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

猎杀财神师者海海第 75 / 200 章7,633 字

三月的洛阳,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个“热闹”不是城里市集的那种热闹——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那是商贾的热闹,是铜钱碰撞出来的,带着烟火气。三月洛阳的热闹不一样,是城外的热闹,是山水间的热闹,是花开出来的、风吹出来的、诗酒酿出来的。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门口等车马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从东边邙山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半个洛阳城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赶着驴车进城的、背着包袱赶路的,都趁着日头还不烈,该赶路的赶路,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白清从客栈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边啃边东张西望。“老板,车马备好了?”

“备好了。”陆悬鱼说。

昨晚他就托客栈掌柜找了三匹马。掌柜是个精明人,连夜从城南的马市上牵了三匹回来——一匹枣红,一匹青骢,一匹黄膘。枣红的给陆悬鱼,青骢的给白清,黄膘的给崔钰。三匹马都刷洗干净了,鬃毛梳理得顺顺溜溜,蹄子上还抹了桐油,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白清围着青骢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好马。”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这马是他挑的似的。

崔钰走过来,翻身上了黄膘马,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他在马上坐稳了,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低头看着陆悬鱼。

云团从门槛上迈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街上。它抬头看了看三匹马,又看了看陆悬鱼,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你们骑马,我走路。

“走吧。”陆悬鱼翻身上马。

三月的洛阳城外,是另一种人间。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像谁家的帘子没挂好。柳絮还没开始飞,但已经有了飞的意思——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枝头攒着,憋着,等一阵风来,就铺天盖地地散出去。田里的麦苗长到膝盖高了,绿得发黑,风一吹,整片整片地翻浪,从脚下一直涌到远处的山脚。

官道上人多。不是那种赶路的多,是出来玩的多。有骑着驴的读书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驴脖子上挂着酒葫芦,走几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有坐着牛车的贵妇人,车上铺着毯子,摆着食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看路边的野花。有步行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风筝线,仰着头,看天上那只已经飞得很高的纸鸢。

三月三是上巳节,刚过去没几天。洛阳的规矩,上巳节要祓禊——到水边洗洗手、洗洗脚,把冬天积攒的晦气冲走。但洛阳人的祓禊早就不是单纯的洗手洗脚了。他们在洛水边搭起帐篷、摆上酒席、叫上歌伎、带上琴棋书画,一待就是一整天。说是祓禊,其实是春游。说是春游,其实是诗会。说是诗会,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

今年的上巳节刚过,但洛阳人的游兴还没散。洛水两岸的草地上,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游人。有人在野餐,铺一块布在地上,摆上酒菜,席地而坐。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孩牵着线跑,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地往上蹿,旁边的大人仰着头喊:“放线!放线!”有人在写生,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坐在石头上,面前支着画板,用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的是一株开得正好的桃花。

白清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景致,忽然念道: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工夫织得成。”

念完,他笑了笑,说:“这是刘先生的句子,说的就是三月洛阳。”

陆悬鱼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洛水上漂着的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软,像三月的风。

白清忽然勒住马,回头看着陆悬鱼。

“老板,”他说,“我也想做一首。”

“做。”

白清想了想,望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开口念道:

“三月洛阳春正深,城南城北尽游人。洛水岸边花似锦,邙山脚下草如茵。风筝直上青云去,酒旆斜悬绿柳新。莫道东君无觅处,东君已在画中巡。”

念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不好。最后一句凑韵了。”

陆悬鱼看了看他,说:“比我强。”

白清挠了挠头,脸微微红了,但嘴角翘着,看得出心里是得意的。

从洛阳城到龙门石窟,走官道约莫三十里。骑马慢行,要一个多时辰。

龙门石窟在洛阳城南,伊水两岸。伊水从南阳方向流过来,到了洛阳城南,被两座山夹住——东边的叫香山,西边的叫龙门山。两山对峙,伊水从中间穿过,远远望去,像一道门。所以叫龙门。

