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立体迷宫
汉斯的军靴踩在悬空栈道上,每一步都让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他揽着那个女招待,脚步摇晃但方向明确,显然对这片立体迷宫的路径烂熟于心。
罗夏跟在五十步开外。
眼前的景象,是一座完全违背基础建筑学常理的立体迷宫。
栈桥从酒馆门口延伸出去,在第一个岔路口分裂成三条。一条向上攀升,通过铆接在建筑外墙的铁制悬梯通往更高层的居住区;一条水平延伸,消失在两栋倒扣驳船之间的缝隙里;第三条向下倾斜,钻入一片被蒸汽管道缠绕的暗层。
汉斯选了向上的那条。
罗夏的脑海中,幽蓝色墨水不断在虚空里蔓延生长,勾勒出以他为圆心、半径四百米的三维地图。吕贝克的“街道”在眼前展开。
整座城市的通行系统由数以千计的栈桥、吊索、悬臂吊车和铆接钢梯拚凑而成,在不同高度的浮空建筑之间蛛网般交织。
有些栈桥宽到能并排走四个人,铺着踩得油亮的木板;有些窄得只剩两根钢缆和几块铁皮,走上去像踩在琴弦上。
建筑本身层层叠叠,像违章搭建的蜂巢一一旧飞艇的船壳被焊成墙壁,报废的气囊骨架充当梁柱,装甲板、帆布、兽皮和薄铁皮被胡乱拚贴在一起,填补每一处缝隙。
头顶更高处,一艘重型驳船改造的“空中酒馆”正从排污口往下倾倒废水。污水带着蓝绿色的荧光落入下方的云雾中,像一条发光的瀑布。
汉斯的人影就在地图的不远处移动着一一准确说是两个,他和那名女招待。
四百米。如果是在新圣彼得堡的平面街道上,这个距离算得上危险一一稍微跟慢半拍,猎物就会消失在某个街角的人海里。
但在吕贝克,情况截然不同。这座城市往四面八方生长一一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立体蜂巢中,四百米的直线半径,意味着目标需要绕过无数悬空栈桥、升降梯和违建建筑才能甩脱跟踪。
这段被无限拉长的实际路程,反而给了罗夏不紧不慢跟随的余裕。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千米高空的寒风剥走了最后一丝余晖。
随着夜幕吞噬吕贝克,栈桥两侧那些粗劣的燃素霓虹灯接连亮起一一充斥着荧光飞虫与燃素废气的玻璃管,向外投射出斑杂、跳动的刺目色块。
视线被搅得支离破碎,跟踪的难度随之翻倍。
罗夏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透斑驳的光晕。前方不远处,汉斯搂着那个女招待拐入了一条更窄的通道,步子明显加快了。
他压低帽檐,混入栈桥上稀疏的人流。
吕贝克不眠。即便入了夜,栈桥上依然有人走动。半机械化的佣兵、裹着油布斗篷的走私贩,以及那些眼神空洞、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无籍流浪者。
右侧上方,尼基塔的身影出现在更高一层的栈桥上。他靠在栏杆边,看似在卷一根烟,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交替点了两下。
【我在高位覆盖】
罗夏用右手在风衣口袋里回了个手势。
前方十几米外,汉斯突然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扫视着身后的街道。
罗夏神色如常地走向街边,停在了一个露天摊位前。
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换成了一条细长的黄铜机械手,五根指头各带一个不同的烹饪工具一一叉子、刮刀、夹子、开瓶器和一个微型喷火嘴。
她正用那只瑞士军刀般的义手翻烤着铁丝网架上的食物。罗夏微微压低帽檐,目光看似落在烤架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明灭不定的背影。
. . Siboglinidae,来一条吗?”摊主向罗夏说了句什么。
“什么?”
