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程霜降学姐是因为，这个，成绩很好，所以咱们也要拍一下她。”
于鑫之前在得知拍摄名单的时候就预感到气氛会巨尴尬，可实际到了现场，他发现何止是尴尬，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好哦，那我们具体要怎么拍摄呢？”
陆白并未感到意外，反而非常自然地询问。
于鑫手忙脚乱地拿出一本素描本翻开，其中是他画的分镜。
看不出来，这人还挺有艺术天赋的，这些分镜尽管画功一般，但呈现的构图相当不错，看得出来借鉴学习了不少经典电影镜头。
在他们单独拍摄陆白的时候，周鹤鸣抱着学习的心态，站在一旁观看。
程霜降来到了他的身边。
“下午好。”
她打了个波澜不惊的招呼。
“下午好。”
周鹤鸣回应了一句，目光还停在陆白身上。
盛夏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泛着亚麻色的微卷长发上，似乎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粒，璀璨耀眼。
白色的衬衣校服与她十分相衬，就像每一位少年梦醒时分会想起的那位初恋，开朗，活泼，伴你左右，叽叽喳喳却又绝对不会让你感到厌烦。
拍完陆白的部分，于鑫又让程霜降过去。
周鹤鸣没去看她拍摄得怎样，而是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陆白。
“谢啦。”
陆白咕噜咕噜喝下两口，将水瓶还给周鹤鸣。
“天太热了，你也喝两口。”
周鹤鸣看了眼瓶口，接过瓶子，默默抿了一口水。
“学姐？学姐？”
一旁，于鑫提醒了两声程霜降，她才回过神来，按照于鑫说的翻开书本，有些心神恍惚。
“接下来要拍男女同桌的，学长你坐过去？”
拍完单人的，于鑫准备开始拍双人的，他指了指程霜降身边的座位。
作为曾经磕过“沉舟”CP的人，他内心始终无法接受这个BE。
“让她来吧。”
程霜降忽然站了起来，示意陆白坐过来。
于鑫看看陆白。
“没问题。”
陆白坐到了周鹤鸣的旁边。
两人摆出了日常上课的模样，陆白就像一位暗恋周鹤鸣许久的小女生，满眼都是少年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拍什么青春校园偶像剧呢。
程霜降默默在旁边看着。
“接下来我们去操场拍，可能有点儿热，速战速决。”
于鑫说道，和两位同学搬起了摄影器材，周鹤鸣本想帮忙，但考虑到万一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砸坏人家相机，只能拿起了三脚架。
操场。
有两个班正在上体育课。
那些穿着运动校服的学弟学妹们很快注意到了这边拍摄的几人。
主要是陆白和程霜降实在太漂亮了，而且这两个人各种意义上都非常出名，引得那些自由活动中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来。
周鹤鸣看着两位少女在镜头前的模样，有些发愣。
因为他见过两个人比这更好看的样子。
无论是坐在床头耐心地为他折叠衣服的少女，还是夜晚的沙发上，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少女。
“怎么，看呆了？”
拍摄告一段落，陆白见到周鹤鸣盯着她那边看，便过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我在同情那些学弟们。”
周鹤鸣指了指操场另一边躁动不安，连投篮姿势都变得刻意的学弟们。
“为什么？”
陆白不解，从周鹤鸣背着的包里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口。
“因为他们今天可能见到了惊艳一生的人，这辈子往后或许都再也遇不到能够匹敌的人了。”
周鹤鸣接过陆白递来的水，小口啜饮。
“你这是在夸我好看？”
陆白嘴角勾勒笑意。
“倾国倾城。”
“太浮夸啦。”
她嘴上这么说着，笑容却越发灿烂，又看了眼身后。
“那我问你。”
闻言，周鹤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什么？”
“你觉得，我比程霜降漂亮吗？”
少女问出了两人第一见面时，曾经的提问。
“.她没你漂亮。”
周鹤鸣回答。
“我能看穿谎言的哦？”
她仿佛三门问题里提醒周鹤鸣慎重选择的主持人般意味深长地反问。
“嗯。”
周鹤鸣没有改变回答。
“算你过关。”
陆白嘻嘻一笑，看向周鹤鸣身后。
转过身，周鹤鸣看到，程霜降正站在树荫下，看着这边。
刚才的对话，大概也全都听到了吧？
“我们都拍完了吧，是不是可以走了呀。”
陆白说着，自然地搂住了周鹤鸣的胳膊，在旁人看来，多少带着点儿宣誓主权的意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嗯嗯，麻烦两位学姐了，你看我也忘记准备些零食和饮料了，实在不好意思。”
于鑫道歉道。
“那我们就走啦。”
陆白挥了挥手，和周鹤鸣朝着教师办公楼走去。
程霜降跟在他们身后。
来到语文组办公室，程灵均，丁恺，还有文科班的蔡老师都在。
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来的时候，这些老师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儿精彩。
三人各自找自己的班主任拿毕业证。