龙门石窟就开凿在龙门山的崖壁上。

说起来,这石窟的开凿,从北魏就开始了。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崇信佛法,命人在龙门山开窟造像。此后历经西魏、东魏、北齐、隋、唐,几百年来从未间断。达官贵人捐资开窟,平民百姓随喜造像,有钱的开大窟,没钱的开小龛。到如今,伊水西岸的崖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窟,大大小小,数以千计。

有人说,龙门石窟是“刻在石头上的佛经”。这话不假。那些洞窟里的佛像,有的高达几十米,站在下面得仰着头看,帽子掉了都不知道;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挤在角落里,不注意就错过了。大的、小的、坐的、站的、笑的、怒的、沉思的、说法的一一每一尊都不一样,每一尊都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姿态,自己的故事。

有诗人来过龙门,留下过诗句。

北魏的温子昇写过《龙门山游记》,说“伊水潺湲,龙门崔嵬,凿山为窟,刻石成佛,穷极工巧,旷古未有”。北齐的邢劭写过《龙门山铭》,刻在龙门山的一块石壁上,说“伊阙之南,龙门之麓,佛宫鳞次,梵宇云属”。

隋炀帝杨广登基前来过龙门,站在伊水边看了一会儿,对左右说:“此非龙门,乃真龙之门也。”后来他把洛阳定为东都,龙门的名字就更响亮了。

到了唐朝,写龙门的诗就更多了。杜甫年轻的时候来过龙门,写过一首《游龙门奉先寺》,开头两句是“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那是他还在洛阳游学的日子,住在奉先寺里,晚上听见山谷里的风声,看见月光穿过树林,回去就写了这首诗。那时候他还年轻,不知道后来会颠沛流离、穷困潦倒。那时候他只是个在洛阳读书的年轻人,站在龙门山上,觉得天地很大,自己也很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两座山夹着一道水,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伊水在峡谷里缓缓流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岸的山影和崖壁上的洞窟。

“到了。”白清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站在伊水西岸的河滩上,仰头看龙门山的崖壁,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那不是看,是被看。是那些凿在石头里的佛,在看站在石头下面的你。

崖壁高约数十丈,从河滩一直延伸到山顶。整面崖壁被洞窟和佛龛覆盖得密密麻麻,大的像城门,小的像蜂巢,层层叠叠,高低错落,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崖壁上掏了无数个洞,又在每个洞里放了一尊佛。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崖壁分成两半一-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明亮的那一半,佛的面容清晰可见,眉眼低垂,嘴角微扬,像是在看伊水,又像是在看伊水边的人。阴暗的那一半,佛像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看见模糊的轮廓,像是藏在石头里的魂魄,等着有人来把它唤醒。

陆悬鱼站在河滩上,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他见过幽州地下宫殿里两丈高的鬼王厉渊,见过轮回司里成千上万排队投胎的鬼魂,见过邺城元宵夜叛军攻城的血火厮杀。但那些东西,跟眼前的这个不一样。厉渊是吓人的,鬼魂是可怜的,战争是可恨的。这些佛像,不吓人,不可怜,不可恨。它们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不看你,也看你。

它们就是坐在那里。

一千多年了。

白清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念道:

“凿山崖以居,刻金石以不朽。噫,佛之愿力,何其深也。”

念完,他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这是我随口编的,不算诗。”

陆悬鱼没理他。他看着崖壁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窟,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清,”他说,“这些洞窟,都是什么人开的?”

白清想了想,说:“什么人都有。皇帝、皇后、王公、贵族、将军、刺史、县令、商人、僧侣、百姓……谁有钱谁就能开。开一个窟,雕一尊佛,为自己祈福,为家人祈福,为亡人超度。”

“有钱的开大的,没钱的开小的?”

