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诗词之途

猎杀财神师者海海第 63 / 200 章8,231 字

二月二十,天还没亮,永宁坊的宅子里就亮起了灯。

陆悬鱼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老铺子的,一本是城东分号的,一本是城外流民营分号的。沈茯苓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她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裳,一件浅绿色的棉袄,领口绣着几朵梅花,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戴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那是她过年时自己买的,说是“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

“老铺子这个月进了两批布,一批蜀锦,一批湖绸,都是好货,卖得差不多了,净赚三十二两。城东分号那边,进了几批春装,也卖得好,净赚二十八两。城外分号,净赚十五两。加起来七十五两,刨去进货的钱、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净落四十三两。”沈茯苓一口气报完,把算盘一推,眼巴巴地看着陆悬鱼,“老板,您要去多久?”

陆悬鱼想了想,道:“来回二十天,加上在洛阳待几天,最多一个月。”

沈茯苓撅起嘴,嘟囔道:“一个月……那得少赚多少钱啊。上个月光城东分号就进了三批货,这个月要是我不在,那批湖绸谁来谈?那个姓周的商人精得很,上次跟他讨价还价磨了半个时辰,他才肯降两分利。白清哥那性子,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陆悬鱼笑了。“少赚就少赚,回来再补上。再说,白清也不是傻子,他在平安巷管了那么久的铺子,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沈茯苓又嘟囔了几句,把账册收好,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开支,您看看。”

陆悬鱼接过,扫了一眼,数字在眼前跳动,一目了然。这是武财一阶的本事,账目心算。以前他要看半天才能算清楚,现在眼睛一扫,心里就有了数。进账多少,出账多少,盈利多少,亏损多少,清清楚楚。他指着其中一行,道:“这批蜀锦进贵了,下次换一家。”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我也觉得贵了。可是那个姓刘的商人说,蜀锦今年减产,整个邺城就他手里有货。要不我去打听打听,看别家有没有?”

陆悬鱼摇头。“不急。等我回来再说。”

他把账册合上,递还给沈茯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铺子里的事,你多操心。白清跟我走了,崔钰赶车,小六看家,三个铺子就全靠你了。”

沈茯苓接过账册,抱在怀里,又撅起嘴。那嘴撅得能挂油瓶了。“老板,我也想去洛阳看看。听说那边可繁华了,比邺城大十倍不止。洛水边上的酒楼,晚上灯火通明,能一直喝到天亮。还有那个什么……白马寺,说是天下第一座寺庙,香火旺得很。”

陆悬鱼摇摇头。“铺子里离不开你。都去了,三个铺子谁管?账谁算?货谁进?你走了,那批湖绸谁来谈?那个姓周的商人,你跟他磨了半个时辰才降了两分利,换了别人,怕是连两分都降不下来。”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三个铺子,几十号伙计,每天的进出账目,进货出货,全指着她一个人。她要走了,铺子就得乱。城东分号那个账房先生,算个账都要半天,指望他?怕是月底连账都对不上。

“好吧,那您得早点回来。”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早点回来。”陆悬鱼点头。他又叮嘱道:“有什么事,多跟石将军商量。他在邺城,能帮得上忙。铺子里要是有人闹事,找他;进货被人坑了,找他;官府那边有什么麻烦,也找他。他手底下八千人马,在邺城说话还是管用的。”

沈茯苓撇撇嘴。“石将军那人,除了练兵什么都不会,跟他商量有什么用?上次让他帮忙找个铺面,他派了二牛带了一队兵去,把人家房东吓得差点报官。”

陆悬鱼笑了笑。“他练兵,你管铺子,各司其职。真要有事,他能帮你挡着。上次崔家那几个铺子被查封,要不是他派兵守着,早被人抢光了。”

沈茯苓应了一声,把账册收进柜子里。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陆悬鱼,忽然说:“老板,您这一去,可得小心。洛阳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惹事。那边的官老爷可不像咱们邺城的,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外地人。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悬鱼笑道:“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沈茯苓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想起去年他在崔家当铺里翻账本的事,想起他在南市跟崔清玄对着干的事,想起元宵夜他提着刀杀进皇宫的事。哪一件不是惹事?可她没说。她知道,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陆悬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边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可枝头已经泛青了,树皮底下有汁液在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沈茯苓送到门口,忽然喊了一声:“老板!”

