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程霜降】：我等你。
万千试卷如潮翻涌之际，盛夏翩然而至。
六月六日。
尽管有些喜欢与众不同的人会记得这一天是诺曼底登陆纪念日，或者某位名不经传的小导演的诞辰。
但对绝大部分的国人而言，这个日子通常被定义为，高考前一天。
两天前，高三就已经结束了最后的教学工作，学生们各自回家自习，老师坐镇办公室，接受答疑。
周鹤鸣这两天都待在陆白家。
就连凭本事考到十二号考场的陆白女士，都感受到了高考的紧张气氛，开始认真看起那些试卷和题目来。
周鹤鸣一边帮她梳理答疑，一边自己也重新复习一遍。
三模他考了616分，年级排名，正好第50名。
遗憾的是，三模就是高三最后一场校内考试，周鹤鸣终究还是失去了和程霜降在一个考场的机会。
“这雨估计要下到明天了。”
在阳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周鹤鸣确认了眼天气预报。
因为楼层很高，所以呼啸的狂风令雨幕一阵一阵拍打在窗户上，搭配上电闪雷鸣，分外恐怖。
身边，陆白一言不发地拽着周鹤鸣的胳膊，微微颤抖。
没想到她害怕打雷。
或者说，陆白害怕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这也是周鹤鸣这几天留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没事的，我今晚在这里陪你，明天我们一起去考场。”
周鹤鸣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用自己的温度抚慰担惊受怕的少女。
“嗯。”
陆白脸色苍白，令周鹤鸣觉得，她不是单纯地因为雷声或者别的什么而感到畏惧，而是某些更加深层次的，涉及到心理阴影或者过往创伤之类的因素导致的，是近乎病理性的症状。
“明天不会像今天这么大，至少不会打雷。”
周鹤鸣又安慰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默契，江城这边每年高考都会下很大的雨，年年都能看到因为大雨阻塞交通，导致考生迟到的新闻。
好在陆白这边商场楼下就是地铁站，他们可以直接坐地铁去考点。
陆白紧紧抓着周鹤鸣，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窗外，一道深紫色的闪电自雨幕里蜿蜒，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至，就连周鹤鸣都被吓了一跳。
只希望明天不会这么电闪雷鸣，影响陆白的发挥。
到头来，没想到陆白反而成了周鹤鸣最担心的那一个。
又安慰了一阵子陆白，外面的雨稍微稳定了下来，只有隐隐作响的雷声，依稀可闻。
陆白坐到桌前重新看起了题目。
周鹤鸣则拿起手机，查看了一番明天考场的交通情况。
这时，他看到了交通推送。
是大数据根据他之前的定位发来的，他住的筒子楼附近，因为小区下水系统太老，导致了内涝，水深到了膝盖，相关的公交车线路全都停了。
看了几张现场照片，以及之前加的小区业主群里的视频，周鹤鸣犹豫了片刻。
随后，给程霜降发去消息。
【周鹤鸣】：我看小区附近被水淹了，你还好？
几乎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
【程霜降】：这边都淹了，为了安全断电了，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来电。
【周鹤鸣】：大伯怎么说？
【程霜降】：大伯还在学校值班，说晚上过来接我。
【程霜降】：但车好像已经开不进来了。
很冷静的文字，可不知道为什么，周鹤鸣看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安。
仔细想想，程霜降还是第一次参加高考，上一条世界线的她没能参加今年的考试，因此大概也没意识到这大雨会造成如此麻烦。
“陆白。”
周鹤鸣来到桌旁，给陆白看了那些照片和视频，以及和程霜降的对话。
“我在想”
他还没说完，陆白就开口了。
“去吧。”
陆白苍白的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她依旧有些颤抖，看得出来，恐惧并未消失。
“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出去，你能行吧，把她接过来。”
她说出了周鹤鸣的心中所想。
“我很快回来。”
周鹤鸣点了点头，拿起手机。
【周鹤鸣】：你收拾好考试要用的东西和换洗的衣服，千万不要漏东西。
【程霜降】：？
【周鹤鸣】：等我去接你。
这一次，程霜降没有立刻回复。
周鹤鸣已经拿起了雨伞。
坐电梯到楼下，他的手机收到了消息。
【程霜降】：我等你。
雨还是很大，只是风小了些，不至于撑着伞也被淋成落汤鸡。
商场这边显然因为是最近几年重修的，排水系统稍好，但路边也漫起了足以没过脚掌的水，周鹤鸣沿着道路往前，雷鸣划破长空，成为滂沱大雨中唯一的旋律。
下午的天黑漆漆的，仿佛傍晚，来往的车打开了车灯，飞驰而过。
周鹤鸣扫了一眼，还好没发现迈巴赫的踪影。
他路过那个市民公园，原本修剪整齐的草木如今凌乱在风中，一片狼藉。
再往前，积水越来越深，到他平日里坐公交的站台附近时，路上的积水已经到了脚脖子。