“对。”白清说,“皇帝开的窟,能装下几百人。老百姓开的龛,只有拳头大。但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里面都有一尊佛。佛不看大小,只看心诚。”

陆悬鱼沿着河滩走了一段,仔细观察崖壁上的洞窟。

果然,越往南走,洞窟越大,位置越高,雕刻也越精细。最大的那个,洞口有五六丈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力士像,肌肉隆起,怒目圆睁,脚下踩着一个小鬼。洞口的崖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开窟人的功德记。

“那是宾阳三洞。”白清指着那个大窟说,“宣武帝为他父母开凿的。用了二十多年,花了八十多万工,才凿了这三个窟。”

陆悬鱼看了看那三个洞窟的位置——在半山腰,要爬几十级台阶才能上去。洞口朝东,正对着伊水。站在洞口,可以看见整个伊水河谷,香山的绿树,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好位置。谁占了好位置?皇帝。

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北走,洞窟越小,位置越低,雕刻也越粗糙。有些洞窟只有几尺高,里面坐着一尊佛像,佛的面容模糊,衣纹简单,像是随便刻了几刀就完事了。有些甚至不是洞窟,只是在崖壁上凿了一个浅龛,里面放着一尊几寸高的小佛像,龛口连个遮雨的檐都没有,风吹日晒,佛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

在崖壁的最北端,靠近河滩的地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一个挨着一个,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每个龛里都有一尊小佛像,大的不过一尺,小的只有几寸。有的佛像旁边还刻着字,写着开凿人的名字和心愿——

“佛弟子王某,为亡母造像一龛,愿亡母早登极乐。”

“信士张某,为病妻造像一龛,愿妻病愈。”

“赵氏一门,为战死之兄造像一龛,愿兄长生天。”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甚至刻错了,划掉重刻。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在石头上咬出来的。

陆悬鱼站在那些小佛龛前面,看了很久。

皇帝开窟,是为了江山永固。权贵开窟,是为了家族兴旺。将军开窟,是为了战功赫赫。但这些人开窟,是为了亡母、病妻、战死的兄长。

佛不看大小,只看心诚。可心诚的人,为什么只能开最小的龛、刻最小的佛、站在最低的地方?

在崖壁的南端,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排石屋,是龙门石窟的管理处。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面前摆着茶碗,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陆悬鱼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领头的差役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立刻深了几分。

“客官是来游玩的?”

“来找人。”陆悬鱼说。

“找人?”吴胖子愣了一下,“在石窟里找人?”

“对。一个……”陆悬鱼想了想,“一个奇怪的人。穿灰衣服,头发散乱,像是很多年没梳洗过。喜欢喝酒,喜欢弹琴。”

吴胖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样的人。来龙门的人多,但都是来拜佛的,烧完香就走。没见谁在石窟里喝酒弹琴的。”

陆悬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崖壁下。

四个人分头去找。白清往南,沿着崖壁走,看那些大窟大龛。崔钰往北,走河滩,看那些小龛小像。陆悬鱼往西,爬上崖壁的台阶,进那些半山腰的洞窟。云团跟在陆悬鱼脚边,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每一个洞窟、每一尊佛像。

陆悬鱼爬了半炷香的功夫,进了七八个洞窟。每一个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阮籍。

他站在一个洞窟的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下看。白清在南边的河滩上,已经走到宾阳三洞下面了,正仰着头往上看。崔钰在北边的河滩上,蹲在一排小佛龛前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陆悬鱼下了台阶,走回河滩。白清和崔钰也先后回来了。

“没有。”白清说。

崔钰摇了摇头。

陆悬鱼皱了皱眉。他想了想,又走回管理处,找到吴胖子。

“吴头儿,”他说,“您在龙门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吴胖子说。

“十几年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很奇怪的人?不像是来拜佛的,倒像是来住着的。”

吴胖子想了想,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人,”他慢慢说,“但不知道是不是客官要找的。”

“什么样的人?”

