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

猎杀财神师者海海第 79 / 200 章7,962 字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陆悬鱼坐在龙门客栈二楼的窗前,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发呆。

这几日他又去了两次龙门石窟。石窟还在,佛像还在,河滩还在。阮籍不在。他站在那面刻满诗画的崖壁前,站了半个时辰。

崖壁上的字还在,画还在,刻痕还是那么深。但刻字的人不在了。他问过管理处的吴胖子,吴胖子说没见着。又问过河滩上摆摊的小贩,小贩说有好些日子没见那个灰衣服的怪人了。又问过附近村子里的农户,农户说以前偶尔能听见山里有琴声,最近没有了。

陆悬鱼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的。他把茶碗放下,伸手拍了拍大钱。它跟了陆悬鱼很久了,从杂货铺开张的那天就在。那时候陆悬鱼刚觉醒财神之力,听见铜钱说话,看见人头顶的气运颜色。大钱是他手里最好使的一枚——能感知三丈内的气场,能分辨善恶意念,能提醒他谁头顶有黑气谁头顶有红光。它话多,爱唠叨,有时候烦人,但从来没错过。

“大钱,”陆悬鱼说,“出来说说话。”

大钱没动。过了几息,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瓮里说话。“说啥?”

“随便说。你最近怎么不爱说话了?”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老板,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心里想什么,我能感觉到。清清楚楚的,像水一样。现在……”大钱的声音顿了顿,“现在你的心思我越来越摸不透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看不清。”

陆悬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气运在变。以前是淡金色,带一点青。现在金色深了,青色也深了。有时候还会闪一下白光。那些光裹着你,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的本事不够,透不进去。”

陆悬鱼低头看着桌上的大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他伸手把大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握了一会儿变暖了。跟那块玉片一样——握久了会自己变暖。

“还有呢?”他问。

大钱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得比刚才长,像是在犹豫什么。

“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几天,我在洛阳感觉到一股气。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有时候会浓一些,浓得像雾,围着老板转。不是老板身上的气,是外面的气。从别处来的。”

陆悬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什么气?”

“说不清。不是人间的气,也不是幽州的气。像天上的,又不像天上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藏得很深,不让人发现。”大钱的声音越来越低,“老板,你要小心。那股气不善。它围着你不走,肯定有原因。”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想起比干说过的话——太白金星已经注意你了,云栖阁里有散仙跟钱通有往来,天界在盯着你。他想起邺城元宵夜之后,比干来永宁坊看他,说太白不会善罢甘休。他想起道安在地藏殿里说的那句话——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天界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棋盘,走着自己的棋。但棋子有时候会被棋手拿起来,换一个位置放。被拿起来的时候,棋子不知道要去哪里。

“还有吗?”他问。

大钱说:“没了。就这些。老板,你多留神。”

铜钱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片没有化完的冰。

中午的时候,崔钰从外面回来了,又去了一趟听风阁在洛阳的联络点,问了阮籍的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阮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龙门石窟,就是陆悬鱼他们去看崖壁的那天。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听风阁的人在洛阳城里城外都找过了,白马寺、铜驼街、金谷园、洛水两岸,连邙山上的废寺都去找了,没有找到。听风阁的规矩是,找不到就收钱。五两银子不退。

陆悬鱼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再去一次龙门。”陆悬鱼说。

白清看了他一眼。“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再去。”

三个人出了客栈,在街上雇了一辆牛车。云团跟在车旁,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移动的石像。它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陆悬鱼脚后跟后面闻点心的小东西了。

牛车出了洛阳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三月的洛阳城外,春色已经很深了。柳树的枝条绿得发黑,在风里垂着,像谁家的帘子没挂好。田里的麦苗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整片整片地翻浪。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驴的读书人经过,说说笑笑,驴脖子上挂着酒葫芦。洛水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得只剩下一个小点。

白清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说话。他没有念诗。崔钰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陆悬鱼坐在车尾,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块玉片。玉片还是凉的,握在手心里,慢慢地变暖。他摸着背面那道细细的纹路,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这头。

他不知道这道纹路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地图上的一条路,也许什么都不是。

牛车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龙门。陆悬鱼下车,沿着河滩往北走。白清和崔钰跟在后面,云团走在最后面。他们走过宾阳三洞,走过那些大大小小的佛龛,走过管理处门口。吴胖子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陆悬鱼没有理他。他继续往北走,走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走过那段越来越窄的河滩,走过那些碎石和杂草。他拐过崖壁的弯,站住了。

