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赢了。”
林远图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一下塌了。
铁链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阴冷诏狱里格外刺耳。林墨轩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抬头都不敢。柳含烟站在一旁,神色清冷,可指尖仍微微发紧。
顾长风看着林远图,笑了笑。
“早这么说,不就不用挨打了么。”
林远图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黑风岭……岭下确实有兵器库,也有私兵营,人数三百二十七,轮值三队……除赵管家和公输鹤外,还另有一名统领,叫冯魁,是我从边军里买出来的人。”
顾长风眯了下眼:“买出来的?”
“边军吃空饷,卖人命,不是什么新鲜事。”林远图惨笑一声,“顾长风,你不是最爱查这个么?往西北那边去查,三天三夜都查不完。”
“我会查的。”顾长风淡淡道,“先说你的。”
林远图闭了闭眼,继续开口:“江南林家本宅之外,苏州、扬州各有一处暗庄,专门洗账、换灵石。杭州城外还有一座别院,名义上养病,实则是藏账房和族中妇孺转移之地。若神都这边出事,三日内,账本、银票、人,都会往那边送。”
沈铁衣站在后头听得眼睛发亮:“大人,这可是条大鱼。”
顾长风没理他,只盯着林远图:“还有呢?”
林远图喉结滚了滚:“神都城内,听风巷那家古董铺,是林家的暗哨。顺天府钱师爷知道联络法子,韩世忠府上也有人接应……若我三日不出狱,他们便会把一部分旧账、书信、名册转走。”
“转去哪?”
“礼部许崇文府上密库一份,曹烈外宅一份,还有一份……会送去天剑宗驻京别院。”
这话一出,柳含烟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果然。”
林远图看向她,眼神复杂又灰败:“圣女,你现在可满意了?你宗门从来没比我林家干净多少。”
柳含烟声音发寒:“至少我现在看清了。”
顾长风翻了翻黑皮册子,忽然问:“你和天剑宗,谁先提的联姻?”
林远图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怎么,锦衣卫百户还对这种儿女情长感兴趣了?”
啪!
顾长风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得林远图头都偏了过去。
“我问,你答。”
林远图嘴里溢血,半晌才低低笑了两声。
“是天剑宗先递的话。含烟天资极高,可他们既舍不得把最好资源全砸给她,又想从朝廷拿更多灵石矿脉,就只能拿她做筹码……我林家要宗门背书,他们要林家在朝中的路子,一拍即合。”
柳含烟眼睫轻颤,面上却更冷了。
顾长风偏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继续道:“陆天机现在知道你出手帮我了,大概会怎么做?”
这次,是柳含烟答的。
“他不会忍。”
顾长风挑眉:“细说。”
“今夜你那一剑,半个神都都看见了。林苍穹败,林家垮,若天剑宗还不出面,朝廷和宗门都会觉得它软了。”柳含烟抿了下唇,“陆天机要么立刻来要人,要么先回宗门传讯,再以宗门名义施压。无论哪种,他都不会当没发生过。”
沈铁衣冷哼一声:“来就来,俺也去正想砍宗门的人!”
“砍个屁。”顾长风笑骂一句,“真要来个宗师巅峰,你拿脸去接剑?”
刘三刀在门外探头探脑:“大人,俺脸皮厚,要不俺先试试——”
“滚进来。”
“哎,来了!”
刘三刀一溜烟钻进来,压低声音道:“外头那老狗……哦不,林苍穹,刚刚醒了一次,又疼晕过去了。兄弟们按您的吩咐,没让他死,也没让他痛快。”
顾长风点头:“很好。”
林远图脸皮抽了抽,终于忍不住低吼:“顾长风!你已经赢了,还要怎样!”
顾长风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
“赢?”
“谁告诉你,这就算赢了?”
他抬手点了点那本“神都往来录”。
“你林家这点东西,不过是给我撕开口子的第一刀。韩世忠、许崇文、曹烈……他们只是开始。后面那些装得道貌岸然的,一个都跑不了。”
林远图盯着他,眼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你会死得很惨……”林远图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动的人太多,胃口太大,朝堂、宗门、世家……谁都不会容你。”
顾长风听完,反而笑出了声。
“那不是正好?”
“什么?”