陆悬鱼回头。

沈茯苓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不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您早点回来。”

陆悬鱼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皇宫,御书房。

慕容冲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折,却没有看。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清瘦的脸庞。他看着窗外,听着陆悬鱼说话。

“洛阳那边,朕也想去看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向往,“听说那边山川秀丽,人文荟萃……可惜朕去不了。”

陆悬鱼道:“陛下身负社稷,不能轻离。”

慕容冲苦笑。“身负社稷……是啊,身负社稷。”他放下奏折,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你知道洛阳现在是谁的天下吗?”

陆悬鱼摇摇头。他对洛阳的了解,仅限于日记里的记载和老儒的笔记。只知道那是前朝故都,永嘉之祸后被毁了大半,后来几经易手,如今落在东晋手里。

慕容冲望着窗外,缓缓道:“洛阳已在他人治下。当年永嘉之祸,匈奴刘渊攻破洛阳,掳走怀帝,中原陆沉。后来前秦苻坚占了洛阳,淝水之战后,前秦分裂,洛阳又被东晋收复。如今那边是东晋的天下,皇帝姓司马,叫司马德宗。是个……不太聪明的皇帝。朝政被几个大臣把持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些跟你没关系。你去洛阳,是去参加清谈会,不是去办差。朕只是嘱咐你,多看,多听,少说。洛阳那边的人,不比邺城,你去了别跟他们争。争赢了没好处,争输了丢面子。”

陆悬鱼点头。“臣明白。”

慕容冲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洛阳那边,这些年推行了一套赈灾的法子,叫‘义仓’。丰年的时候,百姓交一点粮食存起来,荒年的时候拿出来救济。听说很管用,江南那边都跟着学了。你去看看,学学,回来告诉朕。”

陆悬鱼应道:“臣记住了。”

慕容冲点点头,又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他。“这是朕的令牌。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东晋的官府。他们虽然跟咱们不一心,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别惹事,也别怕事。”

陆悬鱼接过玉牌,揣进怀里。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条蟠龙,栩栩如生。

慕容冲看着他,忽然笑了。“去吧。路上小心。那边的胡辣汤不错,替朕喝一碗。”

陆悬鱼跪下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马车早已在宫外门口等着了。

那是一辆青帏马车,车盖高悬,两侧垂着青色的绸帷,车辕上雕着精美的云纹。拉车的两匹青骢马,毛色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不耐烦地等着出发。这是慕容冲特意赏的,说是去洛阳不能太寒酸。车上还备了干粮、酒水、棉被,还有几套换洗的衣裳。沈茯苓连夜收拾的,整整两大包袱,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上马车。

白清站在车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笑眯眯的。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竿竹子,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个进京赶考的秀才。

“老板,路上得十来天呢。”他笑着说,“我备了几本书,都是前朝名士的诗文集,路上咱们慢慢研习。”

崔钰坐在车辕上,面无表情,手里攥着缰绳。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跟白清站在一起,活像一个跟班。可他攥着缰绳的手稳得很,那两匹青骢马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不敢乱动。

云团趴在车顶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它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一头小狮子。路上的行人看见它,都绕着走。

陆悬鱼上了车,白清也跟着上来。崔钰一挥鞭子,马车辚辚驶出永宁坊。沈茯苓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怅,慢慢转身回去。

出了邺城,一路向西。

初春的田野,一片嫩绿。麦苗刚刚返青,铺天盖地,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毯。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中摇曳,像少女的秀发。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像是在争论什么。

白清掀开车帷,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吟道:“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他摇头晃脑,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白清念完一首,又念一首,念到得意处,还摇头晃脑,拍着膝盖打拍子。崔钰在车外闷声赶车,云团趴在车顶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陆悬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嘴角微微上扬。听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问道:“白清,你这一路上老是酸溜溜地背诗,是几个意思?”

白清一愣,随即笑了,把书卷往膝盖上一拍,一本正经地说:“老板,您这话说的。咱们去洛阳见谁?谢道蕴,天下第一才女!那是什么人物?六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就能跟大人辩论经义。人家开口就是锦绣文章,闭口就是玄理妙论。您呢?开口就是‘几两银子’,闭口就是‘什么货色’。这要是去了,让人家怎么看?”

