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

猎杀财神师者海海第 78 / 200 章7,139 字

三界初开的时候,天地之间还没有界限。

清气与浊气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有煮开的粥。煞气在中间游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流着。那时候没有天界,没有人间,没有幽州。只有一团混沌,混沌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所有的可能性都挤在一起,等着被分开。

后来,通界石来了。

没有人知道通界石从哪里来。天界的老神仙说它从天外飞来,是星辰碎裂之后落下的一块碎片。幽州的老鬼说它从地底长出来,是大地初生时吐出的第一口气。人间的读书人说它是盘古开天辟地时斧头上崩落的一粒铁屑。三种说法,三种猜测,没有一种被证实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通界石落下的那一天,三界分开了。

那一天的景象,被刻在天枢院最古老的石板上。石板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老神仙们一代一代地传诵,把它编成了一首长诗。云栖阁的人把它抄在竹简上,藏在正堂的暗格里。

比干在云栖阁待了三千年,只听过一次。那是他刚被封神的那天,赤脚大仙念给他听的。

诗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太初有道未分时,混沌如鸡子。清气浊气煞气游,三界未立名。忽然天外来一石,其大如岳其光如日。坠入混沌之中,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煞气游走为幽州。三界自此分,天地自此立。”

“通界石坠,碎为五片。一片飞入天界,化为天枢之柱。一片沉入人间,化为昆仑之基。一片落入幽州,化为轮回之盘。一片悬于三界之间,化为通界之门。一片碎为精气,散于虚空之中。”

散于虚空之中的那一片,没有变成柱子,没有变成基石,没有变成轮盘,没有变成门。它碎成了四块更小的碎片,每一块都带着通界石的一缕精气。四块碎片在虚空里飘了很久,飘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在混沌与清明之间游荡。

它们要找一样东西。一样能穿越三界的东西。

通界石碎了,三界之间的通道就断了。清气归了天,浊气归了地,煞气归了幽州。各归各位,各安其命。天界的神仙上不去更高处,人间的凡人去不了天界,幽州的鬼魂出不了幽州。三界各安其位,这是天道的规矩。

但通界石的那一缕精气不认这个规矩。它是从通界石里来的,通界石能砸穿三界,它也能。它需要的不是通道,是一个能承载它的东西。

它要找一只神兽。一只能在三界之间自由行走的神兽。

上古的时候,天地间有龙。

不是后世画在旗子上、刻在柱子上、绣在袍子上的那种龙。那些是人间的龙,是人照着记忆画的,画了几千年,越画越不像。上古的龙不是那样。

上古的龙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以是一团云,可以是一道闪电,可以是一座山,可以是一条河。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不让人看见的时候,谁也别想看见它。它想让人看见的时候,你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它。

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它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三界形成,见过通界石坠落。它见过太多的事情,多到它自己都记不清了。它累了。它想找个地方歇一歇,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轻装上路。

但它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它有九种天赋,九种本事,九种血脉。它不能带着这些东西走。它走不动。

于是它生了九个孩子。

九个孩子,每一个都继承了它的一种天赋。每一个都不像它,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样子,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命。

老大叫囚牛。它继承了龙对音乐的热爱。它的形状是黄色的龙,头上长着角,身体比龙短,比蛇粗。它不喜欢动,喜欢听。它蹲在琴头上,听人弹琴,一听就是一整天。后来人间的乐师把它刻在琴上,叫它“龙头琴”。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里,只要能听到琴声,在哪里都行。

老二叫睚眦。它继承了龙的杀气。它的样子像豺,眼睛很大,瞪起来的时候像两团火。它喜欢争斗,喜欢厮杀,喜欢看见血。它把自己刻在刀柄上、剑鞘上,跟着武士上战场。它不在乎谁赢谁输,它只在乎有没有架打。有架打,它就高兴。没架打,它就睡觉。

老三叫嘲风。它继承了龙的好奇心。它的样子像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它喜欢站在高的地方,看远处有什么。它站在屋檐角上,看东边的海,看西边的山,看南边的林子,看北边的草原。它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知道。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檐的角上,叫它“嘲风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看得远,站在哪里都行。

老四叫蒲牢。它继承了龙的声音。它的样子像蟾蜍,比蟾蜍大,比蟾蜍丑。它的嗓门很大,大得能震碎石头。它住在海里,不敢去深水区,怕鲸鱼。鲸鱼一叫,它就吓破了胆,拼命地喊。喊出来的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人间的铸钟匠把它刻在钟钮上,叫它“蒲牢钮”。它不在乎人把它刻在哪里,只要能喊,喊给谁听都行。

