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导，怎么说？”
一旁的工作人员小声询问副导演何有乌。
“先正常拍，让他们互相熟悉，交代一下任务。”
何有乌揉了揉额头，看向正在聊天的几位学生。
现在他们的关注点都放在了周鹤鸣与陆白身上，倒是确实让气氛从刚才剑拔弩张的状态缓解了不少。
拿起手机，何有乌给制片陈丹参发去消息，让他去协调，改一下相关的宣发策略。
《若我不曾见过太阳》这档综艺，是宁江大学领头，宁江娱乐主办，好几家娱乐公司与阿勒泰当地联办的支教综艺，还有希望工程的支持，一方面展现当代大学生，尤其是宁江大学的学生的风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扶持当地贫困地区，发展当地的旅游业。
当然，只有几个学生去教书肯定没什么看头，所以节目组特地安排的男女都有，指不定几人在支教的过程中擦出什么爱情的火花，炒点CP热度之类的。
本来节目组最关注的就是季雁时，她出演过电影，算二三线里知名度不错的演员，在这个年纪更是遥遥领先，是节目组最大的流量来源。
然后就是陆白和周鹤鸣，陆白算是个五六线往后的小演员，但她和周鹤鸣是情侣，而且有网剧马上上线，炒CP很合适。
柳寻竹父母都是宁江大学的教授，自小成绩优秀，接受精英教育长大，学二代，自信心爆棚。
而向云朗老家是当地的贫困县，他是真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考上的宁江大学，能够与支教地区的孩子们产生共鸣。
至于程霜降，她是节目组最后确定的嘉宾，除了颜值出众之外，省状元和740+的高考分数也是一个噱头。
总之，节目组觉得，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应该能有些化学反应。
可何有乌没想到，这化学反应好像有点儿太大了。
“现在周鹤鸣和陆白的关系爆出来，几个人的互动肯定会有变化，我们到时候多剪辑一些相关片段出来投流，拉噱头。”
何有乌当机立断，给剪辑组下达了指令。
除了正常的综艺剪辑，剪辑组还负责在各个视频投放节目的切片素材，尤其是那种CP向剪辑。
很多人以为这些剪辑都是路人粉自己鼓捣出来的，其实这中间有不少都出自专业的剪辑团队，就是靠着拉CP来引人入坑。
一段美好的CP向剪辑视频，可比天天在各种地方藏着的贴片小广告效果好得多。
靠着官方合作，《若我》综艺目前的资源算是第三级的，和那些唱歌或者明星旅游综艺比不了，但姑且能获得周三到周五白天的首屏轮转推荐位，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曝光了。
“我想想，个人采访的时候抓一下柳寻竹和向云朗两个人有关支教的看法，这个可以做一个卖点，但要把握尺度。”
何有乌又吩咐道，才看向镜头里，正热烈交流的学生们。
“.所以你俩高考结束之后才在一起的？真羡慕啊，这种从高中绵延到大学的恋情。”
季雁时好像有点儿理解偏差，认为周鹤鸣与陆白是从高一就相互暗恋到了高考结束才正式表白的。
周鹤鸣想了想，没仔细解释，只瞥了眼程霜降。
她回以温柔的微笑，甚至在周鹤鸣看来，还有点儿看热闹的意味。
“你们都是初恋吗？”
柳寻竹好奇询问。
周鹤鸣尬住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说谎。
但陆白立刻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当然。”
“高中谈恋爱不会影响成绩吗？”
向云朗倒是很循规蹈矩，他来这综艺一是为了钱，二确实是为了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恋爱什么的，不在他的考虑范畴里。
“各位同学，我们现在进行下一个环节。”
这时，工作人员走进来，推进节目。
“众所周知，我们节目会去大西北进行支教，所以我们要提前确定授课的科目，咱们采取商讨的形式来确定，如果两个人选中了同一个，可以说说自己的优势，让大家来评判。”
他在黑板上用磁吸贴贴了几个科目。
正常的语文数学英语之外，还有自然，艺术和体育。
展现才艺环节了属于是。
“我想选英语。”
向云朗第一个举手，他站起身，环视众人，目光在柳寻竹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高考英语141分，还算比较擅长。”
“哇，141分，好厉害哎。”
陆白诚恳地夸赞了一句。
周鹤鸣瞄了眼程霜降，寻思她应该会选数学，不至于掺和到英语这一块。
虽然，她的英语应该是满分。
“向同学。”
然而，柳寻竹好像不这么想，他起身，随即开口，说了一大段流利的，像是英剧里那些正米字旗的老炮儿们说的，字正腔圆的英语。
周鹤鸣大概能听出来，柳寻竹是在说自己小时候在英国生活过五年，对英语的掌握更好，同时询问向云朗有关两个周鹤鸣也不知道意思的词之间的区别。
攻击性好强。
周鹤鸣都不知道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的。
对此，向云朗先是一愣，然后，也用英语回答。