陆悬鱼被他噎了一下。“那怎么了?我又不是去比才学的。”

白清摇头晃脑,语重心长地说:“老板,您不懂。跟才女见面,讲究的是气度,是谈吐,是肚子里有没有墨水。您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连写个当票都费劲。我不给您熏陶熏陶,到时候您一张嘴,人家一开口,高下立判,那多丢人?”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人家谢姑娘是什么身份?陈郡谢氏的嫡女,王家的媳妇,天下名士的座上宾。咱们虽说是去赴约,可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您好歹是朝廷命官,赈灾副使,布衣参事,说起来也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就得有体面人的样子。”

陆悬鱼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所以你就一路上背诗?”

白清点头,理直气壮。“对。这叫熏陶。我念,您听,听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到时候人家吟一句,您接一句,一来一往,多有面子。”

陆悬鱼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行,你念吧。”

白清大喜,又翻开书卷,摇头晃脑地念道:“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崔钰一脸黑线,揪了两团棉絮堵住了耳朵。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恨不得劈裂天空,两匹青骢马飞也似的往前奔去。

过了漳河,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大地的波浪。山上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可山脚下的野花已经开了,星星点点,黄的、白的、紫的,像是给山脚镶了一道花边。

白清指着远处的山影,道:“那是太行山的余脉,过了这一带,就是河内郡。再往西,就是黄河。”

崔钰赶着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路两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卖的是当地的特产——河内烧饼、怀府驴肉、清化姜糖。

白清买了一包姜糖,分给大家。那姜糖黄澄澄的,咬一口,甜中带辣,辣中带甜,满口生香。

“这姜糖,是清化的特产。”白清一边吃一边介绍,“清化在太行山下,产姜,也产糖。当地人把姜榨汁,掺上麦芽糖,熬成糖块,就是这姜糖。驱寒暖胃,路上吃正好。”

陆悬鱼吃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

白清又指着路边的一个小镇,道:“那是获嘉,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在这里获嘉禾,所以叫获嘉。别看镇子小,历史可久了。”

陆悬鱼看着那个小镇,灰扑扑的房屋,窄窄的街道,跟邺城的平安巷没什么两样。可它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几千年,看着无数人走过,又看着无数人老去。

一天中午,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修武。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客栈,叫“太行客栈”。白清说,这修武是古地名,周朝的时候就有了,据说当年周武王在这里修兵练武,准备伐纣。

崔钰把马车停在客栈门口,陆悬鱼和白清下了车。客栈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有客人来,满脸堆笑。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陆悬鱼道,“有什么吃的?”

掌柜的笑道:“有,有。我们这儿的特色是驴肉,太行山下的驴,肉嫩,炖得烂,配上新烙的饼,好吃得很。”

白清道:“那就来几份驴肉,再来几个饼,一壶茶。”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准备了。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驴肉端了上来,还有一碟蒜泥,一碟醋,一碟辣椒油。那驴肉炖得烂,用筷子一夹就散了,入口即化,满口肉香。饼是现烙的,外焦里嫩,夹上驴肉,再蘸点蒜泥醋,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白清一边吃一边说:“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驴肉,确实名不虚传。”

陆悬鱼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云团也分了一盘肉,吃得满嘴流油,尾巴摇得飞快。

过了修武,官道开始沿着太行山脚走。左边是连绵的山,右边是开阔的平原。山上有松树,有柏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丝丝凉意。

白清指着山上,道:“这太行山,八百里,从北到南,横亘中原。翻过这座山,就是河东。再往西,就是黄河。”

陆悬鱼看着那连绵的山影,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太行山上云深处,谁向云中筑此城。”他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就觉得应景。

白清眼睛一亮,拍手道:“好诗!这是谁写的?”

陆悬鱼摇头。“忘了。”

白清也不追问,又吟道:“千峰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陆悬鱼听着,忽然觉得这诗有些悲凉。可他没有说,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白清一首一首地吟诗。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沁阳。镇子在太行山脚下,依山傍水,很是清幽。白清说,这沁阳是古地名,汉朝的时候就有了。沁水从这里流过,所以叫沁阳。

崔钰把马车停在镇口的一家客栈前。客栈不大,两进院子,前面是饭堂,后面是客房。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笑眯眯的,很和善。

“几位客官,住店?”

