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

猎杀财神师者海海第 80 / 200 章8,585 字

邺城的夜,比洛阳安静得多。

洛阳的夜有洛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邺城的夜什么都没有。没有水声,没有风声,连狗都不叫。整座城像一口深井,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王导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八月了,花还没开,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几个人在窃窃私语。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书房里的一盏灯,把光从窗户里漏出去,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站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今年六十五岁了。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胡须也白了。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走路要拄拐杖,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麻。但他的脑子没有老。他的脑子像一把刀,磨了六十五年,越磨越利,越磨越薄,薄得能切开一个人的皮肉,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在等人。

等一个从天上来的。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推开的。王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府里,能不经通报就推开他书房门的人,只有他自己。今天是第二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不是猫,是人。一个走路没有声音的人。

王导转过身来。

一个人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高,瘦,肩膀很窄,脖子很长,像一只鹤。穿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到地上,看不见脚。袖口很宽,手缩在袖子里,看不见手指。头上戴着兜帽,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只露出鼻子和嘴。鼻子很直,嘴很薄,嘴唇抿着,像一条线。

整个人的形状是模糊的。不是看不清的那种模糊,是——他不让人看清。光落在他身上,不像落在人身上,像落在水里,被水吸走了,没有反射,没有影子。

“王公。”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王导看着那人,看了几息。他没有行礼。他从不向任何人行礼。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光线昏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坐。”王导说。

那人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王导没有勉强。他知道,从天上下来的人,不习惯坐人间的椅子。不是嫌脏,是嫌矮。天上的人坐惯了云,云是软的,没有形状,想怎么坐就怎么坐。人间的椅子是硬的,有棱有角,坐着不舒服。

“王公,你找我来,什么事?”

王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账册是通源钱庄的,封面上写着“建武二年春·总账”六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

“你们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在洛阳布了一个阵。天罗阵。用来困天仙的。”

那人没有说话。

“你们在洛阳布阵,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人哼了一声。“王公,我们的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王导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洛阳是我的地盘。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布阵,不告诉我,是信不过我?”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们信不过我,我能理解。但我有我的规矩。在我的地盘上,不管是谁,做什么事,我都要知道。不知道,我就睡不着。”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王导知道他在听。天上下来的人,话少,但耳朵好使。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记着。

王导从桌上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开,推到桌子的另一边。“这是通源钱庄今年的账。你看过吗?”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知道。”

“知道什么?”

“钱庄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

“三成。”王导重复了一遍,“三成是多少?”

那人没有说话。

“三成是三十万两白银。”王导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旧账,“三十万两白银,从哪来的?崔家败了,崔家的生意被慕容冲收了,通源钱庄的生意不但没少,反而多了。多了三十万两。”

他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我查过了。这三十万两,不是从人间来的。”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导看着他。“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幽州来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王公,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知道?”王导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我在邺城坐了二十年,什么事不知道?谁家的田多了,谁家的粮少了,谁家的儿子当了官,谁家的女儿嫁了人,我都知道。不知道,我就坐不稳。”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那人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光。王导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口快干了的井。那人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问你,”王导说,“那个陆悬鱼,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

沉默的时候,书房里很安静。灯芯烧到了头,火苗晃了晃,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王导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等着。

“陆悬鱼,”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是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

“我知道。”

“他觉醒的时间,比天道推算的早了三年。”

“我知道。”

“他在三个月之内,从文财一阶升到了文财二阶。同时觉醒了武财一阶。”

“我知道。”

“他杀了第八届财神厉渊,灭了第十二届财神钱通。”

“我知道。”

那人看着王导。“王公,你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王导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看茶水在杯子里晃。

“我想知道的,”他说,“不是他做了什么。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那人没有说话。

“他是财神代理人,他的天命是什么不清楚。但他杀厉渊,杀钱通,不是上界让他杀的,是他自己杀的。他帮慕容冲打回邺城,不是上界让他帮的,是他自己帮的。他来洛阳找阮籍,不是上界让他找的,是他自己找的。”王导抬起头,看着那人,“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公,你觉得呢?”

王导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他不是为了钱。他在邺城开了三家当铺,一个月赚五百六十多两银子。这点钱,在邺城算个中等的商户,跟阀门比起来,连根毛都不算。他不是为了权。慕容冲给了他一个布衣参事的虚衔,能进宫议事,但没有实权。他不是为了名。他在邺城的名声,是因为他帮老百姓,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图钱,不图权,不图名。那他图什么?”