崖壁还在。石桌还在。石椅还在。酒壶还在。但崖壁上的画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被毁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战场、城郭、竹林、诗行,被人用锤子凿子一块一块地凿掉了。凿痕很新,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白色的石粉,没有来得及被风吹走。最大的那幅画——那个将军站在高坡上,手握长枪,看着远方——整个被凿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雨里,被雨淋化了。

那些诗还在,但被凿得残缺不全。“夜中不能寐”只剩下“不能寐”三个字,“起坐弹鸣琴”只剩一个“琴”字。最后一首诗——“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整个被凿掉了,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石壁上只剩下一片坑坑洼洼的空白,像一张被人撕掉了脸的面孔。

陆悬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清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崔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碎石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笔,是“生”字的一撇。他把碎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放在石桌上。

陆悬鱼转身走回管理处。吴胖子还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客官,您又来了?”

“谁凿的?”

吴胖子的笑僵在脸上。他看了看陆悬鱼的脸色,又把笑收了回去。他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问你,谁凿的。”

吴胖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咽了口口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客官,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悬鱼看着他。吴胖子不敢抬头。

“客官,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来了,把小的几个打晕了。等小的醒过来,崖壁已经……”他没有说下去。

“几个人?”

“不知道。小的没看清。天太黑,那人从后面……”

“几个人?”

吴胖子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塌下来,像一堵被人推歪的墙。

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吴胖子手里。吴胖子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抬头看陆悬鱼。陆悬鱼看着他,不说话。

吴胖子的手在抖。银子在他掌心里晃,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客官,”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的……小的不能说。说了,小的就活不成了。”

陆悬鱼把银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白清跟在他后面,小声问:“老板,要不要再问问别人?”

“不用了。”

“为什么?”

“他知道。但他不敢说。问了也白问。”

白清回头看了一眼吴胖子。吴胖子还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接下来的几个月,陆悬鱼没有离开洛阳。他把洛阳城里城外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白马寺、铜驼街、金谷园、洛水两岸、邙山上的废寺、伊水边的渔村、南市的酒肆、北市的茶馆。

他去过听风阁在洛阳的联络点,花五两银子买了一条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阮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龙门石窟的崖壁被毁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邙山脚下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背着一把琴,往山里走了。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听风阁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阮籍刻的那面崖壁,不是普通人凿的。凿痕很整齐,像是专业石匠干的。能在一天晚上凿掉那么大一片崖壁,至少需要十几个石匠。

洛阳城里能调动十几个石匠的人,不超过五个。听风阁没有说是哪五个。他们的规矩是,不说名字,只给线索。多给钱也不说。

陆悬鱼又花了十两银子,买了第二条消息。听风阁的人说,那十几个石匠是从荥阳来的。荥阳是郑家的地盘。郑家是七大宗阀门之一,掌盐铁专卖,在荥阳有铁坊,在洛阳有分号。郑家在洛阳的铁坊能修兵器,也能凿石头。

陆悬鱼没有再去追这条线。他知道追下去也追不出什么。郑家的人不会承认,吴胖子不会作证,听风阁的人不会出头。他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听它落底的声音。

夏天来了。洛阳的夏天比邺城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石板路晒得发烫。洛水的水位降了,河床露出来,上面晒着一层白花花的淤泥。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乘凉。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

陆悬鱼还在找。他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白清。崔钰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着。云团一直跟着,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脚边,像一片云飘在黄土路上。

他找了白马寺后面的竹林,找了铜驼街两旁的酒肆,找了金谷园的废墟,找了伊水边的渔村。他找到过阮籍留下的痕迹——一个喝空的酒壶,一张断了一根弦的琴,一块被人坐得光滑的石头。但他没有找到阮籍。

阮籍从三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夏天将尽的时候,陆悬鱼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沈茯苓写的,托邺城来的商队带过来的。信封上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老板,您再不回来,我可要把店卖了。三家分号,一个月净赚五百六十七两三钱。白清不在,账我一个人管,手都算断了。您要是在洛阳看够了风景,就早点回来。我还等着您把平安小押开到洛阳去呢。沈茯苓。”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老板,我哥说,崔家的人在邺城附近活动。您小心。”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水面上有几艘渔船,渔夫撒网,网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圆,沉下去,又拉上来。网里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没有鱼的时候,渔夫骂一声,换个地方再撒。

白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看着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沈姑娘说什么?”

“让我们回去。”

“回去?”