老五叫狻猊。它继承了龙的耐性。它的样子像狮子,有鬃毛,有爪子,有尾巴。它不喜欢动,喜欢坐着。它能坐很久,一坐就是一千年。它坐在香炉下面,闻香火的味道。香火闻多了,它的毛都熏黄了,它不在乎。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香炉足上,叫它“狻猊足”。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香火,坐在哪里都行。

老六叫赑屃。它继承了龙的力量。它的样子像龟,有壳,有脚,有尾巴。它的力气很大,大得能背起一座山。它喜欢驮东西,什么都想驮。它驮着石碑,驮着石柱,驮着石狮子。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座下面,叫它“龟趺”。它不在乎人叫它什么,只要能驮东西,驮什么都可以。

老七叫狴犴。它继承了龙的正义感。它的样子像虎,有斑纹,有爪子,有牙齿。它喜欢管闲事,看见不平的事就要管。它蹲在监狱的门上,瞪着犯人,犯人就发抖。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牢门上,叫它“虎头牢”。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能管闲事,蹲在哪里都行。

老八叫负屃。它继承了龙的文采。它的样子像龙,比龙小,比龙瘦。它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刻碑。它盘在石碑的顶上,看碑上的字。字写得好,它就高兴。字写得不好,它就不高兴。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碑首上,叫它“螭首”。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字看,盘在哪里都行。

老九叫螭吻。它继承了龙的胆量。它的样子像鱼,有鳞,有鳍,有尾巴。它喜欢吞东西,什么都想吞。它吞火,吞水,吞云,吞雾。它站在屋脊上,张着嘴,等着吞火。人间的工匠把它刻在屋脊的两头,叫它“吞脊兽”。它不在乎人怎么叫它,只要有东西吞,站在哪里都行。

它们分布在三界各处,各司其职,各安其命。

但龙还有一个孩子。第十个。

这个孩子没有排在九个里面,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小了。它出生的时候,龙已经走了。龙没有看见它。它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只知道一件事——它能吃。

它什么都吃。吃石头,吃铁块,吃铜渣,吃锡饼。吃土,吃沙,吃泥,吃灰。吃风,吃云,吃雾,吃烟。吃金银,吃珠宝,吃翡翠,吃玛瑙。它的肚子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它吃了很多东西,但它从来不吐。吃进去的,就永远留在肚子里了。它拼命地吃。吃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它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越来越胀。它走不动了,趴在地上,张着嘴,喘着气。

龙在很远的地方感觉到了它的痛苦。龙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龙看见了它,看见了它的肚子,看见了它的嘴,看见了它的眼睛。龙没有回来。龙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但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龙把自己的血脉分了一缕给它。不是全部,只是一缕。这一缕血脉让它跟龙连上了,跟九个哥哥连上了。

它成了龙的孩子,虽然龙没有亲口承认。它有了名字——貔貅。

貔是雄,貅是雌。合在一起,就是貔貅。

貔貅没有九个哥哥那样的本事。它不会听音乐,不会打架,不会好奇,不会大喊,不会耐坐,不会负重,不会管闲事,不会读书,不会吞火。它只会吃。

但它有一种九个哥哥都没有的本事——它能穿越三界。它想去天界,就去天界。它想去人间,就去人间。它想去幽州,就去幽州。没有人能拦住它,没有墙能挡住它,没有门能关住它。

龙把穿越三界的本事给了它,是因为龙希望它能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通界石碎后散落在虚空中的那四块碎片,找的就是它。

四块碎片在虚空里飘了很久。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但它们有记忆。它们记得通界石坠落时的样子,记得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煞气游走的那一瞬间。

它们记得三界分开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一万个太阳同时升起来。那道光只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三界合拢,裂缝消失,光被关在了外面。

四块碎片想找到那道光。它们知道光在哪里——光在三界之外。三界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天界的神仙不知道,人间的凡人不知道,幽州的鬼魂不知道。

只有貔貅知道。因为貔貅去过。它去过三界之外。它在三界之外看见过那道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它睁不开眼。它闭着眼睛吃了很多光,吃得肚子鼓鼓的,然后回来了。

四块碎片感觉到了貔貅身上的光。那光是它们一直在找的。它们从虚空中飘下来,飘到貔貅身边,钻进了它的肚子里。貔貅不知道。它正在吃东西,吃得很专心。它把四块碎片当成石头,吞了。吞了之后,它打了个嗝,继续吃。四块碎片在它的肚子里待了很久。它们不着急。它们等了几十万年,不在乎多等几千年。

它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貔貅把它们吐出来的人。不是谁都能让貔貅吐东西。貔貅从来不吐东西,吃进去的永远留在肚子里。但它有一个习惯——它做梦的时候,会吐东西。它梦见什么,就吐什么。梦见石头,吐石头。梦见铁块,吐铁块。梦见金银珠宝,吐金银珠宝。梦见那四块碎片,就吐那四块碎片。