市政排水的人在忙碌着，可在这暴雨倾泻之下，很难说是排水快还是积水快。
这一片区域都断了电，防止因为设备进水短路导致的意外，如今更加显得幽暗。
一道闪电自云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随后，一道响雷炸开，如同晨练老人挥舞的鞭子。
周鹤鸣拿起手机，发现信号都变得有点儿差，他给陆白发了消息。
【周鹤鸣】：我到这边小区了，你如果害怕就躲进被子里。
【陆白】：嗯，你快接她。
陆白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此时周鹤鸣已经蹚水到了小区里。
他们放过烟花的空地现在是一片汪洋，树枝和落叶飘荡在水面上，还能看到一些不知道谁家的衣服和鞋子。
水快到周鹤鸣的膝盖，他步履维艰地来到筒子楼。
一楼的住户都已经跑了出来，他们家里被淹，表情凄惨。
总算进入楼道，周鹤鸣收起伞，发现身上已经湿了大半，鞋子更是因为吸水而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步都在楼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楼道里时不时传来小孩的哭声，手机的声音，还有住户聊天的说话声，在暴雨的背景音下，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恍惚感。
快到六楼的时候，周鹤鸣发去了消息。
刚到自家门口，程霜降就打开了门。
她上身穿着校服衬衣，下身则是校服运动装的短裤，洞洞鞋。
“你都淋湿了。”
她看了眼周鹤鸣，示意他先进来。
“我不进去了，你收拾好了吗，再不走积水还会更深的。”
周鹤鸣瞥了眼自己曾经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屋子，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嗯，收拾好了。”
程霜降提起了书包，确认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她的身份证准考证等都用塑封袋装着，确保不会进水。
“跟我来。”
两人走下楼梯，到了一楼，水好像又上涨了一点，已经能没到程霜降的膝盖往上了。
两人各自撑开伞。
看了眼身边的少女，周鹤鸣伸出了手。
“牵着我，不然可能会摔倒。”
程霜降凝视了周鹤鸣的手掌五秒，才伸出左手，与之相握。
几乎是下意识的，两人习惯性地十指相扣。
周鹤鸣与程霜降同时愣了愣。
“.走吧。”
周鹤鸣没纠结，牵着程霜降，在看涨水的邻居们的目送之中，沿着平日里一起上学的道路，走出小区。
因为水的阻力很大，雨势不小，两个人走得很慢，很艰难，尤其是程霜降，按她的小身板，估计自己一个人走到半路就要被水冲走了。
两人的手牵得很紧，好像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般。
周鹤鸣没功夫多想，他只专注地往前走，直到抵达路口，水稍微浅了些，他才有功夫瞥身边的程霜降。
少女嘴唇有些发白，几缕头发不知道因为汗水还是雨水黏在她的侧脸，使得整个人显得分外憔悴。
他这时候才想起，程霜降的父母都牺牲在抗洪的一线。
涨水对她而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以面对的吧。
这时，一阵狂风吹来，雨势骤然变大，程霜降的伞差点儿被吹跑，整个翻了过来。
周鹤鸣本能地一拽，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帮忙留住了伞。
程霜降抬起脸，看到少年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这在冰冷的雨中显得有些温热的呼吸。
“雨变大了。”
周鹤鸣帮她把伞弄好，再度牵起程霜降的手。
伤痕累累，冰冷濡湿。
一道闪电照澈乌云，响雷炸开，程霜降被惊吓到，捏了捏周鹤鸣的掌心。
“你可以靠近一点。”
周鹤鸣说道，风很大，而且正对着他们，他不得不将伞倾斜，才能阻挡那豆大的雨滴直接拍在自己脸上。
程霜降就没那么大的力气了，那把伞对她而言反而成为了累赘，使得少女寸步难行。
“过来。”
周鹤鸣干脆让她收起伞，靠在自己身边，两人共撑一把。
程霜降扶住少年，两人往前艰难行进。
她才后知后觉，周鹤鸣的伞，朝着她这边倾斜了很多。
平常只需要十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两个人整整走了半个多小时。
走进公寓大厅，周鹤鸣全身已经湿透了。
程霜降倒是因为周鹤鸣保护得好，除了短裤的裤脚和头发，胳膊，身子幸免于难。
她看着少年熟练地输入公寓的开门密码，带她走进电梯，没有寻找就直接按下一个楼层的按钮。
“你们在一起了吗？”
两人站在电梯的两个直角上，运转声里，程霜降问道。
“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算男女朋友，但也比一般的朋友要更亲密。”
周鹤鸣并未隐瞒，他瞥了眼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少女。
“大概就像，上一个世界线里，三十岁的我和你。”
“.”