周鹤鸣依旧是那个呆呆表情的照片。
“有点儿呆呆的，不过很可爱。”
陆白凑过来，点评道。
“让我看看你的。”
周鹤鸣看向陆白毕业证上的照片。
只能说，是发到网上会引起激烈讨论，成为一代互联网清纯白月光代表的级别。
“周鹤鸣，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意外的，程灵均在拿毕业证给程霜降之后，叫住了周鹤鸣。
他带着周鹤鸣来到走廊。
程霜降留在办公室，和陆白一起看着窗外。
“有两件事。”
程灵均斟酌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先说哪一件。
“首先，霜降的事情，我很抱歉，她可能给你带来了一些伤害，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嗯，我明白的。”
周鹤鸣看了眼程灵均。
他隐约能感觉到程灵均为什么现在才单独找他说这些事情。
并不是亡羊补牢，而是，某种仿若父亲一般难以开口的情绪。
再说了，程灵均之前也拜托丁恺找过周鹤鸣，他当时没亲自出面，大概多多少少还存留有一些侥幸心和回旋余地的考量吧——如果程灵均直接找到周鹤鸣，就代表他和程霜降之间的关系彻底终结。
就像小俩口吵架可以床头打架床尾和，牵扯到父母进来，那可能就要朝着离婚一路狂奔了。
所以，直到现在，程灵均才彻底说开这件事。
“第二件，有关你的高考，不论你有没有考到理想的分数，我都希望你能做出不违背自己内心的选择，我希望你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我会的。”
周鹤鸣点点头，沉默片刻，才开口。
“程老师，当解的惑，您已经为我解了，应授的业，您也已经授尽了，该传的道，您也传给了我，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我不会忘记您的教导。”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希望你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程灵均拍了拍周鹤鸣的肩膀。
“但就算什么都做不到，一事无成，一塌糊涂，失败的人生，同样是人生，在注定到来的终点之前，好好走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
“去吧。”
周鹤鸣深深地给程灵均鞠了一躬。
和陆白牵着手走下楼的时候，综合楼传来了合唱的声音，也不知道哪个班正在排练文艺汇演的节目。
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不少来领毕业证的高三学生都因此而驻足，拿出手机，录下了这教学楼与歌声。
此刻。
风过林梢，梧桐繁茂。
仲夏苦短，蝉鸣悠长。
周鹤鸣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那仓惶而斑斓的少年时代，至此悄然落幕。
一生一次，再无回头。
*
傍晚。
周鹤鸣和陆白到了办谢师宴的酒楼。
这是一家位于学校附近的，相当硬派的大酒店。
平日里，只有谁家亲戚结婚孩子满月之类的酒席才会来这里。
口味属于江城本地特色，味道其实还行。
“那我们待会儿见。”
陆白挥了挥手，与周鹤鸣告别，去往她们班的那几桌。
周鹤鸣目送她离去，又看到了姗姗来迟的程霜降，
程霜降只和他点头示意，便去往了重点班那边的餐桌。
“等你好久了。”
乔今晨注意到了周鹤鸣，立刻拉着他到七班的餐桌旁。
尽管这一桌坐了丁恺，可气氛并未凝重，反而更加活络。
徐悠悠自然也坐在这里，就在乔今晨旁边。
周鹤鸣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餐桌，在殡葬公司，有时候顾客请吃饭的时候，他作为年纪最小的，能做的就是库库干饭，把那些其他人因为痛风等中年病或者喝酒而无法享用的海鲜等一扫而空。
不过真正吃上饭，大家就放得开多了。
聊着各种之前没流通的八卦，聊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聊着谁喜欢谁，谁准备去哪里读书之类的。
因为考试分数没出，志愿没填，其实大家都还处于高中生活的余韵之中，仿佛今晚过后，明天依旧正常上课一般。
隔壁桌已经开始上酒了，变得吵嚷起来，还有学生到各桌去敬酒，一看就非常社会。
“要不咱们也喝点？”
这一桌，有人试探性地问道。
大家都看向丁恺。
“你们随意，要是想喝，我可以陪你们喝两杯。”
丁恺大手一挥，要来了几瓶啤酒。
周鹤鸣寻思了一下，没倒酒，只用可乐替代。
班长倒了酒，看向周鹤鸣。
“周鹤鸣，你语文成绩最好，来一段祝酒词吧。”
被cue到，周鹤鸣倒也没推辞，他斟酌片刻，起身，端起杯子。
“嗯，书上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书上也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所以，我这一杯，敬勇敢而热烈的奔赴，敬通往明日的旅途，敬，为了重逢的离别。”
他将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
“好！”
旁边的乔今晨随即也站了起来，他瞥了身边的徐悠悠，举杯开口。
“那我这一杯，敬最开始的同桌，敬最亲密的挚友，敬我最喜欢的徐悠悠。”
“哦~”
桌上众人立刻起哄，弄得戴眼镜的少女怪不好意思地掐了一下乔今晨的腰。
