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风雪相望，便如有晴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玉皇顶上一日冷似一日。又过了些日子，焦美媛为金泽丰新缝一套棉衣，命吴祥送上峰给他，这天一早北风呼啸，到午间便下起雪来。

金泽丰见天上积云如铅，这场雪势必不小，心想：“山道险峻，这雪下到傍晚，地下便十分滑溜，学妹不该再送饭来了。”可是没法向下边传讯，甚是焦虑，只盼师父师母得知情由，出言阻止，寻思：“学妹每日代老六给我送饭，师父师母岂有不知，只是不加理会而已。今日若再上崖，一个失足，便有性命之忧，料想师母定然不许她上崖。”眼巴巴等到黄昏，每过片刻便向崖下张望，眼见天色渐黑，龚婵果然不来了。金泽丰心下宽慰：“到天明，老六定会送饭来，只求学妹不要冒险。”正要入洞安睡，忽听上崖的山路上脚步簌簌声响，龚婵在大声呼叫：“大师哥，大师哥……”

金泽丰又惊又喜，抢到崖边，鹅毛般大雪飘扬之下，只见龚婵一步一滑地走上崖来。金泽丰以师命所限，不敢下崖一步，只伸长了手去接她，直到龚婵的左手碰到他右手，金泽丰抓住她手，将她凌空提上崖来。暮色朦胧中，只见她全身是雪，连头发也都白了，左额上却撞破了老大一块，像个小鸡蛋般高高肿起，鲜血兀自在流。金泽丰说：“你……你……”龚婵小嘴一扁，似欲哭泣说：“摔了一跤，将你的饭篮掉到山谷里去啦，你……你今晚可要饿肚子了。”

金泽丰又是感激，又是怜惜，提起衣袖在她伤口上轻轻按了数下，柔声说：“学妹，山道这样滑溜，你实在不该上来！”龚婵说：“我挂念你没饭吃，再说……再说，我要见你！”金泽丰说：“倘若你因此掉下山谷，叫我怎对得起师父师母？”龚婵微笑说：“瞧你急成这副样子！我可不是好端端的么？就可惜我不中用，快到崖边时，却把饭篮和葫芦都摔掉了。”金泽丰说：“只求你平安，我便十天不吃饭也不打紧。”龚婵说：“上峰上到一半时，地下滑得不得了，我提气纵跃了几下，居然跃上了五株松旁的那个陡坡，那时我真怕掉下谷。”

金泽丰说：“学妹，你答允我，以后你千万不可为我冒险，倘若你掉了下去，我一定非陪着你跳下去不可。”

龚婵双目中流露出喜悦无限的光芒，说道：“大师哥，其实你不用着急，我为你送饭而失足，是自己不小心，你又何必心中不安？”

金泽丰缓缓摇头说：“不是为了心中不安。倘若送饭的是老六，他因此而掉入谷中送了性命，我会不会也跳下谷去陪他？”说着仍缓缓摇头，说道：“我当尽力奉养他父母、照料他家人，却不会因此而跳崖殉友。”龚婵低声说：“但如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金泽丰说：“正是。学妹，那不是为了你给我送饭，如果你是给旁人送饭，因而遇到凶险，我也决计不能活了。”

龚婵紧紧握住他双手，心中柔情无限，低低叫了声“师哥”。金泽丰想张臂将她搂入怀中，却是不敢。两人四目交投，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动也不动，大雪继续飘下，逐渐，逐渐，似乎将两人堆成了两个雪人。

过了良久，金泽丰才说：“今晚你自己一个人可不能下去。师父师母知道你上来么？最好能派人来接你下去。”龚婵说：“爸爸今早突然收到白盟主的来信，说有要紧事商议，已和妈妈下山去啦。”金泽丰说：“那么有人知道你上崖来没有？”龚婵笑着说：“没有。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和老六四个人跟了爸爸妈妈去**山，没人知道我上崖来会你。否则的话，吴祥定要跟我争着送饭，那可麻烦啦。啊！是了，华春这小子见我上来的，但我吩咐了他，不许多嘴多舌，否则明儿我就揍他。”金泽丰笑着说：“唉呀，学姐的威风好大。”龚婵笑着说：“这个自然，不摆摆架子，岂不枉了？不像是你，个个都叫你大师哥，那就没什么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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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笑了一阵。金泽丰说：“那你今晚是不能回去的了，只好在石洞里躲一晚，明天一早下去。”当下携了她手，走入洞中。