“回去。邺城有事。”

白清沉默了一会儿。“那阮籍呢?不找了?”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洛水东流。水往东流,一直流,流到海里。人往哪里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龙门,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头里。现在崖壁被凿了,他还能往哪里流?

“不找了。”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找了?”

“找不到了。”

白清没有说话。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陆悬鱼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洛水。两个人站在一起,看水。水在流,云在走,风在吹。太阳在西边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老板,”白清忽然说,“你说阮籍会不会已经……”

“不会。”

“为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走的。他等了那么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躲起来了。”

“躲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在洛阳。他还在洛阳。”

白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钰从外面回来了。他走进客栈,上了楼,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衣服上有灰,鞋底有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崔钰,”陆悬鱼说,“明天回去。”

崔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找到或者没找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三个人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吃饭。白清点了几个菜——一盘洛鲤,一盘伊鲍,一盘蒸菜,一盘煎白条,一碟酱菜,一坛杜康。洛鲤是洛水里的鲤鱼,肉质细嫩,清蒸最好。伊鲍是伊水里的鳜鱼,比洛鲤小,但更鲜。蒸菜是洛阳的特色,把各种野菜拌上面粉,上锅蒸熟,蘸蒜汁吃。煎白条是把小鱼裹上鸡蛋液,煎到两面金黄,外酥里嫩。酱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下酒最好。

杜康是洛阳最好的酒。酒坛不大,能装两斤。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用墨写着“杜康”两个字。白清拍开泥封,一股酒香冲出来,满屋子都是。酒是琥珀色的,倒进碗里,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白清给陆悬鱼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崔钰倒了一碗。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但没有抬头。它只是趴着,安静地等。

白清端起酒碗,看了一眼陆悬鱼。“老板,敬您一碗。这几个月,您辛苦了。”

陆悬鱼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杜康入口绵软,不辣,不呛,有一丝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胃里也暖洋洋的。

白清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块洛鲤。鱼肉嫩,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他嚼了两口,咽了,又喝了一口酒。

“老板,”他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一定要找阮籍?您找他,是为了什么?”

陆悬鱼夹了一筷子蒸菜,蘸了蒜汁,放进嘴里。蒸菜软糯,蒜汁辛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找他。”

白清想了想。“就像当初帮周浚、帮石虎、帮慕容冲一样?”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他找阮籍,不是因为他是财神代理人,不是因为要杀他。是因为那个人在金谷园里坐了一百多年,弹了一百多年的琴,等一个人去问他。他去问他,不是替他赎罪,不是替他解脱。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了。有人看见他刻在石头上的那些诗和画了。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等了一百多年。

现在那个人走了。崖壁被凿了,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他可能再也不会弹琴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喝酒了。他可能再也不会坐在月光下,等一个人来问他了。

崔钰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酒碗没有动过,菜也没有动过。他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酒碗。碗里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崔钰,”陆悬鱼叫他。

崔钰抬起头。

“喝一碗。明天走了。”

崔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端起酒碗。他没有跟谁碰,直接喝了一大口。酒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放下碗,又夹了一筷子煎白条,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喝了一口酒。

白清看着崔钰喝酒的样子,忽然笑了。“崔钰,你跟了老板这么久,我还没见你喝过酒。”

崔钰没有理他。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白清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碗。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话多了起来。

“老板,你说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被人一晚上凿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刻了二十多年,每一笔都是自己想的,每一刀都是自己看着刻的。那些诗,那些画,那些字,都是他的命。命被人凿了,谁不难过?”白清说着,眼圈有些红,

“我要是他,我就不躲。我站在崖壁前面,等那个人来。他要凿,就让他凿。凿完了,我再刻。刻了再凿,凿了再刻。看谁耗得过谁。”

陆悬鱼看着他。“你不是他。”

“我知道。”白清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我不是他。我没有他那么大的罪,也没有他那么大的苦。我就是个账房先生,会写几首诗。我的诗刻在石头上,没人看,也没人凿。我的命不值钱,也没人要。”

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红眼圈慢慢褪了,又笑了。“老板,您别听我胡说。我喝多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已经凉了,入口还是绵软,但后劲上来了,脑袋有些沉。他放下碗,看着桌上的菜。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洛鲤剩了半条,伊鲍剩了一条,蒸菜见了底,煎白条只剩碎渣,酱菜还剩几根。酒坛也空了。

白清把最后几根酱菜夹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咽了。他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板,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

“好。我回去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板,阮籍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该找的找了,该等的等了。他不出来,不是您的错。”

陆悬鱼看着他,点了点头。

白清正要上楼,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大堂,看见陆悬鱼,快步走过来,单膝跪下。

“陆大人。”