貔貅做梦的时候,是它最安静的时候。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它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旷野上,旷野很大,大得看不见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是灰的。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找不到。它张开嘴,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忽然觉得很难过。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它只是觉得,走了这么久,应该有人跟它一起走。

几千年来,貔貅一直在三界之间游走。它去过天界,在二十八重天的云海里打滚。它去过幽州,在忘川河里喝水。它去过人间,在昆仑山上睡觉。它去过三界之外,在虚空里吃光。它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

但没有人认识它。人们不认识貔貅。人们只知道龙有九个儿子,不知道还有第十个。人们只知道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不知道貔貅。貔貅不在乎。它不需要别人认识它。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等那个人。

它在人间走了几千年,看见了很多东西。它看见商朝的军队出征,士兵们穿着铠甲,举着旗帜,旗上画着一种猛兽。那种猛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士兵们叫它“貔貅”。

他们说,貔貅是猛兽,专吃老虎,比老虎还厉害。我们的军队就像貔貅一样勇猛。他们唱着歌,歌里有一句——“愿得貔貅十万兵,太戎巢穴一时平。”

貔貅听了,想,原来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他们以为我是猛兽,专吃老虎。我不是。我不吃老虎。我只吃石头、铁块、铜渣、锡饼。有时候也吃金银珠宝。不吃老虎。老虎不好吃。

它继续走。

它看见汉朝的皇帝在宫里摆弄一块玉。那块玉雕成一只兽,有角,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皇帝叫它“辟邪”。他说,辟邪能驱邪避鬼,保我江山永固。貔貅看了,想,那不是我。那是辟邪。辟邪不是我,我是貔貅。辟邪是辟邪,貔貅是貔貅。虽然长得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把我和辟邪搞混了。

它继续走。它看见商人出门做买卖,怀里揣着一块玉,玉上雕着一只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商人叫它“招财”。他说,招财能招来四方之财,只进不出,保佑我生意兴隆。貔貅看了,想,那也不是我。那是招财。招财不是貔貅。人把我的名字搞混了,把我的样子搞混了,把我的本事也搞混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它继续走。它看见文人写诗,诗里有一句——“百万貔貅屯紫塞,一朝烽火照甘泉。”文人在诗里把士兵比作貔貅,说他们勇猛、善战、无所畏惧。貔貅听了,想,我还是猛兽。在人心里,我就是猛兽。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不知道我能穿越三界,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它走了几千年,没有人认出它。偶尔有人看见它,说,这是什么兽?像狮子,像虎,像龙,又什么都不像。说,把它抓起来,献给皇帝。说,把它杀了,剥皮,做一件袍子。貔貅不在乎。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

有一个风水师在广东看见了它。风水师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罗盘。他看见貔貅趴在路边,肚子鼓鼓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风水师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说,这是貔貅,龙之第十子,能吞万物而不泄,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他说,我找了你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他说,请你保佑我,让我发财。

貔貅看了他一眼,想,你是我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从那以后,貔貅就成了招财的吉祥物。人们雕它的样子,摆在商铺里,摆在钱庄里,摆在当铺里。人们给它上香,给它磕头,给它供金银珠宝。人们念口诀,说,一摸貔貅头,万事不用愁。二摸貔貅背,发财又富贵。三摸貔貅尾,月月有盈余。

貔貅不在乎这些。它不在乎人怎么用它,怎么拜它,怎么求它。它只在乎一件事——那个人来了没有。

历朝历代,写貔貅的诗词很多。最早的一首,是汉代的乐府诗。诗很短,只有四句:

“貔貅在野,猛虎在岗。射之得之,献于君王。”

这首诗把貔貅写成猎物,说猎人射中了貔貅,献给君王。貔貅看了这首诗,想,我不是猎物。你射不中我。我跑得比你快。

有诗人写过:“赳赳将军,豼貅绝羣。”

又有诗人李写到:“貔貅百万夜出塞,马鸣萧萧风瑟瑟。”

几千年来,人写了无数关于貔貅的诗,没有一首写对了。人不知道貔貅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人只知道它嘴大,能吃,能招财。人把它当成工具,当成摆设,当成吉祥物。人不知道它在等。

貔貅等了很久。它的肚子里有四块碎片,那四块碎片在它肚子里待了几千年,有时候会动一下。

几年前,它走在一座城里,城很大,人很多。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它。

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它知道,那个人在邺城。因为那道光指向邺城。它往邺城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它不吃东西,不睡觉,不停下来。它只是走。