“他们越是不容我,越说明我抄对了。”
诏狱里静了一瞬。
沈铁衣先咧嘴笑了,刘三刀也嘿嘿直乐,连柳含烟都忍不住看了顾长风一眼,眸光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极稳。
随着人走近,诏狱里原本嘈杂的气息,竟莫名压了下去。两个守门的锦衣卫快步进来,神色都有些古怪。
“大人,外头……来人了。”
顾长风抬眼:“谁?”
那锦衣卫喉咙动了动,声音放低。
“司礼监,魏公公。”
沈铁衣眼皮猛地一跳。
刘三刀更是差点咬了舌头:“魏、魏忠贤?”
柳含烟眸光一凝,连林远图都猛地抬起了头。
顾长风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道灰袍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面白无须,身形瘦削,穿得极素,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宦官。可他一进诏狱,火把都仿佛暗了半分。那双细长三角眼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竟笑了。
“像,真像。”
顾长风靠在刑案边,问:“像谁?”
“像你义父年轻的时候。”魏忠贤看着他肩头的血,又看了眼地上的断刀和半空中的林远图,慢悠悠道,“不过你比他更狠些,也更贪些。”
顾长风笑了:“魏公公大半夜来我这儿,就是夸我的?”
“夸你一句,不值钱。”魏忠贤抬起手,袖中滑出一道金纹密旨,“老奴是来告诉你,今夜的事——陛下知道了。”
诏狱里几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林远图脸色骤变,眼底又生出一点微弱的希冀。
“陛下知道……那就该立刻拿下这个狂徒!他无旨抄家,擅动私刑——”
“聒噪。”
魏忠贤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吐了两个字。
下一瞬,林远图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扇中,整张脸猛地偏了过去,牙都崩了一颗,血沫当场喷了出来!
柳含烟瞳孔微缩。
隔空伤人,罡气凝而不散——至少是大宗师!
顾长风看在眼里,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却仍没说话。
魏忠贤这才重新看向他,唇角带笑。
“陛下的意思是,林家通敌敛财、侵吞矿脉、私养死士,证据既已到手,那就继续查——查到底,办到底,不必顾虑。”
刘三刀听得两眼发直,沈铁衣更是拳头都攥紧了。
“还有,”魏忠贤顿了顿,语气更轻,“北镇抚司这些年刀钝了,人也少了。陛下说,你顾长风既然会杀人,也敢杀人,那就把这把刀,重新磨起来。”
他一抖手,那封密旨直接飞到顾长风身前。
顾长风伸手接住,展开一扫,眼底终于掠过一抹真切笑意。
这不是明旨,却比明旨更值钱。
因为这意味着,今夜之后,他背后有皇帝,也有魏忠贤。
至少明面上,有了。
林远图看着那封密旨,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没了。
“怎么会……怎么会……”
他原以为,顾长风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可现在,皇帝竟然真让他继续查。
那就不是胡闹了。
那是借刀杀人。
顾长风收起密旨,抬眼看向魏忠贤:“只有这些?”
魏忠贤笑了笑:“自然不止。老奴还替你带来一句话。”
“说。”
“陛下说,若有人不服——”
魏忠贤目光一扫,落在林远图和林墨轩身上,嗓音陡然阴冷下来。
“那就让他们去诏狱里慢慢服。”
诏狱死寂。
几息后,沈铁衣猛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雷:“卑职,领命!”
刘三刀也跟着跪下,满脸涨红:“俺领命!”
顾长风没跪,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密旨,随后抬起头,嘴角那抹笑一点点变得锋利。
“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被吊着的林远图,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林墨轩,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宫里发话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沈。”
“在!”
“今夜开始,封锁听风巷古董铺,拿钱师爷,抄许崇文外宅,围曹烈别院。”
“是!”
“刘三刀。”
“在!”
“把林墨轩单独关起来,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睡。明天一早,我还要接着问。”
“明白!”
顾长风最后看向柳含烟,挑了下眉。
“你呢,圣女大人,敢不敢陪我去看一场更大的热闹?”
柳含烟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冷冷开口。
“你都疯到这一步了,我若不看,岂不可惜。”
顾长风笑了。
“说得好。”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玄色大氅掠过昏黄火光,像一把刚刚出鞘、还带着血气的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林大人,今晚你可以继续怕。”
“因为从明天开始,神都里怕得睡不着的人,就不止你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