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源海（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源海（上）

聚能塔运行到第二十七天的时候，陆尘发现了问题。

那天清晨，他照例来到塔下进行例行检查。开启天眼，从塔基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上扫瞄能量流动的状况。前面八层都没有异常，能量流动平稳而顺畅。但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九层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塔身外壁的符文刻线中，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那些裂纹还很浅，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在天眼的视野中，它们像是暗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裂纹周围的能量流动出现了轻微的紊乱，虽然目前还不影响聚能塔的整体运行，但如果放任不管，随着能量的持续冲击，裂纹会逐渐扩大，最终可能导致塔身结构的损坏甚至崩塌。

他立刻让周明搭起脚手架，亲自爬到第九层进行检查。近距离观察后，他发现问题的根源在于材料——塔身使用的是磐石城附近出产的一种青岗岩，这种石材硬度高、耐风化，在普通建筑中是上佳的材料，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在长时间承受高浓度源能的持续冲击时，石材内部的微孔结构会发生不可逆的疲劳损伤，最终导致开裂。

陆尘回到办公室，翻遍了熔火工坊收藏的所有古籍和矿物图谱，寻找能够替代青岗岩的材料。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翻阅了上百卷典籍，终于在角落里的一本残破的手札中找到了一条线索。

那本手札的作者是一位古代的游方匠师，记载了他在尘壤境各地游历时见到的各种奇特的材料and工艺。在其中一页上，作者提到了一种名为“渊石”的材料——“渊石者，产于源海之底，受万年源能冲刷而成。其质密，其性韧，能承源能之极冲而不损，反因冲击而愈坚。然采之极难，非有大神通者不能入源海之底。”

陆尘反复阅读了那段文字，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他合上手札，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去源海。

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苏清禾和石头。苏清禾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石头则有些兴奋，搓着手说：“早就听说源海里宝贝多，这回总算有机会去看看了。”

三人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出发那天清晨，三人驾乘追风梭，向源海的方向飞去。从磐石城到源海，直线距离约八百里，以追风梭的速度，大约需要飞行大半天。

飞行了约两个时辰后，下方的大地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田野逐渐变得平坦，植被也从郁郁葱葱的森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草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咸腥味——那是海风的味道。

又飞了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深蓝色的线。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最终在他们的视野中展开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源海到了。

追风梭开始降低高度，准备在海边寻找一处合适的降落点。陆尘操控着梭身，沿着海岸线低速飞行，目光在下方搜寻着平坦的礁石滩或沙滩。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海岸边有一片小小的渔村。

那是一片由十几间低矮的石屋组成的村落，坐落在距离海岸线约一里的一处缓坡上。村口晾晒着几张渔网，几只渔船搁浅在岸边的礁石间，船底朝天，船身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苔藓和藤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海了。

陆尘操控追风梭降落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梭身落地的动静惊动了村里的人，几个老人和孩子从石屋中探出头来，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从最大的一间石屋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粗布衣，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他打量了一番追风梭和三人，然后开口问道：“几位客人，是从内陆来的？”

陆尘拱手行礼：“老人家，我们是磐石城熔火工坊的人，来源海寻找一种材料。想在村里打听一下情况，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者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进来坐吧。村里好久没来过外人了。”

三人跟着老者走进石屋。屋内的陈设简陋而整洁，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一些渔网和绳索，灶台上煨着一壶水。老者请他们坐下，给每人倒了一碗温水，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叹了口气：“你们要找的那种石头，我听祖上说起过。老一辈人说，源海底下确实有一种黑色的石头，能吸收源能，越用越结实。但那东西不好采，海底太深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海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陆尘追问。

“海兽。”老者说，“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源海深处住着一种巨大的海兽，浑身覆盖着鳞甲，牙齿比人的手臂还长。以前村里也有人胆子大，想驾船出海去深海碰碰运气，结果船刚驶出不到十里，海面就翻起了巨浪，一条黑影从水下掠过，船就翻了，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从那以后，村里人就只敢在近海捕一些小鱼小虾，再也不敢往深处去了。”

石头听了，脸色有些发白，偷偷拉了拉陆尘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头儿，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陆尘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老者：“老人家，那些出事的人，是在什么地方遇到海兽的？”

老者指了指海面上一个大致的方向：“就在那边，离岸大约十里远的那片海域。那里水深变化很大，近岸处只有几丈深，但过了那道水下断崖，水深一下子就掉到了百丈以上。老一辈人说，那道断崖就是海兽的地盘，过了那道线，就是它们的领地了。”

