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喘歇地接头
听到副司铎的欢迎,罗夏知道自己加入这场风险未知的任务大概是避无可避了,索性放开了拘束。“我假设这不是抽签决定的。”罗夏直视伊琳娜,“为什么是我?冬棺里多得是好手,而我只是个刚入队未满一年的乡下猎手。”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超凡等级不太高,同时又能完成复杂任务的人。”
伊琳娜示意罗夏可以坐下,自己也回到了办公桌后,“根据历次战斗评估,你具备很高的单兵生存能力,最关键的是...….”
“你获得了“燔祭勋章’,不仅对万机之神的信仰得到了印证,你的涉密等级也足够高。”罗夏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这份信任有没有附带特殊津贴,比如他宁愿拿这涉密等级去换多点带薪假条。
但没等罗夏把话说出口,伊琳娜已经转过了身,拿出了一份北乌拉尔郡大比例尺地图推向桌面边缘。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那个位置低于三百米安全线七十米一一紧邻雾潮。“喘歇地。海拔二百三十米,一片法外黑市。”
“那里脱离了圣联的工分与配给双轨制。只有黑市商人、逃亡的罪犯和为了燃素原矿卖命的底层猎人。你的任务,是为一名重要人物提供贴身保护。此人的身份极其珍贵一一具体有多珍贵,我无权告知。你只需知道,只有他能撬开锈党核心圈的情报。”
她从桌面下方取出一个零件,将其放置在地图中央。
那东西造型古怪,像某种差分机的啮合齿,边缘切割得极其精密,在煤气灯下泛着哑光的冷蓝色调。“这是“钥匙’。”伊琳娜解释,“线人手中有一只密箱,装着完整的行动细节。这只箱子必须双方的钥匙同时到位才能开启。除你和线人外,只有大司铎阁下知晓全部内情一一这也是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罗夏拿起那枚零件,把它塞进内衬口袋。
“装备清单呢?”罗夏开口询问。
“一把境外工坊打造的链锯斧。”伊琳娜端起白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其余重型火力,包括你的“牙医’火箭筒、霰弹枪等等,全部留在冬棺。”
罗夏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流露出狐疑与不解。
“副司铎阁下,我不太明白您的逻辑。喘歇地那地方,您让我拎着一把破斧子去当保镖?”伊琳娜的表情仍保持着淡定。
“喘歇地是法外之地,但它同样拥有自己的规矩。”
“你带去任何带有官方风格的武器,或者加工精度过高的军工产品,都会很快引来商会寡头们的注视。你的身份会暴露,线人也跟着一起死。”
罗夏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
沉默了五秒。
“靴子。”罗夏开口,“我要我那双突击靴。它从雇佣兵尸体上缴获的,我只是给它改装了下。我需要保持机动力,如果连逃跑的工具都被剥夺,那你们不如直接帮我和线人收尸。”
伊琳娜没有马上回答,思考片刻。
“可以,但到此为止。”
罗夏点头,能保住靴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冬棺地下的医学改造室弥漫着福尔马林与燃素废液的刺鼻气味。
罗夏坐在一张倾斜的皮椅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瘦高男人,经他自我介绍,罗夏才知道他是疫医,一种擅长制作药剂的超凡职业。
疫医的手指浸在一只白瓷碗里,碗中盛着浑浊的灰绿色液体。雾生种腺体提取液,罗夏闻到了那股腥甜味道。
“保持呼吸平稳,中士。”
一根蘸满提取液的探针贴上了罗夏颧骨。先是冰凉,然后是一阵密集的刺痛,像几十只蚂蚁在皮下啃咬骨头。
这种不适的感觉让他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
十五分钟后,疫医换了一支更细的探针,这次是眉骨。
提取液渗入皮下组织后,会在一个小时内诱导局部骨骼和软组织发生可控微异变。疫医的手法极稳,每一针的深度和剂量都经过反复计算。
最后是疤痕。
疫医用一把烧红的小型烙铁在罗夏的左颧、右下颌和额角各按了一下。提取液让组织的愈合速度快了将近二十倍,烫伤在几分钟之内就结成了粗糙的疤痕组织一一三道旧伤,粉色褪成灰白,边缘参差不齐,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年的历史。
疫医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