“住店。”陆悬鱼道,“有上房吗?”

掌柜的点头。“有,有。后院有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吃饭?我们这儿的特色是沁水鲤鱼,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

白清道:“那就来一条鲤鱼,再炒几个菜,一壶酒。”

掌柜的应了一声,去准备了。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一条清蒸鲤鱼,一盘蒜蓉青菜,一盘山菌炒肉,一碟腌萝卜,一壶当地产的黄酒。那鲤鱼是沁水里打的,肉嫩味鲜,入口即化。白清夹了一筷子,赞不绝口。

“好鱼!好鱼!这沁水鲤鱼,跟咱们漳河的鱼不一样。漳河的鱼肉粗,这鱼肉细,鲜得很。”

陆悬鱼也夹了一筷子,果然鲜嫩。云团蹲在桌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夹了一块鱼肉扔给它,一口吞了,又眼巴巴地看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白清点了一盏灯,在灯下看书。陆悬鱼靠在床上,听他读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白清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陆悬鱼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崔钰就起来套车了。

白清收拾好书,上了车,继续往西走。今天的路比昨天难走多了,山路崎岖,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白清的书都看不进去了,只好把书收起来,跟陆悬鱼聊天。

“老板,您去过洛阳吗?”

陆悬鱼摇头。“没去过。”

白清道:“我也没去过。不过书上读过。洛阳是九朝古都,周朝的时候叫洛邑,汉朝的时候叫雒阳,曹魏的时候叫洛阳。永嘉之祸后,洛阳被毁了大半,后来慢慢重建。如今是东晋的天下,洛阳又繁华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洛水边上的酒楼,昼夜灯火通明;白马寺的钟声,响彻整个洛阳城。还有龙门石窟,那佛像,比山还高。”

陆悬鱼听着,心里也有些向往。

一路颠簸,马车到了一个小镇,叫孟津。镇子在黄河边上,离洛阳已经不远了。白清说,这孟津是古渡口,当年周武王伐纣,就是从这里渡过黄河的。

崔钰把马车停在镇口,几个人下了车,走到黄河边。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黄澄澄的水翻滚着,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的河面上,有几只渡船,撑着白帆,在风浪中颠簸。

白清望着黄河,忽然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陆悬鱼站在岸边,看着滚滚黄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他想起慕容冲说的话,想起那场血战,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对面就是洛阳地界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过了孟津,地势渐渐平坦起来。路两边是农田,麦苗青青,一望无际。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路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卖的是当地的特产——孟津梨、黄河鲤鱼、洛阳水席。

白清买了几斤孟津梨,分给大家。那梨皮薄肉嫩,汁水多,咬一口,甜得沁人心脾。云团也分了一个,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快到洛阳的时候,前面出现一道山梁。山不高,却很陡,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去,拐了一个大弯。路边有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崔钰勒住马,低声说:“有动静。”

陆悬鱼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人。他心里一紧,手按上了腰间的噬魂刃。

果然,马车刚拐过弯,路边忽然跳出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他身后几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两个拿着弓箭,虽然没拉满弓,但箭已经搭上了弦。

“站住!”黑脸大汉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树叶都掉了。

崔钰勒住马,马车停下。白清掀开车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老板,有人打劫。”他压低声音,脸上却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早就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脸大汉提着砍刀走过来,刀尖指着崔钰,粗声粗气地说:“车里的人,下来!”

陆悬鱼掀开车帷,跳下车。白清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后。云团从车顶上跳下来,蹲在陆悬鱼脚边,喉咙里的呜呜声更重了,眼睛盯着那几个大汉,凶光毕露。

黑脸大汉看了一眼云团,脸色微变,又看了一眼陆悬鱼和白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瓮声瓮气地说:“打……打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白清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几位好汉,你们这打劫的阵势,也太敷衍了。刀都拿不稳,还打什么劫?”

黑脸大汉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赶紧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少废话!快把银子交出来!”