“悠悠，你也说两句呗。”
乔今晨喝了杯子里一口啤酒，撺掇身边的女孩。
徐悠悠扶了扶眼镜，拿起自己的果汁。
“唔，这一杯，敬没看冬雨的少年，敬江堤上升空的烟花，敬”
她顿了顿，先一口喝掉了果汁，才轻声细语地说完。
“敬我最喜欢的乔今晨。”
起哄声更大了。
连乔今晨都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上脸，还是徐悠悠的告白。
周鹤鸣笑得很开心。
被他们这么一弄，这一桌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班长身先士卒，也端起了酒杯。
“我这杯，敬不留遗憾的青春岁月，敬每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敬大家终将迎接的黎明。”
他一饮而尽，脸颊绯红。
体育委员急忙倒上一杯掺杂着雪碧的啤酒，先喝了半口，才想起来要发言。
“我、我的这一杯，敬没能投进的绝杀三分球，敬夏天放学后的汽水瓶，敬永远在奔跑的少年与少女。”
大家被感染，纷纷举杯发言。
他们没有讲究什么文采，韵律，典故，只是将自己高中三年来印象最深的场景，以平实的语言描述。
“敬昏昏欲睡的数学课，敬总是上不完的英语课，敬开开心心的语文课！”
一位成绩一般，但十分开朗的女孩子嚷道，令丁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拍手叫好。
“敬课桌堆积的试卷，敬食堂难吃的饭菜，敬好想再听一次的上课铃。”
一位平日里看起来非常专注学习的男生低语道。
“敬教室窗外的晚霞，敬清晨操场的朝阳，敬落在黑板上耀眼的反光。”
一位过去不怎么说话的女生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
这时，一名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鼓起勇气起身，他举起酒杯，视线不经意瞥了隔他几个座位的女生一眼，随后开口。
“敬草稿纸上的名字，敬为了她而拍的大合照，敬，无法说出口的暗恋。”
几乎在这位男生自暴自弃般将杯子里的啤酒都喝完的时候，那名女生，拿起了装有果汁的杯子。
“敬总是回头找我的前桌，敬等待某人来邀请的合照，敬，想继续陪伴你走下去的青春。”
她满脸通红，在一片起哄声中坐下。
而之前那男生，表情呆滞，难以置信，直到身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转过头，与那位女生对视。
“哦~”
起哄声再度响起。
一路到了最后，丁恺举起了他的杯子。
“各位同学，我也不多说别的了，这一杯，敬明年此日青云去，敬且将新火试新茶，敬，莫愁前路无知己。”
谢师宴吃到后面，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气氛到位了，有不少人都已经开始红着眼抱头痛哭，离愁别绪涌上心头，就连那些往日嘻嘻哈哈的开心果，都难免变得惆怅。
很多人现在才朦胧地知晓，为什么当年摩诘居士会劝君更尽一杯酒。
因为西出阳关，真的就没有故人了。
徐悠悠也莫名大哭起来，乔今晨只得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不断地安慰着她。
周鹤鸣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他没有回到桌旁，而是来到了大堂一侧的露台，这边春秋的时候可以当露天雅座，现在天气热，就只有空荡荡的桌椅了。
他随意找了张面对街道的椅子坐下，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周鹤鸣并不擅长这种煽情的场合，倒不是说他冷漠，而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殡仪馆的葬礼上，倒是可以秉承职业素养保持严肃，可到了现在的谢师宴上，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很难沉浸地和那些同学们一起痛哭流涕，又没办法置身事外，淡漠地看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有时候，他会羡慕那些能够开怀大笑或者泣不成声的同学。
于是，周鹤鸣选择了躲在角落里。
他记得曾经看过书里写到，有人会在聚会的时候偷偷溜出人群，通过自己的不在，让别人知道自己存在的事实。
书里还写到，有时候，爱情就是，知道我不在的人。
虽然并未怀抱如此思绪，周鹤鸣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好奇，会不会有人觉察到他的消失。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周鹤鸣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白的消息。
【陆白】：你人呢，怎么没在你们班的那几桌看到你？
正想回复消息，周鹤鸣就感觉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前。
抬起头，是程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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