程霜降视线转向电梯的楼层。
“今天，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和电梯抵达的提示同时响起。
按下密码锁开门，周鹤鸣推门而入。
“陆白，你怎么样？”
因为现在外面又开始电闪雷鸣，所以他有点儿担心陆白。
“嗯”
一眼，他就看到陆白正蜷缩在沙发上，用厚毯子裹着自己，瑟瑟发抖，电视机的声音开到了最大，却依旧难以掩盖外面滚滚的雷声。
听到周鹤鸣的声音，她却立刻站了起来。
“你都淋湿了，快去洗澡，不然像上次那样感冒了。”
如此，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担忧地催促道。
又看到了周鹤鸣身后的程霜降。
“程霜降，你也淋湿了。我给你们拿毛巾，先换衣服擦干。”
她动作生涩地拿出毛巾给两人，此时，外面一道雷声响起，陆白直接两眼一闭，扑到了周鹤鸣的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周鹤鸣轻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一旁，程霜降擦拭着头发，看着两人。
“你先去洗澡，我没淋湿多少。”
幽幽地朝着少年开口道。
“那也行，我给你拿吹风机，你先吹暖和些。”
周鹤鸣应了一声，让陆白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她的脑袋，从抽屉里给程霜降拿出了吹风机。
他很快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程霜降和陆白两人坐在沙发的两端。
外面雨声响彻，隐约雷鸣。
屋子里，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动静。
将淋湿的发梢稍稍吹干，程霜降放下吹风机，看向脸色同样苍白的陆白。
她沉默片刻，起身，坐到了陆白身边。
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陆白的手。
“不会有事的，你会好好的。”
以尽可能温柔的语调安慰她。
陆白顷刻间好像崩溃了一般，将头埋在程霜降的胸口。
冷淡的高岭之花一怔，轻轻将手放在了她的背上，像是刚才周鹤鸣那边，像是安抚幼儿园小朋友般温柔抚摸。
*
等程霜降洗完出来，雷声渐隐，外面的雨好像也安分了不少。
换了一身衣服的周鹤鸣试了试吹风机的温度。
“过来，我帮你吹干。”
他这么说道。
程霜降迟疑片刻，才点了点头，坐到他旁边，背对少年。
她穿着那套周鹤鸣熟悉的不成套的短袖短裤睡衣，显出纤细修长的手脚。
隔了半年。
周鹤鸣再度帮程霜降吹头发。
和重生而来的程霜降不同，十八岁的程霜降身体更加紧绷，几乎周鹤鸣的手指触碰到她的任何地方，都会导致些微的颤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周鹤鸣要做什么坏事。
周鹤鸣看到程霜降的耳朵因为两人的接触已经变得绯红，更甚之前。
少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挺挺的，捏紧了拳头，穿着拖鞋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等周鹤鸣帮程霜降吹干头发，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你帮她吹确实要更久一些。”
没了雷声，陆白稍微恢复过来，有心思出声调侃了。
“程霜降，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
程霜降一言不发，默默地挪了挪位置，远离周鹤鸣。
她的手机这时候响起了，是程灵均的电话。
程霜降看了两人一眼，起身拿手机到一旁接听。
没有偷听，周鹤鸣与陆白对视一眼。
“你刚才，很投入嘛。”
陆白嘴唇还有些发白，但她似乎想以开玩笑来缓解自己先前的恐惧。
“你别取笑我。”
周鹤鸣将吹风机的线卷起来。
“对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陆白又瞥了眼在打电话的程霜降。
“程老师应该会开车来接她的吧？”
周鹤鸣虽然不知道程灵均能接程霜降到哪儿，但想必应该是有对策的。
程霜降很快打完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了看周鹤鸣和陆白，声音少见地有些忐忑。
“我大伯说，他那边没办法过来接我，所以，我可能要找地方住一晚上，明早自己去考场。”
周鹤鸣视线落在程霜降那淡粉色的，抿起的嘴唇上。
此乃，谎言。
“既然如此。”
陆白起身，活动活动先前因为缩成一团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今晚你就住这里，跟我和周鹤鸣一起住，明早我们三个坐地铁去考点，怎么样？”
她大方邀请道。
周鹤鸣看了眼陆白，不明所以。
程霜降沉默了很久。
“好。”
她颔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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