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邪之辨，岂可糊涂

当日傍晚，金泽丰拜别了师父师母，与师弟师妹们作别，携了一柄长剑，自行到大观峰绝顶的爱身崖上。

爱身崖上有个山洞，是东华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没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之外，一无所有。大观峰本来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爱身崖却是例外，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不致为外物所扰，心有旁骛。

金泽丰进了山洞，见地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数百年来，我东华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辈曾在这里坐过，以致这块大石竟坐得这等滑溜。金泽丰是今日东华派第一捣蛋鬼，这块大石我不来坐，由谁来坐？师父直到今日才派我来坐石头，对我可算是宽待之极了。”伸手拍了拍大石说：“石头啊石头，你寂寞了多年，今日金泽丰又来跟你相伴了。”

坐上大石，双眼离石壁不过尺许，只见石壁左侧刻着“江上清”三个字，是以利器所刻，笔划苍劲，深有半寸，寻思：“这位江上清是谁？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辈，曾受罚在这里面壁的。啊，是了，我祖师是‘上’字辈。这位老前辈是我的师伯公或是师叔公。这三个字刻得这么劲力非凡，他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师父师母怎么从来没提到过？想必这位老前辈早不在人世了。”闭目行了大半个小时坐功，站起来松散半晌，又回入石洞，面壁寻思：“我日后见到瑞匪，是否不问是非，拔剑便将他们杀了？难道瑞金会当真便没一个好人？但若他是好人，为什么又加入瑞金会？就算一时误入歧途，也当立即抽身退出才是，既不退出，便是甘心和匪徒为伍、祸害世人了。”

霎时间，脑海中涌现许多情景，都是平时听师父师母以及江湖上前辈所说瑞金会如何行凶害人的恶事。

……

想到这些，金泽丰不由打了个寒噤，心想：“瑞匪作恶多端，贺刚祖孙出手救我，定然不安好心！师父问我，日后见到瑞匪是否格杀不论，那还有什么犹豫的？当然是拔剑便杀！”

想通了这一节，心情登时十分舒畅，一声长啸，倒纵出洞，在半空轻轻巧巧一个转身，向前纵出，落下地来，站定脚步，这才睁眼，只见双足刚好踏在爱身崖边上，与崖缘相距只不过两尺，适才纵起时倘若用力稍大，落下时超前两尺，那便坠入万丈深谷，化为肉泥了。他这一闭目转身，原是事先算好了的，既已打定了主意，见到瑞匪出手便杀，心中更无烦恼，便来行险玩上一玩。

他正想：“我胆子毕竟还不够大，至少该再踏前一尺，那才好玩。”忽听身后有人拍手笑着说：“大师哥，好得很呐！”正是龚婵的声音。金泽丰大喜，转过身来，只见龚婵手中提着一只饭篮，笑吟吟说：“我给你送饭来啦。”放下饭篮，走进石洞，转身坐在大石上说：“你这下闭目转身，十分好玩，我也来试试。”

金泽丰心想玩这游戏可危险万分，自己来玩也是随时准拟赔上一条性命，龚婵武功远不及自己，力量稍一拿捏不准，那可糟了，但见她兴致甚高，也不便阻止，当即站在峰边。

龚婵一心要赛过大师哥，心中默念力道部位，双足一点，身子纵起，也在半空这么轻轻巧巧一个转身，跟着向前蹿出。她只盼比金泽丰落得更近峰边，蹿出时运力便大了些，身子落下之时，突然害怕起来，睁眼一看，只见眼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深谷，吓得大叫起来。金泽丰一伸手，拉住她左臂。龚婵落下地来，只见双足距崖边约有一尺，确是比金泽丰更前了些，她惊魂略定，笑着说：“我比你落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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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丰见她已吓得脸上全无血色，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笑着说：“这玩意下次可不能再玩了，师父师母知道了，非大骂不可，只怕要罚我多面壁一年。”

龚婵定了定神，退后两步，笑着说：“那我也得受罚，咱两个就在这儿一同面壁，岂不好玩？天天可以比赛谁跳得更远。”

金泽丰说：“咱们天天一同在这儿面壁？”向石洞瞧了一眼，不由心头一荡：“我若得和学妹在这里日夕不离的共居一年，岂不是连神仙也不如我快活？唉，哪有此事！”说道：“就只怕师父叫你在正气轩中面壁，一步也不许离开，那么咱们就一年不能见面了。”

龚婵说：“那不公平！为什么你可以在这里玩，却将我关在正气轩中？”但想父母决不会让自己日夜在这崖上陪伴大师哥，便转过话头说：“妈妈本来派吴祥每天给你送饭，我对吴祥说：‘老六，每天在爱身崖间爬上爬下也很辛苦，不如让我来代劳吧，可是你谢我什么？’吴祥说：‘师母派给我做的功夫，我可不敢偷懒。再说，老大待我最好，给他送一年饭，每天见上他一次，我心中才喜欢呢，有什么辛苦？’大师哥，你说吴祥坏不坏？”

金泽丰说：“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龚婵说：“吴祥还说：‘平时我想向老大多讨教几手功夫，你一来到，便过来将我赶开，不许我跟老大多说话。’大师哥，几时有这样的事啊？当真胡说八道。他又说：‘今后这一年中，可只有我能上爱身崖去见老大，你却见不到他了。’我发起脾气来，他却不理我，后来……后来……”

金泽丰说：“后来你拔剑吓他？”龚婵摇头说：“不是，后来我气得哭了，吴祥才过来央求我，让我送饭来给你。”金泽丰瞧着她的小脸，见她双目微微肿起，果然是哭过来的，不禁甚是感动，暗想：“她待我如此，我便为她死上百次千次，也所甘愿。”

龚婵打开饭篮，取出两碟菜肴，又将两副碗筷取出，放在大石上。金泽丰问：“两副碗筷？”龚婵笑着说：“我陪你一块吃。你瞧，这是什么？”从饭篮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来。金泽丰嗜酒如命，一见有酒，站起来向龚婵深深一揖说：“多谢你了！我正在发愁，只怕这一年没酒喝呢。”龚婵拔开葫芦塞子，将葫芦送到金泽丰手中，笑着说：“只是不能多喝，我每日只能偷这么一小葫芦给你，再多只怕给妈妈知觉了。”

金泽丰慢慢将一小葫芦酒喝干了，这才吃饭。东华派规矩，门人在爱身崖上面壁之时戒荤茹素，因此厨房中给金泽丰煮的只是一大碗青菜、一大碗豆腐。龚婵想到自己是和大师哥共经患难，却也吃得津津有味。两人吃过饭后，龚婵又和金泽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个小时，眼见天色已黑，这才收拾碗筷下山。

自此每日黄昏，龚婵送饭上崖，两人共膳。次日中午金泽丰便吃昨日剩下的饭菜。

金泽丰虽在爱身崖独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来，便打坐练功，温习师授的气功剑法，更默思万家欢的快刀，以及师母所创的那招“无双无对，美媛一剑”。这“美媛一剑”虽只一剑，却蕴蓄了东华派气功和剑法的绝诣。金泽丰自知修为尚未到这境界，如勉强学步，只有弄巧成拙，是以每日里加紧用功。这么一来，他虽受罚面壁思过，其实壁既未面，过亦不思，除了傍晚和龚婵聊天说话以外，每日心无旁骛，只是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