吴胖子挠了挠头。“倒是个怪人。但他不疯,他……他说话很清楚,就是不爱理人。他来龙门很多年了,每年都来,有时候一年来好几次。每次来都一个人,不说话,不看人,直接走到北边最偏僻的那段崖壁去。一待就是一整天,天黑才走。”

“他去做干什么?”

“不知道。”吴胖子说,“那地方太偏了,平时没人去。我手下的小弟去看过,回来说他在崖壁前面坐着,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弹琴。别的就不知道了。”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地方在哪里?”

吴胖子犹豫了一下,看了陆悬鱼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银子。

“北边,”他说,“过了那一片小佛龛,再往前走一里多地。那里有一处崖壁,拐了个弯,外面看不见。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时没人去。”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怪人,在那里刻了一整面崖壁。”

“刻了什么?”

吴胖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不让人看。有工匠说过,那个怪人很多年前就来了,每次来都带一个石匠,在崖壁上面刻。刻了很多年,断断续续的,刻完就走。那石匠是龙门最好的石匠,姓刘,手艺好,嘴也紧。问他刻的什么,他不说。只说那怪人给的钱多,让他刻什么就刻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怪人刻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想知道刻的是什么,无非佛像什么的。客官要是想去看,沿着河滩往北走,过了小佛龛,看见崖壁拐弯的地方,往里走就是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沿着河滩往北走,过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崖壁越来越陡,河滩越来越窄。路不好走,碎石满地,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才能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崖壁忽然往西拐了一个弯,把一片小小的河滩藏在了山坳里。站在外面,确实看不见。

陆悬鱼拐过弯,站住了。

崖壁在这里凹进去了一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空地,约莫两三丈宽,一丈多深。空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没有碎石,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

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酒壶、一只酒碗。酒壶是空的,碗底还有一点残酒,已经干了。

而崖壁——整面崖壁上,刻满了东西。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佛龛,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佛像。是画,是字,是刻在石头上的、一个人的一生。

陆悬鱼站在崖壁前面,看着那些雕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雕刻——占了整面崖壁的三分之一。刻的是一个战场。战马奔腾,刀枪如林,尸横遍野。一个将军站在高坡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身后是残破的旗帜。他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他的姿势能看出来——他在看远方。远方是什么?远方是家的方向。

将军的旁边,刻着几个字——“永嘉五年,洛阳陷。”

白清站在陆悬鱼身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永嘉五年……”他低声说,“那是……永嘉之祸。”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继续看。

战场的旁边,刻着一幅画——一座城,城门大开,百姓扶老携幼往外逃。一个书生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孤单。

书生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避乱江南,从此不宜回洛阳。”

再旁边,是一幅画——一座山,山上有竹林,竹林里有几个人。他们在喝酒,在弹琴,在大笑,在痛哭。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酒碗,看着远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能看出来——他在等什么。

这幅画的旁边,没有刻字。但白清看了一眼,就说:“竹林七贤。”

陆悬鱼继续看。

接下来的雕刻,风格变了。不是画,是字。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隶书楷书,是狂草,笔走龙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刻进了石头里,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

刻的是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白清念出声来,声音有些哑。“这是……阮籍的《咏怀诗》。”

陆悬鱼继续往下看。

下一首诗——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

再下一首——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一首接一首,刻满了整面崖壁。每一首诗旁边,都刻着一幅小画——一个人在喝酒,一个人在弹琴,一个人在痛哭,一个人在发呆,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远方,一个人坐在河边听水流。

最后一首诗,刻在最边上,字迹比其他诗都大,也刻得最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陆悬鱼站在那首诗前面,站了很久。

诗下面,刻着一幅小画。画的是一个石匠,蹲在崖壁前,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在刻字。石匠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灰衣服,头发散乱,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写着字。他在念,石匠在刻。一个念,一个刻,念了很久,刻了很久。

画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刘石匠,洛阳人,善刻石。永嘉七年春,余始与刻此壁。凡二十余年,刻字三百余,画像四十余。石匠老矣,余亦老矣。壁未竟,而人将去。”