只是对比起来，他的英语就是很标准的中式教学英语，语速缓慢，发音有点儿不标准，都是简单直白的词语和句子，没有长难句。
但周鹤鸣听着，其实他也回答了柳寻竹的问题，只是从观感上而言，柳寻竹明显看着要更厉害一些。
看来，是刚才的有关支教意义的争论没有分出结果，两个人都在暗中较劲。
看着这两人较劲，节目组兴致起来了，也给足镜头。
学二代和小镇做题家的对决，噱头十足。
柳寻竹露出自信微笑，继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这次他用上了一套贼复杂的长难句结构，而且用词也非常高深晦涩，至少远超高中水平，周鹤鸣是听得一知半解。
向云朗为难住了，有点儿磕磕绊绊地试图回答。
这倒是不怪他，对比柳寻竹这种小时候能在外国接受对应语言环境熏陶的孩子，向云朗可能上初中的时候英语还一塌糊涂，连他们的老师发音都标准不到哪里去，能够高考拿到141分，全靠的是努力和汗水。
向云朗努力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是达到了柳寻竹的起点罢了。
不得不说，有点儿欺负人了。
“哇哦，你们两个的英语都好厉害啊。”
陆白这时候出声，给向云朗解围。
向云朗挠头，有点儿尴尬地想要放弃的时候，程霜降忽然开口了。
她用的同样是英语，从发音到语法都无懈可击，而且非常优雅，游刃有余，在使用了复杂结构的长难句的同时，用词简洁，即便周鹤鸣也能轻松理解。
如果说柳寻竹刚才是在用大家都看不懂的方式炫技，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效果，那程霜降就是用大家都看得懂的方式告诉大家，坐下，基本操作。
柳寻竹一怔，随即和程霜降对话起来，又甩出一大段正常人说话根本用不上的长难句，似乎在不好好说话这一块他就从来没有好好说话过。
程霜降表情淡然，这次她的回答除了英语之外，还有几个周鹤鸣一听就不对味的单词，好像是法语的。
她似乎在询问两个法语词在语言演变中对英语产生的影响。
这回轮到柳寻竹懵逼了。
不是，姐姐，说好的英语老师竞争，你冒出法语是什么鬼？
思考片刻，柳寻竹开口，也同样换上了法语，只是流利程度显然没有英语那么高，就像刚才向云朗说英语一样。
程霜降微微颔首，接着，嘴里冒出了母语级别的德语。
还有高手？
“？？？”
柳寻竹这下彻底无言以对了。
根本听不懂。
连“我到HEB省来”这样的句子都没听到，完全的一脸懵逼。
不是，您是高中生吧，刚刚上大学吧，三门外语都是母语级别是怎么做到的？
季雁时这时候发言。
“程霜降你好厉害哇，看来这英语老师的位置肯定要给你了！”
闻言，程霜降摇了摇头。
“不，我不想当英语老师。”
“啊？”
柳寻竹又懵逼了。
您不想当英语老师搁这说啥呢，简简单单展示一下语言天赋吗？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口语水平高并不代表擅长教学，柳寻竹小时候就在对应的语言环境里生活，英语掌握自然更好。”
程霜降淡然道，她若无其事地瞥了眼看着这边的周鹤鸣与陆白，又转而说道。
“但向云朗这样一点点从零基础学上来的，更明白在入门的时候会踩哪些坑，尤其对于支教地区的孩子们而言，向云朗可能更适合他们。”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虽然，应该是周鹤鸣的错觉，总感觉程霜降意有所指。
“.你说得有道理。”
柳寻竹有点儿尴尬地坐了下来。
“那，那英语老师就交给向云朗同学担任了。”
工作人员也有点儿被程霜降震慑道。
至于副导演何有乌。
“嘶，你们有没有觉得，程霜降好像和最开始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有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明白。
“她和周鹤鸣打招呼与对话的时候，感觉很温柔开朗，可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态度明显冷硬很多，就算他俩之前认识，感觉也不至于”
何有乌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很快觉察到这其中微妙的违和感。
“给我调一下他们的资料，然后摄像注意多点机位给周鹤鸣和程霜降，陆白也要一起拍，我感觉这三人有故事。”
教室这边。
柳寻竹见到英语老师被向云朗拿了，便又看向语文老师的位置。
“那我竞选一下语文老师，我高中的时候在国内的中学生诗朗诵比赛拿过奖，作文也非常优秀。”
他胸有成竹。
同时悄咪咪观察了一下程霜降，担心她又过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但程霜降只看向周鹤鸣。
周鹤鸣看了眼身边陆白期待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我也竞选语文老师，嗯，我是文学院的，戏文专业，这次高考语文147分。”
“我嘞个豆，语文147分。”
一旁的向云朗忍不住爆了粗口，又立刻捂住嘴，心虚地看了眼镜头。
“戏文专业.”