陆尘默默地记下了那个方向和距离，然后向老者道了谢，起身告辞。走出石屋时，他看到苏清禾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望着海面出神。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角，她的身影在辽阔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纤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也望向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沉默了片刻，他说：“水下可能有海兽，可能会有危险。”

苏清禾没有转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你也没打算放弃，不是吗？”

陆尘没有否认。他确实没有打算放弃。聚能塔关系到磐石城整座城市的能源供应，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生计，关系到熔火工坊未来的发展计划。如果不能解决塔身材料的问题，聚能塔的寿命将大打折扣，所有的规划和愿景都将受到影响。他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那我们商量一下怎么下去。”他说。

三人回到追风梭旁，摊开地图，制定了详细的下水方案。按照那位老渔民提供的信息，那道水下断崖距离岸边大约十里，水深从几丈骤降至百丈以上。渊石大概率分布在断崖下方的深水区，也就是海兽活动的范围之内。

“我的想法是，石头留在追风梭上接应。”陆尘说，“我们下水后，追风梭不能没人看管。而且万一我们在水下遇到麻烦，需要快速撤离，有一个人在梭上随时准备接应，会安全很多。”

石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陆尘说得有理。追风梭是三人往返的唯一交通工具，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被毁或被冲走，三人就算拿到了渊石也运不回去。他点了点头：“行，我在上面守着。你们要是遇到危险，就赶紧浮上来，我驾梭来接你们。”

陆尘又转向苏清禾：“下水后，你用木系源能探查周围水域的动静，如果有大型生物靠近，你能提前感知到。我们尽量贴着断崖壁走，利用地形的遮挡来降低被海兽发现的概率。”

苏清禾点了点头。

三人商议完毕后，在村中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驾乘追风梭，向那片传说中的断崖海域飞去。追风梭在海面上空低空飞行，下方是深蓝色的海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细碎的波光。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到任何异常。

飞越那道水下断崖时，陆尘注意到了海水颜色的变化——从近岸处的浅蓝色，骤然变成了深沉的蓝黑色，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海面之下。他操控追风梭悬停在断崖上方，然后回头看了苏清禾一眼：“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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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禾点了点头。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率先纵身跃入海中。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激活了手腕上的分水纹，一层薄薄的源能护罩在他身体周围展开，将海水隔绝开来。他在水中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开始向下潜去。

苏清禾紧随其后跃入水中，她的分水纹同样顺利激活。两人沿着断崖壁缓缓下潜。断崖壁上的岩石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海藻和藤壶，一些色彩斑斓的小鱼在缝隙间穿梭游弋，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毫不在意。阳光从海面射入水中，随着深度的增加逐渐变得暗淡，从明亮的浅蓝色过渡到幽暗的深蓝色，最终变成一片近乎漆黑的昏暗。

陆尘开启了天眼，在黑暗中捕捉着周围的能量波动。他看到断崖壁上分布着一些微弱的源能节点，像是天然形成的能量汇聚点，但并没有发现渊石那种独特的、高密度的能量反应。他继续向下潜，同时用目光在崖壁上仔细搜寻着。

下潜到大约四十丈深度时，他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海水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震动很微弱，如果不是他正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几乎会被忽略。他停下动作，悬浮在水中，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那股震动的来源和方向。

震动来自下方，来自更深处的黑暗中。

他转头看向苏清禾，看到她也是一脸的凝重，显然也感觉到了那股震动。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源能剑柄上，身体周围的木系源能微微涌动，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震动越来越近了。陆尘的天眼视野中，下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能量轮廓——那东西很大，非常大，比他想象中的任何海兽都要大。它的能量波动浑浊而狂暴，带着一股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敌意，正在从深水中快速上浮，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陆尘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断崖壁上有一处凹陷的裂缝，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指了指那处裂缝，对苏清禾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率先向裂缝游去。

两人刚刚挤进裂缝中，一道巨大的黑影便从下方的黑暗中猛地冲出，与他们擦身而过，带起一股强劲的水流，冲击得裂缝口的藻类剧烈摇摆。那道黑影向上方冲出了数十丈才停下来，缓缓转过身，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三丈的巨型海兽，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头部扁平宽阔，一张巨口中布满了参差不齐的利齿，一双没有瞳孔的乳白色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悬浮在裂缝口外的海水中，缓缓转动着那颗扁平的巨头，用那双乳白色的眼睛扫视着裂缝的方向。它的鼻孔翕动着，似乎在通过水中的气味来定位猎物的位置。