他看着那人。“你们天上的人,应该知道。”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王公,”他说,“天界有一条规定。万不得已,神仙不能杀神仙。除非严重越界了。”

王导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悬鱼是财神代理人。他还没有封神,他还是人。但他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人的范围。他杀厉渊,杀钱通,是在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人,天界不能直接动他。动了他,就是动天道。动了天道,天界的规矩就乱了。”

“所以你们只能看着?”

“所以我们在看。”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洛阳的时候,你们在看他?”

“在看他。”

“看出什么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他在找阮籍。阮籍刻了一面崖壁,刻了二十多年。崖壁被人凿了。他找了几个月,没找到。他要回邺城了。”

王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崖壁是谁凿的?”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是你们?”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王导知道,他不会回答了。天上下来的人,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不说话。不说话,就是答案。

王导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慕容冲呢?你们怎么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冲是大燕的皇帝。正朔,有龙气。”

“龙气?”王导冷笑了一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阀门架了十年,有什么龙气?”

“龙气不是人看的。是人间的气运,聚在他身上。他活着,大燕就还在。他死了,大燕就没了。”

“所以他不能死。”

“大燕气数未尽。”

王导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邺城的城防图,上面用红墨标着军营的位置,用黑墨标着城门的位置,用蓝墨标着粮仓的位置。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慕容冲手里,现在能用的武将不多。石虎算一个。镇北营名义上是一万人,实际能战的不超过八千。石虎练兵勤,但这八千人里,有一半是今年新招的,没上过战场。真打起来,能顶住的不超过三千。”

他指了指地图东边的一个标记。

“城东大营,石虎的镇北营驻地。八千人,分五营。一营是老兵,跟着石虎从流民营打出来的,两千人,是镇北营的骨头。二营三营是邺城本地的募兵,各一千五百人,打过仗,但没打过硬仗。四营五营是今年春天才招的,各一千五百人,没上过战场,只在营里练过几个月。”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南边。

“城南大营,是朝廷直属的禁军。原来有三千人,元宵夜打没了大半,现在重新招募,不到两千人。统领叫周虎臣,元宵夜战死了。新统领是慕容冲自己挑的,叫刘仁轨,四十岁,以前是冀州的一个都尉,打过仗,但级别不高,压不住阵。这两千人里,能用的不超过一千。”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西边。

“城西是王家的私兵。三千人,不打仗,只看家。慕容冲调不动。”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北边。

“城北是李家的私兵。两千人,也不打仗,只看家。慕容冲也调不动。”

他把手指收回来,拄着拐杖,看着地图。

“武将能用的,只有石虎和刘仁轨。石虎管镇北营,刘仁轨管禁军。加起来,能打仗的,不超过六千人。”

那人站在那里,听着,没有说话。

王导转过身来,看着他。“文臣呢?慕容冲手里有多少文臣?”

那人沉默了一下。“王公应该比我清楚。”

王导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苦,涩,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

“文臣,”他说,“能用的更少。裴文昭算一个。他是慕容冲的老师,从慕容冲当太子的时候就教他读书。忠心,但没本事。管管礼部还行,打仗、管钱、管人,都不行。高士廉算一个。他是刑部的,断案厉害,人也正派。但他不是慕容冲的人,他是朝廷的人。谁当皇帝他都一样。周尚文算一个。他是户部的,管钱粮。这个人有本事,但滑头。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满朝文武,真正站在慕容冲这边的,不超过十个。石虎、刘仁轨、裴文昭、高士廉、周尚文,加上几个小官。其他的,要么是王家的,要么是李家的,要么是卢家的,要么是观望的。”

他看着那人。“你觉得,慕容冲能撑多久?”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公,你在试探我?”

“我在问你。”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慕容冲,”他终于开口,“比你想的聪明。”

王导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粮。他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打。元宵夜他没有跑,不是不怕,是知道跑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站在那里,等石虎来。石虎来了,他就赢了。”

王导没有说话。

“王公,”那人说,“你刚才问,慕容冲能撑多久。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自己。你能撑多久?”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好。”他说,“好一个问我。我活了六十五年,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还是涩的。他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石虎呢?”他问,“你们怎么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石虎是流民军出身,跟着慕容冲打回邺城,忠心耿耿。但他太急了。急的人,容易被人算计。”

“能策反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袖口微微晃了晃。王导看见了。他知道,天上的人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动。动的越快,想的事情越重要。

“石虎,”那人终于开口,“不容易策反。”

“为什么?”