“手术很成功,弗拉基米尔。”在看到罗夏疑惑的目光后才反应过来,“这个是你的新名字。”罗夏起身走到墙角的镜子前。
镜中的人让他愣了两秒。颧骨宽了将近半厘米,眉骨粗犷,配上那三道疤和被提取液微调过的肤色一非常像一个萨克后裔,粗野,危险。
“不认真端详的话,连你母亲都认不出来。”疫医一边收拾器具,一边从推车底层扯出一套衣服放在罗夏身旁,语气平淡。
罗夏点了点头,开始换装。这是套合成纤维工装,袖口磨得起毛,领子歪斜,胸前的扣子少了一颗。完美。穿上这身东西,他就是北乌拉尔数以万计的底层流浪劳工中的一个了。
“任务结束后,我会注射中和剂,面部骨骼会恢复原状,伤疤可以完全消失。”疫医留下保证,随后转身跟着两名持枪侍卫离开了改造室。
大门关上。
罗夏套上那件扎人的工装,拉上拉链,提起靠在墙角的那把破旧链锯斧,按照计划里的路线出发了。新圣彼得堡的大排污渠,被称为“蓝河区”的盲肠。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第十四号蒸汽干管横跨头顶,不断滴落带有铁锈味的冷凝水。排污渠里的水被富能残渣染成了诡异的荧光蓝色。几名戴着简易口罩的底层劳工正在用铁锹清理淤积的油泥。
罗夏按着冬棺提供的路线,踩着石板路,来到了约定的排水渠尽头。一个矮胖的男人靠在阴暗的桥洞下蛇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个男人缺了半边下颌骨,一个粗糙的黄铜假腭固定在颧骨下方。随着他咀嚼某种黑色烟叶的动作,假腭铰链哢哢作响,像有人在嚼铁片。
罗夏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小袋,扔向对方。
矮胖男人擡手接住袋子,掂了掂分量。拉开抽绳,里面是一小叠工分券,他又看了罗夏一眼,假腭铰链哢哒响了一声。
“单程?聪明人。”他竖起拇指,“买往返票的都是傻子一一要么回不来,要么回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票了。骨灰又不收船费。”
之后蛇头便领着罗夏钻进了管道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洞窟,洞底停着一艘走私飞空艇。
那东西的状态让人不由得担心起来。船体锈迹斑驳,铆钉松脱了至少三成,补丁叠补丁,有些地方干脆用怪物甲壳堵了窟窿。气囊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防腐涂料,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了。
舱门打开,热浪裹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有不少人。一个面色蜡黄的瘾君子蹲在角落,用指甲抠挖前臂皮肤下隆起的蓝色燃素结晶,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旁边的老兵缩在破毯子里,嘴唇翕动,重复着某段颂歌。
罗夏找了个离谁都最远的位置坐下,链锯斧横放在膝盖上。
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声,走私飞艇脱离码头,顺着排污天井向斜下方坠落。
气压表指针随海拔偏转。
三百米安全线在头顶上方某处错身而过。从这一刻起,圣联法律、配给制度、稳定和秩序,全都作废。舷窗外的光线被灰浆般的浓雾逐层吞掉。
直到二百四十米附近,罗夏已经看不见超过百米以外是什么光景了。
氨水与硫化物的酸腐气味从船体每一条缝隙渗入,灌满了船舱。
罗夏拉起领口捂住口鼻。
砰。
一声闷响。
飞艇底部的起落架撞上硬物。几颗铆钉崩飞,砸在金属舱壁上发出脆响。
浓雾裹着泥泞和恶臭涌入。
罗夏压低帽檐,握紧斧柄,跨出舷梯。靴底踩上一片由锈蚀钢板和腐烂木料拚凑的浮码头。法外之地,喘歇地。
这座聚居地像是一颗被雾潮啃食剩下的烂牙,歪斜地扎根在裸露的岩壁上。建筑毫无规划可言,木板、铁皮、怪物甲壳用粗铁丝和铆钉强行缝合在一起,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砌,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结构。街道两侧店铺弥漫着煤气灯的昏黄光晕。到处是叫卖走私燃素渣与虫肉干的摊贩。空气中交织着咳嗽声、摩擦声,以及雾潮深处传来的低沉怪物嘶吼。
按照接头地点的大致推算,罗夏穿过了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两侧挂了些风干的雾生种内脏,像某种病态的节日彩旗。