石洞窄小，两人仅可容身，已无多大转动余地。两人相对而坐，东拉西扯地谈到深夜，龚婵说话越来越含糊，终于合眼睡去。

金泽丰怕她着凉，解下身上棉衣，盖在她身上。洞外雪光映射进来，朦朦胧胧地看到她的小脸，金泽丰心中默念：“学妹待我如此情重，我便为她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支颐沉思，自忖从小没了父母，全蒙师父师母抚养长大，对待自己犹如亲子一般，自己是东华大弟子，入门固然最早，武功亦非同辈师弟所能及，他日势必要承接师父衣钵，执掌东华一派，而学妹更待我如此，师门厚恩，实所难报，只是自己天性跳荡不羁，不守规矩，时时惹得师父师母生气，有负他二位的期望，此后须痛改前非才是，否则不但对不起师父师母，连学妹也对不起了。

他望着龚婵微微飞动的秀发，正自出神，忽听她轻轻叫了一声：“姓华的小子，你不听话！过来，我揍你！”金泽丰一怔，见她双目兀自紧闭了，侧个身，又即呼吸匀净，知道她刚才是说梦话，不禁好笑，心想：“她一做学姐，神气得了不得。这些日子中，华师弟定给她呼来喝去，受饱了气。她在梦中也不忘骂人。”

金泽丰守护在她身旁，直到天明，始终不曾入睡。龚婵前一晚劳累得很了，睡到八点左右才醒来，见金泽丰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当下打了个呵欠，报以一笑，说道：“你一早便醒了。”金泽丰没说一晚没睡，笑问：“你做了个什么梦？华师弟挨了你打么？”

龚婵侧头想了片刻，笑着说：“你听到我说梦话了，是不是？华春这小子倔得紧，便是不听我的话，嘻嘻，我白天骂他，睡着了也骂他。”金泽丰笑问：“他怎么得罪你了？”龚婵笑着说：“我梦见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练剑，他推三阻四的不肯去，我骗他走到瀑布旁，一把将他推了下去……”金泽丰说：“唉唷，那可使不得！这可不闹出人命来吗？”龚婵笑着说：“这是做梦，又不是真的，你担心什么？还怕我真的杀了这小子么？”金泽丰笑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里定然真的想杀了华师弟，想啊想的，晚上便做起梦来。”

龚婵小嘴一扁说：“这小子不中用得很，一套入门剑法练了三个月，还是没半点样子，偏生用功得紧，日练夜练，叫人瞧得生气。我要杀他，用得着想吗？提起剑来，手一挥就杀了。”说着右手横着一掠，作势使出一招东华剑法。金泽丰笑着说：“‘白云出岫’，姓华的人头落地！”龚婵娇笑说：“我要是真的使这招‘白云出岫’，可真非叫他人头落地不可。”

金泽丰笑着说：“你做学姐的，师弟剑法不行，你该点拨点拨他才是，怎么动不动挥剑便杀？以后师父再收弟子，都是你的师弟。师父收一百个弟子，给你几天之中杀了九十九个，那怎么办？”龚婵扶住石壁，笑得花枝招展，说道：“你说得真对，我可只杀九十九个，非留下一个不可。要是都杀光了，谁来叫我学姐啊？”金泽丰笑着说：“你要是杀了九十九个师弟，第一百个也逃之夭夭了，你还是做不成学姐。”龚婵笑着说：“那时我就逼你叫我学姐。”金泽丰笑问：“叫学姐不打紧，不过你杀我不杀？”龚婵说：“听话就不杀，不听话就杀。”金泽丰笑着说：“小学姐，求你剑下留情。”

金泽丰见大雪已止，生怕师弟师妹们发觉不见了龚婵，若有风言蜚语，那可**对不起学妹了，说笑了一阵，便催她下崖。龚婵兀自恋恋不舍，说道：“我要在这里多玩一会，爸爸妈妈都不在家，闷也闷死了。”金泽丰说：“乖学妹，这几日我又想出了几招蜂巢剑法，等我下崖之后，陪你到瀑布中去练剑。”说了好一会，才哄她下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