柳寻竹喃喃了一句，又不甘心地继续开口。
“但分数和能力也不一定挂钩，教学语文的时候应该对各种经典信手拈来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
怎么说着说着就忽然念起了诗？
而且《洛神赋》不是课本内容吧？
周鹤鸣皱了皱眉，当即接上。
“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柳寻竹眉毛一挑，似乎没想到周鹤鸣真的能这么快接上，又张口一句。
“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周鹤鸣也不知道怎么两个人忽然就做起了文字接龙，感觉好像柳寻竹的好胜心被刚才的挫败给激起了，所以有点儿不顾及形象，自己完全就是躺枪。
但他没什么和柳寻竹拉扯的想法，没等对方再找古诗句出题，便抬了抬手。
“这样吧，柳同学，虽然我觉得死背书没什么意义，但如果你觉得这个能决定谁更适合当老师的话”
清了清嗓子，周鹤鸣在程霜降与陆白的注视下，沉声开口。
“槛外长江空自流。阁中帝子今何在”
他直接开始背一首古文。
只是柳寻竹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儿不对味。
这句子好像都熟悉，但连起来咋这么陌生？
“.靠，他在倒着背。”
又说脏话了，向云朗急忙捂嘴。
柳寻竹这时候才听出来，周鹤鸣是把《滕王阁序》包括那首诗在内的每一句都单独拆出来，将顺序倒换，从后面往前背。
虽然从音韵学识的角度，这么背书没什么用，但足以窥见他对文章的熟悉。
倒背如流属于是。
“.好、好了，周鹤鸣同学，语文老师给你当，我不争了。”
柳寻竹叫停了周鹤鸣，甘拜下风。
不是，哪有人倒着背书的？
主要是，周鹤鸣都这样了，柳寻竹再争下去，就显得气急败坏，不礼貌了。
一旁，副导演何有乌笑开了花。
“这下投流素材可多了，什么大一学霸美少女熟练掌握三门外语，少年才子倒背如流，小镇做题家VS留学精英，热度杠杠的。”
搞综艺，不怕玩尬的，就怕没活。
这也是为什么节目组会邀请柳寻竹这种一看就人生一帆风顺的学生来参加综艺的原因。
这些片段做成剪辑去各种视频平台投放，那都是噱头，而且偏正向，都是学生展现自己能力，符合他们节目的基调。
就是何有乌有点儿没想到，本来以为流量点会是季雁时，可没想，周鹤鸣与程霜降竟然成了目前最大的爆点。
工作人员确定了周鹤鸣担任语文老师后，柳寻竹又看向数学老师的位置。
“我当数学老师。”
程霜降先一步举手。
大有一种，谁赞成，谁反对的威严感。
柳寻竹不敢动。
他已经大致勾勒出程霜降的大佬形象，这女生高低是个学神，而且是自己碰瓷不了的那种。
“那剩下的三门，总不能让女生来教体育吧，柳寻竹你当体育老师怎么样？”
陆白看着剩下的三门，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
柳寻竹发出了年度弹幕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看，自然，艺术，体育。
剩下的陆白和季雁时，确实都不太像擅长体育的模样，而且自己一个大男生，要是还把体育老师推给女生，风评要被害啊！
“.好，那我教体育。”
柳寻竹没想到，自己一个从小保持成绩优秀的高材生，居然真的要教体育。
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他，头一次受挫，没想到就连吃好几个瘪。
顿时有一种，这节目说是支教，该不会实际上是变形记的自我怀疑。
“季雁时你呢，我成绩有点差，想教艺术，要是教自然的话，到时候要误人子弟了。”
陆白看向隔壁的女生，坦然表示自己是个学渣，教不了太高深的学问。
“没问题，我正好也想教自然。”
季雁时虽然是演员，但成绩其实还行，主要经纪公司一直在给她打造学霸的形象，考上宁江大学就是一个很不错的标签，所以她也要在正经的科目上展现一下自己的水平。
