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图眼皮猛跳。
“神都往来录”五个字一露出来,他整张脸都变了。
顾长风没错过他那点神色,笑意更深。
“认得?”
林远图咬紧牙关,不说话。
顾长风随手翻开,念得很慢。
“礼部左侍郎许崇文,收白银三十万两,送中州矿契一张……”
“兵部郎中曹烈,收灵石六百,养边军线人七名……”
“顺天府尹韩世忠,收商号干股三成,替林家压案六次,灭口两次……”
每念一句,林远图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后面,他额头甚至出了汗。
沈铁衣在旁边看得直乐:“老东西,原来你也会怕啊?”
林远图猛地咬牙:“假的!都是假的!顾长风,你伪造账册,攀诬朝臣——”
“啧。”
顾长风合上册子,走到他面前。
“你到现在还敢说假?”
“本官当然敢说!”林远图厉声道,“只要没有在朝堂上三司会审,只要没有陛下亲裁,你手里这些东西就是废纸!顾长风,你只是个百户,你真以为能拿这本破册子把满朝文武全打死?”
顾长风看了他几息,忽然点头。
“说得也有道理。”
林远图心里刚升起一点侥幸,下一刻——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声音脆得在诏狱里都起了回响。
林远图被抽得整个人一晃,嘴角当场裂开,半边脸迅速肿起。
“可我不爱听。”
顾长风收回手,甩了甩,“再教你一件事——你现在不是在朝堂,是在我的诏狱。”
“在这儿,本官手里的刀、手里的人、还有手里的时间,都是证据。”
林远图嘴里淌血,眼神怨毒得吓人:“你这疯子……”
“对,我就是。”
顾长风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你最好快点说。趁我现在还想问,趁你现在还吊得住——”
“否则等我不耐烦了,你林家上上下下,谁先死,谁后死,就得看我心情。”
这话一出,林远图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顾长风站直身子,淡淡道:“林家在江南还有几座暗庄,黑风岭之外还有几处死士窝点,你来告诉我。”
“我不知道。”
“嗯。”
顾长风像是早料到了,转头看向刘三刀。
“把林墨轩带来。”
林远图瞳孔一缩,失声道:“你要做什么!”
“父子团聚,不好么?”
“顾长风!”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顾长风笑着看他,“放心,我暂时不杀你儿子……前提是,你配合。”
林远图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神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急。
柳含烟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顾长风根本不是单纯逼供。
他是在一层层往下剥,把林远图那些官威、权势、算计、侥幸,一点一点全剥干净,最后只剩一个会怕的父亲,一个会疼的老人——不管这人有多脏,有多该死,只要还会怕,就能撬开。
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呜呜乱叫。
林墨轩被拖进来了。
他昨夜被折腾得极惨,头发散着,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左手还少了一根小指,伤口草草包着,见光就抖。等看见被吊起来的林远图,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鬼一样挣扎起来。
“呜!呜呜呜——”
刘三刀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
“爹!爹!这怎么回事!苍穹老祖呢!不是说他来救我们吗!”
林远图看着儿子那副狼狈样,眼神狠狠一颤。
顾长风抱着手站在旁边,慢悠悠道:“问你爹啊。”
林墨轩转头又看向地上那截断刀,脸一下就白了,腿都软了:“裂、裂天刀……怎么会……”
“你林家今晚,输了。”
顾长风说得很平静,“现在,我给你们父子俩一个机会。”
林远图死死盯着他:“什么机会?”
“你们谁先开口,我就让谁少受点罪。”
“你休想!”林远图立刻嘶吼。
顾长风不理他,只看林墨轩:“你呢?”
林墨轩脸色惨白,喉咙滚了滚,眼神在林远图和顾长风之间来回乱飘。
“我、我……”
“墨轩!”林远图猛喝,“一个字都不许说!”
“爹……”林墨轩声音都发颤了,“可、可是……”
“没有可是!”
顾长风看着这对父子,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走到林墨轩面前,蹲下,替他整理了下凌乱衣领,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越是这样,林墨轩越抖得厉害。
“你知道么,其实我挺烦你这种废物。”
顾长风声音很轻,“因为你没什么骨头,又总觉得自己有靠山。真到死了,还会哭得特别难听。”
林墨轩脸色煞白:“你、你别杀我……”
“所以,别等我动手。”
顾长风看着他,“黑风岭下面藏了什么,谁在管,江南林家还有哪些能调人的地方,说。”
林墨轩嘴唇哆嗦。
“我……我只知道一部分。”
“那就说一部分。”
“墨轩!闭嘴!”林远图挣得铁链都在响,“顾长风!你冲我来!”
顾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森然。
“我这不就是冲你来么?”
林墨轩终究还是扛不住,声音发虚地开了口。
“黑风岭下面……不只是银库,还有兵器库,里头养着三百多私兵……平时归赵管家和二供奉一起管……”
“还有呢?”
“江南那边……我只知道苏州、扬州各有一处暗庄,走的是盐路和灵矿……爹从来不让我碰账,可每年都会有人把银子换成灵石,再送去中州……”
“送给谁?”
林墨轩下意识看了眼柳含烟,又赶紧低头。
“天剑宗……还有、还有万象宗的人……”
柳含烟脸色一沉,指尖都微微收紧。
顾长风却像早料到一般,继续问:“林家在神都内外,还有谁能替你们传话?”
“顺天府钱师爷……礼部许家的人……还有、还有城西听风巷一家古董铺,平时不对外开门,那是我林家养的暗哨点……”
一句一句,越说越快。
林远图在上头听得脸色发青,怒极攻心,竟一口血喷了出来。
“逆子!逆子!”
林墨轩被吓得一缩,哭腔都出来了:“爹,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顾长风缓缓站起身,看着半空中的林远图,眼里尽是玩味。
“看见了么?”
“你不说,有的是人说。”
林远图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血红,像是恨不得活活咬死自己儿子。可下一刻,那股凶狠又慢慢塌下去,最后竟只剩一股说不出的灰败。
他像忽然老了十岁。
“……顾长风。”他哑声开口。
“嗯?”
“你赢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像被抽空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