“他欠慕容冲的命。元宵夜,慕容冲没有跑。他站在昭阳殿门口,等着叛军来。石虎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慕容冲站在那里,他就知道,这个人值得他跟。”

王导没有说话。

“策反石虎,不是不可能。但代价太大。要让他觉得慕容冲不值得跟了。要让他觉得慕容冲变了,不再是那个站在昭阳殿门口的人了。要让他觉得,跟着慕容冲,没有前途。”那人顿了顿,“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王导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石虎的事。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石虎不能策反,至少现在不能。但以后,谁知道呢?人是会变的。慕容冲会变,石虎也会变。时间站在王导这边。他活了六十五年,比慕容冲和石虎加起来都多。他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变化。他知道,一个人不变,是因为没有到变的时候。到了时候,谁都变。

“那个陆悬鱼,”王导忽然说,“他跟慕容冲,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人沉默了一下。“朋友。”

“朋友?”王导的声音有些尖,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一个杂货铺老板,跟皇帝做朋友?”

“慕容冲当他是朋友。”

“他呢?他当慕容冲是朋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从来不叫慕容冲的名字。他叫他‘陛下’。他给他下跪,给他行礼,给他写信。但他在元宵夜,站在昭阳殿门口,替他挡叛军。”

王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是朋友。”

“所以是朋友。”

王导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苦,涩,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

“朋友。”他轻声说,像在嚼这两个字,“这世上,还有朋友。”

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导。兜帽下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王导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那本通源钱庄的账册,翻开。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一下,像是在摸那些数字。数字是冷的,纸是凉的。他摸了很久,把账册合上。

“钱庄的事,”他说,“你们知道多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公,通源钱庄的生意,不归我们管。”

“不归你们管,但你们知道。”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我在邺城坐了二十年,通源钱庄的账,我每年都看。今年的账,我看不懂了。三十万两白银,从哪来的?不是从人间来的。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幽州来的?”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不动,雨不动。

王导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那人面前。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脸。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嘴很薄,下巴很尖,像一把刀。

“我问你,”王导说,“通源钱庄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时候,书房里很安静。灯芯又烧短了一截,火苗晃了晃,暗了一下。外面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王公,”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通源钱庄的生意,可能做了三界。”

王导的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凸起来。他看着那人,看了很久。那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嘴抿着,下巴绷着。他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本旧账。

“三界的生意?”王导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人间的钱庄,做三界的生意?”

“人间的钱庄,背后的人,不一定在人间。”

王导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账册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嗒,嗒。嗒,嗒。像一个人在犹豫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通源钱庄的幕后,不是人?”

那人没有说话。

“是人间的阀门?是天界的神仙?是幽州的鬼?”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导。兜帽下的眼睛,看不见表情。

王导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我在邺城坐了二十年,以为什么都知道了。现在你告诉我,我眼皮底下的钱庄,做了三界的生意,我连幕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没有开。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人。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他说,“通源钱庄的事,我会查清楚。不管幕后是谁,在邺城的地盘上,就得守邺城的规矩。”

那人没有说话。

王导转过身来。“还有一件事。”

“王公请说。”

“你们在洛阳布的阵,天罗阵。撤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王公,天罗阵不是为你布的。”

“我知道。是为陆悬鱼布的。”

“那为什么撤?”

“因为洛阳不是你们的地盘。”王导的声音很冷,“邺城不是,洛阳也不是。你们在天上布阵,我管不着。在人间布阵,得问我。”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王公,”他终于开口,“你的话,我会带回去。”

王导点了点头。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崔清玄那边,你们在帮他?”

那人没有说话。

“盐神的铜像,天庭的使者,玉简里的情报。你们在帮他。”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你们帮崔清玄,是因为陆悬鱼?”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公,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王导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不知道。你总说不知道。我在邺城坐了二十年,什么都知道。现在你告诉我,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老了,不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惨白的光洒在地上。

“你走吧。”他说,“你的话,我会记住。”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动。

“王公,”他说,“还有一件事。”

王导没有转身。“说。”

“钱庄的事,你不要查得太深。”

王导转过身来,看着那人。那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嘴抿着,下巴绷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查深了,你可能会后悔。”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后悔?”他说,“我活了六十五年,做过很多事,没有一件后悔的。该做的事,做了就不后悔。不该做的事,做了才后悔。”

账册是通源钱庄的,建武二年春的总账。王导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一下,像是在摸那些数字。数字是冷的,纸是凉的。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手指按住一行字,念出声来:“三月,存入白银三万两,户主不详。”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来人。”

稍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灰色长衫,弯着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他是通源钱庄在邺城的大掌柜,姓刘,叫刘文远。在通源钱庄做了十几年,从伙计一路升到大掌柜,精明,能干,嘴紧,手稳。王导用了他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王公。”刘文远站在书桌前,弯着腰,声音恭敬。

王导把账册转过来,指着那行字。“三月,存入白银三万两,户主不详。这是什么意思?”