这时,一个脸上刺着锈红纹身的光头男人挡住了去路,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双靴子,显然看出了这双靴子是好东西。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子,各拎一把手弩,弩弦松垮,箭头涂着黑乎乎的东西一一大概率是粪毒。“好靴子。”光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烂牙,“脱下来。你可以光着脚滚出这条巷子。”
罗夏停下脚步。他深知在这种地方,示弱就等于送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反正在这烂地方也没有什么良善之辈,索性就来个狠的。
而此时,光头见罗夏沉默,便大步上前,伸手抓向罗夏衣领。
罗夏动了。右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突击靴内部的微型阀门在他屈膝的同时开启一一高压燃素灌入鞋底,金红火花猛地涌出。
一记侧踢。靴尖带着动能砸在光头左膝外侧。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砖墙之间弹了两遍。
清脆,干燥,像掰断一根枯枝。
光头甚至没来得及叫就栽倒了,膝盖以一个让人看着就会幻痛的角度朝外翻折。
两个瘦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扣动了扳机。
两支弩箭擦着罗夏肩膀飞过,打在砖墙上被弹飞。
罗夏抡起链锯斧,拍飞了其中一个瘦子手里的弩箭,接着手腕一翻,斧刃顺势回旋,锯齿链条裹着飞溅的锈水从那瘦子胸口横劈过去。
瘦子胸口豁开一道长缝,暗红血雾随着身体倒飞喷成一条弧线,直到后背撞上墙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之声,胸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里头皮肉翻卷,四肢痉挛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也不知是死是活。
另一个瘦子亲眼看着同伴被一斧砍翻在地,手里弩箭眶当落地,转身就跑,眨眼间就跑远了。罗夏看了看,懒得再追去,俯下身,一把揪住光头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
罗夏的动作扯得他碎裂的膝盖疼痛难忍,光头泪水顿时糊了一脸。
“请问一下,挂红煤气灯的酒馆,怎么走?”
光头哆嗦着朝巷尾方向指了指,嘴里冒出阵阵呜咽。
罗夏点了点头,一松手,光头跌坐在地,废掉的腿率先撞上石板,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拍了拍手心的灰,扯正歪掉的领口,罗夏踩过地上还冒着热气的血,朝巷尾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湣窣。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有人从门板缝隙往外偷瞧,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没人开口,没人多看第二眼。
喘歇地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一一能一脚踢碎膝盖骨的人爱干嘛干嘛,你唯一该做的就是把眼睛挪开。三分钟后,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招牌出现在视野里。上面画着一只举杯的骷髅,被暗红色煤气灯映得忽明忽暗。
他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
喧嚣扑面而来。杯子碰撞,赌骰子的叫嚷,某个角落里女人尖利的笑声。空气浓稠得能切开一一烟草、劣酒、汗水和防毒面具橡胶垫圈的味道搅成一团。
罗夏的目光扫过吧,扫过那些或警惕或麻木的面孔,落在角落里的十三号桌。
一个人坐在那里。防毒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只露出下巴。
他从吧前走过,绕过一桌正在掰手腕的矿工,在十三号桌对面坐了下来。
对方从大衣里探出一只手,推过来半杯浑浊液体。
“去旧博物馆的门票,用多少工分能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