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否认。
良久,她才伸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指尖停在其中三处。
“韩世忠,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他不能留在外面乱叫。”
“嗯。”
“礼部左侍郎许崇文,此人和林家往来极深,最重名声,也最怕死,一逼就乱。”
“继续。”
“兵部郎中曹烈,这个人不算官大,但他后面牵着边军监察那条线,必须先撕开。”
顾长风看着她指出的三个名字,眼里笑意一点点深了。
“挑得不错。”
柳含烟把册子还给他,语气发冷:“不是挑得不错,是他们本来就该死。”
“好一个该死。”
顾长风接过册子,忽然靠近半步,低声道:“你这句话,比你白天拿剑指着我顺耳多了。”
柳含烟呼吸一紧,立刻后退。
“离我远点。”
顾长风却没再逼她,只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吩咐沈铁衣。
“老沈,你现在就回北镇抚司,挑最机灵的弟兄,把这三个人今夜的行踪给我摸死。尤其是韩世忠——他要是敢连夜串门,就把门牌、时辰、进去几个人、出来几个人,全给我记清楚。”
“明白!”
“还有,诏狱那边让人把林远图给我吊着,别睡,也别死。”
“俺也去知道,老东西今晚得陪咱们一起熬。”
顾长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林家老祖进没进城,走哪道门,身边带了什么人。”
沈铁衣眼睛一亮:“俺也去亲自去城门口盯!”
“去吧。”
“是!”
沈铁衣转身便走,带着一群锦衣卫风风火火散开了。
院子里很快又只剩顾长风和柳含烟。
远处火势还在烧,噼啪作响。
柳含烟站在火光边,白衣被映得有些暖色,却压不住她眉眼间那股冷意。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
“后悔了么?”
“后悔什么?”
“今晚跟我来这一趟。”
柳含烟沉默片刻,淡淡道:“以前我总觉得,宗门之外都是俗世污泥,不值得看,也不值得管。可到了林府之后,我才发现,最脏的泥,有时就藏在最干净的地方。”
顾长风笑了。
“这话有点意思。”
“我不是说给你听的。”
“但我听见了。”
柳含烟不再接话,只望着燃烧的祠堂,声音很轻。
“顾长风,你若真要把这张网扯开,接下来来的,就不只是陆师叔了。”
“我知道。”
“林家老祖,朝堂诸公,宗门驻京使者,甚至……皇城里的人,都会盯上你。”
“那又怎样?”
柳含烟转头看着他:“你就真不怕么?”
顾长风也看着她,眼神深得发冷,却带着一点明晃晃的野性。
“我从停尸房爬出来那一刻,就没打算怕任何人。”
柳含烟心头轻轻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他贪、狠、狂、坏得坦**,做事像一把沾血的刀,偏偏又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种人,不像朝堂里那些满口道理的官,也不像宗门里那些满嘴清规的长老。
他是另一种东西——危险,失控,却活得极真。
顾长风见她不说话,忽然问:“在想我?”
柳含烟回神,脸色瞬间冷下来。
“你做梦。”
“那就是在想别的男人?”
“顾长风!”
“行,不逗你了。”
顾长风迈步往外走,“回府。”
柳含烟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忽然道:“那公输鹤死了,祠堂也烧了,林家老祖若到了,一定会更疯。”
“疯才好。”
“为什么?”
顾长风头也不回,嘴角却扬了起来。
“人只有疯了,才会露破绽。”
柳含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你像是在等他来。”
“不是像。”
顾长风侧过脸,月色照亮他半边锋利的轮廓,那点邪笑重新浮上嘴角。
“我就是在等。”
两人走出林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
长街尽头,风里隐约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锦衣卫斥候满身晨露,飞奔而来,隔着老远就高声喊道:
“大人!”
“东城门急报!”
“林家老祖昨夜寅时入京,带了四名宗师供奉,已经直奔诏狱去了!”
顾长风脚步一停。
柳含烟神色顿变:“他去诏狱做什么?”
顾长风却只是抬起眼,缓缓笑了。
“还能做什么——”
“劫人,杀人,顺便给我立威。”
他抖了抖袖口,玄色大氅在晨风里轻轻扬起,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出鞘。
“可惜,他去错地方了。”
“老沈他们——”柳含烟刚想开口。
顾长风已经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上来。”
柳含烟看着他掌心,皱眉:“又骑一匹?”
“怎么,昨晚不是骑过了?”
“你——”
“再磨蹭,诏狱那边就真热闹完了。”
柳含烟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顾长风一把将她拽上马,低笑一声。
“抓稳了,圣女大人。”
柳含烟刚想反驳,黑马已经骤然冲出!
晨曦未亮,马蹄如雷,直奔北镇抚司诏狱而去。
马蹄声一路撞碎晨雾,北镇抚司那片黑沉沉的高墙,很快便压进了视野。
还没靠近,顾长风就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一大片人厮杀之后,腥气混着火油、铁锈、焦木,一股脑翻出来的味道。
柳含烟也察觉到了,声音微沉:“真出事了。”
顾长风没说话,只一夹马腹。
黑马骤然提速,转过街角的瞬间,眼前景象猛地撞进两人眼底——
北镇抚司正门半开,门前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锦衣卫,也有穿黑衣的死士。院墙上插满了弩箭,角楼下还烧着半截火把,浓烟卷着风往上窜。更深处,刀兵碰撞声一阵接一阵,夹着人临死前的惨叫,压得空气都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