刘文远看了一眼账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弯着腰,想了一会儿。

“王公,这笔银子是三月初十存入的。来人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个字。”

“什么字?”

“范。”

王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范?哪个范?”

“不知道。来人只留了一个字,没有说姓什么,也没有说从哪里来。放下银子,拿了凭证,就走了。”

“凭证上写的什么?”

“通源钱庄的规矩,不留名的户主,凭证上只写字号,不写名字。这笔银子的凭证上写的是‘天字一号’。”

王导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刘文远,看了很久。刘文远弯着腰,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文远,”王导说,“你在通源钱庄做了多少年?”

“回王公,十四年。”

“十四年。从伙计做到大掌柜。谁提拔你的?”

“王公提拔的。”

“你知道通源钱庄的幕后是谁吗?”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王公,通源钱庄的幕后,从来没有人说过。”

王导看着他。“你在钱庄做了十四年,不知道幕后是谁?”

刘文远弯着腰,声音很平。“王公,通源钱庄的规矩,做事不问东家。谁给银子,谁就是东家。东家不让问的事,就不问。”

王导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好一个不问。你在钱庄做了十四年,不问东家是谁,不问银子从哪来,不问凭证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你只管做事,不管其他。”

刘文远没有说话。他弯着腰,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王导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刘文远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刘文远的脸。刘文远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眯着,看不清眼神。他的嘴唇很薄,抿着,像一条线。

“刘文远,”王导说,“你知道那个‘范’是谁吗?”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王公,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把刘文远的下巴抬起来。刘文远的眼睛被迫睁开了,是棕色的,很浅,像一杯冲淡了的茶。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导松了手,退后一步。他看着刘文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不知道。你在钱庄做了十四年,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好掌柜。”

刘文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导走回书桌前坐下,把账册拿起来,翻开,又合上。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刘文远,”他说,“你回去告诉你的东家。不管他是谁,在邺城做生意,就得守邺城的规矩。邺城的规矩,是我定的。他要知道,就来见我。他不知道,就永远不要让我知道。”

刘文远弯着腰,声音很平。“王公说的是。”

王导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你走吧。”他说。

刘文远弯着腰,退后三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王导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门口。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刘文远走了。走得很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放下茶杯,把账册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数字还在,纸还是凉的。他看了很久,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敲一敲的。

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没有永远的敌人,”他轻声说,“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雪白。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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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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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锲子:三界棋局第一章 天降横财第二章 周浚卖书第三章 当铺风波第四章 绝处逢生第五章 平安小押第六章 雪中送炭第七章 天枢问计第八章 将计就计第九章 真相大白第十章 四大派系第十一章 前车之鉴第十二章 神兽传说第十三章 深夜访客第十四章 轮回蛀虫第十五章 中元鬼市第十六章 神秘地图第十七章 老儒遗书第十八章 地下暴君第十九章 鬼王无面第二十章 火炼真人第二十一章 如意算盘第二十二章 貔貅认主第二十三章 深渊鬼影第二十四章 厉渊真容第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第二十六章 三层保险第二十七章 暴君陨灭第二十八章 财富守恒第二十九章 鬼情结算第三十章 轮回阴影第三十一章 罪神线索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第三十三章 死水微澜第三十四章 假死入幽第三十五章 奈何惊魂第三十六章 排队轮回第三十七章 索贿现形第三十八章 阀门密谋第三十九章 扮猪吃虎第四十章 鬼畜交锋第四十一章 阎罗包拯第四十二章 法外无情第四十三章 云栖机辩第四十四章 酆都新风第四十五章 石虎求援第四十六章 锱铢必争第四十七章 慕容密使第四十八章 以财易物第四十九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章 棋盘推手第五十一章 刺客疑云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会第五十三章 欲擒故纵第五十四章 崔氏兵变第五十五章 石虎救驾第五十六章 貔貅吞兵第五十七章 崔氏兵败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第五十九章 财富总纲第六十章 阮籍入围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第六十二章 诗词之途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第六十四章 金谷雅集第六十五章 暗流涌动第六十六章 才女交锋第六十七章 孤琴醉歌第六十八章 洛阳夜思第六十九章 孤独帝王第七十章 谍影重重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第八十章 天道目光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第八十四章 嗣宗缘起第八十五章 云栖论神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第九十四章 金谷废墟第九十五章 执念之魂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第九十九章 奢华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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