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没理他们,迈步便往巷外走。
“走吧,换地方。”
楚九歌跟上两步:“去哪儿?”
“你不是怕这里眼睛多么。”顾长风头也不回,“那就去我的地方说。”
楚九歌脚步一顿,立刻摇头。
“不去诏狱。”
“你还挺挑。”
“不是挑,是惜命。”楚九歌正色道,“顾大人,你现在在神都的名声,比诏狱门口那根铁柱还吓人。进了你的地盘,我怕谈着谈着,就被你顺手挂上去了。”
顾长风笑了。
“你猜对了,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楚九歌嘴角一抽。
柳含烟难得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讽意。
“你既然敢来,就该知道他是什么人。”
“知道啊。”楚九歌苦笑,“可知道归知道,真见了,还是比传闻里更不像人一点。”
顾长风脚步不停,只淡淡丢下一句。
“少废话,你带路。”
楚九歌怔了下:“我带?”
“不是你说要换地方么。”
“……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坑里去?”
顾长风终于停下,转头看着他,眼神锋利得像刚饮过血的刀。
“你可以试试。”
“若坑里真有人等着,我正好一锅端了。”
楚九歌和他对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成,顾大人果然是个疯子。”
“那就去城南,雨花坊。”
沈铁衣一听,立刻皱眉:“雨花坊?那不是花楼和赌坊混在一条街上的脏地方?”
“越脏,越适合藏话。”楚九歌摇着折扇,“而且那儿有我一个还算干净的包间。”
顾长风嗯了一声。
“带路。”
一行人刚走出听风巷,晨市已经起了。
街边蒸笼冒着热气,卖汤饼的、挑菜的、赶车的,从雾气里慢慢钻出来。可顾长风几人一过,路边百姓便纷纷让开,谁都看得出这伙人身上没散干净的血气。
楚九歌走在前头,摇摇晃晃,像个真纨绔。
柳含烟压低声音,对顾长风道:“你真信他?”
“信一半。”
“另一半呢?”
“留着看他什么时候露尾巴。”
柳含烟抿了下唇:“你就不怕他和鬼面是一明一暗,故意引你上钩?”
顾长风淡淡道:“怕什么。鬼面敢跑,说明他现在不想跟我硬碰;楚九歌敢来,说明他更想借我的刀。一个想躲,一个想借……只要他们都对我有用,我就不亏。”
柳含烟看着他侧脸,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算得倒清楚。”
顾长风偏头一笑。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阴。”
“你本来就阴。”
“那你还跟着我?”
柳含烟脸色一冷:“我是要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算进去。”
顾长风低笑一声,没再逗她。
前头,楚九歌像是耳朵长在背上,忽然插了一句。
“圣女大人,这你可就误会顾大人了。”
“他这种人,不会把自己算进去——”
“他一般直接把桌子掀了。”
刘三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顾长风抬脚就踹了他一下。
“笑个屁,去盯曹烈。”
“哎!俺也去这就去!”
刘三刀挨了一脚,反倒跑得更快,带着几个锦衣卫一溜烟散了。
沈铁衣也领命去了另一头。
很快,街上只剩顾长风、柳含烟,以及前面带路的楚九歌。
转过两条长街,雨花坊终于到了。
这地方果然和名字一样艳,白天都还没彻底醒,楼上便已挂满彩幡,昨夜的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黏得很。楚九歌熟门熟路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一间雅阁,先进去,抬手示意。
“顾大人,请。”
顾长风扫了一眼屋里。
一张圆桌,三把椅子,一扇临街的雕花窗,屏风后还有一条小门。
他眼神在那小门上停了一瞬。
楚九歌立刻举手:“别误会,逃生用的……我这种做情报生意的,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挺好。”顾长风走进去,“我最喜欢别人给自己留路。”
“为什么?”
“这样我顺着路追的时候,比较省事。”
楚九歌嘴角抽了抽,叹气坐下。
“我突然有点后悔来见你了。”
顾长风也坐下,看着他。
“现在,能说了。”
“最大的鱼,到底是谁?”
楚九歌把酒葫芦放在桌上,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终于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内阁。”
屋里静了一下。
柳含烟眼神微变。
顾长风却没多少意外,只淡淡道:“继续。”
楚九歌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远图是钱袋子,顺天府是手脚,天剑宗和别的宗门是外援……可真正把这些线拧到一起的人,不在江湖,不在林家,也不在顺天府。”
“他在文官那张最大的桌子上坐着。”
“而鬼面,现在就在替那个人做事。”
顾长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名字。”
楚九歌却摇头。
“现在说名字,不值钱。”
顾长风眸子一冷。
楚九歌立刻抬手:“别急,我不是吊你胃口,是我手里还差最后一件死证。那件东西,在听风楼旧库里,也在鬼面手上。”
“所以呢?”
“所以我来找你合作。”
楚九歌直视顾长风,一字一句道:
“你帮我拿回听风楼,宰了鬼面。”
楚九歌这句话落下后,雨花坊二楼的小雅阁里,安静了足足两息。
窗外是嘈杂晨市,楼下是姑娘们刚醒时懒洋洋的笑声,屋里却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锋芒。
顾长风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不快,却敲得楚九歌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柳含烟站在窗边,偏着脸,目光落在街上,像没看两人,可耳朵分明在听。
终于,顾长风笑了。
“你这生意,开口不小。”
楚九歌也笑:“顾大人这种人,小生意配不上你。”
“少拍马屁,”顾长风看着他,“我帮你夺楼,你给我一条内阁的线,听着公平……可你怎么证明,你手里真有我要的东西?”
“凭这个。”
楚九歌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牌,放到桌上。
木牌不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只被风切开的耳朵,背后却是一行极细的小字——听风楼,甲字主令。
柳含烟回头看了一眼:“信物?”