它走到邺城的时候,是建武元年春天。

它在邺城的街上走了几天,没有找到那个人。它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一团光。那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能看见。它看了一辈子的人,对光很敏感。它找了几天,没找到。它累了,趴在一座乱葬岗上,睡着了。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漂着雾。它走了很久,忽然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睁开眼睛。

一个人站在它面前。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有些黄,手上全是茧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手里拿着一块点心,蹲下来,递到它嘴边。

它闻了闻。不是食物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知道了。就是他。

它吃了点心。点心不好吃,太甜了。但它吃了。因为它知道,这个人就是它等了很久的人。

它跟着他走了。它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要带它去哪里。它只是跟着。他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回头看它,它也看他。他不说话,它也不说话。

后来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云团。云团。云做的团子。它不在乎叫什么名字。它只知道一件事——跟在他身边。

洛阳客栈。某夜。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陆悬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已经睡着了。白天去了白马寺,走了很多路,累了。

云团趴在床尾,身体蜷成一团。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白天快了一些。它在做梦。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路很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两边是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脚自己在走。

忽然,它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它,站在路的中间。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瘦瘦的,肩膀有些塌。它认识这个背影。是陆悬鱼。

它想跑过去,但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它张开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叫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陆悬鱼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它急了。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前挣。脚动了。迈出去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它跑起来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响,路在脚下退。它快要追上了。

陆悬鱼忽然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看着它,笑了。

“云团。”

它想叫一声,但喉咙里还是塞着东西。它使劲地咳,使劲地咳。喉咙里的东西动了。往上涌,往上涌,往上涌——

它醒了。

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一块东西从嘴里滚了出来,落在床板上,叮的一声。

它闭着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睡。它不记得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跑了一段路,跑得很累。

陆悬鱼被那声响吵醒了。他睁开眼,转头看。月光下,一块玉片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发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捡起来。玉片入手冰凉,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玉片上有字,刻得很细,很深。他不认识那些字。那些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篆书,不像隶书。那些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痕迹,像是被水流冲出来的纹路,像是被火烤出来的裂纹。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玉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蜿蜒。他沿着纹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他把玉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玉片的光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一颗夜明珠,但没有夜明珠那么亮。它的光很收敛,只照亮枕头那么大一块地方。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想,这是什么?为什么云团会吐这个?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那道纹路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云团不会无缘无故吐这个东西。云团吐出来的,一定是有用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玉片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握着,玉片变暖了。不是他的手捂热的,是玉片自己变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呼吸着,等着被唤醒。

玉片在他手心里,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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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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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锲子:三界棋局第一章 天降横财第二章 周浚卖书第三章 当铺风波第四章 绝处逢生第五章 平安小押第六章 雪中送炭第七章 天枢问计第八章 将计就计第九章 真相大白第十章 四大派系第十一章 前车之鉴第十二章 神兽传说第十三章 深夜访客第十四章 轮回蛀虫第十五章 中元鬼市第十六章 神秘地图第十七章 老儒遗书第十八章 地下暴君第十九章 鬼王无面第二十章 火炼真人第二十一章 如意算盘第二十二章 貔貅认主第二十三章 深渊鬼影第二十四章 厉渊真容第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第二十六章 三层保险第二十七章 暴君陨灭第二十八章 财富守恒第二十九章 鬼情结算第三十章 轮回阴影第三十一章 罪神线索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第三十三章 死水微澜第三十四章 假死入幽第三十五章 奈何惊魂第三十六章 排队轮回第三十七章 索贿现形第三十八章 阀门密谋第三十九章 扮猪吃虎第四十章 鬼畜交锋第四十一章 阎罗包拯第四十二章 法外无情第四十三章 云栖机辩第四十四章 酆都新风第四十五章 石虎求援第四十六章 锱铢必争第四十七章 慕容密使第四十八章 以财易物第四十九章 风雨欲来第五十章 棋盘推手第五十一章 刺客疑云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会第五十三章 欲擒故纵第五十四章 崔氏兵变第五十五章 石虎救驾第五十六章 貔貅吞兵第五十七章 崔氏兵败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第五十九章 财富总纲第六十章 阮籍入围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第六十二章 诗词之途第六十三章 洛水春色第六十四章 金谷雅集第六十五章 暗流涌动第六十六章 才女交锋第六十七章 孤琴醉歌第六十八章 洛阳夜思第六十九章 孤独帝王第七十章 谍影重重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第七十二章 谢府夜谈第七十三章 阮籍踪迹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第七十八章 何以解忧第七十九章 钱庄幕后第八十章 天道目光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第八十四章 嗣宗缘起第八十五章 云栖论神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第九十二章 奢靡之源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第九十四章 金谷废墟第九十五章 执念之魂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第九十八章 金鼎隋珠第九十九章 奢华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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