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躁源
第一百六十二章躁源
正月二十，一份从前线斥候营传回的情报，打破了连日来的平静。
情报是用传音玉分段传回的，每一段都伴随着斥候急促的喘息声和背景中隐约的风声。那名斥候是熔火卫队中最优秀的侦察兵之一，曾经独自在邪修控制区外围潜伏过七天七夜，意志坚定，从不会因为小事慌张。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陆尘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的颤栗。
“镇北阵地，这里是前哨三号。发现异常情况，重复，发现异常情况。邪修在边荒地区的活动频率大幅增加，但不是军事调动，是……是屠杀。他们连续袭击了三个村庄，没有留下活口。掠夺了所有的粮食和物资，但没有占领任何一处地点。完成任务后就地解散，在野外扎营，行为……极其反常。”
陆尘握着传音玉，眉头紧锁：“具体描述一下，什么叫‘行为极其反常’？”
传音玉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斥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他们没有正常的营寨和哨戒，不分昼夜地在营地中喧闹、酗酒、斗殴，甚至……自相残杀。我在高处观察了整整两天，看到至少有十几名邪修在内部的争斗中被杀死，尸体就扔在营地外，无人收敛。他们没有派出任何巡逻队，没有布置任何警戒，完全不像是准备作战的样子。”
陆尘放下传音玉，沉默了。
他见过邪修的军队。那是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队伍，虽然修炼的功法邪恶残忍，但在组织和执行层面，绝不亚于任何一支正规军。墨衡治下的血煞宗，能够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将势力扩张到大半个尘壤境，靠的绝不仅仅是邪功的强大，更是严密的组织和冷酷的执行力。
但现在，前线斥候传回的情报显示，邪修的军队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解体——不是被外力击败的解体，而是从内部开始的、主动的溃散。他们不再执行任务，不再维持纪律，不再服从指挥，而是像一群被释放了枷锁的野兽，在边荒地区肆意妄为，沉溺于杀戮和放纵之中。
这不正常。
陆尘将情报整理成文，亲自送到了观澜阁。云鹤长老看完后，面色凝重，当即召集了宗门的几位核心人物进行会商。会上意见不一，有人认为这是邪修诱敌深入的诡计，故意制造混乱假象引诱联军出击；有人则认为这是邪修内部出现了分裂和内讧，墨衡已经失去了对下属的控制力；还有人主张趁此机会发动反击，一举收复失地。
陆尘没有在会上发言。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邪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毫无意义。放纵和内耗只会削弱自身的战斗力，为对手创造可乘之机。墨衡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放任自己的部下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行为？
除非，这种放纵本身就是一种目的。
陆尘忽然想起了他在那座山谷祭坛上看到的景象——那些被扭曲和污染的源能，那些在邪能中沉沦和变异的生物，那种通过吞噬和破坏来获取力量的方式。邪修的修炼之道，本质上就是一种掠夺和吞噬之道。他们通过夺取他人的生命和源能来壮大自己，通过制造混乱和痛苦来汲取力量。那么，如果他们将这种掠夺和吞噬的对象，从敌人转向自己人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邪修不是在休整，他们是在蓄能。通过放纵和杀戮，通过内部的弱肉强食，让强者吞噬弱者，让邪能在血腥和混乱中加速滋长，从而在短时间内催生出更加强大的个体。这种方法极其残忍，极其疯狂，但从邪修的角度来看，却是效率最高的蓄能方式。
他将这个想法在会上说了出来。会议室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云鹤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的意思是，墨衡在主动制造混乱，让自己的部下自相残杀，以此来筛选和强化最顶尖的战力？”
“不只是筛选。”陆尘说，“我在想，那些被吞噬的邪修，他们的力量和生命力去了哪里？如果是被活下来的邪修吸收了，那确实是一种筛选。但如果——那些被吞噬的力量，最终汇聚到了一个地方呢？”
会议室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没有人愿意继续往下想，但每个人都知道陆尘暗示的是什么。如果那些在放纵和杀戮中释放出的邪能，最终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吸收了，那么当这种蓄能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将会诞生出一个何等可怕的存在？
会商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情报太少，推测太多，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云鹤长老最终决定，加强前线的侦察力度，同时命令三座镇字堡垒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以防不测。
陆尘离开观澜阁时，夜色已深。他站在阁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黑风山脉方向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灰褐色雾气，沉默了很久。夜风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他心中的不安。
他取出传音玉，调到苏清禾的频率，说了一句：“师姐，睡了吗？”
片刻后，传音玉中传来苏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慵懒：“还没睡着。怎么了？”
“没什么。”陆尘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传音玉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大半夜的把我吵醒，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陆尘也笑了，那笑意冲淡了一些他心中的凝重，“晚安。”
“……晚安。”
陆尘收起传音玉，走下石阶，向熔火堡的方向走去。夜空中，乌云正在缓缓移动，遮蔽了月光，又将月光放出，明暗交替，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加快了脚步，因为他知道，和平的日子，可能不会太长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