罗夏被叫了一声,才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但没听懂对方口中那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德语单词到底是什么。
见他这副反应,女人咧开了嘴,拿起一根烤串晃了晃。
(此处有图)
铁签上串着几截手指粗的灰白虫段,随着她手腕的抖动,烤得卷曲的皮膜间甩落出几滴淡蓝色的滚烫油脂。油脂砸进下方炭火,瞬间“劈啪”炸开一团火星与辛辣青烟。
“外乡人,第一次来海间地?来串烤虫?别嫌丑,这玩意儿吃完不仅头不痛了,还能让你兴奋得三天三夜不合眼。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小人在眼前转悠,飘飘欲仙!”摊主极力推销。
罗夏看了一眼那根卖相恶劣的肉串,又看了看那泛着蓝光的油脂一一怎么看都是雾生种的组织。这让他有些意外。在圣联,雾生种的肉是绝对禁止民间食用的。无数修士都在强调,未经专业处理的雾生种组织含有残留燃素,长期摄入会导致精神退化直至发疯。
“你自己留着飘吧。”罗夏退了一步,离开了摊位,将那股刺鼻青烟甩在身后。
难怪这帮北德佬一个个都像脑干缺失的疯子...天天把食物中毒当零食吃,能活到成年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将注意力放回汉斯这边。视网膜上,代表汉斯的小人在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移动着。他们穿过这片乌烟瘴气的区域,经过一家露天义体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栈桥拓宽处搭了个帆布棚子,里面摆着一张沾满油污的铁座椅和一排工具架。一个光头技师正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一个客人膝关节处的液压管接头。那客人的整条右腿从髋关节往下全是裸露的管线和活塞,连块外壳都没装。
汉斯在诊所前停了下来。
罗夏放慢脚步,靠在栈桥的栏杆旁。余光中,汉斯从帆布棚子边的货架上拿起一罐润滑油,丢了两枚铜马克给光头技师,接着他擡手在右臂义肢肘关节处用力一拍。
“哢哒”
一个金属盖子弹开,露出了里面内置的小漏斗。他拧开油罐,动作粗暴地将润滑油直接倒了进去。油花四处飞溅,顺着管线流进关节缝隙里,又滴答滴答地落在下方的木板上。
很快,一罐润滑油便全部灌入机械臂。汉斯随手将空罐扔下栈桥,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栈桥前方的路口,汉斯揽着女招待的腰肢拐入了一条窄巷。通道夹在两栋摇摇欲坠的拚凑建筑之间,头顶的缝隙被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封锁。
刺鼻的燃素废气从管线的缝隙里泄出,在巷道底部积成了一层蓝灰色浓雾。
罗夏小心地跟进那片积聚着蓝灰色废气的暗巷,燃素废气的浓度高到让他的眼眶隐隐发酸。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快步穿过。
出了那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由十几栋大型浮空建筑衔接拚接而出的街区。
建筑外沿,帆布棚顶与铁皮隔间不断向外延伸,在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搭出了一条半永久的街道。四面的墙壁上涂满了狰狞的涂鸦。眦牙咧嘴的骷髅头,被鲜血浸透的枪械,帮派徽记。
比起刚刚的街道,这里的燃素霓虹灯更加密集,也更加杂乱,把整条街染成了病态的红蓝交叠的颜色。蒸汽从地缝和墙壁的破损管道处不断涌出,在人群的脚踝处缠绕翻滚。
人,到处都是人。
一群纹着大面积刺青的混混占据了街道正中最宽敞的位置,像路障一样戳在那里。他们身上的皮夹克被剪掉了袖子,裸露的手臂上镶嵌着大量铆钉,标明着他们属于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
街道两侧,三三两两的女人靠在栏杆上,裹着廉价的短大衣,冻得发青的锁骨和刻意袒露的肩线在霓虹灯下若隐若现。她们会毫不吝啬地向多看两眼的男人们打开风衣,展示大衣底下一览无余的肉体。女人身后,帆布和兽皮拚成的帘子后透出暗黄灯光,不时有男人走出,系着腰带,一脸餍足。帘子被风揭开一角,露出里面简单的陈设与一抹裸露的侧影。
流浪汉们填满了剩下的每一处角落。他们蜷在排气口旁取暖,靠着破烂毯子抵御千米高空彻骨的寒风。罗夏压低帽檐,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混入人流。
他没有往两侧多看,但余光始终盯着地图。
地图上,汉斯揽着那个女招待,步伐轻松随意,即将拐入一个巷子。
就在这时,他顿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挡了路。
那是一个裹着脏烂毯子、几乎和地面颜色融为一体的流浪汉,横在了半个巷口。
汉斯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
那流浪汉擡起头,眼白里满是细小的蓝色毛细血管,嘴角涎水流出,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滚开,臭虫。”
汉斯脸上的疤痕扭曲了一下,没有犹豫,擡起机械右腿,大腿处的活塞猛地压缩。
砰
一声闷响。
那流浪汉像个麻袋一样横飞了出去,后背猛地撞上墙壁,贴着墙角滑落,昏死过去。
女招待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呼,随即咯咯娇笑起来,整个人贴得汉斯更紧了。
周遭喧嚣依旧。
只是暗处,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罗夏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并不是什么打抱不平的同情。
正相反,这群一无所有的鬣狗贪婪地盯着汉斯那价值不菲的机械义肢。但方才那一脚让他们本能地往暗处缩了缩一一馋是馋,没人敢在这家伙清醒的时候动他。
罗夏继续跟着汉斯穿过这片霓虹与蒸汽交织的街区。几分钟后,他们即将抵达街区边缘的出口栈桥。两侧突然传来嘈杂的叫骂声。
紧接着,罗夏就看到远处的黑暗中,某个方向亮起了什么。
不是霓虹灯。
是枪口的火光。
数十道密集的枪火,从街道两侧的遮蔽物后绽放,溅起一片刺目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