果真看到魏戚低头看他,两人默契十足。
“二哥,大哥都不信干爹不会抛弃我们,要跟狗一样跟在干爹屁股后头,为什么我们要坐以待毙?”他撇撇嘴,一脸的挑衅。
“我们也要安排人到半岛赌场跟着干爹,仇嘉,你说是吧?”
仇嘉立刻明白哥哥的意思,歪着头有些兴奋。
“二哥,我明天要去半岛赌场,我们两个偷偷的去看看干爹,就看一眼。”
她擅长制作面具和伪装,明日若是给二哥装扮一番,说不定干爹认不出来呢?
魏戚看懂仇嘉的眼神,立刻点头。
“好。”
一场被防止弃养的反跟踪立刻要展开行动,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谢明晏正在半岛赌场里安分的当自己的荷官。
本来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谢明晏站在这里时,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学会了如何发牌,如何控场,哪怕面对这些陌生贪婪的赌徒面孔时,也能面无表情的发牌收牌,将这些客人们的喜怒哀乐玩转在手心里。
没错,谢明晏发现自己不仅会算牌,而且摇骰子竟然也能精确控制,怪不得能让人‘一见生财’。
牌桌上的赌徒们是一张张被欲望裹挟的狂热,谢明晏似乎成为了掌控他们的神明,只是垂眸间扫过这些被金钱彻底吞噬人性的赌狗们,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有客人赚的盆满钵满尖叫狂欢,有客人输的满地狼藉涕泪恒流,不过这些都跟谢明晏无关,他像是一个游历在一切之外的人一般,到了凌晨三点半,才结束了工作。
桌上被客人打赏的筹码被叠码仔收走,谢明晏略带疲倦的到了三楼的落地窗边,嗡闹紧绷的神经因为送入口中的一只香烟而逐渐清醒过来。
镜面倒映着他如今的模样,一头白色狼尾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栗棕色瞳孔陌生无比,眼角那虚假的皱纹就好似这对于他来说虚假的世界一般。
口中吐出一口薄荷味香烟,提神醒脑的同时,也让谢明晏更加冷静,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外头,忽然呵笑一声。
窗外被半岛赌场霓虹照亮的路上,两个互相搀扶的男人站在路边,一辆的士很快停到了两人身侧,车门打开后,两人进去,的士很快便消失在了路上。
如此远的距离,谢明晏却一眼认出那就是谢奕潇的的士,一时之间竟只觉得想笑。
他这样想着,也笑了起来。
叠码仔过来的时候,便透过镜面倒影看到白无常在笑,他以往总是冷冰冰不像人的脸上,此时竟是一种诡异的温柔。
谢明晏周身的冷硬凌厉仿佛都软了下来,唇线只是微微勾起了一丝丝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温和无奈的忍俊不禁。
“白爷,您的赏钱。”叠码仔堆着笑凑了过来,九十度弯腰把手里的一沓钱奉上。
想着今天白爷看着心情不错,自己是不是能拿不少赏钱?
听到这声音,谢明晏才收回了依旧盯着玻璃的眼神,转身拿过了这一沓澳币,从里头抽出两张一千丢给对方。
“谢白爷赏~”叠码仔乐呵呵借过钱,一张青涩稚嫩的脸露出,才让谢明晏看到他的模样,看着也就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我个仔大你几岁喇,唔乖得好紧要,你话我点罚佢好呀?”
他忽然问了一句,笑眯眯的模样竟是有几分炫耀。
叠码仔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白爷是在跟他讲话,马上说起了好听话。
“白爷个仔点会唔乖呀?有白爷咁嘅老豆,瞓觉都要笑醒啦!几幸福呀!”
谢明晏是真的乐了,挥挥手让这小家伙离开,再次看向镜面中自己这陌生的皮囊,才惊觉或许是得了千面这个身体的记忆,他还真是把谢奕潇当儿子了。
这小崽子,面上答应的好,私底下绕着半岛赌场转悠,真以为他在外头一直转,他这个当爹的就走不了?
真是跟小狗狗圈地盘一样,绕着树一直转,傻得要死。
《罪恶家族》的剧本开端便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剧本里没有写过的那些父子温情,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具象化,谢明晏不自觉的揣测着,最后这些养子们发现自己被干爹抛弃的时候,是什么想法呢?
可惜他看不到后续的剧本了,这一次剧本要按照他的意思重新来写,小狗狗就应该乖乖的拴上绳子在主人身边转悠,若是丢到了外头成了野狗,那是真的会咬死人的。
这一夜谢明晏一边思索后续怎样安排养子们,就这样独坐在三楼的沙发里,一根根的香烟燃尽,玻璃窗外一辆辆的士穿梭在街头,偶尔的一次停留,便会得到他的一次注视。
清晨时不见了那熟悉的黑白的士,谢明晏这才到了半岛赌场为他准备的休息间睡回笼觉,这一觉便到了下午三点钟。
用完餐点后,谢明晏换了新的工作服,便又开启了作为荷官新的一天,只是当他看到一袭红裙摇曳着过来的女孩儿,还有身穿白西装的 ‘富贵公子哥’来到他的桌前,心头冷笑。
这两个傻仔也未免太瞧不起他,换张皮就敢在他面前转悠了?
桌前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戴上了面具改头换面的魏戚和仇嘉。
仇嘉一袭吊带红裙风情无比,为自己挑选的美人面更是妩媚动人,黑色的长卷发如海藻一般披在肩头,小心翼翼的依偎着身旁公子哥,像是个被包养的金丝雀。
魏戚则是一张花花公子的假面,配上白西装花衬衫,手上还戴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玉扳指和劳力士手表,看着不伦不类的。
谢明晏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沉稳。
“客人想玩什么呢?”
两人听到干爹的话,立刻对视一下,惊喜自己的伪装没有被干爹看破,只是从未来过赌场的两人可没赌博过,仇嘉狠狠捏二哥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