陆悬鱼认出了他。是慕容冲身边的侍卫,姓周,叫周延。元宵血战的时候,他守在昭阳殿门口,大腿上挨了一刀,瘸着腿还在打。

“起来。”陆悬鱼扶他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陛下派小人来接大人回去。陛下说,洛阳的事办完了就回,办不完也先回。邺城有事,等大人回去商量。”

陆悬鱼接过信,拆开。信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信不长,只有几行——

“陆兄,见信如晤。邺城诸事待商,盼兄速归。镇北营已扩至万人,石将军练兵甚勤。王导近日称病不朝,其意难测。崔清玄余部在河北活动,似有异动。兄若在洛阳事毕,可速回。若事未毕,也请先回。朕等你。”

信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玺印,朱砂鲜红,像一滴血。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看周延。“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弟兄,在门外等着。”

“辛苦了。先吃饭,明天一起走。”

“是。”周延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白清站在楼梯口,看着陆悬鱼。“老板,陛下催得这么急,怕是真的有事。”

“嗯。”

“那我们……”

“明天走。一早。”

白清点了点头,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崔钰还坐在对面。他的酒碗还剩下半碗,菜没怎么动。他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

“老板,”他说,“阮籍不会走。”

陆悬鱼看着他。

“他不会走的。他等了一百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崔钰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悬鱼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空碗空碟空酒坛。伙计过来收拾,他把碗碟摞好,递给伙计。伙计端着碗碟走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还亮着,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客栈的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条街照得雪白。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墙是青砖砌的,很高,很厚,上面长着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墙根下有一个小角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白天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晚上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在客栈对面的一条巷子口,阴影里,一个人靠着墙站着。灰扑扑的长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

阮籍。

他看着陆悬鱼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墙,看着墙根下的那个角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陆悬鱼走进客栈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门口发呆,看见他看街对面的墙,看见他看墙根下的角落。他看见陆悬鱼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河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河。

陆悬鱼不知道他在看。

阮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杜康是凉的,入口绵软,后劲很大。他喝了一百多年的杜康,早就习惯了。他靠在那里,看着陆悬鱼。看他站了很久,看他转身,看他走进客栈,看客栈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阮籍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在亮,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看见水面上的光。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把碗放在墙根下。碗底还剩下几滴残酒,在月光下闪着光。

“看看你还能干什么。”他低语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巷子是空的。墙根下的角落是空的。那只酒碗还在,倒扣在地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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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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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锲子:三界棋局第一章 天降横财第二章 周浚卖书第三章 当铺风波第四章 绝处逢生第五章 平安小押第六章 雪中送炭第七章 天枢问计第八章 将计就计第九章 真相大白第十章 四大派系第十一章 前车之鉴第十二章 神兽传说第十三章 深夜访客第十四章 轮回蛀虫第十五章 中元鬼市第十六章 神秘地图第十七章 老儒遗书第十八章 地下暴君第十九章 鬼王无面第二十章 火炼真人第二十一章 如意算盘第二十二章 貔貅认主第二十三章 深渊鬼影第二十四章 厉渊真容第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第二十六章 三层保险第二十七章 暴君陨灭第二十八章 财富守恒第二十九章 鬼情结算第三十章 轮回阴影第三十一章 罪神线索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第三十三章 死水微澜第三十四章 假死入幽第三十五章 奈何惊魂第三十六章 排队轮回第三十七章 索贿现形第三十八章 阀门密谋第三十九章 扮猪吃虎第四十章 鬼畜交锋第四十一章 阎罗包拯第四十二章 法外无情第四十三章 云栖机辩第四十四章 酆都新风第四十五章 石虎求援第四十六章 锱铢必争第四十七章 慕容密使第四十八章 以财易物第四十九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章 棋盘推手第五十一章 刺客疑云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会第五十三章 欲擒故纵第五十四章 崔氏兵变第五十五章 石虎救驾第五十六章 貔貅吞兵第五十七章 崔氏兵败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第五十九章 财富总纲第六十章 阮籍入围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第六十二章 诗词之途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第六十四章 金谷雅集第六十五章 暗流涌动第六十六章 才女交锋第六十七章 孤琴醉歌第六十八章 洛阳夜思第六十九章 孤独帝王第七十章 谍影重重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第八十章 天道目光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第八十四章 嗣宗缘起第八十五章 云栖论神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第九十四章 金谷废墟第九十五章 执念之魂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第九十九章 奢华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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