陆悬鱼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石头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他摸到了那些刻痕,深深的,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刻在心上。

“二十多年……”他低声说。

白清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哽咽。“老板,他在这里刻了二十多年。他把自己的一生……刻在了石头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诗,那些画,那些字。他看见了一个人,从战场上的将军,到逃难的百姓,到竹林里的隐士,到崖壁前的刻石者。他看见了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酒里、琴里、诗里、石头里,关了二十多年。

他看见了一个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悔、所有的怕、所有的等,都刻进了石头里。

“他等了一百多年,”崔钰说,“等一个人来问他。”

陆悬鱼站在崖壁前,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伊水在远处流,无声无息。

他想起了道安说的话——“他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我连愿都没有。”

阮籍啊阮籍。你不是没有愿。你把愿刻在了石头上,刻了一整面崖壁。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三匹马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云团跟在旁边,步伐依旧沉稳。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白清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卷诗,攥得很紧。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崔钰骑着黄膘马跟在最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陆悬鱼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面。他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门已经关了一半,进出的人少了,官道上安静下来。

洛阳的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洛阳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洛水在城下流,黑沉沉的,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把洛阳城缠在中间。

陆悬鱼站在城头,望着洛水东流。

水往东流,一直流,流到海里。人往哪里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龙门,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头里。他把自己刻在了石头上,石头不会流,石头会站在那里,千年万年。

他想起了比干说的话——“小卒过河能顶车。”

小卒过了河,就不能回头了。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河边,过河。过了河,就不能回头了。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站在城头,站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城下的洛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云团趴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城下的灯火,目光沉稳。它没有摇尾巴,没有打哈欠,只是安静地趴着,像一尊石兽。

白清和崔钰在城下等着,没有说话。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夜越来越深。洛水还在流,无声无息,一直往东,往海里去。

陆悬鱼从城头上下来,翻身上马。

“走。”他说。

三匹马和一只神兽,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里。

身后,洛水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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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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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锲子:三界棋局第一章 天降横财第二章 周浚卖书第三章 当铺风波第四章 绝处逢生第五章 平安小押第六章 雪中送炭第七章 天枢问计第八章 将计就计第九章 真相大白第十章 四大派系第十一章 前车之鉴第十二章 神兽传说第十三章 深夜访客第十四章 轮回蛀虫第十五章 中元鬼市第十六章 神秘地图第十七章 老儒遗书第十八章 地下暴君第十九章 鬼王无面第二十章 火炼真人第二十一章 如意算盘第二十二章 貔貅认主第二十三章 深渊鬼影第二十四章 厉渊真容第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第二十六章 三层保险第二十七章 暴君陨灭第二十八章 财富守恒第二十九章 鬼情结算第三十章 轮回阴影第三十一章 罪神线索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第三十三章 死水微澜第三十四章 假死入幽第三十五章 奈何惊魂第三十六章 排队轮回第三十七章 索贿现形第三十八章 阀门密谋第三十九章 扮猪吃虎第四十章 鬼畜交锋第四十一章 阎罗包拯第四十二章 法外无情第四十三章 云栖机辩第四十四章 酆都新风第四十五章 石虎求援第四十六章 锱铢必争第四十七章 慕容密使第四十八章 以财易物第四十九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章 棋盘推手第五十一章 刺客疑云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会第五十三章 欲擒故纵第五十四章 崔氏兵变第五十五章 石虎救驾第五十六章 貔貅吞兵第五十七章 崔氏兵败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第五十九章 财富总纲第六十章 阮籍入围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第六十二章 诗词之途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第六十四章 金谷雅集第六十五章 暗流涌动第六十六章 才女交锋第六十七章 孤琴醉歌第六十八章 洛阳夜思第六十九章 孤独帝王第七十章 谍影重重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第八十章 天道目光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第八十四章 嗣宗缘起第八十五章 云栖论神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第九十四章 金谷废墟第九十五章 执念之魂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第九十九章 奢华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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