年轻漂亮的演员很多，可学霸的年轻漂亮演员就太少了，这种人设只要能稳住，那绝对很吸睛。
分配好了科目，几人相互加了微信，节目组建了群，今天早上的集体活动就算结束。
“各位同学辛苦了，接下来我们会拍一些用来介绍每个人的VCR。”
副导演何有乌笑着说道。
“这个是每个人分开进行的，我会让工作人员带领大家去找各自的摄像团队的，在之后的节目过程中，他们也会跟随你们进行拍摄。”
“导演辛苦了！”
季雁时也立刻回应。
其他人纷纷跟着感谢。
很快大家各自跟随分配给自己的摄像团队，去校园里拍摄介绍自己的VCR。
但何有乌叫住了周鹤鸣。
“周鹤鸣，还有陆白，对了，还有程霜降，你们三个稍微留一下，节目组这边有点儿事想确认。”
周鹤鸣停下脚步。
果然，因为陆白提前曝光的事情，节目组要来问责了吗？
但让程霜降留下来又是什么情况？
总不能是节目组背后的资本要捧柳寻竹，结果程霜降和周鹤鸣刚才让他吃瘪，所以过来警告他们吧？
周鹤鸣脑补着之前看小说里出现的经典剧情。
“首先是陆白和周鹤鸣，两位同学，你们俩本来的情侣CP应该是伴随着网剧开播开始炒的，但现在提前公布了，所以咱们之后会安排你们更多在一起的互动，你们俩就，嗯，就尽量表现得甜蜜一点，让观众们能磕CP，明白吗？”
何有乌交待道。
“另外，我们想针对你们的互动，做一些剪辑视频去投放，这个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陆白立刻搂住了周鹤鸣的胳膊，身子贴了过来。
“好、好的。”
周鹤鸣还以为要挨骂了，没想到剧组让他们加大力度。
现在的综艺都这么开放的吗？
那叫程霜降来是做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少女。
听到副导演先前的话，程霜降没有什么反应，只好像刚才何有乌是在交待任务。
“至于你，程霜降同学，你之前应该认识他们两个？”
何有乌刚才看了下资料，这三人都是江城中学毕业的，理论上应该互相认识。
“嗯嗯，认识的呢。”
程霜降颔首。
“那我有个想法，当然，只是一个想法，你们可以拒绝，不强制的。”
何有乌看了看三人。
“导演您说。”
程霜降认真道。
“我想让你当她的情敌。”
何有乌一句话，让周鹤鸣顿时脊背一凉。
“我的意思是，想让程霜降同学扮演陆白同学的情敌，就是那种，暗恋周鹤鸣，然后有竞争心的感觉，但最后还是失败了，这种人设现在很吃香。”
何有乌接着解释道。
“当然，咱们这个节目尺度需要控制，所以这种竞争更加青春感一些，积极向上一些，让观众感受到些微的酸楚，但又不会有太严重的负面情绪，就是那种懵懂初恋的感觉，可以吗？”
简单来说。
败犬。
“啊？”
周鹤鸣强烈怀疑，副导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好啊，这种就是让观众产生分歧，增加讨论度吧，我没什么问题。”
陆白反而大方地答应，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对对对，纯粹撒糖的话，观众容易腻味，这时候就需要情敌竞争来给危机感，更能凸显情感，当然，这些都是剧本，所以提前和你们沟通一下。”
何有乌看向周鹤鸣。
“我都行，主要看她，看程霜降。”
连陆白都同意了，周鹤鸣更加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这件事最大的选择权在程霜降那边，他看了过去。
程霜降闻言，沉默片刻，正好与周鹤鸣对视，须臾，她别开视线，看向何有乌。
“我可以。”
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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