陆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在裂缝的内壁上。分水纹的护罩将他的气息与海水隔绝开来，但海兽的感知能力显然不止依赖于水流中的气味——它那双乳白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裂缝的方向，它知道他们躲在那里。

海兽张开巨口，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咆哮。那声音在水中传播的速度比空气中快了数倍，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裂缝的方向席卷而来。冲击波撞击在裂缝口的岩石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裂缝内壁上的海藻被齐根震断，浑浊的水流夹带着碎石和藻屑涌入裂缝中，劈头盖脸地打在两人身上。

陆尘被冲击波震得耳膜生疼，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牙，死死抓住裂缝内壁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不让自己被水流冲出去。他瞥了一眼苏清禾，看到她也被震得不轻，脸色发白，但依然紧紧地握着源能剑，目光死死地盯着裂缝口外那道庞大的黑影。

海兽在裂缝口外徘徊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开始用头部撞击裂缝口的岩壁，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条裂缝为之震颤，大块大块的岩石从裂缝顶部崩落，砸向两人的头顶。陆尘挥拳击碎了一块落向头顶的碎石，碎石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拳头，鲜血从伤口中渗出，在海水中弥散开来。

血腥味在水中扩散的那一刻，海兽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猛地后退了数丈，然后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完全不相称的敏捷，调转方向，绕过裂缝口，向断崖壁的上方游去。

陆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海兽的意图——它不是要放弃，而是要绕到裂缝的上方，从那里发动攻击，将他们从裂缝中逼出来。裂缝的顶部并不厚，以海兽的力量，完全可以将其撞塌。

“不能待在这里了。”陆尘当机立断，对苏清禾做了个“往上冲”的手势，然后率先从裂缝中冲了出去。

他刚一冲出裂缝，就看到那头海兽正悬浮在裂缝口上方约五丈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乳白色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光芒。海兽张开巨口，一股暗蓝色的能量在它的喉咙深处汇聚，正在凝聚成一团高度压缩的水属性源能弹。

陆尘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体内的源能灌注到双腿的乘风纹中，猛地向侧方横移了数丈。几乎在他移开的同一瞬间，那团暗蓝色的源能弹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呼啸而过，击中了他身后的断崖壁，轰然炸开。爆炸的冲击波将方圆数丈内的海水搅得一片浑浊，断崖壁上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近丈的大坑，碎石和泥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陆尘被冲击波的余波掀飞出去，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他的耳膜在嗡嗡作响，视野有些模糊，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那头海兽已经调转了方向，正再次向他冲来，速度快得惊人。

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转身向上方拼命游去。乘风纹在水中虽然不如在空中好用，但依然能提供相当可观的速度加成。他像一条被追赶的鱼，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迹，拼命向海面的方向逃窜。

海兽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两者的距离在不断缩短。陆尘能感觉到海兽每一次摆动尾部时带起的水流冲击，能闻到它那张巨口中散发出的腥臭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海兽的利齿即将触及他脚踝的瞬间，陆尘猛地冲出了海面。

阳光刺得他眼睛一阵发痛，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借着冲出水面时的惯性，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催动体内的源能，勉力悬浮在了海面上方约两丈的位置。他低头看去，看到那头海兽的巨大头颅正好冲破海面，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猛地合拢，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咬了个空。

海兽的半截身躯露出水面，它仰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陆尘，那双乳白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愤怒和不甘的光芒。它不甘心地又咆哮了一声，然后缓缓沉回了水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陆尘悬浮在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海风吹过他湿透的身体，带来一阵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又看了看海面上那圈正在消散的涟漪，心中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破水而出的声音——苏清禾也从水中冲了出来，悬浮在距离他约十丈的位置。她的状态比他好一些，但脸色同样苍白，握着源能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信息——海兽还在下面等着，不能贸然再下水。

追风梭从远处快速飞来，石头在梭上大喊：“头儿！你们没事吧？！”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慌，显然刚才在水面上看到了海兽破水而出的那一幕。

“没事。”陆尘摆了摆手，然后缓缓降落在追风梭的舱板上。他的腿有些发软，一屁股坐在舱板上，靠着舱壁，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苏清禾也降落在舱板上，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追风梭底板的声音，和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陆尘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平静下来的海面，说了一句：“得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