白清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银子有,可你们得先说说,为什么要打劫?”

黑脸大汉又是一愣,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支支吾吾地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为了钱!”

白清摇摇头。“不对。你们这阵势,一看就是新手。刀是锈的,弓是松的,人还躲在树林里,大白天打劫,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刀都垂了下来。黑脸大汉脸更红了,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我们是缺盘缠!想回家,没钱了!”

白清笑了。“缺盘缠就说缺盘缠,打什么劫?你们是哪里人?”

黑脸大汉道:“关中的。去年出来做工,没拿到工钱,想回家,没钱吃饭。”

白清点点头。“关中到洛阳,还有几百里路。你们这身打扮,又带着刀,走大路怕被官差抓,走小路怕又遇上真强盗,所以在这儿劫道?”

黑脸大汉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弟兄们也一个个低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白清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陆悬鱼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白清。白清接过,走到黑脸大汉面前,把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够你们回家的盘缠了。”

黑脸大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白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弟兄们也愣住了,有人眼眶都红了。

“这……这……”

白清摆摆手。“别这这那那了。你们这打劫的本事,还得再练练。下次要是再遇上,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转身往回走,云团从地上站起来,冲那几个大汉低吼一声。那吼声不大,却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几个大汉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黑脸大汉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恩人!恩人!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实在是没路了……”

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快走吧,趁天还没黑。”

黑脸大汉站起身,带着弟兄们,飞快地消失在树林里。白清上了车,拍拍衣裳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这几个憨货,连打劫都不会。”

陆悬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

白清道:“好人坏人,看眼神就知道了。他们眼神里没杀气,只有慌张。再说了,哪有打劫的站在大路上喊‘站住’的?都是躲在暗处,等到了跟前才跳出来。他们倒好,大老远就喊,生怕咱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刀,锈成那样,能砍人吗?那弓,弦都松了,能射箭吗?分明是装样子的。”

陆悬鱼点点头。“你看得仔细。”

白清笑道:“在铺子里待久了,看人看事,自然就准了。那些人,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他靠在车壁上,又拿起那卷书,摇头晃脑地吟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崔钰黑着个脸,摇了摇头。

马车辚辚驶过山道,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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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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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锲子:三界棋局第一章 天降横财第二章 周浚卖书第三章 当铺风波第四章 绝处逢生第五章 平安小押第六章 雪中送炭第七章 天枢问计第八章 将计就计第九章 真相大白第十章 四大派系第十一章 前车之鉴第十二章 神兽传说第十三章 深夜访客第十四章 轮回蛀虫第十五章 中元鬼市第十六章 神秘地图第十七章 老儒遗书第十八章 地下暴君第十九章 鬼王无面第二十章 火炼真人第二十一章 如意算盘第二十二章 貔貅认主第二十三章 深渊鬼影第二十四章 厉渊真容第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第二十六章 三层保险第二十七章 暴君陨灭第二十八章 财富守恒第二十九章 鬼情结算第三十章 轮回阴影第三十一章 罪神线索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第三十三章 死水微澜第三十四章 假死入幽第三十五章 奈何惊魂第三十六章 排队轮回第三十七章 索贿现形第三十八章 阀门密谋第三十九章 扮猪吃虎第四十章 鬼畜交锋第四十一章 阎罗包拯第四十二章 法外无情第四十三章 云栖机辩第四十四章 酆都新风第四十五章 石虎求援第四十六章 锱铢必争第四十七章 慕容密使第四十八章 以财易物第四十九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章 棋盘推手第五十一章 刺客疑云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会第五十三章 欲擒故纵第五十四章 崔氏兵变第五十五章 石虎救驾第五十六章 貔貅吞兵第五十七章 崔氏兵败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第五十九章 财富总纲第六十章 阮籍入围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第六十二章 诗词之途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第六十四章 金谷雅集第六十五章 暗流涌动第六十六章 才女交锋第六十七章 孤琴醉歌第六十八章 洛阳夜思第六十九章 孤独帝王第七十章 谍影重重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第八十章 天道目光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第八十四章 嗣宗缘起第八十五章 云栖论神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第九十四章 金谷废墟第九十五章 执念之魂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第九十九章 奢华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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